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阔的汉白玉丹陛上,只剩下陆云裳孤零零的一道绯色身影。
朔风卷过宫道,吹得她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
陆云裳缓缓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足以号令大理寺的御赐金牌。
这块象征着皇权与巅峰的金牌,此刻却像是一块烙铁,烫得她掌心发疼。
一时间,这位历经两世、见惯了生死诡局的朝堂权臣,眼底竟罕见地漫上了一层浓重的迷茫与毛骨悚然的寒意。
那个所谓的“前朝势力”,究竟是谁?
是高居庙堂之上的朱紫贵胄,还是混迹市井的贩夫走卒?
他生了一副什么面孔,姓甚名谁?她统统不知道!
长公主倒台了,可是接下来呢?
那个连脸都不敢露的前朝幽灵,就像一张无形的、铺天盖地的巨网。
她以为自己握住了御赐的刀柄,却猛然发觉,自己不过是那个无名无姓的执棋者手中,用来杀人的一把最好用的刀!
……
与此同时,京城长乐坊深处。
“主子,长公主被褫夺封号流放岭南。二公主也因不满陆云裳拿江明砚做饵,与陆云裳彻底决裂。”
黑暗中,死士低声回禀着皇城内发生的一切。
太师椅上,苏砚慢条斯理地把-玩着那枚双鱼玉佩,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弧度。
“陆云裳,你果然没让本座失望。够聪明,也够狠决。”
“传令下去。”
苏砚将双鱼玉佩极其随意地扔回案几上,眼神睥睨:“长公主一倒,江南盐官的空缺必定大批涌现,立刻让我们的人顶上去。”
第122章
大明宫外的长街, 初春的雨细密如针。
巍峨的红墙碧瓦被雨雾洇成一片暗色,湿寒裹挟着冷意,直往人的骨缝里钻。
宫门内, 几把青黑的油纸伞聚拢。
下了朝的朝臣隔着雨幕, 远远打量着那道孤零零的绯-红背影。
指指点点间,隐约漏出“六亲不认”、“冷血孤臣”的淬毒字眼。
雨水顺着绯-红官袍的下摆滴落。
陆云裳步履未停。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杆折不断的寒梅。
直到迈出玄武门, 隔着茫茫雨幕, 瞧见那辆没有撑起伞盖的四公主府马车时,那口吊了一整夜的硬气, 才无声地委顿下来。
“姐姐……”
刚一掀帘,一双冻得冰凉的手便从幽暗中探出,猛地攥住她的衣襟,将她死死拽进了一个同样微微发-抖的怀抱。
车里竟没燃炭盆。
楚璃在这料峭的倒春寒里,生生熬着冷,死守在宫门外。
那块重若千钧的御赐金牌, 从陆云裳脱力的指尖滑落, “砰”地一声砸在厚重的地衣上。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顺势将下巴搁在楚璃的颈窝里,疲惫地合上了那双杀伐决断的眼。
黑暗中,没有一句抱怨, 只有两人极其压抑的呼吸交缠。
微凉的指尖拨开陆云裳贴在颊边的湿发。楚璃没说话, 只是一言不发地拿过绞热的巾帕,一点一点,极其用力又极其小心地擦去她脸上混着雨水的苍白。
擦着擦着, 楚璃的手指便抖了起来。
她顺着陆云裳的侧颈摸索,温热的指腹停在昨夜自己发了狠咬出的那道齿痕上。
在那片冰冷、单薄的肌肤上, 这道红痕惊心动魄。
再往下,是这具为了替她顶下欺君之罪、替苏家保全体面,而生生扛下满朝文武唾骂的、单薄的脊骨。
楚璃的眼眶红透了。
她扔了帕子,双手捧起陆云裳的脸,拇指死死按在她的眼尾,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只挤出三个字:
“疼不疼?”
