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王粗糙的大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目光犹如鹰隼般锐利:“太后给的三日之限已过半。本王单独留你,只问一句——皇兄的身子,到底如何了?”


    陆云裳抬起眼帘,毫不避讳地迎上这位铁血藩王的目光:“心脉受损,气血逆流。太医院如今只能用猛药吊着圣人最后一口气。若无奇迹,便是这几日的事了。”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睿王没有露出半分兄弟将死的悲恸,那张坚毅的脸庞在幽暗的光线下,反而透出一种极其冷酷的算计。


    “皇兄昨日才病,今日老五便带着人往京师方向赶来。来的这般快,怕是一早便做了准备!”睿王上前一步,沉重的铁甲发出冰冷的摩擦声,咬牙切齿道,“如今城内流言四起,说本王与你大理寺同谋弑君;城外老五更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兵临城下。他这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陆云裳,压低了声音:“期限一到,若是交不出真凶平息这满城的悠悠众口,陆大人便要下昭狱、上断头台,给皇兄陪葬。你这等惊才绝艳的查案圣手,若是就这么身首异处,岂不可惜?”


    陆云裳静静地听着,面色不改,五皇子来的的确太快,甚至还不等她给姚澄送信……要说这里面没有旁人设计,她定然不信。


    “但若是……”睿王死死盯住她的眼睛,声音犹如吐信的毒蛇,“大理寺‘查明’,这毒正是城外那个等不及要篡位的逆子,指使宫中死士所下呢?”


    陆云裳呼吸微微一滞。


    “只要这弑父弑君的罪名,死死钉在老五的头上。”睿王微微倾身,抛出了最致命的筹码,“本王保你免了这牢狱之灾。不仅你和四丫头能全须全尾地活下来,待六殿下顺应天命、登基大宝,你陆云裳便是挽狂澜于既倒的从龙之臣!这大理寺正卿的位置,本王亲自替你捧来。这笔买卖,陆大人以为如何?”


    好一招借刀杀人、一箭双雕!


    若是大理寺此时抛出“铁证”,那五皇子的十万大军必将背上弑君的千古骂名,师出无名、军心大乱。


    而睿王不仅能名正言顺地扶六皇子登基,还能兵不血刃地瓦解城外的威胁。


    陆云裳退后半步,绯色的宽大袖袍在殿内的穿堂风中翻飞。


    她看着眼前这位手段狠辣的摄政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诮。


    “睿王殿下的意思,微臣听明白了。”


    陆云裳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官礼,声音冷得刺骨:“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微臣……定会给殿下一个‘满意’的铁证。”


    “好!本王没有看错人。”睿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精芒,随后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看着睿王远去的背影,陆云裳直起身,眸色瞬间深不见底,喃喃道:“如今,只希望姚澄能顺利赶到皇城……”


    作者有话说:


    第141章


    第141


    大理寺。


    冰冷的铁案上, 摆着一只从御书房错金螭兽香炉里偷换出来的残灰瓷盅。


    大理寺经验最老道的仵作钱奎满头大汗,将一根试毒的银针从烈酒中拔出,又探入香灰。


    拔出时, 银针依旧雪亮, 没有丝毫发黑的迹象。


    “陆大人,银针探不出。”钱奎压低了声音,用小银匙撚起一小撮香灰, 凑到鼻尖极其小心地嗅了嗅, 脸色骤变,“这香灰里, 掺了极微量的‘藜芦’粉末。”


    “藜芦?”陆云裳蹙眉。


    此物多用于催吐,虽有微毒,但若只是碾成粉掺在香料中焚烧,顶多让人觉得喉头发紧、微微呛鼻,绝不至于让人瞬间吐-出黑血、当场陷入死地。


    “若是寻常人闻了,自然只是呛鼻。大人当时与圣人同处一室却安然无恙, 便是因为大人体内, 没有那道‘引子’。”


    钱奎深吸了一口气, 手脚发颤地倒出另一包从御书房药炉里刮下的药渣:“圣人近来龙体抱恙,太医院每日都在熬制极浓的‘独参汤’为圣人吊气。而在咱们医家的《本草明言》中,有一句绝命的铁律——”


    钱奎猛地抬起头, 声音透着彻骨的胆寒:“诸参辛芍, 叛藜芦!”


    陆云裳的瞳孔微微一缩。


    “人参乃大补之物,可一旦与藜芦相遇,便是见血封喉的剧毒!这下毒之人极其懂行, 他将藜芦藏在龙涎香中。圣人常年服用独参汤,药性早入五脏。这香气一入肺腑, 瞬间便将大补之药激成了索命的砒霜,致使圣人气血逆流、毒攻心脉!”


