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偌大的酒店套房内, 只开了阅读灯和墙角边灯。
陆言彰左手搭着领口,扯松领带,看不清神色,但那股旋绕周身的低气压, 还是让服务生在靠近时迟疑了一秒。
“先生, 这是前台刚收到的空运件, 说是要给您的。”
“放那儿吧。”
服务生放下液冷箱。
这种东西通常用于存放抑制剂,服务生是Beta,不清楚客人现在的状态,但也听说这位Alha等级很高。他想了想, 还是按照以往经验,在门边的置物架上添了两盒计生用品。
陆言彰看见那个动作, 皱眉, “不需要。”
服务生有些尴尬, 正要离开,就听男人又说了一句, “我有伴侣。他不在, 用不着这些,都拿走。”
服务生带着东西离开了。
陆言彰独自静坐片刻, 忽然起身,边走边将手指卡进领带后缘,仰头拽掉。
起初动作还算平稳, 最后带子脱离脖颈的那一刹那,却像绷断似的,又急又凶。
“咔哒”, 液冷箱被打开,指尖刚触及针管, 就顿住了。
陆言彰垂眸。
那根质地精良、价格不菲的领带,竟被他扯出一道明显的划痕。
“……”
眉宇间的褶皱仿佛凝固,陆言彰目光从那条领带移到自己手上。
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厮磨声。
他没碰箱子里的东西,转而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黑色布袋,里面是几根短针,和一卷烟灰色毛线。
陆言彰重新坐回椅子里。
这是宁川最高档的酒店套房,宽大书桌光可鉴人,上面摊开数本报告,写着常人难以读懂的数据。
桌旁的男人,浑身上下精英范儿,神色沉肃,不苟言笑。
此时此地,却开始一针一线编织。
那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握笔时稳定有力,持枪时更是精准冷酷,这时卡着短针,熟练地挑动毛线。
他正在织一条围巾。
线头有些毛糙,看得出被反复拆打过很多次。
没人知道,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顶级Alha,居然有这样的习惯。
不知多久过去,毛线长了一截。
陆言彰把它举起来,对着灯光看。
这种灰通透干净,羊绒摸上去也软和,跟殊景常穿的那件毛衣用的是同一种线。
可下一秒,眼前闪过今晚看到的那条红格子围巾。
陆言彰手指倏地收紧,捏住毛线。
捏着捏着,突然抽出短针,将刚刚织好的半截几下拆掉——拆到一半,又像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猛地停下。
他定定盯着手中杂乱的毛线。
他在做什么?
理智涌入,淌过神经。陆言彰周身凝滞的气场风流云散,整个人仿佛重新找回一丝活气。
是他想岔了。
不是那条红格子围巾好看。
是因为小景生得好,无论什么样的围巾,都会被他衬得格外好看。
陆言彰将毛线重新放下,站起身,走到落地窗边。
窗外是宁川夜景,远处北边有一条光带,狭长蜿蜒。
陆言彰眺望那个方向。
北河夜市。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这位据说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人物,其实是在宁川长大的。
当时的宁川还只是个县城,而北河夜市,不过是沿河零散分布的几家小铺子,冬天河风凛冽,几乎没什么人。
但殊景的生日就在冬天。
高中时代,殊景还有几个关系不错的同班同学,少年们相约聚餐,给他庆祝十八岁生日。
陆言彰特意从首都回来,却因为一顶帽子、一个流浪小孩,两人闹得不愉快。
殊景撇下他,独自和朋友去了夜市。
既然是庆祝成年,势必有人撺掇喝酒,殊景也喝了半杯啤酒,可所有人都没想到,他酒量差到离谱,半杯啤酒就醉得东倒西歪。
陆言彰匆匆赶到时,才发现这场所谓的庆生,居然还是某个刚分化成Alha的同学精心策划的表白局。
那人在大雪天布置了满场鲜花,安排了群众演员,声势浩大。
但当陆言彰出现,所有声势都歇了火。
Alha天性争强好斗,或许正因此,才要在他们基因里刻下对绝对强者的天然敬畏。
如同以往的每一次,陆言彰甚至无需放出信息素,仅仅只用兄长的身份、照护的理由,不争不抢,彬彬有礼,就足够将殊景从那个初生牛犊的小Alha的觊觎里带走了。
彼时殊景已经意识不清,还嘟囔着不能回家,怕外婆看见他的样子会担心。
陆言彰于是将人背回了自己家,就在殊景家隔壁。
殊景的外公外婆和陆言彰的奶奶是邻居,那片别墅区远离中心,配套设施齐全,有公园和穿行而过的小河,俨然独立的另一座城镇。
事实上,它确实是开发商看中宁川环境而建的度假区,专供一些人作为别宅,比如陆言彰的爷爷。
那位家族掌权人,在这里购置产业但从不居住。
而殊景的外公外婆,原本也不在这边,是他父亲以监护人的名义将殊景安置在那座空房子里,两位老人才搬来。
被半杯酒撂倒的殊景,和平常判若两人,清醒的他多少有些距离感,醉了以后却只有任性。
“…下来…”
“…放我下来…我能走…”
“阿争…你走开…”
他非要挣脱陆言彰,一会儿闹着还要喝,一会儿抗拒着不想回去,一会儿摇摇晃晃找妈妈。
陆言彰顺着他、护着他,不让他摔倒。
他真的越来越放心不下了,“小景,首都那边的学校,我安排好…”
“不要你!我自己能考!”
陆言彰很清楚,殊景想考哪里都能凭实力达成,包括那座远离首都、他曾说向往的学府。
当然,陆言彰不会舍得。
“那几个同学,以后离他们远点,还有那小孩,他来历不明…”
“他只是个小孩!”
殊景一把攥住陆言彰衣领,用力将他拽向他,恼怒地瞪着他,可那双湿漉漉、红通通的眼睛,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陆言彰只能压抑一声叹息,喉结沉沉颤动,“小景,乖…”
身高差太多,殊景这样揪着领子还得费力踮起脚尖,陆言彰躬下身,手臂将他搂得更稳,迁就着他。
如果这时有任何人看见,恐怕都无法相信,如此低声下气哄着一个人、惯着一个人的,是那个陆言彰。
“他只是个小孩,你生什么气…你不讲理…”
被哄的人还愤愤地、一字一顿控诉。
殊景从小性子就温和,但骨子里更有倔强固执的一面,偏偏这份固执,用在了与他对抗上。
而陆言彰即便顺着他,对这件事也没有松口。
他的控制欲与占有欲,从未现于人前,和小时候一样,他无法忍受任何人靠近殊景。
或许是看殊景醉了,陆言彰才难得吐露真话,“那顶帽子,你随便就给了别人,我不该生气?”
“你不讲理!”
“……”
“你就是不讲理!”
无论陆言彰说什么,殊景都听不进去,翻来覆去只有那几个字,像不会说坏话的乖孩子,绞尽脑汁后能想到的最重的、能表达愤怒的词语。
到最后不知哪句彻底点燃委屈和恼火,他竟恶狠狠扑上去,堵住陆言彰的唇。
雪花在他们之间融化,冰冰凉凉。
那才是他们的初吻。
是殊景主动的。
唯一一次主动,虽然他酒醒后完全不记得了,陆言彰却永远不可能忘记。
年少绮梦猝然成真,压抑已久的感情瞬间崩盘,分化以来迟迟未至的的第一次易感期,就这样汹涌而猛烈地来临。
陆言彰将自己覆了上去。
嘴唇在殊景柔软的唇瓣上碾过,含着他带着酒意的呼吸。
早在还不懂事的年纪,陆言彰就一直在被教导如何理性、如何克制,如何将真实欲。望完美掩藏,再利用手中掌握的一切,游刃有余地去获取,且不让人察觉。
他学得很快,学得很好。
他一点点看着他的小竹马长大,就像园丁守候花苗拔节、抽枝、生长,无比耐心,等待它最终绽放馥郁花朵,由他采撷甘美花蜜。
无人知晓,当他在外经历腥风血雨,厮杀与博弈,怀里还始终妥帖地养着这样一株柔软洁净的花。
他把殊景藏得很好。
没人看出他对他抱有什么样的心思。
一切,都朝着他预想的方向稳步发展,哪怕那几年分隔两地,也在他掌控。
可这个寒冷的雪夜,全乱了。
信息素烈火烹油,爆燃、沸腾,几乎将周围的空气烧成灰烬。
二十一岁的顶级Alha,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矜贵、体面,连易感期都能被他牢牢自控。
这一刻,却溃不成军。
所以并非来不了易感期,只因钥匙掌握在另一个人手里。
完全丧失理智,不复冷静,不复筹谋,忘了身处何地,忘了监控镜头,忘了那些藏在镜头后、时刻紧盯着他、等着他行差踏错的眼睛。
也忘了,原本计划好的,要循循善诱,静待花开。
花苞尚未完全成熟,仅仅泄出的那一点清幽香气,已叫他发疯。
就像动物世界里的雄兽,被本能操控,陆言彰粗暴地迫使殊景仰头,撬开他的齿关。
雪子经唇齿碾磨、汽化,来不及尝到冷,就先灼成甜。
越来越重,越来越深,近乎撕咬。
少年在他怀里痛哼出声。
但不够,他想筑巢,想把殊景抓进他的巢穴,用尽所有方式疼他、爱他。
只有他能让他哭。
只有他。
尊贵的身份、笃定的目标、卓绝的能力,共同铸就深入骨髓的自负,即便殊景还只将他视作亲人,陆言彰也无比笃定,如果这世上有谁配得上殊景,除了他,绝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殊景注定将在他身边,不该和别人在外面喝酒,不该对可恶的小孩那么温柔,不该让任何多余视线落在他身上。
至于那个比他年轻、比他能来事的小Alha,向殊景求爱的画面——
那么简单拙劣、毫无新意的手段,是怎么敢的?
殊景根本不可能、也完全没理由看上那种程度的莺莺燕燕。
不,连想,都不准想!
簌簌落下的雪,在高温下融溶成水,弄湿了两人的头发、衣服。
扣在树干上的那只手,袖口蹭落树皮,从干净整洁到肮脏狼藉,腕带斯文禁欲,带扣却因过度用力,磨破掌根的皮肤。
殊景混沌地睁开眼,才惊觉自己被压着深吻。
他以为的初吻。
他还没分化,但超感症的征兆,已经显现。
唤醒神智的,也并非手上或嘴唇的刺痛,而是那些霸道的信息素,焚香气息侵占身体,带来生理不适。
殊景蹙紧眉头,唇间忍不住溢出声音。
听在陆言彰耳中,却如同甜蜜的、带着青涩回应的轻吟。
浑身血液都在叫嚣上涌。
“小景…你是不是…快要分化了?…”
殊景彻底惊醒。
他抵抗着,脸颊被情。热和酒意熏出诱人绯红,湿润唇瓣覆着一层淋漓水色。
陆言彰眸色沉沉,正要再吻上去,殊景却像受惊过度,绝非欲拒还迎,而是用力将他推开!
身后就是冻结的河道,陆言彰猝不及防,冰层破开,河水冰冷刺骨,瞬间将他吞没。
隔着晃荡的水波和飘摇的冰块,陆言彰望着岸上那道身影。
谁也打不垮的顶级Alha,仿佛被这一推卸去所有力气,放弃挣扎,任由自己下沉。
小景…讨厌他?
没顶的绝望……
他想闭上眼,可又想这么看着,舍不得闭上,就看一眼,最后一眼。
视野却陡然洞破一束天光。
气泡荡开,月光透过水层折射在那具向他游来的身体上。
是要死掉了,所以出现幻觉?
可那身影如此真切,清清凌凌,一如每年冬天他们一起看的那些落雪。
它们直往血肉和骨髓里钻,满池冰冷的水,突然都成了焚燃世界、一整片滚烫的火。
真的是小景!
