楚弘显然没料到她会在此刻出现,更没料到她一开口便是这般四两拨千斤。他脸色几不可察地一变,目光闪烁了一下,才扯出个笑:“二皇妹,你怎的也过来了?”


    楚玥闻言,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无可指摘的弧度,仿佛只是随口应答:“方才正陪父皇对弈,听得后面喧嚷,父皇便吩咐我来瞧一眼,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她眼波微转,重新看向被围在中间的楚璃,语气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探询。


    “这一看……莫不是四皇妹,一时不慎,惹了什么麻烦?”


    陆云裳见楚玥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自己与楚璃的方向,便敛了神色,上前半步,向楚玥盈盈一礼,姿态恭谨而从容。


    “回二公主,原是桩微末小事,没成想竟惊动了诸位殿下。”


    她声线清柔,却抢在楚弘与楚昱开口前,不疾不徐地将方才马车陷雪、楚璃病情、乃至争执的始末,向楚玥清晰地复述了一遍。言辞间,只述事实,并无偏颇,却将其中关窍点得明明白白。


    楚玥静静听完,眼波微动,转而看向一旁神色已露不安的楚弘与楚昱,声线平稳如常:


    “皇兄,六弟,日头又偏了一刻。这山间风起,只会愈发寒重。若因这点争执误了行程,坏了吉时……”


    她略作停顿,方继续道,语气里多了分不必言明的深意。


    “父皇若是知晓,怕是会不悦的。既如陆云裳所言,只是意外,何必将这点小事,闹到御前呢?”


    楚弘一听“父皇不悦”四字,面上的急躁顷刻凝固,喉头动了动,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昱更是反应极快,立刻接口,脸上堆起笑:“二皇姐说得是!都是小事,都是小事!一切等回京再说,回京再说!”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兄弟,此刻竟异口同声,默契得仿佛从未吵过。


    第69章


    风卷着碎雪, 掠过朱轮华盖的车队。侍卫们呵着白气搬动车轮、铲扫积雪,不多时,车道便已疏通, 两位皇子各自登车, 锦帘垂下,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道旁几名低阶官员垂手侍立,只余光瞥见雪地上两道纤细的身影, 一道着杏子黄缕金斗篷, 一道裹莲青缎面鹤氅,在漫天素白中静立如画。


    楚玥指尖拢了拢风毛兜帽, 正要举步。


    “殿下。”


    清凌凌一声唤,不高,却穿风透雪而来。


    陆云裳自那辆无纹无饰的青幄车旁转出,积雪在她缎面绣鞋下发出簌簌轻响。行至三步外,她敛衽为礼,“方才之事, 多谢殿下。”


    楚玥立在雪中, 神色是一贯的平静雍容, 仿佛方才所言不过是信口一提,只淡淡道:“不过是顺着事理说话,算不得什么帮忙。”


    她语气疏离, 像是刻意将话题止在这里。


    陆云裳却并未退开, 反而抬眼迎上她的目光,话音依旧恭谨:“臣女所指,并非方才车前之事。”


    楚玥这才转过身来。


    风雪映在她的眼底, 却未添半分暖色。


    陆云裳继续道:“臣女所指,是今日在寺中之事。若非殿下暗中周全, 臣女与楚璃殿下怕是难以脱身。”


    这话说得不重,却字字清晰。她深知此事,迂回试探反易落入被动,不若将话挑明三分,以退为进,堂堂正正递出一记明牌。


    楚玥缓缓转过身来,细雪沾在她睫上,又轻轻化开。


    她偏了偏头,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恰到好处的疑惑:“寺中?陆女官是不是记错了什么?今日本宫一直在太后跟前抄经,并未去过他处。”


    说着,她微微笑了笑,那笑意像雪光一样清浅,不达眼底:


    “况且......皇妹自有宫人随侍,又怎会需要旁人相助才能‘脱身’呢?”不远处,两名内侍正躬身清道,动作刻意放得又轻又缓,竖起的耳朵却将这边每一缕声息都收入心底。


    陆云裳静静听完,并未反驳,只顺着她的话低声应道:“是臣女记岔了。”


    “雪天路滑,陆女官仔细脚下。”她顿了顿,她指尖状似无意地拂过袖口金线绣的缠枝梅纹,“乐清宫后园那几株老茶梅,最是畏寒。明日申时三刻,花匠该去暖阁取温水浇灌了——你若有心赏梅,那时来,正好。”