她摇了摇头。
她从厚重的狐毯里探出手,反握住楚璃微微发颤的指尖,缓缓牵引着,按在自己深色官袍下的心口处。
掌心之下,心跳沉稳,温热鲜活。
“不疼。”陆云裳仰头看着她,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眸光清明而柔和:
“世人看臣,是陛下手里咬人的疯狗。但只要殿下知道,臣不是那般罔顾人命的怪物。这世人的唾骂、千夫的指责,臣便受得甘之如饴。”
楚璃的心尖猛地一颤,眼底的戾气瞬间被这句近乎剖白的情话击得粉碎。
她低下头,极其虔诚地、不带任何惩罚意味地吻了吻陆云裳苍白干裂的唇角,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本宫不管这天下人如何看你。你记着,你陆云裳,是本宫护在心尖上的人。”
马车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辚辚向前。新添的银炭燃了起来,车厢里终于回了暖。
陆云裳坐起身,将那面滚落在地的金牌拾起,随手掷在小几上。
那一瞬间,她眼底的温软尽数褪-去,重新凝起朝上那份的森冷寒霜。
“敌暗我明。”陆云裳盯着车窗外模糊的雨幕,指尖在小几上无意识地划过,“这位幽冥司的主子连面都未露,便将朝堂搅得天翻地覆。这等为人作嫁衣的滋味,臣不喜。”
楚璃靠在引枕上,视线落在陆云裳划过指尖的案几上,桃花眼里杀意流转。
她伸出食指,覆在陆云裳的指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水底下的网太深。他想要江南,咱们便把这潭水搅浑。”
陆云裳反手握住她的指尖,拇指缓缓摩挲,两人在方寸之间交换了一个极其危险的眼神。
“水鬼不肯露面,咱们便往池子里多掷几块带血的生肉,长公主一倒,江南官场必定大乱,京城也会空出大批肥差。”
一抹极其明艳的笑意,在楚璃唇边荡漾开来:“朝中饿着肚子的豺狼多得是。见了肉,总要去抢的。待他们与水鬼厮咬得鲜血淋漓时……”
“臣自会递上一把刀,送他们一同上路。”陆云裳极其自然地接下了下半句。
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冷、却在谈笑间便决定了无数人生死的绯袍女官,楚璃心头那股病态的占有欲与炽热的爱意,简直要将她的灵魂烧透。
“姐姐……”
衣料摩-擦声起。楚璃越过小几,径直跨坐到了陆云裳的腿上。
狭窄的空间内,呼吸瞬间交缠。楚璃双手勾住陆云裳的脖颈,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大皇兄废了。长皇姐囚了。”楚璃指尖抚过陆云裳的眉骨,声音极轻,却透着皇室的傲骨与疯狂,“二皇姐有了牵绊,今日封了乐清宫,已惹父皇不喜。”
她低下头,红唇几乎贴着陆云裳的唇-瓣,不容拒绝的霸道倾泻而出:
“这大楚的万里江山,你觉得我有一争之力吗?”
车顶,春雨绵密地砸下。
陆云裳没有出声。她揽住楚璃纤软的腰肢,仰起头,重重地吻了上去。
唇齿交缠的缝隙里,权臣低哑的嗓音字字如金石,砸在楚璃耳畔:
“若是殿下所愿。臣,万死不辞。”
……
四公主府,偏院厢房。
苦涩的药味在闷热的空气中盘旋。窗外春雨未歇,打在芭蕉叶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苏婉在一阵撕裂般的钝痛中睁开眼。
入目是陌生的青色床帐,没有江南苏府的奢华,却透着皇家的严谨与矜贵。
她试着动了动左肩,剧痛瞬间剥夺了她的呼吸,冷汗顿时浸-透了里衣。
“醒了便别乱动。那毒针淬的是西域的‘枯骨’,若非大理寺有解毒的底子,你这条胳膊便废了。”
一道清冷的女声自屏风后传来。
楚璃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绕过水墨屏风,在床榻边的圆凳上坐下。她身上只穿着一件素净的常服,未施粉黛,神色平静地搅动着碗里的药汁,瓷勺碰撞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婉看清来人,瞳孔微微一缩。
她咬着毫无血色的唇,强撑着想要起身行礼:“民女……参见四殿下。”
“躺着吧。”楚璃没有看她,只将药碗搁在床头的矮几上,“这府里没外人,收起你商场上那套虚与委蛇的规矩。本宫今日来,只问你一句话。”
楚璃抬眼,那双素来潋滟的桃花眼此刻深沉如水:“你拼死保下江明砚,甚至把命交到本宫手里,图什么?”
苏婉靠在引枕上,因失血过多而显得单薄如纸。她没有躲避楚璃的审视。
往日里那个在江南盐商中长袖善舞、步步为营的苏家大小姐,此刻褪-去了所有的精明与防备,只剩下一具疲惫的躯壳。
“图什么?”苏婉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笑,“殿下觉得,民女还能图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
“当年在江南,江姐姐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把我当满身铜臭的商女看待的人。她教我读书,教我作画,教我女子亦可立于天地。江家灭门民女找了她五年。”
苏婉转过头,视线越过楚璃,落在窗外灰蒙蒙的雨幕上。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烧尽后的死灰,“踩着堂叔伯的白骨上位,攒下这富可敌国的家业……总以为,能捧座金山去护她。”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