陆言彰看到殊景追着他,沉入水下。
看到殊景下意识闭着的眼睛,努力在水里睁开。那么明那么亮,从惊惧到义无反顾。
他的小景根本不会游泳,可还是追着他跳下来了。
几欲死去的心脏,在胸腔重新鲜活,一声一声,只为他震动。
很久以前,就已甘愿沉溺,万劫不复。
第22章
清晨, 管制区内。
陆言彰提着移植箱,走到木屋附近。
这里早已在他部署下被严密布控,方圆百米,只他一人。
他没有殊景那样对生物素的嗅觉, 找到菌种的过程不算顺利, 但那天殊景到过的地方, 每个位置陆言彰都记得很清楚,再配合探测仪器,还是让他锁定了那处岩壁。
他戴上手套,拨开落叶泥土, 露出埋在下方的菌种。
随后他打开移植箱,取出培养仓, 读取并复制环境数据, 将菌种和腐殖土及部分叶片, 一并移入培养仓。
[状态稳定,移植成功。]
陆言彰封闭仓体, 又从暗格取出另一株“菌种”, 放入原位,重新填土和掩埋, 连苔藓附着痕迹都仔细恢复。
做完这些,他扣好箱体,记录下定位点, 起身走向木屋。
军靴踏过地板,发出吱呀声,屋檐的麻雀受惊飞走。
冷寂月光透窗洒落, 陆言彰视线扫过地缝、砖墙,最后定在床边。
那里, 曾丢过一件衣服……
忽然他似感受到什么,猛地抬眼。
角落,有一大片连绵蛛网,是丛林多见的群居性蜘蛛,其中靠右那只,正静静栖息着,一动不动……
当天下午,首都郊区某私人机场。
贺翎望见直升机下落,立刻迎上前。
机架离地还有高度,舱门便被拉开,一道矫健身影跳了下来。
“长官,航线准备完毕…”贺翎刚说完,驾驶员从里面朝他招了招手,递出个东西。
贺翎接过,以为是陆言彰带回的重要物品,捧到手一看,居然是个系着精致丝带的蛋糕盒。
“给你的。”陆言彰头也没回。
贺翎一愣,小跑几步跟上,“这…?”
“宁川特产,我记得你夫人喜欢吃甜食。”
贺翎更诧异了,跟随陆言彰多年,他深知这位长官看似冷漠,对下属却很关心,但这特产带得也实在……不能说与气质不符,简直就是毫无干系。
“呃,谢谢长官,她确实很喜欢甜的。”
陆言彰已经大步登上另一架飞机的舷梯,“冯维岳的事,查清楚了吗?”
贺翎神情转为严肃,“查到了,他今早突然回首都,是因为实验中心出现异常访问,疑似数据泄露…”
可陆言彰却说,“另一件事。”
贺翎一愣,马上明白过来,“殊先生的那条申请确实还有一份副本在他们库里,但需要最高权限才能擦除。”
最高权限。陆老爷子。
“……”陆言彰敛眸,“知道了,继续吧。”
“是,这次数据泄露手法很不一般,我们怀疑又是K9干的。”
贺翎边汇报边提出疑问,“但实验中心从那起事故后,防御等级就升到全院最高,K9这么做,很容易被反跟踪,暴露自己。就算成功了,拿到的很可能也是些边缘数据,得不偿失。他为什么要冒这个险?难道真想硬碰硬?”
陆言彰摇头,“K9不傻,不会做这种打草惊蛇又未必有实质收获的事。”
“我也这么想,那他的目的是…”
陆言彰思忖片刻,“K9攻击的,是S1库?”
如果说实验中心是B转O项目的据点核心,那么S1数据库就是核心中的核心。
最重要的第一代实验体数据,和殊景的那份B转O申请,都在里面。
K9,想要的仅仅是数据,还是……?
贺翎回答,“现有情报还不能判断是哪个库,但我听说,冯维岳这次被他搞得很是焦头烂额,一定不是小动作,否则也不会急急忙忙赶回去了。”
陆言彰忽然顿住脚步,在机舱口停下。
天幕阴沉,铅灰云层低低压向跑道,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暴雪。
他目光投于远处,宁川。
“无论K9想要什么,直接攻击实验中心都很不明智。如果他真是那个逃脱的实验体,现阶段应该避免与冯维岳对上,防止引起他注意。”
陆言彰缓缓道,摊开手掌。
掌中赫然是那只“小蜘蛛”,即便在军中也罕见的自适应微缩摄像头。
他第一时间截断了木屋内外的全部信号,这枚摄像头早已停止工作。但毫无疑问,他和殊景共处的那一晚,摄像头后面的人,窥伺了全程。
衣服不会凭空消失。
是被偷走的。
偷走那样一件衣服,从殊景身上脱下来的贴身衣物。被汗湿的布料烤干后,细细嗅闻,会有他身体特有的、令人心悸的味道。
……最贵重。
K9的目标难道真是——?!
陆言彰脸色骤变,半眯的眸子瞬间睁开,冷得可怕。
他一字一顿,“所以…K9突然闹出这么大动静,最可能的,是调虎离山。”
贺翎心头一震,立刻接道,“那是不是说明他现在就在宁川!或者,那里有他不想让冯维岳接触的人?难怪!难怪K9不惜暴露行踪也要引冯维岳离开,那我们是否要加大在宁川的布局?”
贺翎显然以为“调虎离山”针对的只是冯维岳。
陆言彰沉默片刻,像在思索什么。
良久,他抬眼,“是要加大布局,重点排查与当年实验事故有潜在关联、或近期行为突变的人员。K9一定会有防御,我们要比他更快撒网。”
“是,长官!”
“另外再查一下…”陆言彰顿了顿,眼里沉郁的暗色似乎波动了一下。
不。不能查。
不能从小景这里入手。
绝不能破坏承诺。
他沉声道,“把我‘回首都’的消息放出去,设计一个诱饵,再利用实验中心的访问痕迹反向追踪,找到确切位置,抓到他。”
不知是否错觉,贺翎感觉他的长官说这话时,近乎咬牙切齿。
之前提到要和K9争取合作,共同对抗B转O时,似乎也不是这种?
他有些不确定,“放消息…那您不回去了?”
“不。”陆言彰说,“申请的事,我要亲自去跟爷爷谈。如果超过两天我还没给你消息,宁川那边你就全权接管…”
他顿了顿。
“注意…别太近。”
他没指明,贺翎却明白。
保护一个人,却不能涉足对方的私人领域,这事不好办,也得办。
飞机引擎发出轰鸣,螺旋桨拨乱气流。
就在机身缓缓移动之际,几片零星雪子落下,点上舷窗,顷刻化开。
这里,是权力与秘密交织的首都,而宁川的故事,似乎也在千里之外姗姗来迟。
……
冯维岳不明原因突然离开,对殊景无疑是好消息。
那天过后,温瞳回到岗位,“B转O”的事没人再提,“做出安抚剂再走”也同样。
项目推进很快,殊景完成第一批安抚剂制备,数量不多,只有十支,主要瓶颈还是在降C溶剂。因为要做屏蔽剂,溶剂只有一半能用于明面。
“要提升溶剂制备效率,还是得控银针草的萃取精度,这篇论文我觉得不错。”
殊景将一沓纸放在温瞳面前,“你看看,有没有能用到的地方?”
温瞳揉了揉眼睛,刚拿起来,动作一顿。
《低温梯度萃取法在极性植物活性成分分离中的优化应用》,作者:温瞳。
那是他入职不久发表的,曾经他为这几张纸,死磕两百天、近视度数暴涨,最后获得最佳新人奖。
不起眼的奖,连温瞳自己都忘了,可殊景用红笔在纸上做了手写批注,字迹密密麻麻。
“…有、有用的,”温瞳捏紧纸页,“调整缓冲液的H梯度,配合温控循环…我觉得能行。”
“可以,那这部分你来负责?”
“好!”温瞳重重点头。
老式仪器的声音有些嘈杂,经久不息,两人各司其职,直到第二轮改进数据出炉,才停下讨论。
“组长,你看这组…纯度82%了,但比优等值还低8个百分点。”
“能从72到82,很不错了。”
“可是,要有精度再高点的提纯仪就更好了…”
“……”殊景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并未因这句话而停留,“没关系。”
短短数秒,他已验算完几行公式,抬眸对着温瞳微微一笑,“等这套方案成熟,你又能写篇论文了,不比提纯仪有用?”
“对啊!”温瞳脸上泛红,搓了搓手,“那我要继续努力!”
殊景不动声色看他一眼,轻轻舒了口气。
似乎时间越不够用,就会过得越快,5点25分,实验室的电话准时响起,紧跟着,是两声汽车鸣笛。
“到点了,那…我先走了。”
温瞳站起身,脸颊变得有些苍白,他慢慢整理桌面,离开的步子却很快。
研究所门口,孙仲延来接他,那场风波仿佛没发生过。
殊景视线从窗外,落回实验台。
他收起安抚剂,温瞳走了,接下来就是他做屏蔽剂的时间了。
试管架上,淡紫色液体像三叶堇花瓣,分层、渐变,充满活性。
小鼠笼中,实验小鼠也已就位。
那天之后小鼠申请页面通过,配额限制被取消了。
殊景隐约猜到是谁做的,只是不想求证。
一切都像恢复原样,甚至更好,连身边的Alha骚扰都解决了。
但他也很清楚,看似平静的表象下,事情远没有结束。
所以他更加抓紧时间,白天做安抚剂,晚上做屏蔽剂,每天都到很晚。
为了不让祈继空等,殊景特意设了闹钟,准时去食堂。
因为这个,祈继还有点小幽怨:“这下连来接哥哥下班的借口都没有了…”
但幽怨归幽怨,他终究没再来研究所蹲守,只少不了发信息。
那张滑板照被祈继设成新头像,殊景每天都能看见,也是从公园那晚开始,两人的聊天界面,比起从前的简单问候,开始多了日常分享。
[新品!紫苏可可~没尝过吧?给你留着(一款看起来颜色就很古怪的布丁盒子.jg)]
[刚从店里出来,猜猜今天的流水数字?很吉利哎。]
[试验田采购,看到一种蓝色栀子花,想起哥哥之前给我看的蓝晶石。]
…诸如此类。
比较含蓄,还有更大胆些的。
开始是拍甜品时,“不小心”让手、小臂入镜,后来是把顾客偷拍、并配文“甜品师小哥颜值好高”的社交平台截图,故作委屈地发过来:[被偷拍了QAQ]。
再后来……就是某天晚上,一张居家健身打卡照。
画面里,腹肌区块袒露,滚着不知是汗还是淋浴后的水珠。
休闲裤抽绳散开,裤腰松挂在胯骨,人鱼线深刻紧实,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硬度。
照片在几秒后撤回,但时机赶得刚好,殊景看见了。
必须承认,视觉冲击确实不小,他盯着屏幕愣了好几秒,慢腾腾红了耳根。想装作没看见,“正在输入”的状态却出卖了他。
于是就有了下面这段对话。
奇迹:[哥哥看见我发的照片了?刚刚手滑发错了(害羞)]
shu:[嗯。]
奇迹:[怎么样?(星星眼)]
停顿。
shu:[还可以。]
奇迹:[(大哭)做了两百个仰卧起坐呢,只是还可以吗?]
又停顿。
shu:[挺好的。]
奇迹:[那我明天做300个!]
这次没停顿。
shu:[不用那么多,已经很棒了。]
消息发出去,殊景才后知后觉自己最后那句夸赞有点暧昧,却因为一时昏头涨脑,生生错过撤回时机。
通常这样的对话后,聊天框都会陷入一段较长时间的安静。
等殊景迷迷糊糊快睡着,手机才会轻轻一震。
“哥哥…”语音里,青年嗓音伴随轻微的、布料摩挲的声响,浓重而沙哑:“我好想你。”
稍微停下,像在压抑什么,“想你想得…睡不着。”
想你。
是祈继这些天里,说得最多的一个词。
其实那晚后,殊景预料到祈继会更黏他,毕竟连打电话,语气都透着种“初吻给你了,我就是你的人了”的意味。
可事实上,除了言语缠人,祈继并没要求见面。
他会按时开店关店,不会刻意等待。会秒回私人消息,也会在同一时间,更新店铺动态。
两个人好似回到各自的生活作息,互不交叉,但又的的确确,不一样了。
殊景仍有足够的空间和时间专注工作,却反而更真切地意识到“他有男朋友”这件事。
他养成了以前没有的习惯,进家门后给祈继发一句“到了”,躺在床上关灯前说一声“准备休息”,或者“晚安”。
他还学会了煲电话粥。甚至,会在祈继的撒娇央求中动摇,对着话筒轻轻送去一个幼稚的“吻”。
距离与亲密,都恰到好处。
就这样,平和的一周过去,殊景的项目也终于进入新阶段。
小鼠实验成功了。
这种首都研究院自己培育的小鼠品种,有类腺体组织,生物素反应接近人体,实验数据具有很高的参考价值。
殊景分别用类腺体小鼠测试安抚剂,用植入生物素感应芯片的普通小鼠,测试屏蔽剂。
两者都生效了。
安抚剂对信息素释放有一定抑制效果,但不太稳定,不排除是动物发情期比人类短的原因,还需要真人进一步验证。
屏蔽剂对信息素的屏蔽效果相对显著,但它的原材料里包含一种真菌提取物,有神经毒性,目前还没有证实它对人体的长期影响。
不过,殊景并不太担心这个。
因为安抚剂要做人体实验,对象将是很多个Alha。
可屏蔽剂不一样,它的实验对象,只有殊景自己。
所以安抚剂的原材料必须确保安全,而屏蔽剂……为了达到效果,在一定范围内牺牲安全性,是必要的。
殊景有心理准备,反正不试,也是死,不如放手一搏。
整理完全部数据,他将现有情况总结后发给导师。
与此同时,导师也带来了新消息。
[冯维岳向物种研究办申请调人,要成立专项组了,应该节后第一天就到宁川。]
果然,菌种的事不会不了了之。
冯维岳这次师出有名,应该是势在必得了。
殊景并不意外,也不着急。
他早就做好计划,所以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把在研究所公开做的项目资料打包,连同后续事项一起,留给温瞳。
而安抚剂和屏蔽剂的全套数据,都整理好,存进移动硬盘。
然后他长舒一口气,像卸下所有重担,拿出手机,拨通了祈继的电话。
……
“叩叩。”
房门被敲响时,殊景才刚结束洗漱。
“哥哥早!”
