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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千言万语,都不如和张嗯嗯说上一句:“爸爸在。”


    张嗯嗯的人,他的心,他的思绪都被爸爸稳稳的捧住,扎扎实实的踩在这个世界的地面上。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又以为是自己死了,临死的解脱前,想出来安慰自己的梦境。


    走马灯在他面前快速闪过,他一帧一帧的看,看到的每一个画面都是幸福,这让他更加确信自己是死了,幸福的让他难以置信。


    但一直陪着张嗯嗯走过来的“你”最知道——这不是死亡的走马灯,这是张嗯嗯从记事开始到现在,所拥有的所有回忆画面,是他亲身用明黄色蜡笔写下,如今又翻开的一页一页的小学生日记:某月某日,某时某刻的张嗯嗯在大家的宠爱下,吃了巧克力,睡了一个饱饱的觉,睡醒后睁着亮晶晶眼睛要抱要亲。


    张嗯嗯并不是从妈妈肚子里生出来的,他是在沈主镰的手掌心里捧着破壳而出的,他的生命、他的记忆是在破壳那天才拥有了真真切切的存在感。


    他清楚知道自己是张嗯嗯。


    他的名字是张嗯嗯,而他之所以叫张嗯嗯是因为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会乖乖的“嗯嗯”回答,是个有话必答的话痨宝宝。才不是他只会在床上嗯嗯叫,更不存在他的名字是别人赏赐给他的。


    他就是张嗯嗯,一个被爱着的张嗯嗯。


    他不在铂金华庭,他在自己的家,在这里他有自己的房间,有自己的床,自己的椅子,自己的玩具,和自己的家人朋友、有自己的爸爸、哥哥、老公、主人和宠物。


    “还要继续吗?”沈主镰不着急,语气平淡。只要张嗯嗯表现出任何不愿意,他立刻就会着手去给张嗯嗯更多安慰。


    张嗯嗯慢慢的坐起身,两只手搭在沈主镰的脸上,手掌心彻彻底底抚摸了一遍沈主镰的面孔,手掌下滑,滚到肩膀上,慢悠悠搂住。


    张嗯嗯的嘴唇嗫喏,抿了好几下空气后,才笨笨的从打结的舌头上讲出一个字:“要。”


    不等沈主镰回答,张嗯嗯擅自撑在沈主镰的肩膀往上蹿,又自己往下坐,用着把沈主镰鼻子坐断时同样的力气。


    一缕撒娇的气音打着圈哼哼的从张嗯嗯的脖子里冒出来:“嗯嗯要,嗯嗯要。”


    张嗯嗯一鼓作气的坐下去,他的手领着沈主镰的手往自己嫩嫩的小肚子上摸,摸来摸去也没摸着什么,反倒是把油润的肥肉扎实的揉了一把。


    张嗯嗯还以为自己很瘦呢!


    以为自己是一年前那个瘦骨嶙峋的小孩,瘦得几乎能从小肚子捏到后背的脊椎。


    现在可不一样,现在可蓬了,照着肚子捏一捏,捏到的全是柔软的胖肉,肚子肉都能把沈主镰的手指给吃进去,像一口泬。


    张嗯嗯低下头看了没两秒就意识到这个事情,捏着沈主镰的手指在肚子肉之间压出的深粉缝里,来回翻找,想找自己的瘦骨,结果全是九九新小学生自用胖肉。


    沈主镰搂着张嗯嗯的脑袋送到嘴边亲了一口,感叹道:“嗯嗯的银商堪比爱因斯坦。”


    张嗯嗯享受的哼哼笑。他的人自然的变成了一碟香喷喷的粉蒸肉,又香又亮又艳,还带着油脂的厚腻质感,吃进嘴里不用咬,稍微抿一抿自己就化掉了,还是心甘情愿被吃掉的。


    张嗯嗯又一次的躺下去,他看见的再不是苍白的白,他看见了一张脸,那张脸上盖着他留下来的印章,他伸出手,向上够,就像猴子捞月那般憧憬的抱住。


    猴子捞月,注定捞不着月亮。


    但张嗯嗯的月亮,会为他主动的俯身低下头,把自己送到张嗯嗯的手掌心里去,供他玩乐。


    张嗯嗯没再掉过眼泪,他整晚整晚的傻笑,幸福和快乐在他的鼻尖冒出泡泡,他的日记本上添上新的记录,新的体验,这是他的第一次、初夜,而他也羞涩的如同新嫁的小新娘,两腮红红,呼吸嗡嗡,声音也小之又小,讲不出几句,又羞又欢喜。


    第二天的早上,沈主镰站在镜子前,难为情的瞧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的手顺着下巴往下摸,摸到脖子上坑坑洼洼的牙印,又往下肩膀、锁骨、胸口,再绕过身侧摸到后背的肩胛骨上。


    密密麻麻,全是咬痕,轻咬的是粉红色,重咬的是紫红色。


    昨晚上他差点就要被张嗯嗯活吃了,这家伙幼儿期没满足的口欲一个劲全发泄在沈主镰身上。


    张嗯嗯嘴巴里的两颗大门牙,再也不是沈主镰心目里的兔牙,那简直是老鼠牙齿。小鼠的牙不尖利,不强壮,没有足够的力气咬断什么东西,却又极其的贪吃、贪婪。


    小鼠揪住食物后,即便知道自己吃不着,也要用着鼠鼠牙贪吃的来回磨,直到磨得自己口干舌燥,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


    张嗯嗯总是牙齿痒的原因找到了。


    啮齿动物的门齿无根,能够终生生长,需要不断啃咬来磨短。


    张嗯嗯咬住沈主镰的手指,又惊又喜,天呐,怎么能刚刚好眼前就有个现成的磨牙棒呢?!


    真是幸运呢。


    沈主镰从镜子前走开,这时身边响起小老鼠钻洞的窸窸窣窣。


    沈主镰侧头看过去,是张嗯嗯醒了,没叫沈主镰去扶、去抱,小小一个白玉似的人儿自觉从床上坐了起来。


    松软的被褥从他肩膀上滑下来,赤裸裸如羊脂玉般的肌肤细腻的暴露在空气里,他的颈子往上扬,脑袋没劲的向后仰,胸膛高高隆起吸进一口气锁在肋骨下,两条腿规规矩矩压在丰腴的屁股下,粉藕做的手臂随意的向两侧摆开。


    纱帘外的日光温柔的泼洒在他身上,他身上像披了一层风做的雾纱,清清爽爽,舒舒服服。


    他看上去像是一只小鸟叼来的玩偶,漂亮的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该是天赐神赐的礼物。


    张嗯嗯慢悠悠把胸膛的气排出来,他缓缓扭头,和沈主镰对上视线。


    张嗯嗯的鼠鼠牙露出来,咬住下嘴唇后,无声的害羞笑笑。


    风吹过,他额上的刘海拨过卷翘的白色睫毛,惹得他重重打了个喷嚏,闭上眼睛失了重心,“哎”一下狼狈倒在被子里,撅着屁股拱来拱去好几下,才像一个蘑菇嘿咻一声,使劲从被子做的沼泽地里冒出毛茸茸的蘑菇脑袋。


    今天张嗯嗯没再闹脾气不去上课,相反他很主动。


    这样的主动一直持续了一个月,可把老父亲沈主镰感动的不行,就是身上的咬痕越来越多,旧伤没来得及好又添上新伤,孩子牙齿痒的毛病实在难治。


    张嗯嗯学东西很快,但又很慢。


    他可以用语言清楚表达自己基础的需求,也开始听得懂大部分的话,可他的行为始终只是停留在一个无法自理的程度——饿了会指着嘴巴喊饿,困了会哭哭喊困,下雨会望天张嘴接雨水喝。


    对此,负责行为纠正的医生颇为无奈的表示:“张嗯嗯在耍赖,他什么都知道,就是不愿意好好学习,找不到原因,他自己也不愿意配合。”


    沈主镰亲了一口张嗯嗯,全肯定的夸道:“聪明宝宝。”


    “嗯嗯,今天我们学习正确的拿勺子。”


    这一项已经学了三节课,毫无进展,医生仔细又耐心的一遍遍的教,手把手的一次又一次把勺子送到张嗯嗯的手里,又一遍遍的演示如何用勺子把桌子上的零食喂到自己嘴唇边。


    张嗯嗯懵懂的注视着面前穿白色衣服的人,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所有动作,听着他不厌其烦的重复着教学的话。


    张嗯嗯对此没有任何回应,红通通的眼睛缓慢的转动,脑袋空空的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观察里。


    张嗯嗯呆呆的注视着自己的两只手,若有所思后,他忽然很不高兴的把勺子丢在地上,两只手暴躁的拍在桌子上使劲捶打了好几下,又把胳膊搭在桌子上,当做一根棍子,把上面烦人的小东西通通扫到地上去,也包括扫走身边烦人的白大褂。


    真无聊,张嗯嗯不想陪你玩过家家啦。


    张嗯嗯抬头,茫然的在房间里寻找沈主镰的身影。


    没有找到。


    张嗯嗯便开始嚎啕大哭,哭得干巴巴的,见不到半滴眼泪。


    医生没来得及安抚他,张嗯嗯自己又毫无征兆的突然安静下来,两只胳膊耷拉下去,自顾自的站起来,闷头往治疗室的门走过去。


    医生跟着张嗯嗯过去,蹲下来牵着张嗯嗯的一只手,耐心询问:“张嗯嗯,怎么了呢?”


    张嗯嗯把手抽走,两只手一起搭在门上,尝试的拍了拍门。


    张嗯嗯抿着嘴巴等了一会,见这扇门外没有人回应他,于是他径直奔着门把手去,尝试性的摸了摸,又捏了捏,最后上嘴亲在门上,虔诚的闭上眼睛,双手合一做祷告。


    门神,嗯嗯求你啦,开开门。


    沈主镰就在门外,不过他早就没以前那么紧张的盯着门听里面的一举一动,他放松的很,还不忘跟别人家的孩子攀比自己的聪明宝宝。


    瞧着别人家孩子崩溃的做出各种奇怪的行为,心里想的全是——我的张嗯嗯最聪明了,方方面面的跟你们这些蠢笨的家伙都不一样。


    然后他面前治疗室的门爆发出了惊人的拍打,所有人都视线通通看过来,以至于那些原本闹得打滚的孩子,都忘了打滚,安安静静呆住。


    医生不得不把门打开,护着张嗯嗯,双手把人送出去。


    “今天治疗就到这里,嗯嗯的情绪不稳定。”


    医生跟沈主镰讲了一些注意事项,同时也开了一些镇静的药。


    沈主镰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怀抱里的张嗯嗯就跟没了骨头似的,怎么说都不肯从沈主镰的臂弯里出来。


    沈主镰只好把张嗯嗯抱回家。


    哭了一路的张嗯嗯在踏进熟悉的环境后,无法沟通的胡闹情绪才稍微稳定下来。


    张嗯嗯鞋子都不脱,一个人蹬蹬的往前跑,跑到厨房里,左手指着冰箱,右手指着自己的嘴巴,“吃吃,吃吃。”


    沈主镰还在玄关处挂张嗯嗯的书包,张嗯嗯一秒钟都不想等,想也不想的开始干哭,拉出响亮的警报。


    “呜呜——嗷嗷——”


    沈主镰不得不放下手头的一切,在张嗯嗯催促的叫声里,赶紧去给张嗯嗯开柜子,拿出一枚张嗯嗯最喜欢的巧克力。


    但意外的是,张嗯嗯对巧克力没有兴趣。


    他全程都只是以观察者的姿态,有所图谋的死死盯着沈主镰一举一动。他看见沈主镰被他的哭声吸引过来,又被他使唤的去开柜子,然后自觉拿出巧克力的一系列行为,脸上的表情逐渐邪恶,那是一种不善良的、得逞的笑。


    张嗯嗯这样闹上一通,不过是想在测试一个答案——忠诚度。


    现在张嗯嗯得到确认的答案,心满意足的点头。


    对的对的,所有人就该这样伺候张嗯嗯呀。


    不可以对张嗯嗯叽里呱啦的要求那么多,不可以用张嗯嗯的手去拿冷冰冰的勺子,所有的东西就应该直接喂到张嗯嗯的嘴巴边上,还要低声下气的恳求张嗯嗯赏脸吃一口,这样才对,这样张嗯嗯才是世界上最宝贝的宝贝。


    沈主镰瞧着手里的巧克力,不由得想到那天在停车场的场景,那天的张嗯嗯自己把巧克力的外衣撕开,亲手把巧克力喂到他的嘴里。


    沈主镰把没拆开的巧克力交到笑哼哼的张嗯嗯手里,打了个手势,学着张嗯嗯讨东西吃时的模样,一手指着巧克力,一手指着张嗯嗯的嘴巴。


    笑哼哼的脸一下子肉呼呼的凝固。


    你干什么叫张嗯嗯自己吃?那张嗯嗯呢?你不养啦?!


    沈主镰以为张嗯嗯没听懂自己的意思,于是他从冰箱里拿出一条新的巧克力。


    张嗯嗯看得眼睛都亮了,口水在嘴巴里搅来搅去,原来闹脾气可以多吃一块巧克力。


    沈主镰弯下腰,把自己的手和巧克力展示在张嗯嗯面前。


    手指仔细从巧克力包装袋有锯齿的地方,沿着锯齿凹陷的方向缓慢的撕开一条裂缝,巧克力也从小荷才露尖尖角,变得越来越坦荡,白色的巧克力就像张嗯嗯似的,越来越坦荡,让张嗯嗯垂涎三尺,馋得直咬手指,从鼻子里嗡出催促的呼吸声。


    沈主镰捏住巧克力一边,不急不慢的拿出来,转着圈展示在张嗯嗯眼前。


    张嗯嗯自然的以为这是喂给自己的吃,他的身体往前扑去,变成小狗双手双脚撑在地上,脑袋向上抬起“啊——”的大大张开嘴,嘴巴把柔弱的鼻子挤的往上躲,鼻子又把两个眼睛挤得闭上,小小的脸上,是挤在一起的大大的五官。


    “嗷——”


    张嗯嗯果断咬了一口。


    “miamia……miamia……”


    张嗯嗯嚼呀嚼,越嚼越不对劲。


    张嗯嗯睁开眼睛,手指往嘴巴里摸,摸了一手的口水,他什么都没吃到。


    张嗯嗯再看,却发现那枚本应该在自己嘴里的巧克力,居然——!


    居然咬进沈主镰的嘴巴里!


    张嗯嗯垂下的手捏成拳头。


    一直在挑衅张嗯嗯!


    第42章


    冰箱是张嗯嗯的冰箱,巧克力是张嗯嗯的巧克力,张嗯嗯没有允许你可以吃巧克力!


    张嗯嗯的拳头捏紧了,可当他低下头看去时,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枚吃饭用的勺子又出现在他手掌心里。


    尽管那其实是一枚巧克力,可他已经分不清到底什么是什么,他满脑子都是——欺负人!


    全世界都在欺负张嗯嗯!


    “嗯嗯,你不是会自己吃巧克力吗?自己试试,这样以后嗯嗯想吃多少就可以吃多少,不用找别人帮忙。”


    沈主镰蹲下来,捏起张嗯嗯攥紧的拳头,安抚的摸摸。


    张嗯嗯摇头,他把手收回来藏在背后。


    他不要,他也不会,他也不要学。


    张嗯呢对“独立”这件事是自骨头里生出来的抵触。


    他想——


    如果没学会呢?没学会的话沈主镰会不会觉得他蠢得无可救药呢?会不会就觉得他不再是聪明的张嗯嗯了?会不会不喜欢他了?


    如果学会了呢?学会了是不是沈主镰就不需要张嗯嗯了?


