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检大人辛苦了。”她声音不高,语气轻柔,“既如此,我等便不多叨扰。”


    话音落下,她甚至微微颔首,像是急于离开这是非之地。


    那巡检瞧她这般情态,紧绷的肩背顿时一松,脸上最后那点强装的殷勤也化作了实实在在的轻松,连声应道:“应当的,应当的。”


    他即刻转身,提高声音喝道:“都聋了?还不快把路给殿下让出来!”


    衙役们这才上前,象征性地挪了挪牛车,又将散落的麻袋草草堆到路旁。那动作敷衍得很,显然并不打算当场处置。


    为首的汉子几次张口,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话未出口,便被身旁的人死死拽住衣角,只能低头站着,脸色灰败,连眼睛都不敢再抬。


    车马重新整队。


    陆云裳翻身上马,动作依旧显得不太利落,甚至险些踩空,惹得一名衙役下意识伸手,又很快缩了回去。


    她策马经过巡检身侧时,忽然轻声道了一句:“大人处事周全,京畿治安,想来一向清明。”


    巡检脸上的笑容却在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才连忙陪笑道:“女官谬赞了,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宫中车马的影子一消失在雪雾里,巡检脸上的恭顺便像是被人一把撕了下来。


    “啧。”


    他啐出一口浊气,转身时,眼底已换上了毫不掩饰的轻慢与不耐,方才那点恭敬早已荡然无存。


    “还当是什么厉害人物。”巡检冷笑一声,抖了抖袖子,“不过是个走了点运道、攀上高枝儿的女人。”


    一名京兆府官差凑上来,压低声音:“大人,那女的看着挺谨慎,会不会——”


    “会不会是什么?”巡检不耐烦地截断他,语气讥诮,“你没瞧见?肩膀缩着,说话跟蚊子哼似的,那股子没见过世面的怯懦劲儿,藏都藏不住。无非是仗着在贵人跟前当差,出来装装样子罢了。”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这种宫里出来的女人,最会看碟下菜,也最怕沾惹是非。稍有点风吹草动,跑得比谁都快。”


    周围几个衙役听他这么说,绷紧的肩背顿时松了,脸上也浮起心照不宣的、带着些许猥琐的笑。


    他说着,挥了挥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习以为常的冷漠:“把人带走。车、货,一样不留。”


    那几个一直缩在路边的百姓,直到此刻,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为首的汉子“扑通”一声扑跪在雪泥里,不住地磕头,额头撞在冻土上咚咚作响:“官爷!官爷您方才明明说了……”


    “聒噪!”一个衙役抬脚就踹在他肩窝,将他踢得歪倒下去,“贵人?贵人早走了!还做梦呢?”


    那妇人吓得连连倒退,死死搂着怀里孩子。孩子刚刚止住的咳喘,被这阵动静一惊,又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哭声尖利,刮在寒风里。


    巡检早已背过身去,像是不耐再听这污糟动静,只从齿间冷冷掷出一句:


    “都锁回去,慢慢问。该吐出来的,一个子儿也别想少。”


    雪地上顿时响起一片推搡、喝骂与绝望的哭求声。


    而此时此刻,南行的队伍已走出很远。


    陆云裳坐在马背上,忽然轻轻闭了闭眼。


    她几乎可以肯定,就在她们转身离开的那一刻,那些人,必然已经换了一副嘴脸。


    想到这里,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笑意却冷得很。


    她轻轻一勒缰绳,让坐骑略缓了半步,与身后不远的姚澄并行。


    “方才路边那几人,”她声音压得低,只送入姚澄耳中,“你可看清了?”


    姚澄微微颔首,同样低声回道:“打扮是衙役模样,但气息步伐,不像寻常巡检司的人。”


    陆云裳目光平视前方,语调平缓:“嗯。佩刀是制式,像是前年京兆府换装前的旧款。”


    姚澄眉头倏然一紧。京兆府的官差,职权仅在京城之内,若无特令,绝无理由跑到这数十里外的官道上“巡查”。


    “那巡检……”姚澄低声道。


    “知情。”陆云裳冷静地接过话,“而且是在帮他们遮掩。”


    她很快做出了判断。


    猜测今日这场拦路,原本多半只是京兆府的人照旧行事,谁料撞上了宫中车队。巡检急急赶来,看似维持秩序,实则是怕事情闹大,惹出不该惹的人。


    楚璃的出现,反倒打乱了他们的盘算。


    陆云裳静默片刻,忽然开口:“你折返回去一趟。”


    姚澄一怔:“现在?”