祈继提着两大袋东西站在门口,腾不出手,却还张开双臂虚抱住他,脸颊贴着他一通乱蹭,两个酒窝格外甜。
殊景微微耳热。
这还是公园吻后,两人第一次见面,最近时间被填塞到极致,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被这么一闹,还是不可避免想起来。
殊景抿了抿唇,侧身让开,“进来吧,稍等我下。”
他从鞋柜拿出一双崭新的棉拖鞋,伸手去接祈继手里的袋子,却被避过。
“重,交给我!”
祈继说着将袋子暂时搁在玄关柜边,空出手换鞋,“我是不是来得太早了?”
殊景看了眼时间,不到七点,原定应该是八点出发。
“还好,也收拾完了,早点出发不堵车。”
今天开始元旦放假,两人打算去爬山,预计要在山上民宿住一晚,但祈继拎来的这两袋东西显然已经超出单次出行范畴。
“这袋是带去办公室垫肚子的,这袋是填冰箱的…不知道哥哥想吃什么,每样都买了点,要是有不喜欢的,一会儿挑出来给我,我来解决。”
祈继换完鞋刚直起身,动作忽然顿了下。
柜子上靠墙位置摆着电子日历,日历右侧,银色管状仪器被支架固定,在玄关稍暗这一角,夜视屏幽幽泛亮。
[当前环境浓度:12.19U。]
“怎么了?”
祈继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盯得太久,脸上适时流露懵懂,指向那个仪器,“这是什么呀?好专业的样子。”
殊景顺着看去,“哦,这个,信息素检测仪。”
“信息素还可以检测?”祈继眨了眨眼,凑近观察,“不过它怎么…有数值?不应该是零吗?”
潜台词,现在这里明明只有两个Beta。
殊景见他好奇宝宝的模样,不由笑了笑,“这个比较灵敏,平常开窗通风,或者有Alha从门外经过,环境里也会有一定量的信息素,能测出来。”
“从门外…也能测吗?”祈继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现在除了随身和单位,殊景在家也添置了检测仪,当然是为有备无患。
他转身走向客厅,祈继又看了眼那个数值,提起袋子跟进去。
两人坐车抵达山腰时,不到十点。
民宿大院一共五六间平房,他们订了其中一间两居室。老板是个健谈的中年Beta,一边给办理入住一边热情介绍。
“东线高,来回得六七个小时,山顶视野好,能看见云海。西线短,一小时就能到观星台,适合露营看星星,我们这还能租帐篷呢!不过你们来晚了,这个假期帐篷都预定完了。”
殊景翻着宣传册,随口道,“住帐篷也挺好的。”
“哥哥想住帐篷?”
“没有,就是想起以前出去也总住帐篷。”他指的是还在导师团队的时候。
祈继看向他手中的宣传册,另外拿起一本塞进背包,再把两人的行李都送到房间。
十点整,他们轻装出发。
东线石阶陡而长,覆满落叶,走起路来沙沙响,空气冷冽干净,呼吸里都是松针和冻土的清香。
殊景走得不慢。
手机震过一次,又是冯维岳的消息,问他考虑得如何,他一次都没回。
“哥哥!”
祈继在唤他,殊景长按关机键熄灭屏幕,抬头时,见对方在领先他三级阶梯的地方冲他笑,“累了吗?”
“不累,才刚开始。”殊景追上他,“在想事情。”
“现在想完了?”
“…没有。”
“那就先别想了。”祈继伸出手,“既然来爬山,想着脚下的路就好。”
殊景看着那只手,忽然一抬胳膊,在那手掌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祈继缩手,满脸委屈,“哥哥打我!”
殊景已经几步登上高梯,抢到他前面,回眸,明明五官哪里都没动,唯独睫毛一上一下,浅浅漾出一抹笑来。
祈继还在甩着手装模作样喊疼,见状立刻追在后面,“等等我呀!”
可殊景继续加速,竟然真不等他了。
要说殊景确实很会爬山,尤其擅用技巧节省体力。两人居然不相上下,到下午一点多,就抵达东线营地。
山顶日光与云海相映,光线随地势折射,天空像打翻的调色盘,金红绛紫翠绿苍蓝,煞是好看。
两人找了一处空地,坐下来边赏景边休息。
殊景刚拿出自己带的方便饼干,就被祈继没收了。
“出来玩怎么能让你吃这些?”
他从包里掏出保鲜盒,撕开保鲜膜,盖子打开,清新的食材原色映入眼帘,什锦饭团、小菜、蘸料、水果切,还有可可熔岩,闻气味就知道是新鲜现做。
“…你早上几点起的?”
“四点多啊。”祈继理直气壮,“要和哥哥一起出来玩,怎么可能睡得着。”
殊景扶额:“下山的路更不好走,到时候别喊困就行。”
“不会,我精神好得可以背着你跑下山!”
那还是不要了。殊景想,怕摔。
他咬了一口可可熔岩,表皮松软,莓果夹心充实,纯手工果酱馅料,天然的酸甜口让他舍不得太快咽下。
祈继看着他微鼓的腮帮,眼中笑意更深,颇有几分小狗邀功的意味。
上次他就瞧出他喜欢吃草莓,特意做的。
祈继自己不着急吃,专门搞服务,戴上一次性手套,拿起一块饭团,“芥末酱,和番茄酱,选哪个?”
殊景舔了舔唇边的果渍,犹豫。
“要追求刺激的话,就贯彻到底怎么样?”祈继指着那团绿色酱料。
殊景点头。
祈继用饭团蘸了芥末,递到他唇边。
殊景下意识张嘴,像被投喂还不自知的兔子,那侧腮帮没下去,反而鼓得更满。
可刚开始嚼,还没两下,就捂住嘴,眉头皱成一团。
祈继噗嗤笑了。
殊景眼泪不受控往上涌,说实话,之前他真不知道吃芥末是这种感觉,鼻腔都被一股凉气冲开,通透直蹿天灵盖。
真的……好刺激……
“快,喝点水。”
祈继拧开水壶,殊景忙喝了两口,又被投喂了几大块雪梨,清甜汁水安抚口腔,总算把那股劲儿给压下去。
可眼睛已经全红了,更像只小兔子。
“算了,还是别吃这种了…”
祈继忍着笑,正要收掉芥末,殊景却自己抓起饭团,往那团绿色酱料里又滚了一大圈。
对,是一大圈。
“……”祈继简直看呆了。
殊景把整个饭团塞进嘴里,依然咀嚼不露齿,吃相斯文,睫毛却挂着几颗晶莹,要掉不掉,就这么皱着眉,硬是给咽下去。
凭什么吃不了?他偏要吃。
祈继看着他泛红的脸,又好笑又心疼,拿纸巾帮他擦眼泪。
“我发现哥哥还真是不肯服输。”
殊景吸了吸鼻子,“这感觉也挺…让人上瘾的。”他又吸了吸,借那张纸巾蹭鼻子,鼻头红得很惹人怜。
祈继指尖不禁在那肌肤上撩过,触到一点热意,“那…如果现在再让哥哥选,你会选芥末还是番茄?”
其实他话里有深意,殊景当然听不出。
“番茄吧,都说辣是痛觉,尝个鲜可以,毕竟不能多吃。”
“……”祈继笑了笑,没说什么。
吃完午餐,两人上到观景台最高处。
日头明显西斜,云海的颜色又和中午不同了。
四面空旷,殊景倚在扶手边。祈继则对着远处高喊,声音很快被云海吞没,连回声都没有。
偶尔云层裂开缝隙,露出下方山峰的尖端,更多时候,只有一片茫茫的白。
这情景似曾相识。
殊景想起母亲,她也曾站在类似的山顶,对他说:“你看,这么高的山,那边还是会有更高的山。”
起初他不懂,后来觉得,那就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意思。
而现在站在这里,看着层叠远山在云海浮沉,他忽然就懂了。
这是当初母亲选择的路。
也是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其中一条路。
“祈继,如果为了生存,你必须放下所有,去一个几乎没有其他人的地方,那里很自由,很安全,但也很孤单,你会去吗?”
“去啊!有哥哥我就想去,你去哪儿我都陪你!”
回答紧跟他,毫不犹豫。
殊景微微转头,祈继看起来很认真,只是那句话太快,快得像未经思考。
他不信。或者说,不愿信。
祈继好不容易在宁川扎根,有家甜品店,有稳定的生活,说什么“去哪都陪他”,更像一时兴起的浪漫许诺。
听听就罢了,不用当回事。
殊景垂下眼睫,祈继忽然俯身,靠近他,“不然我们在外面多住几天吧?”
“多住几天?”
“对啊!”祈继眼睛发亮,“哥哥要是喜欢这里,我们就一直住下去,要是这里不喜欢了,就换个地方。”
如同在规划某种乌托邦。
“我们可以一个地方住几天,腻了再换,像候鸟一样。”
像候鸟。
殊景的心紧了紧。
他妈妈就是那样的“候鸟”,一个地方住几个月,再换个地方,最后不知飞去了哪里。
殊景又望回远方,像在看候鸟可能的迁徙方向,“可是如果这样,我的工作,我在做的事,就都不存在了。”
流云变换几次形状,这阵沉默就持续了分钟。
直到祈继轻轻“啊”了一声,挠了挠头,“我只是想让你开心,没有…想那么多。”
殊景听到这里似乎是笑了,但很快被满眼的怅然掩过,“有些事情,不是只图开心就可以去做的。”
母亲做到了,代价是切断所有社会联结,包括他。
那他呢?他可以做到吗?
殊景问自己。
他来到这座山,说是度假,其实就是为确认这个答案。
就算工作积累了太多疲劳感,可无论是这几天闭上眼,还是此时站在山顶,他连最基本的心理放空都做不到。
已经“托付”了项目,连给冯维岳回信、洒脱拒绝,也做不到。
更遑论放下。
仙人掌的刺总会扎到他。
他到底不是他妈妈,放不下。
“以前我也想过,要做什么事,成为什么人,过怎样的生活。但其实想想,人活一世,能过得开心,已经很不容易了。”
殊景脸上渐渐浮现一丝压抑。
连日的紧张、疲劳、挣扎,身处漩涡却无力自救的痛苦重逾千钧,最终落成一声叹息。
“祈继,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变成了Omega,你会怎样?”
问题来得太突然。
祈继呼吸骤停,身体僵硬。
殊景仍在眺望,侧脸轮廓虚渺,远处云山风日好似画笔,都为他点缀。
祈继也不知怎么,大约是看得痴了,大脑空白了一瞬。
“那我就变成Alha。”
殊景诧异,皱了皱眉。
祈继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一下子白了,“我、我的意思是…反正无论怎样,我都想做最适合哥哥的人,哥哥就是我的世界中心,我就绕着你转就好!”
他说得很快,脸由白涨红,急切,慌乱,口不择言却又句句肺腑。
但凡有人见到他此刻的表情,都不会怀疑这份真心。
可是,殊景看着祈继。
山光收了笔墨,那般如画眉眼,渐渐笼上霜寒。
雪一样空灵的人,雪一样空灵的眼,眼眶和眼底泛着淡淡的红,像有微茫水光。
他就这样,看了祈继很久,久到祈继开始感到不安,久到柔谧云海将所有尖峰淹没。
久到他眼里的神采,全然地凉透。
“为了适合一个人,就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吗?”