    哪有养宠物养得好好的,忽然就不喂了?那不就是不养了!养小猫小狗要往碗里添粮,养小猪小兔要往饭槽添菜,从来没有说让宠物自己去觅食的道理。


    这么做似乎就只有一个原因——不养了。


    沈主镰不养张嗯嗯了。


    张嗯嗯抬起头,不安的望着面前的男人,他一下子就觉得男人好陌生,和以前的客人似乎也没有区别,反正就是要欺负他是个傻子。


    而张嗯嗯也不会被需要了,他想他又孤零零不被爱了。


    张嗯嗯的眼睛在不停的颤抖,他没办法好好的看住某一个目标,他的眼神上下左右乱晃,在乱看的碎片里,沈主镰的模样才堪堪拼凑出一个人形。


    张嗯嗯的手仍然是拳头,哪怕在抚摸里,也没办法好好张开,手指肌肉早就因为紧张而痉挛在踡在一起,病理性的抽动。


    沈主镰赶紧把张嗯嗯抱起来,把矮矮的傻子捧成高高在上的主子,“嗯嗯不想自己吃,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强迫嗯嗯了。”他一边说,一边把脸贴在张嗯嗯冰冷紧绷的脸颊上,脸贴脸的蹭弄,一个轻轻的吻落在张嗯嗯的嘴角上。


    张嗯嗯缓缓扭头,迷茫的注视着对自己示好的男人。


    张嗯嗯的脑袋像老旧的电风扇,开始僵硬、酸涩的摆动,摆动时隐约还能听见他骨头打架的声音,嘎吱——嘎吱——


    沈主镰把额头垫在张嗯嗯的额头上,把张嗯嗯当做神一般的存在,虔诚祷告:“对不起,是我让嗯嗯不高兴了。”


    张嗯嗯还是摇头,他害怕的不是“自己吃饭”,而是“被弃养了”。


    张嗯嗯陷入了莫大的害怕中,他的不安甚至让他无法好好承受沈主镰的道歉,他只有耳鸣,在他的脑袋里无尽的打转。


    张嗯嗯张嘴,他想说些什么,可以呼吸里几口空气后,悲哀又绝望的接受自己是个傻子的事实。


    他无法表达自己的恐惧,他小小的身躯和敏感的心思,是无法排解如此巨大的恐惧。


    对于张嗯嗯而言,无疑是世界末日的来临,他想他该收拾东西逃难的,他应该胆小的躲起来,反正不该是被人高高的抱起来,那样会让他有一种自己要被丢掉,甚至是摔死的错觉。


    张嗯嗯张大了嘴巴,干哑的“嗯”出声音。


    下一秒,拳头便毫无征兆的打在张嗯嗯自己的脑袋上,拼命的捶打,干涩的叫嚷,积压的情绪只能靠着纯粹原始的暴力,可怜的施加在自己身上。


    他甚至不敢把拳头对着沈主镰,亦或者是这房间里的任何东西,张嗯嗯和欺负他的人一样,他也只敢欺负他自己。


    沈主镰赶忙压下张嗯嗯的两只手,把人死死的箍在怀里,用着要把人吃进肚子里的劲,重重抱住。


    同时他的嘴唇按在张嗯嗯的额头上,他的声音从额前的骨头里传进张嗯嗯的脑袋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爸爸在,爸爸在,爸爸在……”


    张嗯嗯听不见,他只觉得吵人,他的耳朵里好多好多轰鸣声,它们霸占了他的耳朵,让他无法听到脑袋外的声音,他是傻子,也是聋子,关闭了眼睛、耳朵还有嘴巴,封闭在自己悲伤的末日里。


    真是非常痛苦的人生。


    他想他找到自己的脑袋为什么总是抬不起来的原因,因为装了太多废料,想了太多他不该想的事情,以至于本来装空气的地方全被这些垃圾堵住了,自然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思想的重量,根本不是张嗯嗯可以承受的。


    沈主镰再一次尝试给张嗯嗯喂巧克力,这一次是嘴对嘴,张嗯嗯平时最喜欢的就是亲嘴和巧克力,两件事加在一起送到张嗯嗯面前,可张嗯嗯还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惶恐模样。


    沈主镰立刻意识到事情严重性,虽然还没找到原因,但他以后绝不会再提出要张嗯嗯自己去做些什么。


    他早该意识到敏感的张嗯嗯,并不适合独立。他以前就清楚知道这件事,却还是本着“为他好”的想法,强行让还没学会爬的小孩,去学走路。


    他早该想到张嗯嗯会生气、会难过的,是他太傲慢了。


    哗哗的水声冲过张嗯嗯的耳朵,浸在水里的鼻子呼出咕嘟咕嘟的泡泡,耳朵里的耳鸣一瞬间被深沉的水压盖过去,变成温柔的、潺潺的流水声。


    如云朵般的水流爱惜的抚摸张嗯嗯乱糟糟的笨蛋脑袋。


    “嗯?”


    张嗯嗯吐出了恍若隔世般的疑惑泡泡,奇怪自己怎么又进了妈咪的肚子里,泡在羊水里。


    张嗯嗯的双手搭在浴缸边,往上冒头,他正刚出生的baby,只从水里露出半张脸,小心翼翼的打量着陌生的世界。


    他没办法确认这个世界是安全的,所以宁愿一直在呆在水下,把浑身皮肤泡得发青,也不愿离开。


    起码,只要一直泡在“羊水”里,就代表他一直没有出世,他就能一直安全。


    “呼呼……”


    张嗯嗯的脸颊肉在浴缸边缘挤做一团,他自己也捏自己的肉,当做捏捏玩具似的给自己解压。


    手指捏在脸颊肉上,两边脸颊都照顾了一起捏捏,眼睛被捏得眯起来,从蒸得粉红的鼻子里吭出更多的哧哧热气。


    突然的,一个长方形的黑色的东西摆在张嗯嗯面前,黑色的镜面玻璃忽然一下亮了,不大的地方却密密麻麻盛放着许多色彩缤纷的美食。


    张嗯嗯眼睛里只看得见吃的,砸吧两下开始流口水的嘴巴,把手从水里探出去,隔空抓了一把空气塞回嘴巴里,绕着圈的咬手指,大大的眼睛又一次眯起来,舒服享用送进嘴里的美食。


    “嗷。”


    张嗯嗯咬了一嘴的空气。


    他迷茫的睁开眼,吧唧一口空落落的嘴巴,不由得把上半身都从水里冒出来,再一次伸出手去够。


    又一次,张嗯嗯吃了一口大大的空气。


    张嗯嗯不明白了,双手扒在浴缸边,下巴隔着手枕在浴缸边缘,疑惑的注视着面前看得见,吃不着的小蛋糕们。


    张嗯嗯尝试着,用手指尖在小蛋糕上碰了碰,湿漉漉的手划到光滑的玻璃面,小蛋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付款界面。


    哦。


    这是手机。


    张嗯嗯想明白了。


    “嗯嗯要吃这个?”沈主镰蹲下来,出现在手机后面,张嗯嗯看小蛋糕的时候,余光里被强行买一送一,塞了个沈主镰。


    张嗯嗯把沈主镰从浴缸里推走,然后自己亲手把页面重新切回商品界面。


    张嗯嗯咬着右手的手指,用左手在手机屏幕上划拉,戳戳点点好一阵,认真程度堪比备战下月高考。


    张嗯嗯的眉目认真地攥在一起,他认真起来的模样,倒叫人看了只觉得可爱,也不知道是谁告诉他——思考就必须要有个思考的样子。


    眉毛和眼皮都高高的往上打,变成圆圆的拱形加盖在眼睛上,屏气凝神的同时,嘴巴和鼻子也在一起用力,一侧的嘴角肉被嘬着聚在一块,在脸颊上堆出一块小山包,推着鼻翼翕动,鼻梁发紧。


    到底是谁告诉张嗯嗯“认真”的时候是不能呼吸的?沈主镰想,也许是张嗯嗯自己通过观察学来的,果然是很聪明的宝宝。


    总之张嗯嗯把自己憋得脸蛋发红,连同埋在水里的圆圆脚趾都一块齐齐的攥动,蹬得浴缸嘎吱嘎吱响。


    赶在张嗯嗯把自己憋死前,屏幕里终于发出辅助模式里点一下、念一声的机械播报音:


    “树莓开心果奶酪罐子。”


    “开心果脆脆切块千层。”


    “开心果巧克力可颂塔。”


    痛了要吃止痛药,所以开心要吃开心果。张嗯嗯医生为自己开好了几盒开心药,


    沈主镰捏了一口气,又捏住张嗯嗯下巴磕,低头往张嗯嗯的嘴巴里亲进去一口气,心疼的搓搓:“不开心的张嗯嗯,好可怜的张嗯嗯。”


    张嗯嗯尝到了久违的氧气,把沈主镰当救命稻草似的一把抱住,更加贪婪地从对方气口里索取更多的空气。


    一个没把持住,张嗯嗯被亲得发出咯咯笑,差点鼻尖都要开心冒泡泡。他的笨脑子从来甜头和苦头只能吃一个,吃到甜头便满脑子都是更多的甜头。


    张嗯嗯的两条腿胖萝卜腿贴在一起,夹着水嘎吱嘎吱的互相挤弄。


    随着体重一起变蓬的不止有肚子肉和大腿肉,还有已经蓬松的小熊,张嗯嗯把它搁在浴缸冷冰冰边缘,无师自通的把粉色的小熊鼻子压住后上下、上下拨弄折腾。


    大概……仍然是亲了十来分钟,也许半个小时?总之是两个人的嘴巴都肿了,他自己也玩了这么久的粉色小熊,张嗯嗯才想到——嗯嗯正生气呢!你突然亲一口多冒昧呀!


    第43章


    张嗯嗯伸出两只短手臂,直直地怼在沈主镰的脸上,气得脸颊鼓起,眼睛也瞪成金鱼眼,大大的亮亮而且水汪汪的,一个劲把人往外推。


    张嗯嗯赶紧把脸转走,两只手也跟着收回来,自己捏住自己的下巴尖,把上面残留的粗糙余温通通捏走,又把舌头吐出来,揪着舌头尖往外扯,泼了许多水上去,手指作刷子,往自己嘴里洗洗擦擦。


    张嗯嗯擦得入神,擦一会还要洗一会手,很是讲究。


    沈主镰的手指见缝插针,刚好就在张嗯嗯洗手的间隙,贴过来,未经允许放在张嗯嗯的嘴巴边上。


    张嗯嗯呆了一呆,眼睛拼命的眨了好几下,像小鸟翅膀,又卖力又迅速,还毛茸茸。


    眼皮往下沉,视线也跟着坠下去。


    属于张嗯嗯的两只手缓慢地浮出水面,张嗯嗯歪了脑袋,更加迷糊。


    张嗯嗯把两只手举起来,捂在眼睛上,眼前一片昏黑,但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又是一副思考的认真模样。


    张嗯嗯放下两只手,一起搭在嘴边的大大手掌上。


    张嗯嗯使劲眨了一下眼睛,他红色的眼瞳这会和兔子眼差不多,只是单纯在看某个东西,没有一丝一毫的智慧,甚至连眼睛都转不动。


    哪一只才是张嗯嗯的手?张嗯嗯难道有三只手?


    对的对的,张嗯嗯有三只手。


    张嗯嗯本着雨露均沾,温顺的舔了一口嘴边的手。


    舌头舔过去,舌头和张嗯嗯的眼睛一样,呆滞住。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嘴巴已经赶在笨脑子下令前,擅自噘嘴要给沈主镰的手指吮住。


    幸好!


    张嗯嗯敲了敲脑袋,前倾的身体紧急刹车,撤回一个噘嘴的舔舐。


    “不要!不要!”


    张嗯嗯冲沈主镰大喊。


    沈主镰抿着笑。


    张嗯嗯的眉眼不高兴的捏在一起,拳头跟着水花一块打在沈主镰手臂上。


    “不要!不要!”张嗯嗯的声音再一次骂出来。


    不要逗张嗯嗯,不要笑张嗯嗯!


    沈主镰转过头去,手掌捏成拳头,遮住嘴角轻笑。


    张嗯嗯扭身,不理人。


    沈主镰起身走出去,鞋子和地板敲击出清脆的响声。


    张嗯嗯又赶紧扭身回去,眼巴巴地盯着沈主镰走远的身影,两只手扒在浴缸边缘,手指暗暗地用力。


    至于粉色小熊,这会才在冷落里,裹挟着纵欲过度的刺麻找上门来,张嗯嗯不舒服的无地自容,只能拿自己口水去抹。


    沈主镰捧着热好的干燥浴巾重新出现在张嗯嗯面前,沈主镰才蹲下,张嗯嗯就已经迫不及待从水里翻出来,撅着湿漉漉的屁股和没精打采的蘑菇头往沈主镰怀里钻。


    浴巾被张嗯嗯丢开,沈主镰手上捧着的东西被粉色小熊取而代之,凑近了还能闻到张嗯嗯的口水味,又甜又黏糊。


    张嗯嗯带领沈主镰的手摸了摸。


    小熊生病了,张嗯嗯处理不好。


    开心药送上门的时候,张嗯嗯已经从浴缸挪到沙发上躺着,披着浴巾的同时,腿上盖着一层薄毯,身边用了数个大枕头堆砌出巢穴,他窝在巢穴正中央,胸口贴了两个创口贴,浴巾下没穿衣服。


    电视里播放着色彩鲜艳的动画片,发出童趣的声音,张嗯嗯的两只手额外捧着一台手机。


    手机屏幕里是视频通话,张嗯嗯的脸蛋和挤在镜头前的金鱼眼,强势霸占全部镜头。


    袁慧宁和她的姊妹们正绞尽脑汁逗孩子开心,发出雀鸟般清脆的叮铃笑声。是因为沈主镰觉得自己哄不好张嗯嗯,大喊一声妈妈召唤来的外援。


    房间里吵闹得很,好几个发声源一起吵吵嚷嚷的,活像在菜市场。


    张嗯嗯没搭理任何人,眼睛直勾勾的望着通话界面里的自己,嘴巴不高兴的瘪着。


    他笨笨的,没认出来那是他自己,他还以为自己找到了同类好友,那个人和他一样异于常人的惨白,一样的泪眼汪汪不高兴。


    如果张嗯嗯会读书,他也许会说高山流水遇知音,但张嗯嗯不识字,他说:“嗯嗯~”


    他瞧着屏幕里那个白白的小人,看着一枚蛋糕稳稳托送到白色小人的嘴边,但那个人却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他不会吃饭一般。


    任由张嗯嗯为他攥着拳头着急,甚至发出声音催促,对方始终对蛋糕没有反应。


    怎么能有人笨到连吃饭都不会呢?也太可怜了!


    张嗯嗯急得要从沙发上跳起来,白色的脸蛋充了血,粉扑扑的,凝了一层薄汗。


    “嗯嗯,吃蛋糕。”沈主镰轻声提醒。


    张嗯嗯顺着声音看过去,本来就大的眼睛骨碌一转,惊喜的瞪成了两颗又白又水灵的荔枝。


    张嗯嗯鼻子吸气使劲一努,往面前凑过去,鼻尖插进蛋糕奶油里,闻到了第一手最亲密的香甜。


    张嗯嗯“哇——”出了声音,张嗯嗯也有蛋糕吃!


    正当张嗯嗯准备一口咬下去的时候,他来了个紧急刹车。


    张嗯嗯想起了自己的新朋友。


    他赶紧转头,认认真真的注视着手机屏幕里的白色小人,伸出一根手指在对方身上虚虚的摸了摸,又缓慢地引着白色小人往自己的蛋糕上看。


    “吃,吃吃。”张嗯嗯说。


    张嗯嗯教你吃东西,你要好好学。


    善良的小猪老师会教导所有不会吃东西的可怜人如何正确吃吃。


    张嗯嗯和屏幕里的白色小人对视片刻,扭头“嗷——”的一口,把勺子里的蛋糕通通吞进肚子里,再转头去看他的新朋友时,惊喜的发现——在他的悉心教导下,新朋友已经学会吃蛋糕了。


    张嗯嗯不由得嘴角捏出哧哧的骄傲的笑,他想在吃的这方面,谁都不可以说张嗯嗯是笨蛋。


    张嗯嗯心满意足的咬了一大口蛋糕,腮帮子鼓囊囊的嘟起来,一边嚼着甜滋滋的奶油,一边开心的想着自己又做了一件好人好事。


    这个世界离了张嗯嗯完全转不了,不知道会有多少好吃的被辜负!


    嚼完这口蛋糕,张嗯嗯这才迟钝的发现沈主镰的存在。


    他伸出手,因为不知道让一个人看向一个方向的正确做法,他干脆拽着沈主镰的眼皮往手机屏幕上放,疼得沈主镰一口气没提上来,把脸给涨得发紫。


    张嗯嗯指着屏幕上的自己,把“新朋友”介绍给沈主镰。


    “嗯嗯。”张嗯嗯说,他没学会“朋友”这个词,只能用嗯嗯代替。


    沈主镰也“嗯嗯”回他。


    张嗯嗯等着“新朋友”说话,等得久了“嗯嗯”催促了两声,对方同样“嗯嗯”。


    他顿了一下,聪明的张嗯嗯意识到了什么——新朋友不会说话。


    张嗯嗯想了想,善良的把自己的名字分享给“新朋友”,既然你也不会说话,那你也叫张嗯嗯。


    “张嗯嗯。”张嗯嗯指着屏幕里的自己说。


    沈主镰哪里懂张嗯嗯这许多的小心思,他做了个复读机,跟着念:“张嗯嗯。”说完,沈主镰紧张地等候张嗯嗯为他的答案打分,他想他实在不能再让张嗯嗯不高兴了,他哄不好张嗯嗯,他的天都要塌了。


    张嗯嗯抿着嘴巴,点点头。


    沈主镰重重的松了一口气,把手贴在自己被抓出三道血线的眼皮上,随意地揉了两下,又去盯张嗯嗯的表情、动作。


    张嗯嗯正打算向“新朋友”介绍沈主镰,一声“爸爸”已经到了舌尖,被他紧急咬嘴巴,把“爸爸”硬生生的含住。


    张嗯嗯脸上大摇大摆开始生气。


    他哼哼。


    才不要给你身份,谁让你不伺候张嗯嗯,仆人你都算不上啦,更别说主人、男人。


    沈主镰这会实在是不敢继续揣测张嗯嗯的帝王心理学,他捏住张嗯嗯肉呼呼的脸蛋,拿起张嗯嗯的手,冲手机屏幕里的妈妈、姨姨、姑姑、婆婆们招手。


    沈主镰把张嗯嗯搂进怀里,他的唇贴着张嗯嗯的耳朵,视线朝着手机屏幕,他学着张嗯嗯的笨拙口吻:“拜拜,张嗯嗯要吃东西了。”


    张嗯嗯耳朵被热气吹得痒痒,脸颊下意识往沈主镰的方向挤,两只巴掌随意在空中划了两下,也从嘴巴里念出几句含糊话:“拜拜~哎哎~miamia~”


    新朋友也同样礼貌的与他拜拜,还有姨姨、婆婆、miamia也同他招手。


    “嗯嗯吃。”


    第二勺蛋糕主动吻在张嗯嗯的嘴巴上。


    张嗯嗯的眼皮往上打,和沈主镰对视上,鼻子里酝酿了一阵闷闷的气,“嗯……嗯……哼!”


