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青春校园 > 越界的困兽 > 13、第 13 章
    这一年的暑假,潮热,黏腻,烈日把路晒得发白,踩上去滚烫,屋檐下的狗吐着舌头懒得动弹。


    姜盼心里,却像揣着一块被井水镇过的瓜,冒着凉沁沁的快活的甜意。


    为了方便住校学习,她把头发剪了,剪成了齐耳的短发。


    那一大把乌黑厚实的长发,沉甸甸的,李秀兰拿去卖了一百块钱。


    姜盼把初中三年用过的所有练习册和笔记本整理好,郑重其事地交给根生,嘱咐他好好学习,以后也要拿到市一中的奖学金。


    她和根生两人把一冬天没用的木棚收拾出来,棚顶吊起小桶,接上棚子外面的大铁皮桶。再从灶房牵出一根电线,接到木棚角落,安上一个旧的灯泡。一拉细绳,昏暗的黄光便填满了小小的“浴室”。


    姜根生每天早上把铁皮桶接满水,到了晚上,水温就被太阳烘得正好。


    通常是姜盼第一个洗,接着是根生,然后是李秀兰,最后是姜文福。四个人冲完,刚好用光铁皮桶里的水。


    这个简陋的小浴室一家人用了好几年,每到夏天,谁也离不开它。


    只是木板旧了,缩了好几道缝,李秀兰用碎布头塞过,姜文福又拿窄木条补过几回,门框越补越窄。姜根生进去出来都得低一下头,有时候忘了,脑门就结结实实撞在门框上,“咚”的一声。


    姜盼每回听见,都要笑他毛毛躁躁。


    这天晚上九点多,姜盼像往常一样,拿着干净睡衣来到小木棚。


    她把衣服挂在绳上,用皮筋把头发盘好,然后背对着木板墙,开始解上衣的扣子。


    刚解开两颗,忽然听见身后的木板,传来硬物刮擦声。


    姜盼回头,借着光凑到木板间缝隙处。


    一道人影,微微晃动了一下。


    姜盼的血瞬间冲上头顶,大声喊:“啊!有人!”


    姜根生像一头小豹子冲了过来,顺手抄起院门边倚着的粗木棍,二话不说就朝院外狂奔。


    院墙边,果然看到一个黑影正手忙脚乱地从墙头溜下。


    “臭流氓!站住!”姜根生怒吼一声,提着棍子追了上去。


    夜色浓重,村路崎岖,那人逃跑时肩膀一边高一边低,身体左右摇摆,像一艘倾斜的小船,很不协调。


    姜根生一下子认出是村里的老光棍刘歪肩,他怒急,大力将手里的木棍掷了出去。


    木棍砸在刘歪肩后背上,他“哎呦”一声,跑得更快。


    姜根生正要加速,准备一鼓作气抓住他,身后传来李秀兰的呼声:“根生!回来!快回来!”


    姜根生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就这一犹豫的功夫,刘歪肩的身影已不见了。


    姜根生喘着粗气,狠狠一脚踹在旁边的土墙上。


    回到家,李秀兰正数落姜盼:“你叫那么大声干什么,怕别人不知道是不是?大姑娘家,这事传出去丢不丢人。”


    姜根生大步走进来:“妈你说我姐干嘛,明明是……”


    李秀兰瞅见根生空空的双手,那棍子不见了。


    她急问:“你把人打了?”


    姜根生抹了把脸上的汗:“没有,我看见……”


    李秀兰批道:“你也太冒失了,打坏了人可怎么好。”


    姜文福也出来了。他到木棚里,仔细看了看那些缝隙,用手推了推松动的木板,不耐烦道:“缝这么小,黑灯瞎火的,能看见个啥?自己吓自己。行了,这事以后都别提了。”


    姜盼垂下眼,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惊魂未定,想说的话都被堵在嗓子眼。


    李秀兰和姜文福的态度如此明显,他们只想息事宁人。


    姜根生满心的血气,一下子凉了半截。


    说出来又能怎样?爸妈绝不会为了这事去找刘歪肩的麻烦,他们只会觉得丢人,会埋怨姐姐招事。到头来,动不了坏人一根汗毛,姐姐却要平白再恶心一场。


    他闭紧了嘴,跑到柴房找了根更粗壮的木棍握在手里,提起长条凳往院外走。


    “姐,你去洗,我在外头给你守着。我看哪个王八蛋敢来,我打死他!”