……
下山路上,只有沉默。
祈继几次想开口,偷瞄一眼又把话憋回肚里。
连爬山都没大喘气的人,生生急出一身汗,还差点踩空,多亏被殊景及时拉住,才没连人带包滚下去。
这动静惊到一只松鼠,那小家伙原本在囤粮,忽从小路中间窜过,嗖地上树消失了。
台阶底下,掉落一颗松子。
“……”殊景放开抓着祈继的手,看向地面。
祈继则看着他,两人都没说话。
直到殊景走下台阶,将那颗松子捡了起来,“是红松…被咬坏了,已经不能发芽了。”
“哦…嗯?”
祈继愣住了。
这里没有第三个人,殊景是在和他说话!
他赶忙跟着蹲下,可凑近又不敢,耷拉着脑袋,双手委屈地搭在膝盖,“那…那怎么办啊?”
殊景没看他,将种子放在掌心,“不能发芽就不能发芽了,能怎么办?”
他语气带点微嗔,只是勾了下唇角,可祈继看到那点弧度,表情更呆了,活像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哭。
其实这一路并非没感觉,殊景知道祈继在偷看他,刚才也不是对方第一次踩空,而是好几次都没看路,完全仗着平衡力才没摔倒。
他是真的很在意他的情绪。
祈继是初恋,想和喜欢的人时刻待在一起很正常,殊景想,是他上纲上线了,把自己的思想强加给他,试图从他身上寻找答案。
“…这种湿度,种子有了缺口,很快就会生虫烂掉。”
这样说着,他用树枝在路边挖开一个浅坑,把那颗松子埋了进去。
回到民宿,殊景拿出标本纸,开始整理路上采集的叶片,把山的气息、风的形状、光的温度,都压进纸页,封存起来。
他专心做自己的事,没留意隔壁房间的人。
傍晚,松林里光线昏暗。
祈继在树下挖着什么,眼看时间过去,太阳彻底落山,他一边移动一边寻找,没注意脚下树根。
“咔嚓!”
滑倒的瞬间,他腰腹发力,重心调整极快,很稳地站住了。
但站住后,祈继看着自己的双脚,却半晌没动。他想起下午差点摔倒时,殊景拉住他的那个瞬间。
没有任何犹豫,祈继俯下身,手按在自己脚踝上……
用力。
剧痛袭来,他单膝跪地,右手攥拳陷进泥里,半点没吭出声,只有额头渗出冷汗。
殊景找到祈继时,他正一瘸一拐从山道上下来。
他立刻快跑过去,扶住他,“怎么回事?”
“就…出来走走,不小心崴到脚了…”祈继扁着嘴,轻轻嘶了一声。
“我看看。”
殊景刚要弯腰,却被拉住。
“不、不用,我脚上都是泥巴…”
那么干净的一双手,祈继可舍不得,“我自己看过了,应该没伤到骨头…”他只管暗戳戳享受这份关心,小声说。
殊景打开手机电筒,光照上祈继脚踝,裤管卷起,很容易就能看到。
有点红,但瞧着是没肿。
似乎哪里奇怪,但又说不上来,“能走吗?”
“能…”祈继迈了两步,边抽气边笑着说,“只有一点点疼…”
“……”殊景收起手机,一手拉起祈继的胳膊绕过自己肩膀,另一只手扶向他腰侧。
短羽绒服敞开,下摆随动作抬高,里面的衣料被殊景碰到,祈继忍不住浑身一颤。
他偷偷看殊景。
从上面这个角度,殊景脸颊微微鼓着,似乎又有点生气了。
但和下午那种冷场的“气”不一样,更像是对着闯祸受伤的孩子,既心疼,又无奈。
祈继壮着胆子靠过去,“哥哥…”
殊景被压得踉跄了一步,抬眸看他。
祈继赶忙收去力道,心跳却愈发快,人没退开,反而得寸进尺贴得更近。
殊景没推开他。
他果然是心疼他的!
祈继整颗脑袋嵌进那香软肩窝,满足地一个劲儿傻笑。
回到民宿院子,天已经完全黑了,大院的红灯笼亮起。
老板一家正坐在堂屋看元旦晚会,见他们回来,“哟,这脚怎么了?”
“摔了一下,不碍事。”
岂止不碍事,祈继现在整个人都在放光,“老板,小灶空出来了吗?想弄点吃的。”
“早空出来了,还给你们放了桌椅,要啤酒吗?”
祈继熟稔地递去一包烟,“谢谢,不用,我哥哥喝不了酒。”
“……”殊景微怔,朝祈继看去。
老板笑问,“他不喝,你就也不喝?”
“那当然!”祈继说着低头,正碰上殊景目光,他眼睛一眨,飞快地悄声补了句,“故意说的,喝酒伤身嘛,咱们都不喝,我要陪哥哥长命百岁。”
殊景看了他两秒,也眼睛一眨,摇头低笑。
老板娘适时出声,老板摆摆手婉拒了那包烟,“我听媳妇的,这玩意儿我也戒了,去吧去吧,冰箱有菜随便用啊。”
“那得了,听老婆话能发财,我就不挡老板财运了!”
祈继打着哈哈跟人告辞,一通互动自然熟稔。
殊景没见祈继抽过烟,所以他这包显然是为社交准备的。
挺奇特,涉世未深的单纯感,和摸爬滚打的江湖气,就这么混于一身,却并不违和。
小厨房在民宿后,是个独立的玻璃房。
灶台上已经摆好不少东西,低筋面粉、淡奶油、黄油、细砂糖,以及纯可可粉。
每样定量分装,绝不是会出自民宿的东西。
殊景算看出来了,难怪祈继的背包超大一个,“你怎么准备这么多?”
“不多,这才哪跟哪。”祈继迫不及待开始干活儿,刚才那些还没完,仍在从包里一样样往外掏。
裱花袋、刮刀、打蛋器、甚至冰袋锁鲜装的一小盒覆盆子。
“今天可是跨年夜呢,当然不能少了仪式感~”
祈继说这话时侧着脸,余光朝向殊景,手下动作不停,嘴角带着那种求表扬的笑。
殊景站在厨房门口,看他跛着腿走来走去。
“…那我也来吧。”他没有试图阻止,打击祈继的积极性。
厨房里还有其他常见食材,殊景选了包饺子,这是他唯一自觉还能拿得出手的。
元旦吃饺子的家庭仪式,是外婆定下的,她说因为后面还有个日子得吃面条,要错开,这样才“面面”俱到。
三年前殊景因为私自放走了实验体,被事故牵连面临重罚,不肯向冯维岳妥协,也拒绝陆言彰庇护,是导师多方斡旋,才保住工作转为下放。
后来导师又设法将他调回宁川,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这里离外婆近,方便照顾老人。
可惜命运吝啬,他只来得及陪外婆过完两个元旦。
殊景的外公外婆是老来得女,本就上了年纪,走时相依相伴,康健齐全没有苦楚,可是落下殊景在这世上一个人。
去年冬天他既没吃饺子,也没吃面条,独自在公寓对着研究报告度过。
今年总算又有理由,能忙活一下了。
虽然味觉不灵,但肉馅和菜的比例,调料的用量和顺序,殊景都严格按之前跟外婆一起做的时候来。
他对自己做饺子的手艺还算有点信心,可没想到一通操作后,祈继包出的饺子圆润饱满,褶子匀称漂亮,像一排排精神的小元宝,反观殊景手下的,原本自觉不错,现在看只能算勉勉强强。
果然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殊景看祈继三下五除二,效率很高,试着模仿,但试了才发现,那些动作看似简单,花样还挺深奥。
邯郸学步,连自己本来会的都不会了。
他有些懊恼,“谁教你的,这么麻烦的包法?”
但确实好看。
祈继忍着笑,看殊景努力与褶子奋战,越挫越勇,凝视饺子的那双眼睛,漂亮又温柔,越发喜欢得紧。
——从你说要包饺子的时候,现学的。
“自学,我学东西就是很快嘛。”
祈继一手绕到殊景身后,掌心包裹他手背,带着他一点一点捏合褶子。修长手指牵引那几根葱白指尖,手把手地教。
殊景很快又专心地低下头。
祈继这才微微倾身,不动声色贴近,鼻尖似有若无掠过他发梢,偷偷嗅闻那一缕清淡的植物香气。
而殊景沉浸在对抗挫折的“学霸”斗志里,丝毫没察觉,自己已经被祈继完完全全拥在了怀里。
山下,远处城市的灯,遥远的汇成一片人间烟火。
而这间小小的、借来的民宿厨房里,两人并肩坐在桌前包饺子,竟也成了万家灯火中,真切的一盏。
饺子下锅前,殊景拿出手机,对着料理台上的生饺子拍了一张,效果不错。
煮熟捞出,白胖胖的饺子盛在瓷盘里,冒着袅袅热气,他刚要拍第二张,镜头里忽然乱入一张大脸。
“哥哥别拍我呀,没打扮呢,一点也不帅。”
殊景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拨开,“不拍你。”
祈继笑呵呵配合,顺手整理了一下料理台上的工具,把打蛋器和裱花嘴都往边上推了推。
像特意为镜头让出画面。
咔嚓。
殊景拍下那盘饺子,在相册选中两张照片,点开通讯录,指尖滑过“外婆”、“外公”时,短暂停顿,眼底浮现怀念。
最终,他选中备注为“妈妈”的联系人,将照片一起发送过去,紧接着又点开下面那个账号,备注是“奶奶”。
附上一句简单的:[新年快乐!]
点击发送。
屏幕返回第二张照片,殊景看着那些饺子,忍不住自己欣赏了一会儿。
等等……
他嘴角的笑微微一凝。
这饺子包得这么特别,熟悉的人一看就知道——
殊景立刻长按消息撤回。
妈妈的聊天界面成功了,但切换到另一个对话框时,已经超过可撤回时间。
“……”
算了。
奶奶年纪大了,看手机也就是扫一眼,应该不会注意细节。
几分钟后,手机铃声却响了起来。殊景看到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下意识抬头瞥了眼祈继。
青年已经架起炒锅,开始炒菜。
殊景往门口退,自然接起电话,“奶奶?”
那头传来老人慈和的声音,“小景啊,饺子包得真好,你和阿争在家吃呢?”
“……”殊景心一跳,下意识抬眼。
那边,祈继也在看他。
第23章
祈继关了火, 厨房安静下来。
那眼神微微带笑,仿佛在说:哥哥打电话,我不吵你。
殊景左手覆上话筒,指尖收紧, 用口型无声道“抱歉我出去打”, 便快步离开厨房。
直到关上门, 很远了,他才松开捂在话筒上的手。
四下寂静,只听见有些乱的心跳。
“奶奶…是我自己吃的,阿争他…最近工作忙, 出任务不在家。”
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 分手的事殊景没和她说, 陆言彰应该也是一样的想法, 不用商量,就足够默契, 都在用谎言维持假象。
“啊?这样啊…唉, 那孩子,又是忙, 工作再要紧,总让你一个人怎么行…”
老人絮絮地埋怨,“那你自己也要好好吃饭, 别凑合。我听新闻说,首都这几天特别冷,下了好大的雪。”
殊景抬起眼。
那边……下雪了?
“你多穿点, 别冻着,从小身体就不算壮实的…”
“好的, 奶奶,您放心。”殊景耐心答应着,“您也照顾好自己,按时吃药,坐一坐就起来走走。”
“嗯嗯我现在每天早晚都要出去的,‘布布’总得我带着遛才肯出门。”
“它带您走走也好,让张姨陪您一起,外面有照应。”
隔着电话线,老人念叨了几句家常,叮嘱殊景,最后挂断前,又一次道:“阿争就是个闷葫芦,你别总顺着他,他要忙,你就让他回来陪你…”
“两个人在一起,是要沟通的,不能你不说,他也不说…那样的话…”
殊景在窗边静静站了片刻,屏幕不知何时暗下,映出他脸上怔忡复杂的神色。
好一会儿,他快速调整呼吸,转身往回走。
厨房里,没有炒菜的声音。
祈继站在门边,低头摆弄手机,听到脚步抬头,脸上立时绽开笑容:“哥哥打完啦?”