    这口气还没来得及从鼻子里哼出去,被沈主镰眼疾手快的捏住鼻子,鼻子拧在沈主镰的指尖搓了好几下,生生将那些闷闷的气通通搓散。


    张嗯嗯生气的张嘴,咬在这只手上,兔牙像锄头,尖锐凿去一块肉。


    尝到血丝的味道后,张嗯嗯愣住了。


    一动不动的眼睛忽然开始战栗,他用力舔走那些血丝,可是舔不完,味道又臭又腥,在他嘴巴里横冲直撞。


    张嗯嗯的嘴巴一努一努的,血的味道难吃到张嗯嗯的鼻子发皱。


    张嗯嗯后悔了,也心疼了。


    可是凶都凶了,张嗯嗯也是要面子的,他只能表面继续维持凶狠啃咬,实际上收起尖锐的牙齿,光用上下嘴唇内侧最柔嫩的那两块肉,往伤口上吮一下再吮一下。


    他会不会因为张嗯嗯咬人而打张嗯嗯?


    一想到这,张嗯嗯把眉眼恶狠狠的往中间挤,眉头、眼头还有鼻头,都堆在一起使劲的挤。


    在张嗯嗯不懈努力下,他三百六十度无棱角的脸终于——


    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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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不出也看不清张嗯嗯到底是在装狠摆横,还是在卖萌求饶。


    他的表情总之是奇奇怪怪的摆在雪白粉嫩的脸碟子上,这更加让他看上去像一道菜,不是以往粉糯的传统粉蒸肉,而是一道新式融合菜,让人看了,真是想用筷子、勺子和叉子一起往碟子里捣鼓一口尝尝新味道。


    张嗯嗯的眉眼往上挑,发现沈主镰在笑。


    张嗯嗯意识到自己不够凶悍,这样做也不过是让沈主镰看笑话,于是松开咬人的嘴巴,嫌弃的把舔满口水的手推开,心里盘算着接下来干点什么坏事比较好。


    张嗯嗯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自然的松懈,但很快他又有的忙,因为沈主镰换了一只手递过去。


    这只手是干燥且粗糙的,而且是带有结婚戒指的,咬上去口感丰富,并且富有韧性嚼劲,还有硬邦邦的没有甜味的白糖作为辅料。


    张嗯嗯又呆住了,脑袋空空,嘴巴却开始流口水。


    张嗯嗯试图想搞清楚事情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可等不到他想明白,他已经下意识的张嘴含住送到面前的手,卖力的吮,努力的舔。


    动作流畅的就像奶嘴放在婴儿面前,婴儿自然就会张嘴咬住吮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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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张嗯嗯彻底不高兴了,他的嘴巴是吃东西的,不是舔手的。


    他的嘴巴高高的努起来,可是沈主镰不把手拿走,他又忍不住去吮。


    因为张嗯嗯不高兴,所以牙齿痒痒,要吃点东西。


    可吃的东西不喜欢,于是更加不高兴,更要认真的吃东西。


    这套运行逻辑已经深刻在张嗯嗯的脑袋里,越是不高兴,就越吮得沈主镰的手起劲。


    “笨嗯嗯。”


    沈主镰笑着把手抽走,往张嗯嗯的嘴巴里填了些香甜的奶油,还补了半粒清爽蓝莓冲散奶油的甜腻。


    沈主镰看了眼自己手上的伤,咬痕变成粉红色,是他自己的血和张嗯嗯的口水交融,空气里飘出淡淡的甜味,是张嗯嗯口水里爽歪歪的味道。


    沈主镰站起来,走进卫生间里,水池哗哗迅速蓄满半池的清水,正当他打算把手沉进去时,又一个急刹停住。


    沈主镰有自己的心思。


    他心虚的斜眼,用余光扫了一眼门口,确认那里没有生长着一颗白色蘑菇后,才小心翼翼的吻在手背的咬痕上,把咬痕周围一圈甜滋滋的口水以最快速度全部卷进嘴里。


    等沈主镰自己给口水清扫的差不多时,才不急不慢的把双手都沉进池子里泡着。


    他听见了蹬蹬的急促脚步声,再等他扭头时,门口便长了一只毛茸茸白色蘑菇。


    白色蘑菇偷看的方式让沈主镰发笑,张嗯嗯没想过自己眼睛上面还有额头还有头发,他以为把眼睛以下藏起来就是藏起来了。


    白色蘑菇自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听水池洗手的动静没了,才不慌不忙的重新探头往里看,结果脑袋重重的闷进一个怀抱里,他整个人也被突如其来的拥抱吓得浑身一哆嗦,完全摔进沈主镰的臂弯里。


    “这么离不开我呀?”沈主镰笑呵呵的亲吻张嗯嗯毛茸茸的鬓发。


    张嗯嗯没有吭声,而是把嘴巴抿得很紧,脚尖点着地,双臂勾着沈主镰的肩膀,撅着咬得死紧的嘴巴,从鼻子里“哼哼”着急催促对方为自己低头。


    沈主镰自然而然的张嘴,接住张嗯嗯送来的反刍。


    融化的奶油里黏连着浓稠口水,跟和稀泥似的,里面还藏了半块没舍得嚼烂的蓝莓,通通送进沈主镰的嘴里。


    张嗯嗯肯定是非常喜欢这一口,因为就在喂出去没半秒钟,张嗯嗯就馋得流口水,眼巴巴的直勾勾望着沈主镰的嘴唇,而非期待沈主镰的反应。


    “好吃。”沈主镰说。


    张嗯嗯骄傲的哼了一口气,仿佛在说:那当然了!


    蛋糕只吃了一块半,他今天花了太多力气去和沈主镰生气,一块蛋糕下肚的时候人就迷糊得睁不开眼,半块蛋糕入了口,还没吃完,怀里的小蘑菇便没动静,两眼一闭,呼呼大睡,哪怕被沈主镰掰开嘴巴把还没咽下去的蛋糕抠出来,张嗯嗯也没任何动静。


    张嗯嗯唯一醒过来的一次,是被沈主镰抱去床上。张嗯嗯在后背挨床的瞬间醒过来,但很快又咬着手指睡过去。


    张嗯嗯睡得早,自然醒得也早。


    夜里三点钟,他醒在这个最安静的时间,全世界都睡了,唯有他清醒过来。


    床头柜放着半块蛋糕,是张嗯嗯吃剩的那半块。


    张嗯嗯爬过去,鼻尖怼进蛋糕里面闻,张嗯嗯只要张嘴,他就能轻易吃进一口蛋糕。


    可是张嗯嗯没有这么做,他在认出蛋糕的下一秒,下意识的扭头去看沈主镰,两只手单纯的捏着被角。


    他大可以双手捧着蛋糕送到嘴巴边,用嘴巴咬,用舌头舔,甚至拿来洗脸都没关系。


    但偏偏,张嗯嗯什么都没做。


    张嗯嗯对自己的物化已经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


    张嗯嗯觉得自己存在的意义就是——给别人带来体验。


    作为卖的杯子,懆他的客人,懆他懆爽了,是一个体验。


    作为新出生的小宝宝,沈主镰照顾他,喂他吃饭抱他走路,也是一个体验。


    张嗯嗯是善良的,他很少从自身的角度出发,考虑自己的需求。他总是在关心别人爽不爽,舒不舒服,开不开心,饿不饿,好不好吃。


    他喜欢的,哪怕是他的名字都愿意分享给别人。


    不由得,张嗯嗯又想到了这几天的事情,他唯一感受到的只有——不被需要了,不用存在了。


    张嗯嗯陷入了“焦虑”的情绪,但他不懂这个情绪,只觉得喘不过气,明明一直在呼吸,却始终是窒息的。


    坐着,又想躺下,躺下了心脏又跳得难受,仿佛要从食管里跳出嗓子眼,逼得他不得不坐起来。


    不是酸,不是苦,他嘴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唯有难以忍受。


    可到底是难以忍受什么呢?


    张嗯嗯实在找不到源头。


    张嗯嗯忽然站了起来,他从高处高高的俯视脚边躺好睡觉的沈主镰。


    想也没想,直接踩在沈主镰的肚子上,站上去。


    “呃——!”


    沈主镰像一具死了又被强行拉起来的尸体,他的脸色煞白,身体僵得笔直,喘着痛苦的气息。


    等沈主镰看清到底发生的时候,张嗯嗯摔坐在他的身体边,两只胳膊直直的撑在床上,身体弓成不舒服的C形,脑袋低低的埋下去,肩膀一耸一耸,似乎在哭。


    “我的宝贝。”


    顾不上自己被踩得淤青的肚子,沈主镰赶紧心疼的把小小一团抱进怀里。


    “是饿了吗?”


    沈主镰问。


    张嗯嗯摇头。


    “是渴了吗?”


    “是要上厕所吗?”


    “要玩手机?”


    张嗯嗯没有摇头,可也没有回应,只是呆呆的凝固。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就是单纯的喘不过气,于是他亲了一口沈主镰的嘴巴,想着他吸进去的空气应该比自己的好吃。


    “都不是啊……”


    沈主镰把张嗯嗯藏进被子里,放在自己中,稳重粗糙的手掌平稳的抚过张嗯嗯紧张的身体。


    沈主镰说:“那我抱着你,一直抱着我的嗯嗯。”


    听到沈主镰这样说,张嗯嗯紧绷的身体才稍稍缓和,但也仅仅是稍微。


    这会已经是夏天最热的时候,窗外的蝉裹挟着某些鸟类的声音,没有风,月色也不过一阵阵的传进来。


    躁动的,又是孤寂的。


    张嗯嗯扭头,注视着抱他的男人,他在等沈主镰对他说一句话,他现在需要一句肯定的表白。


    两个人沉默的对视,对视了许久许久,久到窗外的鸟都懒得陪他们继续闹下去,久到树上知了叫累了,嘎巴一下死了一片下班去,而第二批知了迟迟没来顶岗。


    张嗯嗯的安静,让沈主镰误以为没有事了,他把张嗯嗯裹紧抱在怀里,道了晚安再一次睡过去。


    但沈主镰不知道的是,张嗯嗯一直在等沈主镰说一句——沈主镰喜欢张嗯嗯。


    张嗯嗯在索要一份明晃晃摆出来的示爱。


    沈主镰闭眼的下一秒,张嗯嗯的脸上五官颤抖的拧在一起。


    你为什么不和我说你喜欢我?!


    为什么?!


    就因为我不问吗?难道我不问的时候你都不喜欢我吗?


    所以根本是之前每次我问你,你才会这样说出来敷衍我!


    天呐——


    太可怕了。


    张嗯嗯捂着嘴巴,一副吃透了他和沈主镰关系的惊恐。


    张嗯嗯手忙脚乱的从沈主镰怀里滚走,捂着嘴巴的手改成捂着脸,难以置信的溺在自己为自己创造的黑暗里。


    难怪——!


    难怪你会想教我说话,难怪想教我吃饭,原来是这样的。


    张嗯嗯若有所思的点头。


    因为你不喜欢我,你嫌我麻烦,你不想养我了,你想赶我走,我不被需要了。


    对吗?


    捂在脸上的手缓缓放下来,无力的垂在身侧,张嗯嗯的眼睛空荡荡的,眼珠子像被挖了茫然无措,而他也一副被拔了手筋、脚筋似的使不上力气的没精打采。


    …………


    你看,你不回答我了,你都不理我。


    好吧好吧!


    那我也不要理你了!


    张嗯嗯从床上爬走,临走前抓了一把蛋糕揣进口袋里面。


    他赤着脚在地板上噔噔跑走,愣在大门边呆住,但很快他就把门打开了,顺着门缝溜出去。


    半分钟后,张嗯嗯又噔噔跑回来,他踮起脚从架子上拿走自己的小书包,吭哧吭哧自己给自己背上,扭着胖乎乎的腰身再一次钻出门缝去。


    不养就不养了,张嗯嗯才不要你养嘞!


    不知过了多久,沈主镰的手自然的往身边摸去,半梦半醒里,他下意识把枕边人抱紧。


    可他的手摸了一个大空,在本该被胖肚子接住的高度,忽然的砸了下去。


    那一瞬间,他就像是触电了一样,浑身都被重重的打了一下,猛的一个哆嗦浑身意识达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用着惊慌的清醒,如同盲人摸象,迅速在枕边抓了好几下。


    这一次,沈主镰睁开了眼睛,同时冷汗也在一瞬间没过他的全身。


    他的心脏在狂跳,快要撞破肋骨冲出来,心脏扯着遍布全身的血管,横冲直撞一突一跳,扯得他内脏生痛生痛的,发出链条生锈、骨头打架的尖锐嘎吱声。


    “张嗯嗯?!”沈主镰大喝,声音顶着他的上颚从眼鼻嘴里冲出来。


    沈主镰掀了被子,跳下床,绕着床转了一大圈。


    扑腾一下,沈主镰跪在地上,冲床底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


    房间里昏沉沉的,空气都变成一枚烧干的碳,漆黑、滚烫的凝固。


    沈主镰一边在房间里奔走,一边大喊张嗯嗯的名字,直到他发现公寓大门被打开过,门与门框之间挤着一大捧冷清清的夜风,这些落井下石的冷风像刀子一样从他身边割过去。


    他才难以接受的相信——他的张嗯嗯离家出走了。


    第45章


    沈主镰来不及穿鞋,他身上还是睡衣,带着满脑的神经突跳的剧痛,意识不清的往外奔去。


    他的睡衣中间甚至还留着一枚隐约可见的脚印,脚印下烙着张嗯嗯亲脚踩出来的淤青。


    准确的说,沈主镰现在意识很清楚,起码他从未如此清晰感受过四肢百骸下源源不断流淌的滚烫的新鲜血液,它们就像一列列拥堵的火车,在逼仄狭窄的血管里乱冲乱撞,造成一起又一起堵在身体里难以排解的窒息、肿胀以及剧痛的“车祸”。


    沈主镰大喊张嗯嗯的名字,一声比一声高,但并没有任何回应。


    对于沈主镰这样一位年近三十,智力正常的成年男性而言,这个世界都大的令他感到心慌、恐怖。他更加不敢想在这个毫无边界的开放的自由世界,对于张嗯嗯而言,张嗯嗯又会感受到何种程度的迷茫与惘然?


    张嗯嗯会去哪里?


    张嗯嗯要去做什么?


    张嗯嗯为什么要这样?


    他的张嗯嗯太过敏感,敏感是一柄双刃剑,所感受到的幸福与痛苦,都是成倍的。


    沈主镰迅速给身边几个亲信、下属拨去电话,一瞬间生拉硬拽的安排了四五十个人迅速前往自己所在的小区进行大规模搜查。


    而他自己没有坐电梯,他踩着楼梯,一个楼层、一个楼层的挨个摸查找过去,大喊嗯嗯的名字。


    张嗯嗯不是正常人,他不会知道天黑要往有亮的地方去,也不知道起风了要躲在墙壁下,更不会明白下雨要回家,他在娇惯宠爱里成长,他最可能的只是停在那里,下意识的找别人寻求帮助。


    可现在是凌晨四点二十八分,街道上的人寥寥无几,他遇到问题没有人可以帮他。


    或许更可怕的是——张嗯嗯根本没有往楼下走,而是往顶楼走。


    他会知道高楼的围墙是不能翻越的吗?


    他能知道走错路会死吗?


    沈主镰的心脏就像是老旧厂房里失控的机床,没有规律,无序的,错乱的,不知轻重、不知死活的砸出火星子。


    也许下一秒就会崩溃停拍,也许还能再苟延残喘个几分钟,但沈主镰横竖是觉得自己活不长了。


    难受得他恨不得赶紧心脏停牌死掉得了,可又不能死,死了谁来照顾张嗯嗯?沈主镰这口活气,便不上不下的吊在那。


    像是一个痛够了的病人,准备自.杀迎来解脱,于是洋洋洒洒的灌了半瓶农药,结果农药瓶子里是张嗯嗯喝剩下来的爽歪歪,自己死不成,没法解脱不说,还要捏着一颗心去担心那原本的农药呢?


    “呼呼……呼呼……”


    瑟瑟的风从沈主镰的脸边刮走,又急转直下,冲地下逼去,穿堂冲过地下停车场的空旷,把张嗯嗯的衣摆吹起来,把灰扑扑的尘土擦进他的呼吸里。


    “哈……哈啾!”


    张嗯嗯捧着自己重重的脑袋,呆呆在停车场里来回走动,他分不清东南西北,横竖只会被这些风裹挟着一直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张嗯嗯就会停下来,等一等,然后又重新往一个新的方向走去,走到下一个十字路口又继续的停下来等待。


    地下停车场没有红绿灯,没有人,没有车,但他就是会突然的停下来,向四周张望。


    张嗯嗯走了许多个十字路口,每个路口他都会停下来。


    他走累了,干脆就在地上坐下来,脑袋往下耷拉,张嗯嗯又只能重新捧起自己笨重的脑袋。


    捧得两只手也累了该怎么办呢?