    陆云裳盯着那雪亮的银针,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好一个借刀杀人。


    用药理相克,完美避开了所有御前试毒的银针;用香气做媒,将她这个同处一室、却未喝过参汤的查案少卿择得干干净净,却又顺理成章地把弑君的黑锅死死扣在了她头上。


    这等算无遗策、深谙宫廷脉络与医理的手段……


    “大人!”


    大理寺司直张数像一阵风似的卷入内室,快步递上一张沾着暗红色血污和泥水的纸页:“查到了!负责这批香料的内务府主事,两日前已在城外‘失足落水’。这是下官带人剖开他暗宅的火盆底,抢出来的半张残票。”


    陆云裳接过那半张烧焦的银票。


    没有大楚任何一家钱庄的抬头,只有右下角,盖着一枚古怪的朱砂残


    这是与江南盐案中一样的印章……


    陆云裳脑海中飞速闪过这半个月来朝堂上的风起云涌。


    先是督察院言官突然发难,接着是内廷极其精准的药理投毒。


    能在六部安插人手,知晓太医院的绝密脉案,甚至急不可耐地想要天子性命、搅乱大楚江山的……


    “大人,既然已经拿到了实证,可要即刻知会睿王,调羽林卫去钱庄拿人?”张数见她神色冰冷入骨,低声请命。


    “不可声张。”


    陆云裳将那半张银票折起,极其妥帖地收入袖中。


    她抬起眼眸,眼底掠过一抹比刀锋更冷的杀意。


    眼下最紧要的,还不是这前朝余孽,既然已探清对方身份,那下一步要做的,便是先清君侧,定内乱。


    ……


    亥时三刻,风雪如割。


    御书房外甲光向日,重戟林立。三百禁-卫将整座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陆云裳方踏上汉白玉阶,四道雪亮刀光自暗处泼来,“铮”然交错,死死卡在她白皙的颈侧。


    “四殿下有令:凡面圣者,卸甲除锐。”禁军统领手按腰刀,声如生铁,“陆大人,得罪。”


    陆云裳并未不悦,轻轻点了点头,更多的是满意楚璃对楚翎帝的保护。


    两名管事嬷嬷见状上前。


    寒风砭骨,那件御寒的玄色大氅被生生扒下,随手掷于雪泥中。


    粗糙的手寸寸捏过衣领、袖管、靴筒。象征着正四品身份的玉带蹀躞被解下,发间那根唯一的羊脂玉簪也被一把抽走,“当啷”掷入铜盘。


    三千青丝泼墨般散入夜风。


    陆云裳未发一言,任由满身零碎尽数被褫夺,只余一件失去束缚、显得格外单薄宽大的绯色官袍,立于风雪之中。


    “放行。”


    朱漆殿门豁开一线。


    陆云裳挟着满身霜雪与两卷残破的起居注,步入浓得化不开的药气中。


    “砰——”身后殿门轰然咬合,重重落锁。


    九重明黄帷幔垂地,将内殿掩得不见天日。


    楚璃缟素胜雪,手死死攥着那枚虎符,宛若神龛里泥塑的冷面观音。


    瞥见那风雪中走来、鬓发散乱却依旧脊背笔挺的绯色身影,她指甲訇然掐入掌心,强忍着迎上去的冲动,未动分毫。


    幔帐深处,传来拉锯般滞涩的喘息。


    枯瘦的手指死死扒住帐沿。


    楚翎帝那双浑浊生翳的眼珠,透过一线缝隙,狼一般钉在陆云裳身上。


    那目光如同带着倒刺的锥子,一寸寸刮过她空荡荡的袖口与指尖,“陆云裳?”


    “臣在。”陆云裳叩首,金砖冷若寒铁,嗓音浸着凉意。


    “你此番前来,可是查出是谁了……”龙褥被抓得皱成一团,楚翎帝喉管里挤出血沫,“如今怕不是满朝文武……后宫贱婢……老五老六……都盼着朕崩!”


    他猛地咳出一口腥臭的黑血,眼珠暴凸:“说!是哪条恶犬……急着要朕的命?!”


    陆云裳抬眸。


    她将两卷泛黄的名册,自帐缝中稳稳推至枕畔:“御前这味药理奇毒,出自纪贵妃之手。而她背后的主使,正是此刻在九门外手握重兵、以‘护驾’为名逼宫的睿王。”


    “纪氏?!老四?!”楚翎帝如遭雷击,胸膛剧烈起伏,“她……怎敢……”


    “她不敢。”


    “但若六皇子,不是圣人血脉,而是睿王楚明珩的亲生骨肉呢?”陆云裳字字淬冰。


    轰——!


    宛如惊雷劈入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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