油锅热着,菜还没熟,按理说应该抓紧时间翻炒才对,可他不仅关了火,还一直等在门边。
现在殊景回来,祈继才转身重新开火。
配菜下锅那瞬间,滋啦一声,很响。
祈继确实体贴懂事,刚才既没叫他也没弄出声,就安静等着。
明明这么大一只,等在角落的样子,莫名让人觉得……很卑微,像是能把自己低到尘埃里。
但转眼看到他,又阳光明媚。
殊景感觉口袋里的手机有些烫,刚才通话的时间过长了。
“嗯,打完了。”他低声说着,走了过去。
炒菜的声音时断时续,热火朝天,直到菜都上桌,祈继又给老板一家送了些,回来时,才仿佛不经意般,小心翼翼问起。
“刚才…那是哥哥的奶奶?假期你要去陪奶奶吗?”
“……”殊景是有考虑,但当着祈继的面,只能轻轻带过,“可能会,有时间的话…看情况。”
“那奶奶住在哪里呀?”
“也在宁川,不远…先吃饭吧。”
“好!”祈继捧着热腾腾的饺子出来,像烫到手那样跳了一下,“这饺子真的可好吃了!”
殊景被他夸张的语气和动作逗笑,“都没吃,你就知道了。”
“其实我趁你不在,已经偷偷吃过一个。”祈继表情贼忒兮兮。
殊景莞尔,他是按之前的比例来做的,应该没问题,但……“真那么好吃?”
“当然!这是我吃过最最最好吃的饺子!”
殊景有些怀疑,刚拿起筷子想要尝尝,祈继就飞快将那盘饺子拢到自己面前,“都是我的,一个都不能抢。”
居然还护食?真是败给他了。
“行,都是你的。”
祈继兴高采烈,把炒菜推给殊景,自己独占饺子。
桌子中间已经摆好蛋糕,他双手合十,扬起声音,“那么,我宣布,现在开始庆祝我和哥哥认识的第342天纪念日!”
殊景失笑:“哪有把342天当纪念日的。”
“没办法,职业病嘛,就爱过各种纪念日。而且天天过的话,等到第365天,倒计时结束就绝不会错过了!”
“倒计时?”
“嗯…”祈继郑重道,“周年倒计时。”
开关打开,蛋糕顶端的电子蜡烛发出柔和的光,跳跃在祈继眼中,“等到我和哥哥认识一周年,我要做一个全宁川最大的蛋糕,送给你!”
殊景也笑了,“有多大?”
祈继张开双臂,比划一个把自己包进去的圆形,“像我这么大!
“三层高,外面淋满黑巧克力甘纳许,做成瀑布的样子,每一层都有树莓、蓝莓。金箔有点俗气,不要,就要纯的可可心,一切开,熔岩就会像火山一样流出来…”
这描述太过具体生动,殊景不禁顺着他的话想象了一番。
这回是真被逗乐了,“但愿我家能放得下。”
这是大实话,他的小公寓和祈继家比起来半斤八两,尤其厨房更小。
蛋糕能不能放得下另当别论,起码如果再洗碗,祈继这个身高体长的“大号挂件”,是肉眼可见挤不进那个小水池的。
吃完饭,祈继收拾碗筷,把剩下的半块蛋糕装进保鲜盒,“这个带着,等上了山当夜宵。”
“你脚才崴了,爬山可以吗?”
他们原计划确实是要夜里上西线观星的。
“没问题,已经好多了!”祈继原地走了两步,见殊景还迟疑,拉着他的手撒娇,“好不容易跟哥哥出来,我想上去看星星。”
“…好吧。”殊景被他晃得头晕心软,“那要是走不动了,我们就下来。”
“遵命,男朋友~”
殊景作势要打人,祈继跑开,仗着腿脚不利索,又博取了一波同情,没真的吃到拳头。
也多亏西线的路不算难走,他们脚程慢,一个多小时后还是顺利上去了。
山顶观星平台比想象中开阔,有五六顶帐篷,都亮着灯,只剩一顶空置,在最边缘相对独立的位置,旁边摆有两把折叠椅和一个小型天文望远镜。
突然,殊景意识到什么,转过头。
祈继被他看得心虚,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下午上来弄的…想给你个惊喜,其实也…算不上惊喜啦。”
所以,祈继说的“出来走走”,其实是弄帐篷?
也因为这个,脚崴了还坚持要上山?
殊景叹了口气,抬手掀开帐篷的帘子。
帐篷里铺着防潮垫和睡袋,小露营灯打开,光线在狭小空间里晕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交叠成模糊一团。
仰面而卧,可以透过顶部的透明窗看夜空。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并排躺了一会儿。
直到导师发来消息,殊景再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四十,这个点联系,多半有重要的事。
他坐起身,衣角却被捉住,一低头,祈继正巴巴看着他。
“外面冷,就在这里打吧,我出去。”
祈继说着就要打开帐篷。
殊景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和奶奶打完电话,祈继独自站在角落的样子。
“别出去了,”他按住他手背,“我也不出去。”
祈继的手还揪着拉链,周身那点光线却仿佛亮了八个度,欢喜瞬间从嘴角蔓延到耳根,勉强控制着忸怩道,“那我在,会不会打扰你…”
“不会的。”
只是工作,对殊景而言,在哪里都差不多,他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
祈继看到那个旧笔记本,表情跟过山车似的,刚到顶就直往下掉,“…我买的本子,哥哥不用吗?是不是不喜欢?”
“没有不喜欢,但这个本子里有很多重要记录,经常要用,总不能一页页抄过去…”
“那我帮你抄!”
殊景抬眸:“……”
“我可以一字不落都抄完的!”祈继殷殷地看着他,真是想什么都写在脸上。
殊景又好笑又没辙,忽而眼波轻轻一转,“可你的字,写得实在…”
“啊?”祈继愣了愣。
殊景低笑,为自己的耿直打了个圆场,“好了,你的本子我也在用,放在办公室了,不信的话下次带给你看。”
他正了正神色,“导师等着我,我先处理一下。”
祈继鼓起腮帮子,“哥哥竟然嫌我字丑”,但只敢嘟囔,没真的出声。
他一屁股坐回自己的垫子上,朝殊景卖乖,“那我刷会儿手机。”
实则当即下单:《XX碑:七天速成大师》。
买完字帖和练字工具,祈继心满意足,把坐垫往殊景那边挪了挪,似乎只要人在他身边,就什么都不在乎。
殊景已经接起电话,在对方开口前,他先说道:“老师,1号样品的实验数据确实不太稳定,效果大概只能到预估的三成,我发您的分子式合成结构里,有几处我觉得可以改良的地方…”
话筒那边微微一顿:“你身边有人?”
如果不是有人在场,殊景是不会用“1号样品”来指代安抚剂的。
殊景看了祈继一眼,低声道:“嗯,有个朋友。”
跨年夜,这个时间还能陪在身边的人,其实已经等同于介绍身份了。殊景觉得在电话里忽然跟导师提起交了男朋友有些突兀,便没多解释。
但祈继的眼神还是微微黯了。
梁觉非显然意会到什么,没有继续追问:“2号样品效果比较好,可以考虑成分替代。”
2号样品,就是屏蔽剂。
殊景却说:“毕竟毒性太大,将来对受试者的影响没法预估…”
祈继忽然抬头看向殊景。
殊景并没注意他,开始与导师详细讨论。
他进入状态很快,帐篷外不时传来旁人说笑,隔着一层防水布吵吵嚷嚷,却丝毫不能对他造成影响,仿佛置身另一个圈层,浑然物外。
祈继在那一眼之后便垂下视线,盯着自己的手机,不知在想什么。
后来才又抬眼,从屏幕看向身侧。
殊景已经挂断了电话,但依旧专注,他正在翻阅笔记本,偶尔停下来凝神思索,更多时候则连续快速地给导师发送语音,像有源源不断的思路。
理性,沉着,自信。
丝毫没察觉来自身旁的注视,正越来越热切,也越来越……不加掩饰。
祈继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假装在刷练字教程。
可过了好一会儿,殊景还是压根没注意他。
祈继有些不高兴。
但也正因为殊景没看他,才给了他机会,让他可以肆无忌惮打量这个人,可以用目光贪婪描摹那双眼眸,和润黑瞳仁上点缀着的纤长睫毛。
像是要数清到底有多少根,祈继又大着胆子,向殊景靠近了些。
哥哥的睫毛好长啊。
倒影能一直拉到鼻梁,鼻梁上细小的绒毛,在灯下泛着光,看得他心好痒。
太好看了,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祈继无声喟叹,就像面对最完美的蛋糕胚,强烈的创作欲油然而生。
折叠几上放着可可蛋糕,祈继拿起勺子敲了敲。
声响清脆,殊景毫无反应,依旧全神贯注于手机。
祈继眼里闪过狡黠,挖起半勺奶油,快准稳地抹了上去。
殊景手指一顿,茫然抬眼,看到祈继手里的勺子,明白过来,用手背蹭了蹭自己鼻梁,将那点奶油抹开,对他包容一笑,目光又落回屏幕。
被温柔地无视了。
祈继嘴角的坏笑隐隐加深,带上一丝危险。
他慢慢倾身,一只手绕过殊景肩后,将他环住,轻轻往靠垫里一压。
发梢随动作垂落,扫过殊景脖颈和耳廓。
“哥哥…”
委屈又可怜的呜咽低低响起,像一只体型庞大、精力过剩的金毛犬,正用自己的脑袋拱着主人,索要关注和爱抚。
殊景被这突然袭击弄得猝不及防,缩了缩脖子,避开那阵过于灼热的呼吸,但意识到抱着他的是谁时,没真正用力去推。
他抬手揉了揉祈继发顶,“怎么了?”
祈继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哝,顺势将脸更依恋地埋进殊景颈窝。
“我好高兴。”他又蹭了蹭,“今晚我们不下去了,就在这个帐篷里住…好不好?”
殊景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导师的信息又弹出来,他定了定神,从当下亲昵的氛围中抽离,“等一下。”
祈继这次没再闹他。
他只是抱着他,下巴搁在他肩窝,视线彻底从旁的东西移开,直勾勾盯着那截近在咫尺的白皙侧颈瞧。
这次,殊景终于能感觉到,那种不再是悄悄打量,而是毫不掩饰、越来越火辣的注视。
导师:[这组数据还是不太对,明天我们当面看一下吧。]
殊景快速回复完信息,放下手机,垂眸看向赖在自己身上的青年。
还没开口,祈继便如有所感,立刻抬起眼,像只树袋熊往上攀了攀,那双暖褐色眸子与殊景对上,清晰倒映着他的轮廓,别的什么都没有,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他一个。
他的眼里,只容得下他一个。
这份毫无保留、满心满眼,让殊景心头一动:“你父母,元旦不用和他们道声平安吗?”
“不用呀。”祈继声线轻快,“我父母很早就不在了,家里一直只有我自己。”
殊景蓦地怔住。
他猜测过祈继家世可能有些特殊,却没想到,祈继竟然和他一样,早早失去父母羽翼吗?
不对,还是不一样。他至少有外公外婆,有奶奶,还有那些……家的雏形,不够完整但至少存在过。
而祈继,“一直只有自己”。
所以,他曾经擅自想象、理所应当揣测,怎样的家庭、怎样的宠爱,才能养出祈继这样阳光纯粹的性子。
根本不是被“养”出来的,是他自己在漫长岁月里,生生“长”出来的。
难怪。
难怪祈继会说,他是他的宇宙中心。
殊景喉头发紧。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祈继表情没有任何悲伤或失落,那双眼睛依旧阳光清澈,他又觉得那些话都不适合他。
“我妈妈…”殊景最后这样开了头。
上唇轻碰下唇,发出两个音节,殊景才意识到他似乎很久没跟人提过“妈妈”了。
从来只在脑子里想,会经常地想起她,但却很久没说过了。
“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离开了家,走之前她也带我爬过山,看流星雨,那是她…第一次带我出门。”
也是最后一次。
瞒着爸爸偷偷出去的。
“外婆跟我说,妈妈特别喜欢爬山,也喜欢流星,梦想就是走遍名山,外婆以为我妈妈那样的性格,都不会结婚生子,可她却在一个流星雨的晚上,怀了我。”
殊景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黑眸深静,发尾随喉结起伏微微拂动,似乎因提及往事,这一笑格外蕴藉温柔,风流多情。
祈继看得痴了,不由追着问,“那你妈妈…还是结婚了?”