    张嗯嗯再一次的看向周围,没看到任何活人的影子,只能无奈的继续自己照顾自己,他取下肩膀的奶黄色书包,捏了两下枕在地上,他跪在地上,脑袋冲着书包上磕下去,终于他昏沉沉的脑袋找到了暂时的休息区。


    论舒适,肯定是比不上沈主镰的肩膀和手掌心的。


    张嗯嗯哀哀的叹了一口气。


    他已经迷路了,他既找不到新的出路,又找不到回去的路。


    算了吧,等着被捡走吧。


    张嗯嗯这样想着,睡倒在停车场的道路正中央。


    冷白色的灯光洒在灰白的张嗯嗯身上,把停车场变成停尸场般的存在。


    张嗯嗯身形单薄,呼吸浅浅。


    一道嘶吼的引擎轰鸣声自通道深处轰出来,像决堤的洪水漫天盖地的冲出。


    比停车场的灯还要爆亮百倍的光从张嗯嗯的正前方打过来,一辆通体纯黑的豪车直冲冲破开昏暗光影,凌厉的车身裹挟着地下的冷风飒飒飞出,轮胎杀出次擦——的刺耳嚎叫。


    金色的欢庆女神向着地上可怜的小人投去怜爱的注目,低垂着眉目担心凝视。


    砰——


    车门互相用力碰撞一下,整个世界都在为之颤栗。


    呵斥的声音卡在沈主镰的喉咙里,可当他双手真切把人抱进怀中时,那些训斥的话通通不舍的咽进流回心脏里,宁可自己心脏的负担一重再重,他也不愿和张嗯嗯说半句重话,思来想去,只能责备自己看管不周,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我的嗯嗯啊……”


    张嗯嗯把脑袋重新枕在男人的肩膀上,迷迷糊糊的睡过去,又不清不楚的醒过来的。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的中午,沈主镰在不远处的书桌上坐着看书。


    张嗯嗯则平躺在床上,他的脸上有着抹不掉的疑惑。


    他困顿的侧目观察着熟悉的环境,伸出双手左右摆手,又把两条腿抱起来,去观察自己的腿和脚。


    昨天晚上张嗯嗯没有穿袜子也没穿鞋,在外面胡乱的跑走,一双几乎没怎么走过路的脚丫子,被他自己折腾的皮开肉绽,如今他看见的脚,是由里三层外三层纱布包起来的标本。


    张嗯嗯抱着自己,左右轻轻晃,心里却很是奇怪的在想——阿金呢?阿金为什么没有来接我?


    沈主镰看他醒了,坐过去主动搭话:“嗯嗯,想吃什么?”


    张嗯嗯侧身,把脑袋埋进枕头里。


    沈主镰握住张嗯嗯的手指搓了搓:“宝宝,宝贝,饿不饿?”


    张嗯嗯不理他。


    最后还是专治厌食的肯德基医生上门配药,张嗯嗯才在炸鸡、薯条、汉堡三个部门联合会诊里,选择原谅沈主镰。


    不原谅还能怎么样呢?张嗯嗯也没有别的选择了,阿金也不要他,而他自己连走出停车场的能力都没有。


    他只能原谅沈主镰,原谅他前一天晚上没有说“喜欢张嗯嗯”,原谅他随时都可能弃养张嗯嗯。


    张嗯嗯除了吃东西,他没有其他办法了。


    从患得患失的焦虑生根发芽的那刻起,张嗯嗯便真的没办法了,他没办法再好好的同沈主镰对视、拥抱、亲吻。


    自己拿勺子、自己撕巧克力包装袋、自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仅一个晚上没有说“喜欢张嗯嗯”……


    以上这些一件件、一桩桩对于普通人而言,今天发生明天就会忘记的小事情,对于张嗯嗯而言,是能把他脊椎骨压断的沉重,他没办法再好好自立行走。


    张嗯嗯不仅开始抗拒医院,他甚至不再说话,也不再下地走路跑跳,他要一直挂在沈主镰的身上,强迫沈主镰全天7X24小时守着他,又整日惴惴不安于自己随时会被抛下的惶恐中。


    在日复一日毫无定数的恐怖高压环境下,张嗯嗯的身体必然会出现问题,他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开始失去控制的震颤,眼球就像撞在罐子里乱晃的弹珠,撞的眼眶目眦尽裂的痛。


    张嗯嗯仍然抗拒医院,他胡搅蛮缠,沈主镰起初在眼泪里选择妥协,但很快张嗯嗯的视力出现了明显下降。


    张嗯嗯必须要去医院了。


    至于张嗯嗯,他当然清楚自己生病了。


    但一个很坏的念头在他的脑子里如癌细胞般肆意分裂——你越脆弱,沈主镰就会越仔细的照顾你。


    只要学不会走路,就会被一直抱着。


    只要一直流眼泪,沈主镰的手掌心就会一直捧着张嗯嗯。


    沈主镰抱着张嗯嗯往往停车场的方向去,塞进后车座的瞬间,张嗯嗯的指甲就像藤壶,牢牢嵌进沈主镰的皮肉里。


    张嗯嗯的脸色的青灰色的,不白也不红,写满了恐惧。


    你要送走我?你真的要送走我?!


    哇的一声,张嗯嗯嚎哭。


    沈主镰无措的罚站,两只手急忙忙给张嗯嗯擦眼泪。


    “嗯嗯,我们只是去看眼睛,看完眼睛很快就会回来,我一直陪着嗯嗯呀。”


    沈主镰蹲在车门边,他尝试跟张嗯嗯讲道理,但张嗯嗯听不懂道理。


    就在沈主镰打算给张嗯嗯系上安全带的时候,拳头邦邦的打了下来,一口咬在手臂上,啃出一圈血淋淋的齿痕。


    张嗯嗯不管不顾的推开沈主镰,小小的身体从车门里钻出来,手脚并用的往外爬,爬着爬着站起来然后往一个方向毫无头绪的奔跑。


    沈主镰只能赶紧跟上去,踩着张嗯嗯的后脚跟,亦步亦趋的紧紧跟住。


    他也很想知道张嗯嗯到底怎么了,他想知道张嗯嗯一个人想去哪里。


    张嗯嗯从来都走不出这盘根错节的停车场,他动作单调的在停车场内部绕了一圈又一圈,无非是行走,停下,张望然后继续行走。


    好几次绕回原地他浑然不知,继续顺着走过的路一遍遍的走,就像动物园里得了刻板印象的动物,把一个无聊的动作重复千千万万遍,但已经患病的动物意识不到自己行为的病态。


    沈主镰终于想到了问题所在。


    并不是张嗯嗯走不出停车场,而是他在停车场里寻找着什么,这里一定有他想要的东西。


    上一次停车场里有什么?


    阿金。


    还有阿金对张嗯嗯承诺了无数遍的——跟我走,我会照顾你。


    沈主镰从后方递上去一只手,戴着结婚戒指的两只手牵在一起。


    “张嗯嗯,你不要我了吗?”


    沈主镰往前一个大迈步,强行拦截执拗要走的张嗯嗯,同时手上使了一些劲,捏着张嗯嗯的手指节,把人生生拽住。


    张嗯嗯停住脚步,他的眼睛又开始出现震颤的前奏。


    他并不聪明的思考着什么,眼睛几乎都要对到一起去,好半晌才从闷闷的肚子里呼出一个字来:“嗯……”


    但这并不是张嗯嗯想说的全部,他的手掌使劲的捏在一起,鼓足了劲:“张嗯嗯,要,爱。”


    沈主镰靠过去,他弯下腰同张嗯嗯平视,双手挽着张嗯嗯的双手,语气温和的询问:“嗯嗯要什么样的爱?要做还是要说?”


    张嗯嗯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睛,半晌发不出一个字的声音。


    沈主镰还要问他,张嗯嗯便像被风吹折的小麦,毫无征兆的蹲下去。


    张嗯嗯听不懂,一个字都听不懂,他只学会表达,没有学会阅读。


    张嗯嗯真想同神祈祷,祈祷大家不要再把张嗯嗯当成聪明孩子,当成一棵小树就好了,想怎么雕刻这颗小树都无所谓,但不要再让张嗯嗯从树变成人,他根本没有学会独立行走。


    张嗯嗯的指甲不长,但也许是因为他的肉太软的缘故,明明修剪得当的指甲,却惊悚的把他自己的脸蛋刮花了,而张嗯嗯自己却浑然不知。


    张嗯嗯知道自己难受,却不知道为什么难受,只能不断的在找不到答案的难受里越来越不舒服,他吧唧嘴,告诉自己吃点东西就好了,哪怕是吃无色无味的空气也是吃。


    张嗯嗯忍着不适,他不动、不走、不理睬,更令人可怜的是他竟也不哭不闹。


    沈主镰陪着蹲下去,他尝试和张嗯嗯沟通:“张嗯嗯要什么我都给。”


    张嗯嗯看着他,没有说话,甚至连“爱”他都不向沈主镰索要,一副铁了心今天张嗯嗯要弃养沈主镰的决绝。


    沈主镰索性把姿态再放低,他双膝跪地,手工定制的昂贵西装擦在粗糙的地面,拍出一抔抔粗俗的灰。


    沈主镰再次低下头,更好的同张嗯嗯平视,他的两只手紧紧地握住张嗯嗯的双手,他深吸一口气,在嗓子眼里酝酿了一会,用着不熟练的低声下气的语气恳求张嗯嗯:


    “嗯嗯,抱抱好吗?”


    “嗯嗯,回家好吗?”


    “张嗯嗯,理理我吧。”


    张嗯嗯的脸痛苦的拧在一起。


    别问了!


    要抱就抱,要亲就亲,不要问“好吗?”不要把问题和口令丢给张嗯嗯。


    如果张嗯嗯做的不够好,是不是就要惩罚?毕竟聪明的张嗯嗯有奖励,那蠢笨的张嗯嗯就该有惩罚。


    面对张嗯嗯的纠结和痛苦,沈主镰以最快的速度,敏锐意识到一件事——尝试和傻子沟通,是一件非常无用的事情。


    他看似尊重,把张嗯嗯当成正常人般询问意见,何尝不是在傲慢的用自己的“正常人”思维霸凌欺负张嗯嗯呢?


    听不懂就不要再问,问也没用,继续问也只会让张嗯嗯对自己低智商的事实感到惶恐。


    他再多问两句,张嗯嗯都要被他问的哭晕过去。


    下一秒,张嗯嗯腾空飞起,张嗯嗯眼睛里的泪花飞溅出来,他赶紧用两只手捂住眼睛,不叫任何人发现他的眼泪。


    “回家。”沈主镰干脆利落的说。


    张嗯嗯没有拒绝,就当自己是被人重新捡走的流浪动物,只希望下一个新世界不要再欺负张嗯嗯了。


    等不及到家,进了电梯,沈主镰垂眸凝着怀里要碎掉的白得发青的张嗯嗯,没忍心让张嗯嗯一直青灰色雾蒙蒙下去,而是低下头,一个吻主动的啄在张嗯嗯唇上。


    他把张嗯嗯从臂弯里放下来,扶着腰在地上站稳,张嗯嗯被他挤在角落里。


    张嗯嗯小小的身体完全塞进夹角里,前后左右甚至是头顶,都被“墙壁”结实的遮盖。


    吻仍然在继续。


    沈主镰吮着张嗯嗯的嘴唇,用着薄且单调的嘴唇,主动的也是讨好的去触碰张嗯嗯的嘴唇。


    舌头越过个体与个体间的安全界限,从一个人的私人空间越到对方的私人空间里,强行把这两个空间衔接打通,变成一个共享区域,由着入侵者对原住民展开轰轰烈烈的追逐、纠缠。


    牙齿必然会发生磕磕碰碰,每敲一次,张嗯嗯的脑袋就会像打鼓似的,奏出一声清晰无比的“当!”


    被亲吻的感觉在这一声“当”里,清楚的无与伦比,每响一次,张嗯嗯就知道对方亲他的力道就多重了一分。


    张嗯嗯蜷缩在角落,就像蜷缩在妈妈肚子里的婴儿,下意识地攥进沈主镰的手臂,像在攥他和母亲作为联系的脐带。


    这样的安全感,张嗯嗯好久好久没有体会到了,似乎这个庞大的无边际的茫茫世界,一下子缩小成只有他和沈主镰,他睁眼闭眼,他的面前、他的嘴唇里只有沈主镰。


    单细胞生物张嗯嗯的表情开始变化,没有任何从悲伤迷茫到兴奋狂喜之间的过渡,就是在亲吻发生的一瞬间,张嗯嗯的表情从极端的不安,一下子变成喜笑颜开,从喉咙里亲出咯咯的笑意。


    单纯的从不开心变成开心,至于原谅、释然或者其他乱七八糟的感情,张嗯嗯这么笨,他怎么可能有多余的脑子想那些。开心就是开心咯。


    对于张嗯嗯而言,没什么比这个亲吻更让他高兴了。


    从前向来只有张嗯嗯去亲沈主镰,就算沈主镰主动亲他,也不过是在脸颊、额头的转瞬即逝。


    这是第一次,沈主镰放下他的“克制”和“礼貌”,毫不克制,也丝毫不礼貌的对着张嗯嗯用嘴巴亲,用舌头骚扰,用牙齿打架。


    一点都不体面,甚至还惹得张嗯嗯用指甲在沈主镰的手臂上画画,横横竖竖,撇撇捺捺,鲜红的指甲印清晰刻画出一副呼吸松紧可视图。


    亲得狠了,没氧气的时候,抓出来的血手印格外的鲜红深刻。


    亲得浅了,两腿虚虚,自然两只手也挠不出多少痕迹。


    这也是张嗯嗯的第一次,是他第一次站在地上被亲,以前他都是被抱着,或者躺着坐着跪着。


    这是张嗯嗯第一次自己站着被亲,他的两条腿暗暗的夹紧,心想的是——原来被亲是会站不稳的,两条腿会变成被弄狠了似的哆嗦摇摆,下腹也会因为欲求不满而传出一阵阵的收缩,急迫地想进行下一步。


    等张嗯嗯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和沈主镰已经转战到卧室的床上。


    床上是软软的张嗯嗯,和被张嗯嗯抱在藕白胳膊里的软枕头,至于沈主镰他正虔诚的跪在床边,托着张嗯嗯的脚丫,用撕一次性套的手法,慢悠悠的开盖即食。


    沈主镰对这种事情向来不着急,他要先观察张嗯嗯的表情,再揣摩一会小皇帝的真实想法,最后才是不紧不慢的开始自己作为男宠对小皇帝的勾引。


    沈主镰双膝跪地,袜子脱好放在一边,张嗯嗯的脚丫子一晃稳稳地踩在沈主镰的手掌心里。


    张嗯嗯脚上的伤没有完全痊愈,上面的淤青和痂壳恶劣的交错纵横,把好端端的白玉似的脚,变成了摔到裂开的残次品,红仍然是红的,薄薄的皮肤下红色、青紫色的血管仍脆弱的苦苦维系着裂开的地方,如一针针的穿过,缝合。


    沈主镰心疼的抚摸过去,张嗯嗯不许他心疼,催促的一脚踹过去,脚掌直直蹬在沈主镰的上衣纽扣上,催促的又是一脚下去。


    “嗯嗯!”张嗯嗯捏着眉眼,恶劣的催促沈主镰。


    脱掉!脱快点!


    沈主镰开始脱衣服,张嗯嗯的脚踩在沈主镰的锁骨上,动作稍有减速,就是一脚蹬过去,像鞭子似的,毫不留情的鞭笞在沈主镰的身上,蹬得锁骨周围红了一大片。


    沈主镰却只担心自己的锁骨会硌到张嗯嗯的娇嫩的皮肉,于是跪着向前,让张嗯嗯的脚踩在腹部,这里只有柔软的人体器官,没有骨头,踩下去就像踩棉花一样。


    对沈主镰而言,踩腹部,肯定是要比踩骨头要痛上千万倍的,稍有不慎,都很容易受伤。


    但沈主镰不在乎这些,他直勾勾的盯着笑得稚气的张嗯嗯,他抿着嘴唇忍着这口“痛”的气,陪着他的小皇帝一起笑。


    只要张嗯嗯开心就好。


    “嗯嗯,我脱干净了。”


    沈主镰站起身,在张嗯嗯馋得流口水的凝视里,慢悠悠转了个圈,给张嗯嗯展示成果。


    张嗯嗯咬着嘴巴,口水顺着唇缝溢出来,他拍拍自己的小肚子,口水黏糊的吧唧嘴哼哼:“要,要!张嗯嗯要!”


    沈主镰靠拢过去,他高大的身躯像一床厚实的被褥,稳稳的、沉重的包裹住张嗯嗯,让张嗯嗯的手脚动弹不得,让张嗯嗯的胸膛沉甸甸的装满了重量,让张嗯嗯胡思乱想的不安钻进笼子里。


    张嗯嗯是一个敏感的孩子,这件事沈主镰已经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了。


    抚摸张嗯嗯的脸蛋,他会以为是要用嘴巴去口。


    轻拍张嗯嗯的后背,他会以为要用狗爬式去做什么。


    捏捏张嗯嗯的大腿,他会乖乖的自己抱着自己两条大腿往上起。


    对张嗯嗯,最好是紧紧抱住,让张嗯嗯意识到自己没有任何活动的空间,不需要思考那么多,他反而会轻松很多很多。


    而且,张嗯嗯是一个很需要拥抱的,又非常脆弱的小婴儿,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根本不需要多余的自由,要的只是——强烈到让他无法呼吸的强制爱。


    “张嗯嗯。”沈主镰喊他。


    张嗯嗯呼吸浅浅的“嗯……”了一小声,是从小猪鼻子里呛出的哼声,算不上一个字,只是一口气。


    “张嗯嗯要什么?”沈主镰抱紧张嗯嗯,亲吻他。


    张嗯嗯在亲吻的间隙里,抓紧换气的气口,从鼻子里黏黏的抿出一句舒服的回答:“嗯嗯要……爱。”


    沈主镰收紧气口,他的声音赶在窒息的耳鸣来临之前,先一步攻击性十足的强行挤进张嗯嗯的耳朵里:“沈主镰爱张嗯嗯。”


    于是,张嗯嗯的耳鸣就被替换成了这句简短有力的语音包,耳鸣一遍遍的响,这句话便一遍遍的重复强调,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刻录着:“沈主镰爱张嗯嗯。”


    “沈主镰爱张嗯嗯。”


    “沈主镰爱张嗯嗯。”


    “沈主镰爱张嗯嗯。”


    沈主镰使了狠劲,每个字咄咄逼人的吐出来,每一口气都像一把钝刀,不是刻字,而是凿字,一下下凿走张嗯嗯脑袋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替换成这句话。


    张嗯嗯今天就是被做死了,他临死前的走马灯也会再一次把这句话拿出来不断播放这句话、这段场景,张嗯嗯就算死、就算进了轮回,就算是下辈子都要带上这句话。


    第46章


    为什么是“沈主镰爱张嗯嗯”,而不是简单的“我爱你”?