    李秀兰在他脑后拍了一下:“胡说什么,打死打死的,以后少看小人书。”


    姜根生挨了一下也不在意,来到院外,背对着木棚挨着的院墙,把凳子“哐当”一放,大马金刀地坐了上去,手里紧紧攥着木棍,像一尊怒目而视的门神。


    李秀兰见姜盼还在那站着,挥挥手:“去吧去吧,快去洗,有根生看着呢。”


    姜盼慢吞吞地转过身,进了棚子,把门关上,手伸了两回才把门栓插好。


    姜根生坐在凳子上,蚊子嗡嗡地围着他打转,他不停地用手拍打着,身上很快就起了好几个包。


    姜盼动作很快,简单冲洗后开始擦身子,同时对墙外的根生说:“我洗完了,你回来吧。”


    “这么快?”姜根生站起来,一手提起凳子,另一手挠着脖子,很自然地转头看向木棚。


    他个子高,不需要扒墙就能看到木板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窟窿眼。


    淡淡的黄光从那个小洞里流泻出来。


    姜根生所有的动作、思维,甚至呼吸,都停止了。


    柔和的光勾勒出少女湿润的曲线,水珠沿着纤细的脊柱缓缓滑下,没入腰间……


    时间在这一瞬被无限拉长。


    他像一尊石化的雕像,保持着挠脖子的动作,不受控制地盯着那个小洞。


    蚊子们抓紧机会,争先恐后地落在人类僵直的手臂和滚烫的耳廓上,用细长的口器刺入皮肤,贪婪地吮吸。


    尖锐的刺痛和陌生的麻痒交织着,从每一个点炸开,汇成一股令人眩晕的热流,在少年的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


    姜盼穿好衣服,走出木棚,发现根生还没回来。


    “根生?”她回头,朝院外喊了一声。


    姜根生浑身一震,猛地弹跳起来。


    “来……来了。”


    他手忙脚乱,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应该干什么。


    从外面回来,再洗澡,最后回房间,这段路是怎么走的,姜根生完全想不起来了。


    他进屋时,姜盼正坐在书桌前做数学题。


    市一中的提前录取让她更加紧张,生怕开学后跟不上。


    “你看看这道题……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姜盼把草稿纸递过去。


    以往,姜根生会立刻凑上来,可今天,他站在原地没动,眼神飘忽。


    “根生?”姜盼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疑惑地转过头。


    姜根生含糊地“哦”了一声,脚步挪了挪,走到床边坐下。


    “你怎么了?”姜盼更奇怪了。


    “我……”姜根生开口,“我今天有点困了。明天,明天我再帮你看吧。”


    姜盼微怔:“不舒服?”


    姜根生说:“就是困了。”


    姜盼说:“那你先睡吧,我再做一会。”


    姜盼回过身,写了两笔,又觉得不对,转头看根生。


    姜根生蜷缩着,背对着她,好像已经睡了。


    姜盼顿了顿,继续做题。


    姜根生面朝墙壁,睁着眼。


    这张按房间尺寸打的床,对他来说已经有些短了,腿一伸直,脚就会抵到墙面。


    以前他只是觉得床短,可今夜,他忽然觉得这床不仅短,而且窄。


    他拼命想些别的,可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不受控制地飘摇,最后总是落回那缕昏黄的光,那片温润的,带着水珠的,惊鸿一瞥的背……