    陆云裳心中雪亮。申时三刻,日影西斜,宫人换值,正是各处守备最易松懈的时辰。乐清宫后园有暖阁可避风雪,更兼“茶梅”与“察没”谐音,暗指此事需察而不宣、没于无声。


    “臣女知道了。”她敛衽再拜,语气恭谨如常,只在起身时极快地说了一句:“定不负殿下爱梅之心。”楚玥点到为止,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被雪色吞没。


    楚玥眼睫微动,终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她转身离去,杏子黄的斗篷在漫天素白中渐行渐远,终与雪色融为一体。


    陆云裳立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直至完全不见,方才回身登车。


    车轮缓缓转动,碾过积雪,发出绵长的吱呀声。车内炭火融融,她却觉得背脊隐隐生寒,仿佛方才楚玥那一眼的余温,还未散尽。


    她刚坐稳,披风尚未来得及解下,便对上了楚璃探究的目光。


    “阿裳。”楚璃压低声音,轻声问道:“方才皇姐说了什么?”


    陆云裳顿了顿,没有立刻开口,只抬手把帘角压紧,隔绝了外头的风雪,这才缓声道:“楚玥殿下约我,回宫后去一趟乐清宫。”


    楚璃一怔,眉心不自觉蹙起:“她找你?”


    “嗯。”陆云裳点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多半是有别的事,要我帮忙。”


    楚璃沉默了片刻,忽然抬眼看她:“是不是……和今日寺里的事有关?”


    陆云裳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只道:“那件事,于她而言算不得什么,于我却是个欠下的人情。”


    她说到这里,唇角轻轻一抿,语气低了几分:“也是把柄。”


    楚璃却仍有些不安,指尖不自觉收紧:“那我陪你一起去。”


    陆云裳失笑,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你去做什么?”


    “给你壮胆。”楚璃理直气壮,“万一她欺负你——”


    “她若真要欺负我,”陆云裳打断她,语气淡淡,“你在不在都一样。”


    楚璃被噎了一下,却仍不死心,凑近她,小声道:“那我就在宫门外等你。”


    陆云裳看着她那副认真又固执的模样,心头一软,失笑低低应了一声道:“好。”


    车外雪声渐缓,而楚璃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另一头,文姑替楚玥解下斗篷,动作仍是一贯的轻缓。静默了片刻,她终是低声开口,话音里带着几分犹豫:“殿下……”


    楚玥抬眸,看了她一眼。


    文姑斟酌着语气:“今日雪中之事,您为陆女官与璃殿下开口,已是破了例。如今又特意让陆女官回宫后入乐清宫,未免让人多想。”


    “本宫自有分寸。”楚玥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静了一瞬,又补了一句,像是在给这句话找一个再合理不过的理由:“此事既已牵扯到我,便不能当作未发生。”


    文姑垂手静立了良久,终是低声应道:“殿下思虑周全,是老奴僭越了。”


    楚玥没有再接话,只微微阖上眼。


    ......


    第二日申时,天色尚亮,日影斜斜地铺在雪地上。


    陆云裳如约来到乐清宫。宫门静掩,并不张扬,檐下积雪初融,水珠断断续续坠下,在青石上洇开深色的湿痕,四下静得只有这滴答之声。


    她方踏入前庭,便见楚玥已立在廊下。未戴珠冠,只松松挽着髻,身上一袭素青外氅,神情是一贯的淡。


    “殿下万安。”


    陆云裳敛衽行礼。


    楚玥略一颔首,转身向里走去,声音平静无波:


    “随本宫进来。”


    入二人入了内殿,楚玥抬了抬手,声音不高,却清透:


    “都下去罢。”


    宫人内侍皆垂首敛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合拢,外间的风声顿时远了,只余香炉中一线青烟缓缓升起。


    偌大的乐清宫,顷刻只剩她们二人。


    陆云裳并未绕弯子,站定后便开口,语气清晰而稳:“殿下昨日雪中相约,此刻又屏退左右,想来并非只为与臣女闲叙旧事。”


    楚玥沉默了一瞬,像是要透过此刻的她,望见当年那个尚未及笄的少女。半晌,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漾开几分复杂的怅惘:


    “陆云裳,你果然还是一如往日,聪敏如故。”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像是在自语,“……当年和亲之事,你心中可曾怨我,未曾替你周旋?”


    这话问得突兀,陆云裳指尖几不可察地一蜷。


    楚玥却并未等她回答,只是侧过脸,望着窗外将融未融的残雪,又轻轻补了一句,话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近乎自嘲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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