    沈主镰细心的考虑到张嗯嗯分不清你、我、他,而张嗯嗯很清楚自己是张嗯嗯。


    至于沈主镰……其实对于张嗯嗯而言,沈主镰是谁并不重要,他至今都不知道他的爸爸、主人、男人名叫沈主镰。


    重要的是让张嗯嗯知道有人正在爱张嗯嗯。


    张嗯嗯要爱人,有人爱。


    张嗯嗯要做.爱,也有人做。


    张嗯嗯是聪明小孩,他很快就明白这层意思——张嗯嗯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他在不得动弹的包裹感里,定神的注视着沈主镰。


    沈主镰以为张嗯嗯没有听见,于是再一次的说:“沈主镰,爱,张嗯嗯。”


    这一次,沈主镰是用着张嗯嗯说话的方式,一个词是一句话的节奏,敲出三个连贯的词,组合成一句简单的话。


    张嗯嗯的表情呆呆的,他仍然没有太多反应。


    但沈主镰有很多时间,他可以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沈主镰”、“爱”、“张嗯嗯”三个词。


    沈主镰也有很多的爱给张嗯嗯,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发自内心的告白。


    要知道,沈主镰是这段关系里最先动心的,在张嗯嗯连人都记不住的时候,沈主镰就已经会说这句话了。


    只是他不能说,他曾无数个夜晚都在为“沈主镰爱张嗯嗯”这句话感到不道德,以至于日日夜夜他都将这句话藏起来,变成为人父的悉心照顾,好降低他爱上一个傻子带来的不道德感。


    “嗯嗯还想要什么?”


    沈主镰捏住张嗯嗯的脸颊肉,挤了挤。


    张嗯嗯的两腮咕嘟成小金鱼,从挤在一起的嘴巴里吐枣核似的嘟嘟说话:“要做……”


    张嗯嗯的胸膛这会还被沈主镰紧紧抱着,他细小胸腔里储藏的气只够他说两个半的字,他已经说了两个字,最后一个字就只剩一口气,从他嘴里呼出来:“唉……”


    要做……唉。


    张嗯嗯躺在床上,双手举过头顶,两条腿大大岔开,哼着一口气,舒展的向四周大大的伸展四肢。


    他的手指缝隙挤进了不速之客,沈主镰的一根手指有张嗯嗯的两根粗,小臂也有他两根手臂那么粗,从他的视角看过去,他的世界铺天盖地的被沈主镰宽厚无比的结实身躯盖住。


    以前张嗯嗯总觉得天花板是白色的,墙壁也是白色的,他自己也是白色的,他就像一个没有自我的白色的物体,作为这白色天地里一件毫无意义的装饰品。


    现在可没办法这样觉得,他入目全是他的“沈主镰”。


    如果说野人是以天为被地为席,那么对于张嗯嗯而言,沈主镰就是他的天,一个翻身后沈主镰又成了他的地,横竖张嗯嗯是离不开沈主镰的,他要么被沈主镰盖着,要么被沈主镰托着。


    沈主镰让他无地自容,真真是就算晕过去,脑袋里也会不断响起那句话——沈主镰爱张嗯嗯。


    张嗯嗯要咬手指,满足发痒的牙齿,取而代之的是沈主镰的手掌。


    张嗯嗯舔口水,很快就被沈主镰的嘴唇接住,没入新的容器中。


    张嗯嗯总是要什么有什么,甚至于他醒来以后,张嘴还没说话,就被塞了一口才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激凌蛋糕,甜甜的奶油和冰激凌以及巧克力碎碎一起融化在嘴唇里。


    张嗯嗯使劲眨了一下眼睛,双手捂着嘴巴,只有腮帮子在不停嘬动,喉咙始终没出现下咽的动静。


    张嗯嗯不灵敏的眼珠子笨拙的在眼眶里转动,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等张嗯嗯把视线从左转到右,又从右移到左时,他的下巴被沈主镰捏住,沈主镰凑近了张开嘴巴。


    张嗯嗯这才如释重负的把嘴唇里这口脏兮兮、混着口水的糖水渡进沈主镰的唇中。


    “好吃。”沈主镰哄他。


    其实并不好吃,最香浓的部分早就顺着张嗯嗯的喉咙流走了,只剩下无聊的甜味口水。


    但小皇帝赏赐的,哪怕只是啐出来的一口口水,那也是天赐的最好礼物,作为男宠的沈主镰必须感恩戴德。


    这是作为1的最基本职业操守。


    张嗯嗯嘴角抿着笑,张开双臂要沈主镰抱。


    抱着以后,张嗯嗯张嘴讨吃。


    等冰激凌蛋糕吃进肚子里,张嗯嗯又开始咬手指琢磨着小心思。


    这也可以,那也可以,全都可以……


    那阿金呢?张嗯嗯要阿金,是不是也可以?


    张嗯嗯仰头看向抱着自己的沈主镰,他张嘴,发出了一个不明意义的气音。


    这个气音是第一次出现,沈主镰也不明白这个字的意思,但沈主镰必须猜,就算猜不对,他也要抱着张嗯嗯站起来,用尽穷举法。


    “嗯嗯喝爽歪歪。”


    “嗯嗯要亲亲。”


    “嗯嗯出去玩。”


    “嗯嗯智商高,嗯嗯考清华北大。”


    张嗯嗯无动于衷的望着沈主镰,尽管口袋里巧克力和爽歪歪装的盆满钵满。


    张嗯嗯还是想要阿金,不知道阿金会不会吃蛋糕?嗯嗯上次只教了他吃巧克力,还没教他喝爽歪歪,也没教他吃蛋糕,那他一个人在外面岂不是要饿肚子。


    张嗯嗯低下头,可怜兮兮的捏住自己胖胖的小肚子,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张嗯嗯这会爱心泛滥,心疼极了,没有张嗯嗯陪着,阿金受欺负了该怎么办?别人都不会捧着阿金的脸蛋哄他。


    “呜呜,嗯嗯为难我。”沈主镰扮出哭哭脸逗张嗯嗯玩。


    张嗯嗯的怜悯心一下子就转移到沈主镰的身上。


    呆呆脸的张嗯嗯轻轻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蛋,变成笑呵呵的模样,软软的两只小手捧在沈主镰的哭哭脸上,贴心的哄:“不要不要,不要呜呜。”


    “是不要哭。”沈主镰领着张嗯嗯的手往自己嘴唇上摸,他做出唇形,从唇缝里呼出一口气,变成一个字:“哭。”


    张嗯嗯学会了,他用着稚嫩的语气,不流利的对沈主镰一个词、一个词的说:


    “不要。”


    “哭。”


    “嗯嗯。”


    “在。”


    沈主镰歪头,引导张嗯嗯的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这里不好,嗯嗯再说一遍,让这里听清。”


    张嗯嗯用力吸了一口气,他的嘴巴紧张的抿了两下,上半身贴心朝着沈主镰的方向靠近,耐心的说:“不要哭,嗯嗯在。”


    说着,张嗯嗯的两只手更加使劲的捧在沈主镰的脸颊上,把沈主镰那张没什么肉的脸,生生掐出一叠肉。


    这么做,无非是张嗯嗯想告诉对方:嗯嗯很有劲,可以捧住你。


    沈主镰反过来护着脸颊边的两只手,他拉长了声音重重的感叹:“爱嗯嗯。”


    “爱,嗯嗯。”张嗯嗯有样学样,笑得眼睛眯成弯月牙,笑得眼泪从眼睛缝里抖出来。


    沈主镰以为事情在这里就暂告一段落,他带着张嗯嗯去了一趟医院,张嗯嗯对眼科医生不抵触,由着对方摆弄自己的眼睛,带着一身清苦味的药味从医院的床上抱到劳斯莱斯的后座。


    劳斯莱斯的星空顶成了哄小孩最好用的招数,一路上张嗯嗯都乖乖躺在“摇篮”里,其实是安全带,静静的欣赏头顶的夜空,从一数到十,又从十跳到一百数星星,至于中间的二十、三十、四十之类的数字,通通忽略。


    因为张嗯嗯只认识十根手指,和一百块钱。


    车轮刹在停车场内,大厦的停车位向来是买断固定的,上一次张嗯嗯下车遇到阿金的地方,也同样是这一次停车的位置。


    当张嗯嗯的注意力从星空顶转移到停车场的十字路口时,沈主镰才明白当时张嗯嗯发出的那一声不明意义的词究竟是什么。


    沈主镰教他说:“阿金。”


    张嗯嗯坐在沈主镰的臂弯里,不用沈主镰摆弄他的手,在他听到这熟悉名字的时候,他已经强行吻在沈主镰的嘴唇上。


    并非求爱,而是求知。


    他急迫的想让自己的嘴唇明白这个词该如何发声,该摆出怎么样的唇形,气息又该是如何流出的,光用手来探寻已经无法满足张嗯嗯的求知欲,他必须亲身的用嘴唇去感受。


    “阿-金。”


    沈主镰慢慢地张开嘴巴,又把嘴唇合拢,这两个字并不难,不用卷舌,自然张嗯嗯学得很快。


    “阿金。”


    张嗯嗯学会了。


    “阿金!”张嗯嗯大声呼唤。


    “阿金!阿金!”张嗯嗯双手撑在沈主镰的肩膀上,上半身像一颗拔地而起的青葱,直挺挺的向上生长,目光焦急地在四周寻找,他再一次的更加大声的呼唤:“阿金!阿金!阿金!”


    沈主镰强行亲在张嗯嗯的嘴巴上,酸溜溜的问:“嗯嗯不要我了吗?”


    张嗯嗯把两只手都按在沈主镰的脸上,他摇头,清楚回答:“不要。”


    “不要?!”沈主镰的声音破防的惊出来。


    张嗯嗯以为沈主镰耳朵又不好使,毕竟沈主镰的听力总不好,喜欢叫张嗯嗯把一句话重复好几遍,于是张嗯嗯贴心的补充:“嗯嗯不要爸爸,嗯嗯要……”


    阿金这个词他念得还不熟练,于是舌头笨拙的顿住,休息了一会才说出来:“嗯嗯要,阿金。”


    “那爸爸呢?”


    沈主镰不甘心地追问。


    张嗯嗯的眼睛缓慢的移到沈主镰身上,他张开巴掌,又掐紧,使了些力气的捏住沈主镰的耳朵,虽然张嗯嗯不会骂人,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代替他的笨嘴巴,没礼貌的反问沈主镰:


    你2朵龙吗?


    沈主镰露出受伤的表情,眉眼失落的向下跌。


    张嗯嗯一下子又心软了,摸摸沈主镰的眉毛,又摸摸耷拉下去没精打采的眼睛,善良的张嗯嗯体贴照顾耳聋老父亲,再一次耐心的解释:“不要,嗯嗯不要爸爸,嗯嗯要阿金。”


    沈主镰要说话,张嗯嗯耐心告罄,瞪着红通通的眼睛,警告沈主镰不许出声。


    “要阿金,要阿金,要阿金!”


    张嗯嗯的两只手拍在一起,一边说一边拍手,像在举行某种奇异的召唤仪式,而他的脸上是按捺不住的期待。


    嘟——嘟——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不等阿金去问,张嗯嗯的声音从听筒里兴冲冲蹦出来:


    “嗯嗯!”


    沈主镰的声音从旁边小小声插进来,提醒道:“嗯嗯,刚刚不是这样教的哦。”


    张嗯嗯恍然的短促“啊”了一声,又接了一句口水糊嘴的黏黏嘀咕:“嗯嗯哦哦……”


    嘟的一声,电话挂断。


    十分钟后,同样的号码再次打来。


    这次的接听,张嗯嗯的声音没有第一时间蹦出来,而是“嗯嗯”的酝酿了一会,才用着鼻音,青涩且礼貌的一字一句问好:


    “嗯嗷,窝系嗯嗯。”


    第47章


    “你素shui呀?”


    这是阿金和张嗯嗯见面说的第一句话。


    他进门想把张嗯嗯抱起来,但用眼睛掂量了一下面前张嗯嗯的胖腰身,想想还是算了。


    但抱还是抱,是张嗯嗯踮起脚,张开双臂,主动绕过圈住阿金的腰,脸颊往阿金身上贴,毛茸茸的蓬松白头发一个劲的蹦蹦跳跳。


    “窝系嗯嗯。”


    在黏糊的抱抱里,张嗯嗯抽出一点点时间,认真回答阿金的问题。


    “哦……”阿金恍然的点头,“原来是嗯嗯。”


    张嗯嗯点头,腾出一只手,捏住自己的脸颊,像夹起碟子里的菜一样,大舌头回应:“窝系嗯嗯。”


    阿金两只手撑在腿上,把上半身折下去,彻底和张嗯嗯平视。


    他拨了拨张嗯嗯长过眉毛的齐刘海,阿金问:“那你怎么不跟我说你好?”


    张嗯嗯惊了一下,浑身都跟着震惊的哆嗦一下。


    他赶紧用两只手捂住嘴巴,小小声的嘀咕:“哎呀哎呀……”张嗯嗯的脸蛋上明晃晃的写着:糟糕!忘掉了!


    阿金拿开捂在张嗯嗯嘴巴的两只手,他教他:“你好。”


    张嗯嗯把两只手放在阿金的嘴巴上,感受对方说话时唇形变化和气流重与轻。


    “你好。”阿金字正腔圆的教。


    张嗯嗯屏息凝神的学:“你好。”


    阿金又惊又喜的抬头瞥了一眼沈主镰,叫嚷道:“张嗯嗯现在都这么聪明了?!”


    在一边守着的沈主镰,冷漠的眉眼一撇,表情出现了破冰的痕迹,笑容浅浅的浮出水面。他对自己把张嗯嗯养得很好这件事感到自豪,笑容幼稚的像小学生考满分,被老师点名上台领试卷的模样。


    沈主镰弯下腰,他把手放在张嗯嗯的衣领上,整理好在蹦跶里跳乱的衣领。


    沈主镰的手里还端着一碗饭,张嗯嗯本来是乖乖在椅子上吃饭,阿金来了以后,他便完全坐不住,追着喂饭也不张嘴,光顾着抱紧阿金。


    沈主镰把饭碗送到阿金手边,使唤道:“你来喂,我去给张嗯嗯收拾行李,他想和你在外面玩几天。”


    阿金接过碗,拉起张嗯嗯的手,把阵地转移到客厅的沙发上,刚好沈主镰就在这里收拾东西。


    张嗯嗯舒舒服服的窝进沙发枕头做的巢穴,他主动张嘴,一口香香的黑松露蒸蛋拌饭送进嘴巴里。


    张嗯嗯嚼了一口,眼睛兴奋得瞪圆了,圆溜溜的眼睛像大卡车的车灯,冲阿金的方向猛闪灯。


    “干什么?”阿金没懂张嗯嗯的意思。


    张嗯嗯抓住阿金的手臂,又撅起嘴,示意对方把嘴巴靠过来。


    沈主镰走过去,捏住张嗯嗯的下巴,把张嗯嗯嘴里这一口饭接走,嚼了两口摸着张嗯嗯的脑袋说:“很好吃,谢谢张嗯嗯。”


    阿金露出了嫌弃的表情,连忙摆手,又捏住张嗯嗯的脸颊往外推,手指顶在张嗯嗯眉心,戳出一道红印子,尖嗓子刻薄道:“张嗯嗯!你这套可不能用在我身上!我才不要吃你吃过的东西,我怕染上笨蛋细菌。”


    沈主镰秉着气,好不容易融化的冷脸在一瞬间凝固,锁着眉头,下意识的护短:“你别这样和张嗯嗯说话。”


    在这个当下,沈主镰已经想好要用几块巧克力才能哄好被凶哭的张嗯嗯。


    阿金又捏了一下张嗯嗯的脸蛋,把他的脸往沈主镰方向推,堆着假笑阴阳怪气:“那我该怎么和张嗯嗯说话?”


    张嗯嗯望着阿金拒绝的神情,他若有所思的点头,反过来冲沈主镰指指点点,责备沈主镰对他的朋友不礼貌。


    沈主镰举起手,投降,继续低头去整理张嗯嗯的衣服。


    阿金拿着勺子,戳在张嗯嗯的嘴巴上,又冲张嗯嗯阴阳怪气:“我是不是要说——请世界上最笨的笨蛋赏脸吃一口饭饭。”


    张嗯嗯嘿嘿一笑,“嗷”一口咬住勺子,嚼出吧唧嘴。


    沈主镰把张嗯嗯的贴身衣服一件又一件的叠好,单独收进包装袋,才放进行李箱里。


    阿金瞧他这般细致,又没忍住阴阳道:“沈主镰,你是不是假有钱?不然怎么都没有保姆做这种事情?”