    “嗯。”陆云裳语气平淡,却无转圜余地,“去看看那些人后来如何,尤其是那抱孩子的妇人。”


    她略一停顿,声音又低了两分:“仔细些,别露了行迹。”


    姚澄还未应声,一旁的贺清清已催马靠近,脸上透着不赞同:“我同你一道去。”


    姚澄侧眸瞥她,忽地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惯常带着三分不正经:“可别。就你那骑马的本事,跟去是替我望风,还是给我添乱?”


    贺清清被他一句话噎得眉梢倒竖:“姚澄!你这张嘴是拿砒霜浆洗过不成?你自己舔一下,不怕把自己毒死?”


    “我这叫以毒攻毒,”姚澄煞有介事地点头,“专治你这瞎操心的毛病。”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赶着话,倒把方才凝在队伍里的那股沉郁之气冲散了些许。


    前头马车里,楚璃将后头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在斗嘴的两人身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回到陆云裳沉静的侧脸上,眼中带着些微迟疑。


    陆云裳却神色如常,显然早已习惯,低声解释道:“她们平日便是这样,嘴上不饶人,感情却好。”


    楚璃闻言,眼底那点忧虑才渐渐化开,轻轻“嗯”了一声。


    那头,姚澄已敛了嬉笑神色,正色打断贺清清还未出口的反驳:“行了,再扯下去天都黑了。事不宜迟,我一个人脚程快。”


    语毕,她不再多言,猛地一扯缰绳。马头调转,四蹄扬起一蓬雪尘,人已如离弦之箭,顺着来路疾驰而去,顷刻间便成了官道尽头一个迅速缩小的黑点。


    她勒马靠拢时,脸上已无半分玩笑神色,眉眼冷肃,唇线抿得发白。翻身下马,几步走到陆云裳身侧,声音低而急:“查清了。”


    陆云裳心下一沉,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说。”


    “我们前脚刚走,后脚那巡检就换了副面孔。”姚澄语速快而清晰,字字透着压不住的寒意,“京兆府的人当场扣了牛车,以‘货物来路不明,需彻查’为由,将那几户百姓全数围住,一个也不让走。”


    贺清清脸色骤变,上前半步:“人呢?他们想怎样?”


    “要么当场交钱‘赎’车货,”姚澄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要么,就‘请’回府衙‘协助调查’。”


    她将“请”与“协助调查”几字咬得极重。


    周遭空气骤然凝滞。


    陆云裳握着缰绳的指节微微收紧:“那对母子呢?”


    “妇人护着孩子,被推搡倒地,手里的药罐也砸了。”姚澄的声音又低了两分,寒意却更甚,“孩子咳得厉害,脸都憋青了,哭都哭不出声。”


    贺清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混账。”


    马车内传来轻响。


    楚璃掀开车帘,目光扫过几人凝重的面色,最终落在陆云裳脸上。见她神色沉静如水,甚至近乎漠然,心头那点不安反而扩散开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陆云裳抬眸,与她视线相接。


    只一瞬,她心中已有了计较。


    此行南下,身负皇命,明面上是采买,实则暗查盐案,绝不宜在京畿之地与官府公然冲突,徒惹是非,授人以柄。更何况——


    即便此刻折返,当场揭穿,以那巡检的做派与京兆府的盘根错节,最多不过小惩大诫,罚俸了事。于那些人而言,不痛不痒,风声一过,照样横行乡里。


    念头转定,陆云裳缓缓吐息,再开口时,声线已恢复了先前那份略带拘谨的温软:“是出了些事,殿下。”


    楚璃心口一紧,却见她已勒转马头。


    “折回去。”陆云裳道。


    贺清清一怔:“现在回去?只怕人早已散了。”


    “他们既敢做,必料定我们已走远。”陆云裳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此刻折返,正可杀个回马枪。”


    姚澄眼中寒光一闪,已然会意。


    楚璃虽未全然明白其中关窍,见几人神色,却也悄然坐直了身子。原本以为离了京城便是枯燥旅程,没想到,这路才刚启程,便已不太平起来。


    再回到官道上时,果然如姚澄所言。


    牛车被拦在路旁,麻袋散落一地,几个百姓被迫站在雪地里,缩着肩膀。京兆府的官差神色不耐,巡检负手立在一旁,正在不紧不慢地“讲道理”,陆云裳在离几人不远处,便让楚璃的马车停下,只跟姚澄两人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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