    意识在抗拒与沉溺间拉扯,渐渐模糊。


    他好像在一个由光线织成的温暖柔软的巢里,有影子晃动着,修长、柔软、起伏……那影子每一下细微的颤动,带动周围的光线一起荡漾,波纹一圈圈扩散,温柔地将他包裹。


    光晕中,一双熟悉的眼睛,清澈的,带着笑,温柔无声地望着他。


    他感到窒息般的温暖,从脚底向上蹿起。血液奔涌着,像躁动的暗河,终于寻到了出口,喷涌而出。


    姜根生倒抽一口冷气,猛地睁开眼,心脏疯狂擂动,额头后背全是冰凉的黏汗。


    他的手搭在姐姐腰上,掌心一片温热柔软的触感。


    姜根生像被烙铁烫到,闪电般缩回了手,只觉得碰过姐姐的那只手滚烫得吓人,沾满了洗不掉的印记。


    那里一片湿凉,紧贴着皮肤,是梦里那股失控的灼热褪去后,留下的羞耻的证据。


    肮脏,无耻,畜生。


    他僵硬地躺在那里,一动不敢动,眼眶又干又涩。


    他想起那个扒在墙头的黑影,想起自己掷出的木棍,那一刻他有满腔的怒火和正义感。


    可现在,他自己就是那个黑影,甚至更卑劣。因为那个人是外来的贼,而他的龌龊念头,竟然生在自己的心里。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爬过,窗外天色一点点变白。


    姜根生悄悄爬下床,蹑手蹑脚地翻出干净的内裤,像做贼一样,踮着脚尖,屏住呼吸,溜出房间。


    李秀兰每天都是家里第一个起的,但这天,她发现儿子比她起得还早。


    洗澡棚子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姜根生把柴房里那块又厚又重的防雨黑布翻了出来,正把布钉在洗澡棚的木板上。


    “根生,你这是干啥呢?大清早的。”李秀兰诧异地问。


    “这有洞,遮起来。”


    李秀兰拧着眉,由他去了,自己进了厨房。


    姜根生钉完最后几颗钉子,跑到院子外头,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


    厚厚的黑布像一块巨大的膏药,牢牢贴在木棚上,遮住了一切窥探的可能。


    姜根生放好锤子,来到灶房,踌躇片刻,开口:“妈,我想一个人睡。”


    李秀兰低头忙活:“哪有房间让你睡。”


    “我可以睡柴房。我算过大小,柴房能摆下一张单人床。现在那个床,我睡着太短了,伸不开腿。”


    “你姐马上就住校了,到时候小屋就你一个人了,再凑合几天。”


    “柴房凉快。”姜根生坚持,“我今天就弄。”


    李秀兰回头看他。


    清晨的光从门口斜进来,打在少年身上。他不知何时已经窜得这么高了,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再过两年,铁定要超过他爸。


    皮肤是常年在外晒出的麦色,手臂和小腿肌肉紧绷着,线条清晰有力,不再是小孩子软乎乎的轮廓。


    李秀兰想起昨晚发生的事,再联想到儿子这一大早的反常,心里咯噔一下。


    这已经不是个需要处处看顾的男孩子了,他长大了,开始成熟了。


    李秀兰什么也没问,转头继续干活。


    “不嫌麻烦你就弄吧。等你姐住校了,你再搬回小屋去。”


    姜盼不理解根生为何突然要分房睡,帮着收拾柴房时,她问了一句,姜根生闷闷地答:“那床太短了,我伸不开腿。”


    姜盼抬头看看柴房屋顶:“可要是下雨,这里肯定得漏。”


    柴房是真正的陋室,顶上铺的油毡年久发黑,几处破损,漏下些天光。


    姜根生说:“没事,明天我上去修修。”


    姐弟俩动手把杂物搬出去,扫掉积尘和蛛网,拿旧报纸糊上几处透风的大缝。


    姜文福想阻止。李秀兰不知跟他说了什么。姜文福同意了,还寻了木板临时拼了一张单人床,又去村长家借了块油毡将房顶盖住。


    李秀兰抱来被褥铺盖,一边收拾,一边念叨着冬天还得添个火,家里还有一个热水袋放哪来着。


    就这样,姐弟俩正式分了房。


    两人依旧凑在那张书桌前学习,头顶是同一盏灯。学完了,一个上床睡觉,一个钻进柴房。


    日子看似恢复了平静。


    姜根生心里那根刺,却始终没拔出来,尤其在看到刘歪肩没事人一样在村里走来走去,他心里的愤怒滋滋地往外冒。


    一想到刘歪肩可能不是第一次扒墙头,一想到他或许真的看见了什么,姜根生就恨不得刘歪肩走路掉进沟里,把骨头摔断,把嘴摔烂,喊都喊不出来。


    这念头就像地里的杂草,摁下去,又从别处冒出来,让他烦躁不已。


    他也劝自己算了,别想了,可凭什么只有姐姐一个人受了委屈。


    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


    这天晚上,刘歪肩和往常一样,灌了几两烧酒,又看人打了半晌麻将,快十二点了,才醉醺醺地往家走。


    刚拐进村口,迎面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不躲不让,肩膀撞了他一下。


    刘歪肩被撞得退了半步,骂骂咧咧地回头。


    那人背对着他,一头长发低低扎着,腰身掐得紧紧的,一步一扭不紧不慢。月光昏昏,将那身影勾勒出一个模糊又撩人的轮廓。


    刘歪肩的骂声噎在嗓子里。


    那身影走出几步,微微侧过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刘歪肩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酒意混着别的什么直往头顶冲。