    沈主镰手上动作停了一停,嘴角又抿出笑,他解释道:“张嗯嗯不让这个屋子有其他人走动,他把我划成他的私有物,在他面前,我都不能和其他人说话。”


    越说越想笑,咳出几声憋笑憋出的咳嗽。


    沈主镰说爽了,他想终于有人问这个问题了,他憋了好久好久,现在终于可以炫耀张嗯嗯对他的占有欲。


    沈主镰把阿金当情敌,这话说出来可不就更爽了。


    “耶……张嗯嗯这么小气啊。”


    阿金拿着勺子敲了敲碗,稀奇的打量张嗯嗯。


    沈主镰直起腰,把弯腰压出来的气一口气呼出去,眼睛迅速扫过阿金全身,像点钞机在清算阿金的个人价值。


    “我不是把张嗯嗯交给你,只是让他去你那里玩几天。”


    沈主镰不问,断定阿金没钱,养不好张嗯嗯。


    “我会让助理每天上门送吃食和玩具,张嗯嗯吃的贵、玩得也贵,对你来说是负担。”


    “你最近做什么工作?没有重操旧业吧?”


    不等阿金回答,沈主镰再一次傲慢的自行填上答案:“我会给你钱,你只需要专职陪张嗯嗯玩就行,你自己要多注意言行,你毕竟不是什么好人,不要带坏张嗯嗯,他和你不是一类人。”


    阿金听得直瞪眼,差点就要被没礼貌的沈主镰气得呜呼一下享福去。


    阿金赶紧拿勺子敲碗,当成拳击比赛的中场休息铃,强行打断沈主镰的碎碎念。


    “沈主镰!你再乱说我就趁你不在——把张嗯嗯掐鼠!”


    阿金把勺子丢在碗里,一只手画出半圆,半扣住张嗯嗯的脖子,虚虚的捏住张嗯嗯脖子前后摆弄。


    张嗯嗯眯起眼睛,嘿嘿笑,脖子被阿金的美甲挠得痒痒的。


    拿张嗯嗯当威胁果然有效,沈主镰闭了嘴,好半晌也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


    张嗯嗯主动拿起勺子,敲敲碗沿,打鼓似的提醒阿金。


    张嗯嗯仰头,张开嘴:“啊……”


    嗯嗯饿了,嗯嗯要吃。


    没有沈主镰捣乱,张嗯嗯吃得很快。


    阿金不是会惯着张嗯嗯的心软神,所以张嗯嗯没有那么多的小脾气,阿金怎么摆弄他都行。


    张嗯嗯那双跟妖精似的眼睛,最会察言观色。


    碗底的饭见空,阿金抽纸给张嗯嗯擦嘴,然后捏着张嗯嗯的肩膀把人提溜站好。


    沈主镰已经把行李箱收拾好,整理在玄关处,大的行李箱足四个,小的还有两个,恨不得把家都给张嗯嗯搬过去,生怕饿着、渴着、苦着张嗯嗯。


    沈主镰胳膊肘里还吊着一个小书包,他正往里面放致死量的巧克力和爽歪歪,书包夹层里还塞有一万块钱。


    “吃完了。”阿金说。


    沈主镰走过去,下意识把张嗯嗯抱起来,开始给人摸肚子。


    张嗯嗯环住沈主镰的脖子,脑袋垫在肩膀上,舒服的哼哼。


    阿金拿着碗筷去洗,洗好出来,张嗯嗯已经晕碳困迷糊了,半昏迷在沈主镰的臂弯里。


    沈主镰拍拍张嗯嗯的后背,把吃饭吃出来的积气排空。


    阿金拍手:“张嗯嗯,走啦!”


    张嗯嗯揉眼睛,晕晕的从沈主镰臂弯里挣出来,两条腿软掉又紧急被沈主镰揪着衣领捞起来。


    沈主镰去拿小书包,转交到阿金手里,“张嗯嗯不睡整觉的,他困了就要拍背哄睡,吃饭注意力也不集中,你也要哄他吃饭,吃完饭要给他排气,不然他会胃胀气难受。


    “他喜欢吃白巧克力,不吃黑巧克力,牛奶也不喝纯牛奶,只喝甜牛奶。洗澡只在浴缸,要有玩具陪着。”


    “你真的有时间吗?你不上班吗?你会不会把张嗯嗯一个人放在家里?家里有监控吗?他受伤了你可以第一时间带他去医院吗?”


    “你有钱吗?你的钱干净吗?”


    阿金打心底觉得自己跟沈主镰聊不来,是八字、星座、星盘,从东方玄学到西方塔罗,全方位不合的那种。


    “你放心吧,我认识张嗯嗯比你认识张嗯嗯早,我比你清楚怎么照顾他。”


    阿金抢过书包,胳膊抬起来,猛地沉下来。


    他把里面的东西翻出来,震惊的瞪着沈主镰:“大哥,干脆你住出去,我和张嗯嗯留在这里吧!”


    沈主镰:“也不是不……”


    阿金一口否定:“不行!”


    阿金把书包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玄关的行李也被他往屋子里推,只在小书包里留了两块巧克力和一瓶爽歪歪。


    沈主镰又要说话,阿金骂他叽叽歪歪,赶紧抬手打断:“行了,张嗯嗯的衣服我给他另买,他的东西我都会买新的给他,你给他的就留在这里吧!”


    张嗯嗯已经在给手掌哈气,一个笨拙的啵——哎——拜,暖暖的哈在摆摆手里,马上就要从“啵啵”长成“拜拜”。


    阿金把小书包给张嗯嗯背上,牵起张嗯嗯哈热的手往外走,打断啵啵拜拜的生长。


    张嗯嗯兴奋得原地蹦跶,两条腿忙得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摆放,蹦跶没两下,平地左脚绊右脚,直愣愣往前摔,紧急被沈主镰捞回来。


    张嗯嗯两只脚都踩在门槛上,深呼吸一口气。


    出去玩!出去玩!出去玩!


    他活像个人生第一次野餐的小学生,对学校和家以外的世界产生无限的美好的畅想。


    房门在张嗯嗯亮晶晶的注视下,缓缓的完全打开。


    盛夏灼热的晚风轰隆隆灌进屋子里,张嗯嗯把左脚迈出门槛,稳稳踩在地上。


    沈主镰下意识跟上,又忽然停住,在这一瞬间,他才真的有“放手”的实感。


    他真的要和张嗯嗯分开了。


    虽然嘴上说是出去玩几天,可几天到底是几天?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


    张嗯嗯还没走,那白胖胖的身体还在他眼前,仅是一条腿离开他的领地,他的分离焦虑就严重的锁他脖子。


    张嗯嗯的右脚已经跟着左脚蹦出去,新买的淡粉色洞洞鞋在地上蹦跶出啪嗒啪嗒的声音,热腾腾的晚风吹起张嗯嗯的白色头发,他像一朵孢子,漂浮在空气里。


    阿金牵着他,没叫他飞得太远。


    “张嗯嗯,过来跟你老公说拜拜。”


    听到阿金的命令,飞远的张嗯嗯急忙忙把自己收回来,嘴里含糊地念叨:“嗯嗯哦哦,嗯嗯哦哦……”


    到了该说告别的时候。


    沈主镰更加觉得自己脖子被掐着。


    沈主镰抬手扇风,他还想把呼吸困难的这事赖给炙热的夏天夜晚,可他并没有出门,他在屋子里,头顶就是吹下来的凉风。


    这份炙热的窒息感,他赖不掉。


    沈主镰承认,他就是不舒服,不想放手,想把张嗯嗯永远抱在怀里,让张嗯嗯在他病态的保护下,永远不下地,直到两条腿都萎靡,永远都走不掉他的怀抱。


    但这样是不对的。


    张嗯嗯还在嘴巴里揣摩“拜拜”的正确念法,这时沈主镰蹲下来,把张嗯嗯的手捏在自己的手掌心里,指腹轻轻摩挲张嗯嗯中指的结婚戒指,转了几圈,也说了一些贴心话。


    话音的最后,他才迟迟补充:“嗯嗯,你手上的戒指很重要,在外面玩的这几天不要玩丢了,你会哭的。”


    说完,一个骑士吻克制的落在张嗯嗯的戒指上,嘴唇和张嗯嗯的皮肤始终隔着戒指。


    张嗯嗯的脑袋歪过去,枕在自己的肩膀上,肩膀哆嗦蹭了几下耳朵,他那笨脑袋正在极力处理刚才听进去的一长串的话。


    “嗯……嗯嗯……”


    张嗯嗯从鼻子里出气,频频眨动两下眼睛,似乎是听懂了一些,犹犹豫豫的“嗯嗯”声变得果断。


    “嗯嗯,嗯嗯。”


    张嗯嗯把自己的小手从粗糙的笼子里挣脱出来,紧接着右手捏着左手,捏住手指根部的戒指慢悠悠转了几圈。


    “嗯嗯。”


    张嗯嗯点头,表示自己完全听懂了沈主镰刚才和他嘱托的事情,也表示认可。


    嗯嗯,说的对,戒指很重要,不可以弄丢。


    张嗯嗯用拧螺丝的手法,慢悠悠把钻戒从手指上转出来,攥在手掌心里。


    张嗯嗯走到门边,他本意是蹲下来,结果两条腿不听使唤的跪下去。


    张嗯嗯的动作没有被这个小插曲打断,他认真的把手越过门槛,手掌朝上摊开,小心翼翼的转圈,直到钻戒从他的手掌心里掉下去,像小树苗,稳稳的种在门槛那边的地毯里。


    既然戒指很重要,那张嗯嗯就把戒指还给你。


    但沈主镰的眉眼突突直跳,如果说左眼跳灾的话,那他的左眼便一直在打鼓,大概是堪比世界末日的灾难要来了。


    沈主镰本来就难受的心脏,更是在这一瞬间,捏紧到了几乎下一秒就要死掉的程度。


    他和死,差不多只差一口气没喘上来的差距,只可惜他的肺还在使劲喘气,苦苦维持他这条酸酸苦苦的伤心命。


    “我不是要你把戒指还给我,我是……”沈主镰迅速捡起戒指。


    张嗯嗯摇头摆手,怎么也不肯重新接受戒指。


    张嗯嗯的此番动作并不是要气沈主镰,或者说是在闹小脾气,他仅仅只是觉得戒指的确很重要,所以要交给聪明的人保管。


    阿金把张嗯嗯往回拉,自然地护在身后:“就跟我住几天,至于吗?嗯嗯我们走。”


    张嗯嗯“哎”了一下。


    阿金再一次教张嗯嗯:“跟你老公说拜拜。”


    张嗯嗯把两个手掌搓在一起,捂在嘴巴上吹出两口气,有样学样的说:“嗷嗯,啵啵。”


    张嗯嗯成功达成四个字全念错。


    阿金提醒:“笨蛋,是老公拜拜。”


    张嗯嗯赶紧左手捂阿金的嘴巴,右手捂自己的嘴巴,脸上浮出小新娘出嫁的娇羞怯意,粉白的脸蛋藏在小小的巴掌后面轻轻摇头,咬着嘴巴哼出不愿意的婉拒声:“不要,不要。”


    张嗯嗯不是阿金的老公,阿金不可以喊张嗯嗯作老公。


    阿金的手勾着张嗯嗯肩上的双肩包提手,往上拽了一下,当做对张嗯嗯笨笨的警告。


    张嗯嗯再一次的吻着手心,又把手心送到沈主镰面前去,轻轻的“啵啵”两声。


    “你干嘛不跟上?”阿金看了一眼沈主镰。


    沈主镰迟疑的看回去。


    阿金把手点在手腕上,尽管那里并没有手表:“这个点地铁已经停运了,你要我自己掏钱打车?”


    “对,你没钱。”沈主镰带上门,顺手就把地上的张嗯嗯捞起来,抱在怀里坐着。


    张嗯嗯还在吻着手心发出“啵啵”的声音,他仍没研究明白“拜拜”是怎么说的。


    阿金伸出手,冲沈主镰指指点点,气愤强调:“不是没钱!是节俭!”


    张嗯嗯扭头,一碗水端平,他也冲阿金“啵啵”了两下。


    “笨蛋张嗯嗯!笨蛋沈主镰!”


    阿金的手开始指指点点面前两个人。


    沈主镰开车把张嗯嗯送到阿金的住处。


    阿金租住在市中心里的城中村里,这片区域寸土寸金,对于市政府已经是拆不起的程度,几十年的自建破楼们就这样手牵手,脸贴脸,苟延残喘在金碧辉煌的市中心阴影里。


    房租不算很高,地段顶级,出行方便,就是楼破了些。


    但楼里面还是干净整洁,应有尽有,楼下一路过去都是小吃摊,可把张嗯嗯香迷糊了,吧唧了一路的嘴巴。


    阿金只允许沈主镰送到楼下,没允许他上楼,更不许他跟上门。


    到了楼梯口,阿金摆手驱赶。


    张嗯嗯冲沈主镰招手:“啵——啵——拜拜,”扭头便兴奋的冲上楼梯。


    沈主镰只能停在半米远的地方,目送张嗯嗯从他面前越走越小,张嗯嗯的身影还没来得及小到消失,就直接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沈主镰靠着车门,深呼吸一口气,他茫然地从口袋里翻着什么,翻来覆去才想起——自己早就为张嗯嗯戒烟了。


    沈主镰的手还在翻,也不过是手掌心里多攥了一枚戒指,更加让他难以呼吸。


    夏天的高温果然是让人难以呼吸,他想今天的温度是不是有四十度?空气真是堪比火山口附近,又沉重又浑浊,还混着许多不清不楚的颗粒。


    沈主镰嫌弃地打量楼下的商贩们,环境也很脏,吃的也不好,叫卖声嘈杂混乱,这种地方根本就不适合张嗯嗯成长。


    张嗯嗯还没到阿金家,沈主镰就开始后悔把张嗯嗯送给阿金这件事,他现在应该立刻冲上楼,然后拦腰抱住张嗯嗯,把人塞进车里带回家。


    但沈主镰最终也没这么做,他站了一会,如同一只丧家犬,灰溜溜开车离开。


    沈主镰住的地方属于高新区,这里只有在上班的时间才会热闹,大部分的人只把这里当做工作地点,很少有人会在这一片区域生活,于是乎,公寓楼下冷冷清清,连摆摊叫卖的小贩都绕着这一片走。


    和阿金住的地方属于两个极端,从极端的热闹,走向极端的安静,连风都沉闷的盖下来,掀不起半点涟漪。


    沈主镰上楼,开门花了点时间,做了一段不短的心理建设,但打开门没有张嗯嗯扑过来,仍然让他结结实实的难受了好一下。


    几天就好了。


    沈主镰安慰自己,他在外面玩够了就会回来。


    沈主镰踏过客厅,打算往浴室的方向走,但走过去又折回客厅。


    沙发上,枕头做的巢穴已经塌掉了,大小不一的枕头胡乱的堆放在一起,像地震过后的废墟,急需人搭一把手。


    沈主镰把枕头拿起来,一一归位,习惯性挑了个沙发边坐下。


    还有很多东西都等着沈主镰收拾,地上的认字卡片、咬出牙印的电视机遥控器、单只的袜子、饼干渣、牛奶渍。


    还有沙发上被张嗯嗯屁股坐出来的凹陷,久久没有复原。


    沈主镰把这些事情都抛在一边,艰难的一头钻进浴室里。


    侧目看过去,门边当然不会长着白蘑菇,但长了一只鸭子,是陪张嗯嗯洗澡的玩具。


    沈主镰捡起鸭子,送回浴缸里。


    他自己快速冲了个水,又逃难似的往卧室里去。


    但这个家并没有沈主镰的落脚地,他去了床上,必然会看见曾经他和张嗯嗯一起贴着的两张小狗贴纸,小狗贴纸依旧光鲜如初,颜色明亮。


    开心小狗和呆呆小狗贴在一起,就像挂在新婚夫妻床头的结婚照,也像大红喜字。


    满屋子的张嗯嗯存在过的痕迹,就跟下过雨的老街道,看上去正常平静,实际一脚走过去,砖块下的积水立刻如地雷爆发。


    沈主镰扶额,动弹不得,深深地长叹一口气。


    他不是和妻子离开这么简单,他现在正在同时经历和情人分手,和爱人分居,以及和孩子分离,三重打击。


    一夜之间没了老婆,也没了孩子。


    沈主镰坐在床边,捏着手机,手指悬在一个电话号码上。


    沈主镰再一次劝自己——没关系的,张嗯嗯只是出去玩几天,很快,也许明天他就会哭着喊要回家。


    很快就会回来的。


    嘟——嘟——


    嘟——嘟——


    “您拨的号码……”


    沈主镰捏着手机,不死心。


    嘟——嘟——


    “怎么啦?”沈奇逸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大咧咧喊出来。


    沈主镰犹犹豫豫,从惨败的唇齿里嗫喏出一句:“张嗯嗯他走了。”


    沈奇逸大叫一声:“张嗯嗯他死了?!”


    沈主镰连忙否认:“不是!就是……走了。”


    “他把你甩了?”沈奇逸的声音像起床铃那般,一声比一声高,难以置信的尖叫:“张嗯嗯能把你甩了?!”


    沈主镰啧了一声,不爽的反驳:“不是被甩,再说了张嗯嗯很聪明,你不要看轻他。”


    沈奇逸只是倒吸气,这事带给他的震惊太强烈。


    沈主镰见沈奇逸不信他的话,他只能继续他苍白的解释:“张嗯嗯只是和他的朋友出去玩几天。”


    沈奇逸压着话尾追问:“玩几天?”