“是啊,所以缘分真挺有意思的,永远不知道最后谁和谁会一起走那么一段,又到什么时候会分开。”
“……”祈继环抱的力道忽然收紧,他埋进殊景怀里,声音闷闷的,“如果是我,绝对不会舍得离开哥哥的…”
殊景一愣,摇头,在祈继肩膀轻轻拍了拍。
“以前,我确实怪她离开我,可后来我也觉得,她其实就该是自由的,只是中途与我有一场母子缘分,像流星虽然短暂,但它亮过、燃烧过,带我来这世界,就是奇迹了。”
殊景垂眸看向祈继,“是那个‘奇迹’。”
祈继听得专注,这时顿了顿,也笑了,“我知道,其实我的名字也有来历的。”
“是吗?”
“以后有机会,讲给你听。”祈继坐直身体,眼神晶亮,“哥哥给我讲了故事,我也给哥哥表演个节目,等我。”
殊景没来得及问,祈继已经拉开帐篷钻出去半个身子。
却又探回头,关掉露营灯,“你就在里面看,帐篷里暖和。”
他说完拉好了拉链。
殊景不知祈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透过透明窗,看见那道高挑身影小跑着到了平台边,从背包侧袋摸出几枚圆筒状的东西。
那是什么?
殊景正疑惑,便看见祈继朝他挥了挥手,用口型示意:看上面。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帐篷顶的观星窗。
“咻——”
破空声尖锐短促,划破山巅寂静。
深蓝天幕上,一道银白光迹倏然亮起,拖曳着修长璀璨的尾焰,缓慢划过天际,光芒清如月华,像流星,却比流星更持久,更明亮。
第一道未熄灭,第二道、第三道……接连升起。
七八道轨迹同时在天幕绽开,并非倏忽即逝,而是被精心编排过般,在不同高度、以不同角度交错划过。
整片夜空被切割得绚烂。
也透过帐篷,在殊景脸上投下光网。
他仰着头,瞳孔里倒映着这场人造星雨,“流星群”在天顶达到最亮时,帐篷拉链被拉开,祈继钻了进来。
寒气裹挟而入,刚透进一分就被挡在外面,祈继转身将拉链重新拉实。
他脸颊和鼻尖被冻得微红,眼睛却灼亮熠熠:“看到了吗?”
“…看到了。”殊景声音有些哑,“那是…”
“一种小烟花。”
其实是黑市里改良的特种信号弹,燃放高度和轨迹都是定制,但殊景当然不会知道。
他只觉得确实漂亮,但哪怕是烟花,祈继也说得太轻描淡写,仿佛提前构思并弄到这种东西带上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还在亮呢。”
真的还在亮,很久之后才缓慢黯淡,光点如星尘洒落。
“许个愿吧,”祈继从背后抱住殊景,微微歪头,在最后那颗“烟花”落幕的刹那闭上了眼。
“我希望,所有让哥哥不开心的人、不开心的事,都像这些光,‘咻’一下…”
全部消失掉。
殊景眼睫轻颤,感觉到身后的呼吸。
明明是浪漫的话,可那语气和祈继的唇,似乎都被他身上未散的山风沾染了寒意。
余烬破碎,夜空重归深邃暗蓝。
露营灯已经关闭,似乎昏暗的环境给了人勇气,祈继低声开口,“…哥哥,下午我说‘你变成Omega我就变成Alha’…让你不高兴了吧?”
沉默,没有回答。
“对不起,但如果可以,我…不想说谎的。”
祈继嘴唇轻触殊景颈侧,在那薄透的皮肤上浅浅啄吻。
“哥哥的‘奇迹’,是来到这个世界,而我的‘奇迹’,是遇见哥哥。”
黑暗里突然亮起一道光,祈继打开了他的手机,屏幕亮起,是那份《合作意向书》的电子版。
为什么这时候给他看这个?
但下一瞬,殊景仿佛明白了。
“我不是没想过工作的事,我知道,哥哥这么厉害,不会永远待在宁川的,你有广阔的天地、热爱的事业和更大的舞台,而我…无论你去哪里,我都想跟着…”
祈继拥紧他,“已经规划好了,我的店不限地方,在哪里都能做,开始可能有点难,但我一定会努力的,我会养好哥哥,让你能自由自在做你想做的事。”
“……”
心动的声音从不需要多剧烈,只需些许暗涌,就足够起伏潮生。
“可以…给我个机会吗?把我放在你的未来,不需要很大,一个角落就好。”
但山风悠扬,周遭却在此刻沉寂下去。
殊景看着那份电子文件,已经签章生效,不是一朝一夕的结果,祈继真的做了,不是说说而已。
他在告诉他,他的人生规划里有他。
这阵长久的沉默,让祈继忍不住将殊景抱得更紧,像要确认他的存在。
“哥哥,我真的很害怕,怕你会不要我。我没有父母,没有家人,遇见哥哥之前,我就像…就像那颗松子。”
那颗被松鼠咬坏胚芽的种子。
是哥哥把我捡起来,埋进土里,哪怕只是因为我“看起来”像颗种子。
但其实,内里早就烂透了,不能发芽了。
“我没有梦想,没有追求,更成不了什么了不起的人…我只有哥哥,哥哥就是我的家人。
“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家人。”
从“只有自己”到“只有‘自己’”。
太轻,又太重,像一片羽毛,落在心湖最柔软的地方,却足以激起千层涟漪。
心疼、怜惜,被珍视,被需要……种种情绪交织,堵在殊景胸口。
确实是他太苛刻了,祈继的想法很简单,和那些复杂的弯弯绕绕,不一样。
“他们”不一样。
殊景咬了下唇,“那时候是有点生气来着…”
似乎因为不太习惯说这样的话,他说得有点慢,却在一点点变得坦率和勇敢,“我也有错,现在已经不气了,别担心。”
两个人在一起,是要沟通的。
他抬手,更温柔地揉弄祈继的头发。
祈继享受极了,仰起脑袋,主动蹭向那掌心,蹭着蹭着,他愈发往前靠,殊景手指自然滑到他后颈,触到那根米白色项圈。
项圈随两人动作移动,摩擦下方的皮肤。
祈继似乎因此更加兴奋,喉间溢出一声低喘,像只被摸到最舒服处、恨不得打滚的大狗,主动将后颈送出去,任主人随意抚弄。
如果他有尾巴,这时一定在身后欢快地晃。
再等等吧,殊景想,等菌种和项目的事尘埃落定,等他们的关系再牢固些,等……
等差不多了,时间应该快到过年,到时候,就先跟妈妈说说祈继,再将他正式介绍给导师,然后,带他去看看外婆。
祈继并不知道殊景千回百转的、关于“带他回家”的念头。
他只知道,现在的氛围太好太好了,好到像一个情愿永不醒来的梦。
哥哥在看着他,且只看着他。
他整个人都溺毙、融化,无比依恋地蹭着殊景,用最脆弱无助的部位主动、讨好地蹭他。
只恨不能再亲近一点,更亲近一点。
最好揉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分彼此……
“…假期有三天呢。”祈继忽然囫囵说了一句,嗓音有些沙哑。
这趟预计的爬山之旅只有两天一晚,他后悔了,应该直接关店三天。
可元旦假期对甜品店来说,应该是最忙碌的黄金时段,一个需要辛苦经营、努力谋生的Beta甜品师不能太任性。
他刚立的人设会坏掉。
但是真的好想,和哥哥腻在这个小小的帐篷里,做他想做的那些事……
“明天别下山了,好不好?我们再多待两天,就两天。”祈继仰起脸,眼里全是渴求。
殊景被他压得往后倒在软垫上,本子从腿上滑落,他下意识想要扶正,却被祈继捉紧手腕。
虽然不忍心泼冷水,但殊景还是道,“我得去趟首都,刚和老师约好了。”
祈继撑起身体,稍微分开点距离看着殊景,忽然长臂一揽,扣住他脊背往上一托,将人横抱在腿上,亲了亲脸。
“可是…脚好像更疼了,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下山。”
殊景忙掀开祈继裤脚一看,脚踝果然肿了一圈。
“刚才怎么不说?得下去拿药——”
“不用!”祈继抱住他不让他起身,环在腰间的手扣成个死结,“我们在山上多待两天,等它自己好,行不行?”
殊景双手搭在祈继肩上,坚定摇头,“不行,我真的得去,老师很忙,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空的。”
祈继嘴角垮下,“那…要去多久?”
“还有些别的事要办,顺利的话,可能也需要两三天才能回来。”
两三天?那就是整个假期!
祈继眼圈一下子红了。
距离上次殊景去管制区,其实并没过去太久,可感情状态不同,感受好像也大不一样。
以前分别时,祈继即便再难受,连一句“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都不敢问,生怕惹人厌烦。这次,他终于敢表露那份依依不舍了。
而闸门一打开,就彻底黏糊到收不住,听殊景说要去首都,那模样,活像下一秒就要被主人抛弃。
一边努力展现温柔小意,表示“理解哥哥的工作”,一边又可怜兮兮狗狗委屈。
“…几点的飞机啊?我去送你。”
宁川没有机场,需要去相邻城市,打车单程就要将近两小时,让祈继凌晨爬起来送他,再独自打车返回,天这么冷,脚肿着,甜品店还要开张,没必要。
殊景这么想也这么说了,务实地直男拒绝。
“谁说没必要?”祈继立刻反驳,“可以和哥哥多待两个小时呢…两个小时就是120分钟…120分钟就是7200秒…”
越说越泪眼朦胧,殊景毫不怀疑,如果再拒绝,他真的会当场“汪”一声哭出来给他看。
又好笑又好气又无可奈何。
但是,“真的没有必要。”他双手捧住祈继的脸。
那张俊脸都被捏得鼓起来,祈继还要再争取,忽然嗓子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抽气。
殊景俯身,在他额头亲了一下。
“这样总可以了吧?别送了,太折腾,好好等我回来,我会尽量早点回来的。”
祈继愣了几秒,眼周那圈红像盛夏晚霞,一大片飞到耳根,他不满地嘟嘴,小声,“又把我当小孩哄…”
“不然呢?护食就算了,多大了还玩奶油?”
说到刚才祈继偷袭抹奶油的行径,殊景也起了玩心,他看似笑盈盈说话,实则眼疾手快地,突然就沾了一团蛋糕上的奶油,飞快抹在祈继脸上。
“……!”
祈继眼睛瞪得溜圆,不甘示弱,端起那盘所剩无几的蛋糕,抹回来报仇。
殊景一边躲闪,一边反击,两人在不大的帐篷里闹成一团。
你推我搡间,殊景难得显出年轻人的活泼,身上不一会儿被折腾到冒汗,脸上也泛起薄红。
他适时示弱:“不行了…认输…”
但在祈继停下来时,他立刻狡猾地再度偷袭,可惜被对手识破,腋下重地失守。
这波挠痒痒攻势实在要命,殊景边笑边奋起反抗。
混乱中,祈继手指不知从哪又截获一点奶油,趁他上气不接下气、防备全开,直接凑到他脸上。
或许是受这轻松欢快的氛围感染,又似乎被闹得没了办法,殊景又急又恼,直接对着始作俑者那根手指,张嘴就一口咬下去。
温热柔软的唇舌,包裹住指尖,灵巧一卷,将那小坨奶油悉数舔去,卷入口中。
做完这个清理动作,似乎还意犹未尽,又轻轻嘬了一下那根手指,仿佛在品味残留的味道。
这招果然有效。
一击制敌,祈继没再攻击,他整个人,直接石化在了原地。
忘记收回手,忘记任何动作,所有感官,仿佛都集中在那点被湿热包裹、被舌尖舔舐、又被轻轻吮吸的触感上。
殊景也后知后觉地愣住了。
他……做了什么?
空气凝结成粘稠的胶质。
祈继手指湿漉漉的,在露营灯暖黄光下水光莹莹,奶油混合着唾液,显出一点晶亮的腻白色。
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再沉沉咽了一下。
已然呆滞的青年,不知所措低头,余光瞥一眼自己那根手指,又像受惊的动物,匆忙藏起视线。
他分明很想看殊景,目光却不敢停留,仓皇躲闪着、飘忽着,找不到落点,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如同滴入清水的血,迅速绵延成云蒸霞蔚的一片。
而那根项圈,好似也在无形中变小了一圈,细细的带子嵌进肉里。
祈继害羞得抬不起头。
殊景当然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的脸烧得厉害。
怎么会……做出这么……这么“不像他”的事?
这不就是那种……挑逗吗?