    这谁家的小媳妇,这么晚了还在外头走。


    他舔了舔嘴唇,左右看看,四下无人,黑灯瞎火,连狗都不叫。


    他心一横,跟了上去。


    那身影不紧不慢地走着,出了村子,径直走下土坎,走进干涸的湖底洼地。


    刘歪肩加快步子追过去,残存的理智让他刹住脚步,站在坡顶上往下看。


    那身影在黑暗里顿住了,像是在等他,又回头瞥了他一眼。


    刘歪肩这下什么都不顾了,急吼吼地往下冲。


    追出没几步,脚下猛地一空。


    先是朽烂枯枝断裂的脆响,紧接着是重物坠落的闷声,最后才是刘歪肩杀猪般的惨叫。


    姜根生小跑到洞口边,抓起几大把堆在窖边的秸秆,连踢带推,一股脑全扔了下去,又朝窖底啐了一口唾沫,这才拔腿朝家的方向猛跑。


    风灌进耳朵里,心跳擂鼓一样敲着胸腔。


    他一口气跑到院墙外才停下来,胸膛剧烈起伏,他捂着嘴,不敢大声喘气,左右地看,生怕被人发现。


    月光淡淡地铺在院子里。堂屋黑着,柴房黑着,一切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条路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刘歪肩还在窖底。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翘起。


    他慢慢站直,理了理衣服,将绑扎在头上的围巾取下来,轻轻推开院门,蹑手蹑脚回到柴房。


    坐在床上,心跳渐渐慢下去,手里还攥着那条围巾。


    这是姜盼的围巾,好多年了,原本的大红色已经洗成了暗红色,夜晚看起来就是黑乎乎一团。


    攥着攥着,他忽然觉得有一种味道,很淡,但很明确,不是洗衣粉的味,也不是樟脑的味,是姐姐的味道。


    鬼使神差地,他把围巾递到鼻端,深深闻了一下。


    然后猛地拿开。


    他蹭地站起来,抓着围巾,走到柴房另一头,把它摁凳子上,离自己远远的。


    第二天上午,消息在村里传遍了。


    刘歪肩半夜喝多了酒,鬼迷心窍走岔了路,栽进了红薯窖,直到今早才被人发现捞上来。他本就歪肩,这下可好,又瘸了一条腿。


    李秀兰跟姜文福嘀咕:“听说是喝蒙了,见了鬼,自己往窖里掉。问他也不说,别是真见了鬼。”


    姜文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满脸不屑,连提都懒得提刘歪肩这号人。


    只有姜根生心情很好,弯着嘴角往铁皮桶里倒水。


    姜盼没心思理会这些闲话,她快开学了,正忙着收拾行李。


    “妈,我那条红围巾呢?你看见没?”


    李秀兰在灶房应道:“我哪知道,你再好好找找。”


    姜根生听见了,悄悄溜回柴房,把围巾揣进怀里,瞅准堂屋没人的空档,快步走进去,放在靠墙的矮脚柜上。


    不一会儿,李秀兰进屋,一眼就看见了。


    “这不就在这搁着吗,自己放的还问别人。”


    姜盼闻声出来,抓起围巾,嘀咕道:“怎么在这……”


    李秀兰念叨:“大热天的,你带它干嘛?”


    “过两个月就凉了。”姜盼手下不停,“这次你们送我过去,我多带点,省得以后麻烦。”


    一家人准备借着送姜盼上学的机会,去市里转转,拍张全家福。


    姜根生神色轻快,主动凑到姐姐身边:“姐,我帮你收拾。”


    姜盼正在叠内衣,推开他:“别给我捣乱。”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