    沈主镰的嘴皮子碰碰,敲下死白死白的两个字——【几天】


    沈奇逸一早就猜他要这样说,呵呵笑着追问:“什么时候回来?给我一个最直接,最不绕弯子的日期。”


    “……”沈主镰的嘴唇光碰,不出声,好半晌才万分无奈的憋出三个字:“不知道。”


    沈奇逸想也没想,直接把沈主镰最不愿意听的答案直愣愣说出来——“那就是不回来。”


    沈主镰哑了,刻薄的嘴唇这会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一下又一下的酝酿,酝酿不出半句讥讽反驳,干巴巴的喉咙里只说得出一句老实巴交的埋怨。


    “你说话好难听。”


    沈奇逸安静了一下:“对不起。”


    第48章


    沈主镰像个怨鬼,声音幽幽的冒尖:“我不会原谅你的。”


    沈奇逸啧啧了两下,棘手的问:“那现在怎么办?”


    沈主镰想了想,他应该是想到了什么,但改口又变成一句:“不知道。”


    沈奇逸也跟着想,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嗯哼一声后,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过来人模样奚落他:


    “你看我早就说了,你管得太多,给张嗯嗯的选择太少,所以他把你甩了也是你活该。”


    沈主镰不出声了。


    沈奇逸停不下来,继续叨叨着“我早告诉你”、“我早就说”、“我以前就跟你讲了”诸如此类的话。


    他们只是语音电话,不是视频电话,倘若是视频电话,沈奇逸看到沈主镰这会阴沉沉到要吃人的扭曲模样,他是绝对不敢这样和沈主镰说话的。


    沈奇逸见沈主镰不作声,追问道:“你打算呢?”


    沈主镰这次没有沉默太久,本身他就是有答案的,怨灵的声音再一次幽幽的飘出:“跟踪,尾随,监听,偷窥…………”


    沈奇逸的惊叫卡在喉咙里,幸好沈主镰的话尾转了个圈,转回道德礼义廉耻的规矩里。


    沈主镰自顾自的说:“……我不能这么做,有悖于现代法律和道德。”


    沈奇逸松了口气。


    “我知道了。”


    沈主镰的声音不再是说虚虚的,有了劲。


    “怎么?”沈奇逸顺着他的话说下来。


    沈主镰认真的表示:“我们一起去阿金楼下跪着求复合。”


    沈奇逸松掉的那口气又捏回去。


    沈主镰问:“怎么样?”


    沈奇逸并没有过问“阿金”是谁,也没有纠结为什么自己也要一起跪着,他只是在沈主镰的询问里,点头说好,同沈主镰一起答应了这荒谬的行径。


    沈主镰一整个晚上没有睡觉,第二天又照常去工作,他的脸上疲惫的生了许多灰青的胡茬,他站在镜子前,恍若隔世般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憔悴的让自己都看不下去。


    工作依旧是工作,工作不会因为感情问题而出现任何变化。


    依然是拉表统计、观察分析、开会汇报。


    工作没有变化,平静的仿佛生活也没有变化,这让沈主镰忘了张嗯嗯已经离开的这件事。


    他在处理完上午的工作后,依然如往常那样,在午休时回到家里。


    生活的变化也并不多。


    上门的厨师已经按照惯例做好两人份的饭菜离开了,打扫的家政阿姨也早早把家里收拾的一干二净。


    以往阿姨收拾干净后,张嗯嗯就会像小狗做寻找游戏一样,只当做是玩具在和自己捉迷藏,挨个重新找出来,玩一遍,玩得差不多了沈主镰也就回来了。


    但现在,家政阿姨把张嗯嗯存在过的痕迹通通抹去,以至于苍白的房间里,竟难以找到哪怕一点彩色。


    太干净,干净的让沈主镰感觉自己也得了白化病,生病的眼睛受不住这么吓人的纯白,眼睛焦点一时间不知道该看向哪里,看向哪里都觉得太轻飘飘,立不住。


    沈主镰中午开车去了一趟阿金家楼下,他仍然没有选择上前打扰,只是守在楼下沉默的凝视着,他并不清楚张嗯嗯住在这栋楼的哪间房,但他只要想到张嗯嗯就在这栋楼里,他那无处安放的心思,才稍稍有落地的平稳。


    他望着眼前这栋只有五层楼高,颜色已经是黄黑的破落小楼,不由得嘴里开始喃喃:“张嗯嗯。”


    张嗯嗯这个名字取得很好,很顺口,一个没注意就会从嘴里流出去。


    “张嗯嗯!”


    一声清楚的点名从阿金的嘴里叫出来。


    “起床!”


    阿金拉住张嗯嗯的手,把人硬生生从被窝里拽出来,送进窄窄的卫生间里刷牙洗脸。


    阿金租住的是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的公寓,虽然有两个起居室,但其中一个房间里堆满了各种各样漂亮的衣服,还有一墙的化妆品,以及一张宽敞无比,自带打光的化妆台。


    阿金爱干净,整个家都收拾的整整有条,即便那么多衣服的情况下,也没叫这些衣服乱飞。


    张嗯嗯坐在客厅迷迷糊糊的揉眼睛,阿金已经在化妆间里收拾自己,那么多花里胡哨的衣服里,他却穿着一件很普通的工服,工服的铭牌logo是一个网红服装店的名字。


    阿金平时不仅到处接化妆的工作,还同时兼职了服装导购。


    张嗯嗯循着气垫拍脸的叭叭声音找去化妆间,他扒着门框,好奇的打量这陌生的场景。


    美丽的,亮晶晶的,香喷喷的,像天堂。


    张嗯嗯看得花了眼睛,晕乎乎坐在地上,咯咯笑着,一双红扑扑的眼睛一时之间找不到重点,觉得哪里都很好看,哪里都值得认真看。


    阿金往脸上擦了腮红,带着桃粉色的腮红自豪的拉起张嗯嗯,带他在衣服花丛里转了好几圈,在张嗯嗯沉浸于乱花欲坠迷人眼的时候,他身上无聊的奢侈品衣服被脱下,换上了鲜艳的、时尚的款式。


    青苹果绿的半透针织上衣,搭配纯白色的花苞裙裤,蝴蝶结蕾丝白色小腿袜外堆叠一件薄荷绿的堆堆袜。


    淡淡青蓝色的捏成蝴蝶样式的头绳绑在张嗯嗯的发顶,大大的蝴蝶结又在张嗯嗯的脑袋上变作了两个妙脆角,他的唇上浅浅涂了一层亮晶晶的唇釉,轻易就把雪白的张嗯嗯衬得像个精雕细琢的洋娃娃。


    阿金把张嗯嗯带到巨大的全身镜前。


    阿金的手臂挽过张嗯嗯的胳膊,用走T台的神态,带着张嗯嗯从房间这头走到那头。


    又拿起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阿金捧着手机,兴奋地跺脚:“好出片!张嗯嗯你真是个漂亮的挂件。”


    阿金放下手机,捧住张嗯嗯,在他脸颊肉上重重亲了一口。


    阿金又惊,捏着袖子迅速擦去张嗯嗯脸上的口红印,尖声骂自己:“我有病啊!我干嘛把口红亲你脸上??”


    阿金捧着张嗯嗯的脸蛋等了几分钟,确认没有出现皮肤受损的迹象,才把提起的心放下。


    张嗯嗯全程用着憧憬、仰慕的眼神崇拜着如同精灵仙子般的阿金。


    他不觉得是自己漂亮,只觉得是阿金这双手有魔法,是阿金的魔法让张嗯嗯变成公主洋娃娃般美丽可爱的存在。


    张嗯嗯把他的手臂抻直,悬在阿金的脸颊两边,手掌有规律的缓慢捏紧又张开,像是不停闪烁爆开的璀璨烟花,花火配合的打在阿金身边。


    张嗯嗯想:阿金就是掌管穿衣服的神!


    阿金露出“理所当然”的笑,顺其自然的收下了张嗯嗯这个小迷弟。


    张嗯嗯上午跟着阿金去了服装店。阿金在招待顾客,阿金因为担心他乱跑,于是把他抱去店门口的橱窗里坐着,他隔着玻璃好奇地观察过往人类,却变成了招财猫一般的存在,整个上午被张嗯嗯吸引进来的人络绎不绝。


    中午,阿金结束兼职,和张嗯嗯手挽手,躲在阴影里,笑呵呵往家走。


    阿金在厨房做饭,张嗯嗯就在客厅玩手机。


    “张嗯嗯!”阿金端着碗放在餐桌上,顺手把围裙解开挂好。


    张嗯嗯“哎”了一下,放下阿金的手机,赤着脚夯实的把地板踩出当当的闷响,一路小跑到餐桌边乖乖的站住。


    阿金帮他把椅子拉开,又把手往椅子靠背上敲了两下,示意他坐上来。


    张嗯嗯读懂指令,立刻摊开两只手撑在椅子面上,哼哧两下爬上去。


    张嗯嗯站在椅子上,紧接着把疼出来的两只手撑在面前桌子上,扶稳了以后才慢悠悠的跪下,紧接着把两条腿从胖胖的屁股下面挪走,从跪变成坐。


    “谁教你这么坐的?沈主镰?他会带小孩吗?”阿金皱着眉头,看完了张嗯嗯坐椅子的全流程。


    没有人教,这是张嗯嗯自学的,在沈主镰那,他可从来没有自己坐过餐椅吃饭。如今他知道阿金不会抱他在腿上吃饭,所以他聪明的及时自学上椅子吃饭。


    张嗯嗯仰头朝向阿金,他的手着急的戳在自己的脸蛋上,张嘴发出“啊——啊——”的声音。


    饭勺贴着碗壁敲了一下,敲走多余的菜羹,送进张嗯嗯张大的嘴巴里。


    张嗯嗯表情认真的嚼米饭,他所有的聪明劲都用在吃东西上,他很快就尝出来这碗饭和他平时吃的比起来,难吃了不是一点半点。


    在色香味三个评分里,每一项都是普普通通家常菜的存在,然而张嗯嗯的味蕾已经被养叼,普普通通无法满足他。


    “我就是你的冤种闺蜜,你知道不?”


    阿金端来第二把椅子,和张嗯嗯脸贴脸的坐下,他重新拿起碗勺,贴着碗沿盛饭。


    “像你这样的恋爱脑,不出三天就要哭着回去找老公,然后又亲又抱又举高高。”


    阿金看张嗯嗯嚼东西的嘴巴不动,以为是吃完了,于是第二勺蒸蛋拌饭送到张嗯嗯嘴边。


    阿金嘴里还在不饶人的念叨张嗯嗯:“三天都多了,两天吧,你明天就得哭着要找老公亲嘴了。”


    张嗯嗯的嘴巴凝固,他低下头和勺子错开,眼珠子在地板上乱转,试图寻到除自己和阿金以外的第三双鞋子。


    其实不用三天,更不用两天。


    现在就够了。


    现在,张嗯嗯就很想回去找爸爸,因为他嘴巴里这口饭难吃到张嗯嗯呼吸困难。


    咧——


    张嗯嗯两只手捧在自己嘴巴下面,舌头裹着嚼成一坨的浆糊吐出来。


    阿金惊得跳开,一转头,他看见张嗯嗯吐出舌头,把手指贴着舌头表面使劲刮了一把,把剩下的残羹通通挂进手掌心里捧着。


    张嗯嗯的表情万分生气的努在一起,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巴都在一起用力的挤着,无声抗诉阿金竟然用这么难吃的东西敷衍张嗯嗯。


    第49章


    阿金的视线接触到张嗯嗯吐在手掌心那一坨不明浆糊,肉眼可见浑身汗毛都炸立,恶心得像一颗被电打过的树,从树根到树梢通通炸出剧烈的反应,又在电流消失后,通通萎靡枯黄。


    这里还没轮到张嗯嗯生气,有更生气的存在。


    阿金尖声叫骂:“张嗯嗯!我现在就把你送回去!”


    张嗯嗯捏起来的眼睛心虚的往上打,他那么笨,却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情,纤长的白色睫毛缓缓压下来,让他不好意思再去看阿金。


    垂下来的视线放在手掌心的米饭浆糊上,他想是因为自己不吃饭所以阿金生气了吗?


    好吧,确实不能随便发脾气,张嗯嗯这一点确实很坏。


    张嗯嗯张大嘴巴,脑袋低下去,往手掌心已经冷掉的浆糊上凑。


    眼见着张嗯嗯要把吐出来的又吃回去,阿金发出了更激烈的惊叫:“张嗯嗯!!!”


    张嗯嗯动作一顿,声音像催促他的鞭子一样抽打下来,在短暂的停顿后,一个猛子栽下去,迅速靠拢米饭浆糊。


    阿金忍下嫌弃,用抓猫的手法,一只手刺过去,以最迅猛直接的方式粗鲁掐在张嗯嗯的脖子上。


    阿金的左手抓张嗯嗯的脖子,右手拿住张嗯嗯的手腕,他涨红了脸,发出警告:“张嗯嗯你别动!”


    阿金被张嗯嗯吓得呼哧呼哧用力吸气呼气,趁着张嗯嗯不动,他迅速抽了一沓卫生纸,把张嗯嗯手上的浆糊包起来丢掉,又拿毛巾接了热水,往张嗯嗯脸上、嘴巴一圈还有手掌心里不停的擦,擦得肥皂水在皮肤上起沫子。


    “沈主镰真是把你惯得一点规矩没有。”


    阿金没好气的碎碎念,好不容易擦干净了,他把毛巾往盆里一甩,两只手圈住张嗯嗯的脖子,作势要把张嗯嗯掐死才好,实际上也不过只是抱着脖子前后摇了两下。


    “不吃就吐在垃圾桶里。”阿金用脚踢了踢戴着塑料袋的一个小桶。


    张嗯嗯低下头,拧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再抬头已是恍然明白。


    张嗯嗯拿走桌上的饭碗,连饭带碗,一起当当丢进垃圾桶里。


    张嗯嗯的嘴角笑起来,两个翘起的嘴角和定着的粉色唇珠,组成了肉乎乎的——W。


    张嗯嗯的胸膛挺起来,白白净净的脖子也盛着脑袋往上瞧,好一副理直气壮的骄傲模样。


    张嗯嗯在等夸。


    毕竟他这么快就听懂阿金的话并且做出反应,真是很聪明的宝宝了。


    “明天就把你送回去!”阿金凶他。


    张嗯嗯笑眯眯的,又指着自己的嘴巴,催促阿金弄点好吃的来喂他。


    “我再给你做一份,不许挑食,吃完我下午要去给主播化妆。”


    张嗯嗯和阿金在一起住了半个月,并没有如阿金所想的三天就哭着要回家。


    张嗯嗯是一个小小的观察者,他总会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身边的一切,而阿金和沈主镰所处的环境,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许多东西对于张嗯嗯而言都是陌生新奇的,即便过去半个月,张嗯嗯对于这世界的好奇心,仍然没有消减。


    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好吃。


    阿金自己会吃外卖,会吃流动小贩卖的快餐,但他不许张嗯嗯吃。


    张嗯嗯只能每天嚼着阿金自己做的家常菜,味如嚼蜡,偶尔能吃上个不知道谁送上门的盒饭。


    这阵子,阿金的身边多了个年轻男人,他和阿金走得很近,他会开车送阿金和张嗯嗯上下班,也会邀请阿金和张嗯嗯在高档餐厅用餐,会送花送礼物。


    张嗯嗯摸不准这男人是什么身份,他也是阿金的爸爸吗?


    张嗯嗯对“身份”没有认知,他的视线总好奇的在阿金和那位男人身上来回看。


    男人的车停在楼下,阿金牵着张嗯嗯的手坐上去,张嗯嗯一坐上车就犯迷糊要睡觉,没两分钟,便趴在阿金的腿上睡过去,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高档餐厅的松软沙发上。


    菜肴上了没两道,男人看了眼手机,忽然脸上露出歉意,和阿金叽里咕噜说了些话,对方又侧头冲张嗯嗯礼貌的微笑点头示意。


    张嗯嗯咬手指,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男人起身离座,直到全部的菜上齐,他才匆匆回来。


    男人没有入座,而是双手合十向阿金道:“不好意思,公司那边有些急事,我已经结过账了,抱歉抱歉,下次再约饭。”


    阿金笑他:“还是你请客。”


    男人挑眉,嗯哼一声:“那是当然。”


    张嗯嗯更加好奇的盯着男人看,大眼睛干不了偷看这种腌臜事,圆溜溜的眼睛看什么都太明显。


    阿金捏住张嗯嗯的脸颊:“这么好奇他?”


    张嗯嗯点头,他又把好奇的大眼珠子缓缓移到阿金身上,他也很好奇阿金。


    阿金笑着哼了一口气:“他喜欢我。”阿金招手摇来一个侍者,指着张嗯嗯暗示对方:这位是特殊人群,需要随同照顾。


    一名男性侍者亲手为张嗯嗯系上围兜,弯腰为张嗯嗯夹菜投喂。


    张嗯嗯很习惯被这样伺候,所以并没有任何抗拒,自然地咬住递过来的菜肴,发出吧唧吧唧的嚼动声。


    张嗯嗯眼睛一亮,吧唧嘴不动了,他也一动不动的注视着阿金。


    “嗯嗯!”张嗯嗯捂嘴,催促阿金看他。


    阿金对准张嗯嗯的脑门就是一个爆栗子,“说了多少次,自己吃过的东西不可以喂给别人吃!”


    张嗯嗯捂着脑袋,从鼻子里吭出两声原来如此,我知道了的声音。


    阿金把话题重新拉回男人身上:“他啊,他喜欢我,我可不喜欢他。”


    张嗯嗯呆住了。


    喜欢?