“我…”他嘴唇蠕动,唇角干疼,记忆闪回间,曾经热烈接吻的画面忽然清晰。
说点什么吧,快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心跳失序、暧昧沉默。
但没能说出来。
因为,祈继手指碰上他嘴唇。
用那根还微湿的、温凉的、拥有两人气息的手指,轻轻地、带着一丝颤抖地、蹭上殊景发烫的唇角。
祈继手指有些粗糙,指腹摩挲那两片唇瓣,那种干疼就更加重了些。
于是它们不得已微微张开,露出更柔软红润的内侧。
摩挲的力道也渐渐加重,几近揉捻。
祈继呼吸粗重,眼中羞涩逐渐被灼热、幽深取代,“哥哥…我…我想亲你。”
“……”
“可以吗?”
殊景沉默,耳尖那点红在他点头的那刻,熟透了。
祈继心脏砰砰直跳,双唇贴住时,很轻,像尝化了一半的糖。
在确定没遭到推拒后,他才曲起一条腿,膝盖抵在垫上,身体撑高,避免重量压坏身下的人。
而原本支在垫子上的另一只手,也得以腾出空来,把住殊景后颈,微微用力,将他更深地、更紧密地扣向自己。
可可余味混着唇温,在嘴里润开,这个吻,才正式拉开序幕。
这回不需要任何引导了,如同得到指教后自行温习过功课的学生,起初试探小心,缓慢有力,勤奋,卖弄,带点骄傲。
但它终究会加深,变得绵长而纠缠。
托在颈后的那只大手,沿脊椎曲线下滑,指尖在腰窝凹陷蜷了蜷,隔着衣物轻揉,算不上多么狎昵。
殊景身体却微微一颤。
揉捏腰窝的动作仿佛受到鼓励,祈继吻得愈发密实,缱绻研磨,自己却先受不了似的,缓了两口气。他强行抽回一丝理智,目光越过正在升温的帐篷,投向角落那块蛋糕。
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苦可可香气。
昏暗中,祈继手机背后那一小块幽绿屏幕上,显示着一串数字。
50.06U。
51.93U。
介于正常环境的一点微弱数值。
很稳定,很安全。
祈继眯起眼,手从腰滑到臀,将人稍微托高。
殊景轻哼一声,双手攥紧他肩膀稳住平衡,两人嘴唇有短暂分离,中间牵着细细一条透明丝线。
呼吸温濡湿润,祈继仰脸看他,殊景则垂下眼,那双唇微启,杏眼含着春水,睫毛又长又密,眸间有些混沌的迷离。
和上次在滑板公园里一样,他看起来,很舒服……
代价果然值得。
祈继想,可以了,是时候了。
哥哥,该让你知道,你眼中这个需要哄着、像小孩一样的“Beta”,也是有欲。望的。
殊景忽然僵住。
贴在他下方、某种无法忽视的坚。硬,存在感惊人。
是祈继。
他……
极度充满侵略性的轮廓,让殊景脑子里“轰”的一声。
第24章
某条被穿回家的浅蓝小狗内裤, 现在还放在衣柜里,几乎被遗忘。
可此情此景,那个曾经让殊景脑子打结的口袋尺寸,又冒了出来, 彼时的抽象认知化作真切实感, 烙烫他的身体、他的神经。
本能对危险的预警, 让殊景忍不住推住祈继胸膛,下意识后缩,想要躲避被进一步侵占。
可是身前忽然传来一声呜咽。
“求你…”祈继在发抖,“哥哥…求你别讨厌我…”
讨厌?
等等……讨厌?
不是, 他误会了。
殊景心里潜在的抗拒,因为祈继的自责惶恐, 反而被冲淡。
明明是自己先纵容、甚至回应的, 他轻咳, “这…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我没讨厌你…别多想。”
祈继一愣, 用力摇了摇头, 脸仍埋在他胸口,声音像在抽泣, “是我不好…我看到哥哥,就…就忍不住,抱着哥哥, 总想和你更亲近…连梦里,也都是哥哥。”
殊景耳根爆红,可以不用这么直白。
“祈继…”他想让他别解释了, 先从他身上起来。
然而祈继相当有自省意识,非要把那些他认为的“过错”, 倒豆子似一股脑儿倒给他听。
“我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能再亲哥哥,什么时候能像现在这样抱着你,一开始我只敢偷偷想…”
祈继声音发颤,双臂却抱得更紧,“后来每天晚上睡觉前,和你打电话,我就…就…我控制不住,我真的控制不住。”
“现在能抱着哥哥…就更想…想一直抱你,想亲你,还想…”
他言语笨拙地诉说着不那么纯洁的念头,偏偏又态度赤诚,坚决到像要宣誓。
怎么会有人……把欲。望说得这么……这么……
殊景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脑子彻底绞成一团乱麻,这通远超他二十多年人生经验与应对能力的直球,打得他措手不及。
尴尬?确实不尴尬了,祈继说这种话都不尴尬。
但心跳,却也失控了,乱透了。
偏偏祈继还直勾勾望着他,哽咽着,眼睛红得像浸了水,睫毛湿漉漉往下垂。
“要是你讨厌…那我…我现在就去淋个冷水澡!你别讨厌我,别不要我,求你…”
殊景没回答,他也在看着祈继。
青年嘴唇湿润,泛着水色,是刚刚接吻时残留的,一直叭叭个不停。
可忽然又停了,似乎因等不到回应而不安,舌尖伸出来,极快地舔了下。
那抹鲜红一闪而过,为他清澈俊朗的面容平添一丝不再“干净”、坦荡横陈的欲。
仿佛在无声乞怜:哥哥,我怎样都可以,你亲亲我吧。
再亲亲我。
还想要。
“……”殊景感觉自己大抵是不太对劲,向来理性冷静的思绪昏昏沉沉,像浸在热化的蜜糖里,搅不清,转不动。
他完全是条件反射地、抿了一下自己的唇。
他不知道,这个动作由他做来,那种挣扎在清冷与诱惑间、被恶魔勾引着一点点泥足深陷的艳,有多迷人。
祈继呼吸越来越重。
忍耐到极限,再吻上去的刹那,发出像野兽啃噬的喘鸣。
这次殊景完全没有任何躲闪或分神,他忍不住迎合他,接纳这个从一开始就迫切深入、充斥欲。念的吻。
它太凶了。
殊景几次在窒息边缘艰难掀开眼帘,眼尾洇湿绯红,眼眶边缘渗出一层生理性的液体。
那双清凌的眸子不复平静,波光潋滟,沉醉地倒映着身上青年愈发迷乱的轮廓。
哪怕隔着冲锋衣外套,体温也在磨蹭贴合中传递攀升。
殊景听到祈继的心跳,重重敲击他的胸膛,而他自己的心跳,也早已失序,与对方混乱地应和着。
但实际上,目前还仅仅是一个过于投入的吻而已。
竟比偷尝禁果更让人失魂。
视线内,祈继浅棕色的头发随动作轻蹭他额角,头顶的观星窗,在晃动光影中,变得陌生而遥远,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终于在又一次换气的间隙里,殊景寻到自己的声音:“祈继,你以前…接过吻吗?”
被亲傻了。
祈继是初恋,先前那次也确实能觉出那份青涩。
可是……他进步的速度未免太快了。
太快了?
好像还有什么,也太快了?
先前,似乎觉得什么东西,应该再等等来着。
是什么?
殊景完全记不起。
“只想和哥哥接吻…只亲过哥哥…”
祈继连说话也要贴着他的唇瓣辗转,舍不得分开。
气息灼热,声线暗哑,裹着被欲浸透的质感,还掺一点羞怯,“…我是不是…亲得不好?”
“没有。”殊景鼓励地亲了亲他,“就是觉得…”
好舒服。
怎么会这么舒服。
明明祈继只知道拥着他索吻。
所以之前在滑板公园,腿软真的不全因为运动,和祈继接吻,确实有魔力。
不是被信息素压迫导致的绵软,而是身体深处不自禁的发软、发酥。
连躺在垫子上,也能感到那种骨头被抽走的酥麻,正沿四肢百骸蔓延,身体脱离掌控,缓慢融成一滩。
祈继的手最初还很规矩,只放在殊景腰侧,后来朝衣服下摆试探。
刚触及一点温热,又立刻缩回,像被烧开的水雾烫到。
几次三番,没敢真探进去,只能发狠似将人更用力按向自己。
那枚喉结突起,在激烈亲吻中不住抽搐,全凭本能与满腔炽热驱动。
祈继明显没有经验。
而殊景……有。
和陆言彰在一起的那些年,并非完全没有身体愉悦的时刻。
但祈继纯粹热烈的吻,仍能瞬间将他拽回更久远、情窦初开的时光。
没有信息素的时候,那种拥抱时难以抑制朝对方贴近的迫切,那种想起对方就会心跳加速的冲动……
殊景轻哼着,腰肢无意识上抬,轻轻蹭过上边。
祈继呼吸一滞。
殊景的手原本抵在他肩上,突然就被蛮横地捉下来,十指相扣,摁进身侧垫子里。
然后那只青筋虬结、骨节分明的手压着殊景掌根,将他的袖子一路推高,抚上小臂,又从小臂延伸到大臂。
仿佛实在难耐,亲吻已不足解渴,想要毫无阻隔相贴,却又胆怯地不敢碰别的地方,只能反复摩挲这截白腻如玉的手臂。
祈继真的很会,殊景迷迷糊糊地想。
会做甜品,会玩滑板,连这种事……天然就是,很会……
不,也不能说“会”。
他其实完全没有技巧可言,他就是用行动、用气息、用一切可传递的感受,告诉他,他非常渴望他。
非常非常渴望,非常非常非常渴望。
就像那些直白的语言,他的身体同样在露骨宣告。
他想要他,很想要他,只想要他。
不作伪,不掩藏,不矫饰。
殊景头皮发麻。
不知是否错觉,当他像刚才那样,流露出一丁点过往经验,祈继揉弄他手臂的动作就变得异常凶狠、急迫。
尤其是左手腕,掌根薄茧覆着那处皮肤反复地磨。
到它又疼、又痒。
让它发红、发烫。
周而复始,饮鸩止渴,不得餍足。
那不仅是索取,更像被挑衅后激起的、属于雄性强烈的胜负欲。
仿佛要同不存在的幻影拼个你死我活。
殊景终于在混乱中感到肩膀一凉,冲锋衣拉链被扯开,祈继的唇重重碾过他锁骨,裸露的蝴蝶骨蹭到垫子下的枯枝。
疼。
殊景倏然清醒了一瞬。
这是在帐篷里。
除去这层薄薄的帆布,几乎可以称得上幕天席地。
不远处其他帐篷里隐约透出,属于陌生人的零星灯光与人语。
这太过了。
“停下…”殊景轻哼一声,手指揪紧。
祈继乖乖停了动作,略微退开,喘得厉害,一时都说不出话。
大团白雾在两人间流转,因为被强行打断,祈继眼眸潮湿,模样像哭到一半。
“…弄疼哥哥了吗?”
半晌他才终于出声,将殊景微微翻过来,鼻梁抵住他肩膀,像小狗找寻食物,一边嗅着,一边蹭向被划到的那点伤口。
同时扯过自己的睡袋塞进殊景肩下。
“不是…”关键不是疼不疼的问题,殊景清醒了,想说什么。
祈继舌尖却忽然裹住那伤处。
殊景慌忙抬手,掩住嘴,压抑一声低哼。
那舌尖在皮肤上轻轻舔,终于离开伤口,却又慢条斯理抵了一下他的喉结。
见殊景还捂着嘴,祈继抬起眼,注视他,眸底流淌着看不明的东西,“其实我有特异功能,我的体。液能消炎镇痛。”
体…液。
不就是口水吗?哺乳动物的唾液多数都有初步杀菌作用,谁会在平常对话中用“体。液”这种名词?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殊景被一时分神,竟忘了要推开祈继,也没注意自己现在衣衫不整的模样,有多欲拒还迎。
特异功能什么的……
祈继徘徊在殊景喉结的舌尖,一路来到下巴,在最尖端那点小肉上轻咬了一下,“是真的。”
他眼神认真,欣赏殊景微微蹙眉的表情,见他神色即将变得严肃,又扑哧一声笑了,“我小时候受伤,都是自己舔好的。”
果然是在开玩笑。
殊景在他脸上捏了一把,“你要真有这种特异功能,小心被抓去实验室做研究。”
“啊…”祈继面色不变:“哥哥别吓唬小孩子。”
“现在承认你是小孩了?”
祈继低笑着摇了摇头,“那哥哥确定,我这样的,是小孩?”