    谁喜欢谁?他喜欢我?我喜欢他?我喜欢我?


    总之不管是哪一句,张嗯嗯都急忙忙摇头,脑袋晃成拨浪鼓,头发甩得耳朵飒飒响。


    张嗯嗯惊恐的把两只手捂在脸蛋上,在心里一个劲地重复念: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可以喜欢我!我是属于爸爸的!


    阿金看他这激烈模样,以为张嗯嗯对男人的看法,就和阿金对沈主镰的看法一样,都是劝分型闺蜜。


    他心想:不亏我俩是朋友,都看不上对方的追求者。


    阿金捏住张嗯嗯的手,拿下来裹在手掌心里拍拍,保证道:“我不喜欢他。”


    张嗯嗯看着阿金说话时碰来碰去的嘴唇,粉色的亮面口红已经没有出门前那么亮了,但仍然是水汪汪的。


    张嗯嗯的注意力又开始乱跳,从眼前的话题跳出去,他咬住自己的嘴唇,他也想涂,他觉得自己涂了会变得更漂亮。


    “我把他纯当饭票,没他,你哪里吃得到这么贵的漂亮饭?”阿金哼笑:“这事你可别跟沈主镰说,不然他又要骂我是卖的,这不叫卖,这叫颜值支付。”


    阿金显然对沈主镰怨气很大,说完这句还不够,还要反驳一句:“我漂亮,所以有人心甘情愿为我花钱,这能叫卖吗?”


    张嗯嗯听不懂,但他点头,对于阿金说的一切,他都全部认同。


    “说真的,我真的不喜欢谁,喜欢一个人,还不如喜欢自己呢。”


    阿金长出一口气,他嘴上说着不喜欢,但表情多少有些落寞,不过这只是一个情绪的小插曲,很快阿金就提起精神,把手指往张嗯嗯脸上捏,展示自己漂漂亮亮的美甲。


    “你瞧我这个美甲,漂亮不?花了我两千呢。”


    阿金的手指一抖一抖,指甲上亮晶晶的装饰品就像星星一样,熠熠生辉。


    正经话聊不到两句,阿金话锋一转,吹着张嗯嗯的耳朵调皮道:


    “抠死你这个漂亮的小骚货刚刚好。”


    张嗯嗯入迷地盯着指甲上漂漂亮亮的图案,突如其来的调笑声钻进耳朵里,他一瞬间忘不掉,他多看一眼指甲,脑袋里就会响起一声“小骚货”。


    一个词,马上就要从张嗯嗯的嘴巴里蹦出来。


    小。


    骚。


    货。


    张嗯嗯的嘴皮子嗫嚅着碰碰,这个词呼之欲出。


    嗯嗯是小烧货。


    张嗯嗯的脸蛋红红,他觉得这个词说得很好。


    小小的,骚骚的,货物。


    简直就是张嗯嗯。


    张嗯嗯以后干脆不要叫张嗯嗯,就叫小骚货好了。


    “喜欢吗?”


    阿金把指甲怼在张嗯嗯的眼睛上,嘴角捏着高高撅起的笑容,对于自己这两千块美甲很是满意。


    十根指甲来回敲击几声,敲出快板的感觉,连说话都变得很是有节奏。


    这时,侍者的勺子喂过来,示意张嗯嗯吃饭。


    张嗯嗯的脑子瞬间忙不过来,他的眼睛被亮晶晶的漂亮指甲吸引,他的鼻子嗅到香喷喷的菜肴,可他的嘴巴却在练习小骚货这个词。


    好忙好忙。


    张嗯嗯赶紧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把脑袋歪过去不去闻气味。


    直到张嗯嗯冷静下来,他才慢悠悠的睁开眼睛,也只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直直地看出去,明明白化病导致他的眼睛高度近视,他的眼睛却越过重重花哨的人群、灯光、装饰品,直直地落在一个男人身上。


    张嗯嗯笃定,那一定是沈主镰,是他的爸爸。


    他听不见其他声音,闻不到多余的气味,只看得见他最喜欢的爸爸。


    张嗯嗯的两腮发烫,嘴角咬出害羞的笑。


    阿金不满意张嗯嗯不回答他的问题,他主动的抱住张嗯嗯晃了晃,撒娇的催他说话:“张嗯嗯,喜欢吗?这可是我的两千块钱,你必须说喜欢!”


    张嗯嗯摇头。


    张嗯嗯不喜欢阿金的指甲,不喜欢那个男的。


    张嗯嗯喜欢——


    注视的越久,张嗯嗯脸上害羞的笑越发的红扑扑,热腾腾。


    情窦初开,久别重逢,破镜重圆……?


    哎呀,张嗯嗯也说不上,总之是很喜欢爸爸。


    “嗯……”张嗯嗯要说话。


    阿金问他:“嗯什么?”


    张嗯嗯轻声笑:“爸爸。”


    阿金:“哈?”


    “嗯嗯喜欢爸爸。”


    说一遍不够,张嗯嗯还要再说一遍:“嗯嗯,喜欢,爸爸。”


    张嗯嗯浑身一哆嗦。


    不对不对,不是喜欢,应该是爱。


    张嗯嗯兔牙咬出来,他变得像一株被抚摸过的含羞草,羞答答的低头含胸不敢看人,只能两只手从下方托住烫红的脸颊,口齿清晰的小声窃窃:


    “爱,爱爸爸。”


    阿金:?


    第50章


    阿金把张嗯嗯更加用力的抱进怀里,左手掐腰,右手掐脖,在怀里把这株不争气的恋爱脑含羞草,前后左右的重重摇晃,从阿金的鼻子里沉痛哀呼:


    “沈主镰你到底都教了嗯嗯什么?!”


    阿金抢走男性侍者拿着的勺子,冲人摆手:“你忙去吧,我自己来。”


    蛋羹被强硬塞进张嗯嗯的嘴巴里,他喊爸爸的声音被堵住。


    阿金问他:“你平时都叫沈主镰爸爸?!”


    张嗯嗯点点头,勺子碰到牙齿,在张嗯嗯的脑袋里敲出当当的响。


    “死变态。”阿金咬牙切齿的骂,又戳了戳张嗯嗯的脸颊肉,把张嗯嗯一起骂了:“你也是个赔钱的小骚货。”


    小骚货。


    张嗯嗯在心里默默地念,巩固练习。


    小骚货,爱,爸爸。


    张嗯嗯把一句完整的话联系起来,连贯的在脑子里一遍遍复读。


    勺子从他嘴巴里拔出去,他张嘴想把这句话念出来,可“小”字才冒头,张开的嘴巴就被顺理成章的塞进一勺香喷喷、甜滋滋的蛋羹。


    张嗯嗯吧唧了两下嘴巴,亮晶晶的眼睛看向阿金。


    阿金捏他嘴巴,皱着眉头,加重声音警告:“自己吃,”


    阿金又开始骂沈主镰:“你爸爸教你这么做的?真是臭不要脸。”


    张嗯嗯咬住勺子,从鼻子里吭出一句含糊的反驳:“爸爸,好!”


    张嗯嗯不许阿金说沈主镰的坏话,生气地把眉毛和眼睛一起往下压,把鼻翼压出一道道的褶子,嘴唇也往上撅起,上嘴唇差点就能亲在鼻尖上。


    阿金把脸颊鼓起的气掐破,看张嗯嗯跟个漏气的气球一样怏掉,他捏住张嗯嗯的脸颊,严肃说:“但凡我是个坏人,我对你有想法,你这种嘴对嘴的喂饭,跟把自己的嫩小b掰开给别人玩有什么区别?”


    张嗯嗯的脑袋总会在一长串话里捕捉到最下流的那个词,并以最快速度学会。


    张嗯嗯复述:“小b……?”


    不等阿金说话,张嗯嗯就开始自顾自的学:“小b,小b,小b……”


    学会以后,张嗯嗯歪头疑惑地看着阿金,他在问小b是什么。


    轮到阿金捂嘴,脸上露出惊慌,惩罚似的给了自己嘴巴两下。


    “你真的神经病,不可以再在张嗯嗯面前乱说话了!”阿金自己骂自己。


    骂完,他连忙把话题从“小b”上转走,粗暴的给张嗯嗯塞了两勺蛋羹,让张嗯嗯忙着吃东西的东西,他对着张嗯嗯的耳朵一连说了好几遍:“不可以把自己嘴巴里的东西喂给别人吃。”


    “嗯嗯。”


    张嗯嗯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但其实根本没懂,单细胞生物张嗯嗯在吃东西和认真听话之间,选择了认真吃东西。


    蛋羹吃了半份,又嚼了几根菜叶子和几块切好的牛肉。


    张嗯嗯嚼累了,勺子递过来,他摇头拒绝。


    阿金放下餐具,拿着手帕给张嗯嗯擦脸,这时一位侍者端着一道菜走近,碟子里是一道白宝石草莓嘉宝果冻糕,糕点的旁边摆着一张银行卡,侍者说:“这是那位先生托我转交给您的。”


    侍者的手掌引导视线看向一个方向,正好是他们正后方的最后一排座位,视线越过中间的无数个人头,看见了一个人坐在那里,静静凝视张嗯嗯背影的沈主镰。


    沈主镰嘴上说着不搞跟踪尾随、偷窥视奸,但其实他都做了。


    就差最后拉着沈奇逸一起跪在阿金楼下求复合。


    沈主镰接住看过来的眼神,低下头握着手机敲了几个字。


    没两秒钟,阿金的手机屏幕亮起,他低下头,看见一串数字嵌在短信里发过来,想也不想,肯定是银行卡的密码。


    等阿金再抬头的时候,沈主镰已经起身离开了。


    阿金气冲冲敲短信骂回去:“呸!渣男!把我这当托儿所呢?!”


    半分钟后,沈主镰不吃压力的回道:“看看张嗯嗯,额度再加五十万。”


    阿金一顿,余光斜向张嗯嗯。


    送菜的侍者误把张嗯嗯当成正常人,下意识的开始向眼巴巴的张嗯嗯讲解甜品的制作和历史,好彰显这家店的底蕴和格调。


    然而张嗯嗯亮晶晶的盯着甜点,只是单纯嘴馋。


    侍者说的越久,张嗯嗯嘴巴里的口水就越多,吧唧嘴兜不住口水,从嘴角往下溢。


    “张嗯嗯,看镜头。”


    阿金打断餐桌上的对话。


    张嗯嗯没看,一门心思的盯着面前的甜点。


    阿金把糕点插起来,放在镜头前。


    张嗯嗯的视线立刻跟着飞过去,水汪汪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镜头前的糕点,红彤彤的眼睛像两粒新鲜的樱桃,装在白色的篓子里,樱粉的嘴唇上覆了水灵灵的口水,舌头装在微张的嘴巴里迫不及待的砸吧,脸颊肉就像扇动的小狗耳朵,一起一落,兴奋的无法停下动作。


    咔嚓——


    咔嚓咔嚓——


    镜头刚好拍下张嗯嗯嘴馋的这一幕,真真是要感谢科技发展,让照片以动态照片的形式存在,拍下一张照片还附送一段可爱的精彩回放。


    实在是等不及阿金来喂,张嗯嗯的身体往前倾,张大了嘴巴,嗷呜一口咬住银叉上的糕点。


    张嗯嗯兴奋得直发抖,他以最快速度,捂紧嘴巴,滚到座位的另一侧去,弯腰低头,额头顶着桌角,把嘴巴朝着桌子下方的阴影偷偷吃。他又在这里笨笨的掩耳盗铃。


    阿金的手指碰碰张嗯嗯的肩膀,张嗯嗯偷吃的吧唧嘴顿住,坐起身来不着急面对阿金,而是先用余光机灵的窥视阿金的表情,发现阿金没有责备他偷吃,才慢悠悠的把身子转过去,正对着阿金,他两只手在空中有序的比划着,大概意思是——


    不是张嗯嗯自己要吃的,是糕点自己撞进张嗯嗯嘴巴里的。


    阿金再一次叉起一枚糕点,喂到张嗯嗯嘴巴里,止住他这毫无意义的解释。


    “想吃就吃,没人怪你,谁要是因为你吃东西凶你,你就告诉我,老子打死他。”


    现在可不是在铂金华庭,阿金不用还债,兜里又有底气,说起话来都格外的凶悍。


    张嗯嗯的眼神变作崇拜,拿阿金当保护神看。


    张嗯嗯双手合一,求神拜佛,紧接着张开嘴巴,打算把嘴里这口抿成稀泥的甜浆糊作为贡品上贡给阿金。


    不出所料,被阿金揪着鼻尖骂了一通。


    张嗯嗯被骂得发出小老鼠的吱吱声,“哎呀哎呀”投降认输。


    次日的早晨,阿金要去上班,外面太阳晒他就没让张嗯嗯跟着一起出门。


    阿金迅速收拾好自己,转头给张嗯嗯搭了一套色彩鲜艳的衣服,白T上是彩色的蜡笔印花,裤子则是蓝黄撞色的五分裤,裤腿在膝盖以上。


    鞋子是洞洞鞋,因为不用系鞋带,踩上去就行。


    张嗯嗯的白发前一天晚上用卷发器做了发型,拆掉以后张嗯嗯就成了一只小羊羔,头发毛茸茸的卷翘在一起,非常适合往上面夹上许多发卡。


    “真想把你塞进包里带出去,展示老子的搭配之力。”


    阿金一边往张嗯嗯头发上夹发卡,一边不忘用自己两千块美甲打快板。


    张嗯嗯坐在镜子前,两条雪白的萝卜腿开心晃悠悠。


    “给,爸爸,咔嚓咔嚓。”


    张嗯嗯伸出手掌,手掌心对准自己,假装那里是手机的相机镜头。


    阿金又想骂张嗯嗯赔钱货,但嘴巴还是忍住了,阴阳了一句:“那你怎么没想着给我看?”


    “看什么……?”


    张嗯嗯歪头,他的两只手在思考中忽然抬起,高举着大喊:“小b?看小b!”


    张嗯嗯不知道小b是什么,他只是突然想复习昨天学会的新词,于是这个词就这样从嘴里滑了出来。


    阿金赶紧两只手一起捂住张嗯嗯的嘴巴,心里霎时凉了半截:“完蛋了,这要是让沈主镰听见,他不就有把柄给我骂死去……”


    “我再也不要乱说话了,再也不骂人了。”


    阿金默默发誓,真的不能再继续教坏张嗯嗯。


    闹钟响起最后一轮,提醒阿金真的真的要去上班了,不能再继续玩张嗯嗯牌人形玩偶。


    阿金拎起自己新买的迪奥托特包,快速检查一遍后,匆忙忙拿起钥匙往外走。


    临走前,阿金特意喊住张嗯嗯,用警告的口吻告诉他:“张嗯嗯!乖乖待着等我回来,不许一个人出门,别人喊你开门不许开,就当没听见。”


    张嗯嗯乖乖点头,低下头继续玩阿金给他买的新玩具。


    一袋黄豆绿豆做成的沙堆,和崭新的推土机、挖掘机、运输车,张嗯嗯双手插进豆子里,被手心手背同时挤过来的刺激感逗得咯咯笑。


    张嗯嗯玩累了,倒进豆子里睡觉。


    他是被豆子硌醒的,迷迷糊糊的躺在哪里,身体不动,只有眼睛动,四处去找沈主镰的存在。


    他把两只手举起来,像小宝宝要抱抱那样,嘴里念叨着:“嗯嗯……嗯嗯……嗯嗯……”


    他的声音像闹钟,一声比一声响。


    到最后一声的时候,闹钟变成广播,响亮的向全世界通报:张嗯嗯醒啦!张嗯嗯要抱抱!


    张嗯嗯自己抱着自己,又等了几分钟,没人搭理他,他只好自己坐起来,把身上的豆子扫走,自己摸自己,自己安慰自己。


    张嗯嗯把两只手撑在沙发上,晃悠悠站起身,赤着脚在屋子里蹬蹬跑动。


    他把每一个房间检查一遍,就连衣柜也没放过。


    张嗯嗯呆呆站在客厅中央,眼泪被沉重的孤独感拽着往下掉。


    “爸爸。”


    张嗯嗯喃喃:“要爸爸,嗯嗯要爸爸。”


    眼泪比脚下的豆子还要大,一颗颗的黏在脸上,缓慢的流下来,又吧嗒一声,没来得及掉在地上,就先在半空破裂。


    张嗯嗯摔坐着一个人闷闷的哭了好一会。可是再怎么哭,也不会有人给张嗯嗯擦眼泪,更不会有人赶来抱抱他。


    阿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沈主镰不在这里,其他人也无法知道张嗯嗯的状态。


    大家都爱张嗯嗯,可是张嗯嗯的心思像难搞的六月天,说下雨就下雨,说打雷就打雷,没人能预测他下一秒要什么,连他自己也没办法控制自己。


    张嗯嗯又哭了一阵。


    思念战胜眼泪。


    如果没有人给张嗯嗯擦眼泪,那张嗯嗯就自己擦眼泪。


    如果没人来找张嗯嗯,那张嗯嗯就自己去找别人。


    张嗯嗯揉着哭红的眼泪,冲到镜子前,把自己哭花的脸蛋使劲擦,泪痕抹得到处都是,擦得全花了就等于没花。


    他踮起脚,够着架子上的书包抱进怀里,自己给自己背上,一脸坚定的站在门前。


    张嗯嗯深呼吸,鼓足勇气,推门而出。


    ——哎?


    谁的胸肌撞到张嗯嗯的脸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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