他说着,故意往下沉了沉。
那处存在感隔着衣料碾得更清楚,直白又热切。
殊景登时闭了嘴,耳根的红一路烧到下颌、才被祈继咬过的地方。
好不容易拉回来的理智,岌岌可危。
殊景别开眼,不想搭理他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手指却还搭在祈继肩膀,没真用力推开。
祈继被纵容,胆子愈发大了,他凑近,声音暗哑,“哥哥,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能给你做饭,能帮你撑腰,还能…”
他鼻尖碰了碰殊景耳垂,低低吐出后半句:“能让哥哥舒服。”
“……”殊景咬唇,“这是在帐篷里。”
“帐篷里,不好吗?”祈继浅浅吻他,“有部电影,就是在帐篷里,山顶,下雪天,虽然现在没下雪,但我们有流星,还有哥哥这样的…‘人间绝色’,不觉得…很适合做点刺激的事吗?”
人间绝色……
殊景瞳孔微微一颤。
这并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它有出处。
[千倾热忱一片月,人间绝色第三重。]
这句话出自一部冷门译制片,主人公也是个Beta,外表孤僻冷淡,内心却藏着不为人知的炽热与浪漫。
电影里说,他渴望的爱情是“第三种绝色”。
譬如寂静冰壳下燃烧的焰火,禁忌之地里疯长的荒草,是理性与感性的极致对抗。
殊景看过的爱情电影屈指可数,陆言彰也是,他们相聚的时间不多,各自忙碌,见面多半……因为易感期。
他们从不谈论风月,更不曾分享过这样的句子。
而祈继,送他的本子上就有那句话。
“你也看过那部电影?”
“是啊,碰巧。”
很碰巧,殊景学生时代唯一用过的那个社交平台账号,只点赞了一条关于那部电影的推荐,是非常小众的电影。
祈继却又一次吻住了他。
不是……
殊景身体轻颤,他是想让他停下的啊。好好说着话,怎么又开始了?
本以为上次在滑板公园已经足够胆大,而现在,在四面透风、毫无私密可言的野外帐篷里做这种事……
这已经不是出格了。
这简直……简直……
禁忌感带来的酥麻,从脊椎一路蔓延,上窜的速度太快,殊景指尖都在发颤。
刚刚被划破的肩膀,针扎似的痒,皮肤上窜起细密的鸡皮疙瘩,不知是因为暴露在冷空气中,还是因为祈继正用牙齿咬他。
不能这样,不能继续了。
殊景的手抵在祈继胸前,却推不开那副身体。
他奋力往身旁够,想抓住点东西来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理智。
“砰!”
笔记本掉在了地上。
纸页摊开,往回翻转,扉页夹层里有什么露出一角。
深棕色和浅灰色的棉线交错,编法精巧,尾端坠着两颗小小的、已有磨损的珍珠。
是一根旧手链。
祈继的眼神,被那东西猛地撞到似的,陡然剧震,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喘。短促,凶恶,宛如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嗯…”
殊景痛哼一声,祈继才意识到自己太用力,扣在殊景腰间的手立刻松开,又轻又温柔。
可那个笔记本已经被他重重撞开,直接撞到帐篷边缘。
很好,就这样。掉出帐篷,掉进山崖,永远消失才好。
但这本子里都是哥哥写下的记录,他说过很重要。
重要的是本子,肯定不是别的。
然而祈继再是自我安慰,下一瞬间,他整个眼眶都红了。
殊景察觉腿上有东西掉落,挣扎着在垫子边缘摸索,终于奋力将本子捞回来。却被祈继过分追逐的吻弄得神智昏聩,手胡乱抓着。
那根旧手链滑出更多,触及他手指。
棉线,珍珠,还有某种熟悉的、淡淡的焚香气息。
完全本能地,殊景想去把本子重新扣好。
祈继身体一僵。
哥哥碰到了那条该死的手链,哥哥不想弄丢它!
殊景还没察觉祈继的异常,就被翻了个身,那本子于是又掉在地上,但手链也完好地放回去了。
祈继捉住殊景的手,按进自己颈间。
殊景失去平衡,只能胡乱抓住祈继衣领,这一抓,就碰到了一样东西。
脖圈前面的珐琅同心扣,在他指间,正随他们的呼吸和动作,急促摇晃。
“它…怎么不响?”殊景晕乎乎的,没话找话,试图从这令人窒息的亲密中,抓住可供思考的浮木。
然而祈继恶狠狠地,“里面没东西。”他咬牙,“把哥哥的心放进去,拴起来,它就响了。”
蛮横又充满占有欲的疯话,让殊景浑身的温度飙升。
周围的可可味道好似更浓,“你到底吃了多少可可…”
“不多,主要是…吃了你吃过的,格外香。”
疯话过后是情话。
殊景却已经说不了话,祈继手指正在他唇上磨蹭。
那两片唇经过肆意凌虐,已然红肿不堪,泛着水润的光泽,微张着,又湿又热。
祈继喉结上下滚动,快得像是忍不住,要把他整个吞进去,“哥哥喜欢这个味道吧…别的都不喜欢,只喜欢这个味道…对不对…”
殊景被他按着嘴唇,没法回答,他想转移祈继的注意力,或者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显然,效果一次比一次糟糕透顶。
脑子一团浆糊,只能用指尖拨弄那枚安静的“小铃铛”,制造点不那么迷乱的声音。
是个无意识的举动,像大脑因为长久缺氧而陷入放空。
但是祈继不给他找回氧气的时间,更深,更重地堵回了所有未出口的话。
他变本加厉地吻他。
指尖粗糙烫热,终于突破屏障,一路抚过腰线。
殊景是真的招架不住了。
感官沸腾,理智冲散,迎合不行,抗议更不被允许,每一次试图偏头或推拒,都会被更强硬地镇压、更深地卷入。
身体被扣紧,胸膛贴着胸膛,腰腹贴着腰腹。
就在他觉得自己即将被亲得晕过去时,祈继突然肩膀发抖,像受了什么刺激,膝盖猛地屈起,痉挛着重重擦过他腿侧。
一道微弱电流,倏忽窜起,殊景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向下看去——
第25章
首都信息素医院, 诊疗室。
“…您是说,生理性喜欢?”
殊景躺在监测床上,胸口贴着磁石,当听到主治医生提及这个词汇时, 心电曲线波动了一下。
他体内埋设的微型探针, 现在正将数据传输到仪器中, 进行每月一次的汇总分析。
何医生打印出图表,其中一份递给他,“对,根据你的描述, 上次超感症发作时,你留宿在那位Beta家里, 症状明显缓解。”
“你看, ”医生边说边指向曲线峰顶, “这两处,抗性因子值最高, 是你说接触高等级Alha的时间。但这里, 还有这里,都有显著下降, 代谢很快,你没有信息素,只可能是因为激素调节。”
“但我一直有服用激素药物, 效果并不理想…”
“药物是外源干预,作用毕竟有限,身体主动产生的多巴胺、内啡肽、血清素…这些正向激素, 不是药物能比的。”
医生顿了顿,看向殊景, “如果你确定这些时间点都能对应你与那位Beta的接触,他刺激你产生了正向激素,那就是生理性喜欢,或者说你们之间的身体契合度非常高。”
“Beta之间也有契合度吗?”
“从广义临床生理学来看,所有人类都存在生理相性。AO之间基于信息素受体匹配,Beta虽然没有相关通路,但在生物电或荷尔蒙层面,同样能激发这类相性。”
何医生善意地调侃,“至少就你症状减轻的程度来看,他很可能就是你的天然‘良药’。”
祈继是……良药?
不只是屏蔽剂,而是他的药吗?
医生见殊景出神,目光又移向电脑上的数值,似乎也对这次诊疗结果颇感兴趣,把昨晚的某段数据单拿出来计算后,若有所思:“你们目前到哪一步了?”
“……”殊景垂下眼,考虑两秒,严谨回答,“亲吻。”
“那我建议,你可以尝试更进一步的身体接触,在各类亲密行为中,高度契合的性。行为能让正向激素分泌达到极致,是检验药效的最佳方式,你也是同行,应该了解这点。”
殊景神色闪了闪,掩饰尴尬。
何医生看出他所想,温和一笑,“洁身自好当然很好,但从身体契合发展到心理契合的例子并不少见,有研究表明,找到真正身体契合的对象,可能比心理契合的难度还要高。”
“所以放松些,顺其自然,不必从开始就给一段关系下定义,比如,可以先检验最简单的指标,是否会因为对方,而有生理冲动?”
殊景低低咳嗽了两声,何医生以为他是不好意思,殊景却解释,“有点着凉。”
可这么一说,反而像越描越黑。
他确实有点着凉,但那着凉的原因……
根本不用检验,生理冲动,已经有了。
昨天晚上的帐篷里。
因为三年前和陆言彰的那一次,殊景对亲密行为其实有阴影,他后来连正常的晨起反应都消失,以为自己再难为谁动欲。
可就在祈继膝盖擦过他腿侧的那一瞬间——
有了。
祈继也看见了。
然后青年那表情从激烈亲吻的陶醉,到看见殊景那处反应后的惊喜,再到发现自己竟然……咳,懂得都懂时的煞白。
悲喜交加,简直要原地蒸发。
直到殊景轻轻打了个喷嚏,某个前一秒还死死缠着人不放的家伙,才终于弹跳起来,飞也似逃离了案发现场。
虽然这后半段兵荒马乱,让人啼笑皆非,但确实久违的,起了那种冲动。
不过殊景合理怀疑小狗崽子后来真抱着被子哭过。
他发信息安慰“第一次都是这样的,别灰心”,结果换来满屏大哭的表情包。
明明就在民宿相邻的两间房,两人还要通过手机交流。
“第一次都这样?”祈继声音像蚊子哼哼。
殊景总算听出点弦外之音,祈继在较劲,在和让他有经验的“前任”较劲。
于是那句“第一次都这样”变得格外心虚,殊景犹豫该不该为维护对方自尊说个小谎,就这两秒迟疑,电话被挂断了。
陆言彰第一次时和现在的祈继年纪相当,到底有多久殊景不知道,因为他最后晕过去了,再醒来是在医院。
那还是陆言彰受过顶级Alha自控力训练的前提下,不过殊景并不知道这一层。
他只听见医生委婉劝说:“你们体型不太合适…而且你易感期来得晚,积蓄太多是容易失控,最好还是等他分化成Omega以后…”
那时殊景还没最终分化,但早年基因鉴定的结果,80%以上可能是Beta。
而医生得知后,又给出一个建议,让陆言彰借助药物,但那种药会让Beta成瘾,被他言辞拒绝了,任何伤害殊景身体的可能,在他这里都不会被允许。
但殊景同样也不知道这件事。
他不知道的太多,能看见的也仅仅是——后来陆言彰有意避免亲密行为的发生,还以为对方性格使然。
可即便如此,也改变不了他第一次就把人弄进医院的事实,这样看,拿初次易感期的顶级Alha,和祈继比,就像拿一座第一次喷发的火山,和石头堆的小山包比,毫无公平可言。
殊景斟酌词句:[你还小,还有进步空间。]
……简直是雪上加霜。
祈继差点当场表演哭倒长城。
[你不小,很有潜力。]补救的话更像火上浇油。
都怪说这些时,殊景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用了“过来人”的口吻。
奇迹:[……]
他恶声恶气又打来电话:“哥哥明天还要早起坐飞机,要不然我…我…”
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
于是凌晨天没亮,殊景看到等在门外眼眶红红的某人,“不让送的话,就是哥哥嫌弃我了。”
殊景那句“嗯那我嫌弃你”到了嘴边,脑海中自动浮现祈继常用的那个“小狗破碎”表情包。
算了,碎了还得他负责拼。
“不嫌弃,就送到这儿吧。”他最终以暖心哥哥的姿态,给了祈继一个柔情似水的拥抱,才算勉强把人哄住,没让他跟去机场。
祈继扁着嘴,对昨晚的表现耿耿于怀,也惦记殊景那个喷嚏,“把哥哥冻着了,等我下次做好准备…”
做好准备什么?殊景没问。
他懂他的暗示,又还是觉得太快了。
是的,经过这场半途而废的“第一次亲密接触”,最初的意乱情迷冷却,理智回笼,殊景想起,他究竟是觉得什么“太快了”。
是感情进度。
他和祈继认识近一年,确定关系两个月,之前都进展缓慢,可从与陆言彰在山里意外重逢起,就仿佛被按下加速键。
其实中间不见面的那个星期,也是殊景刻意调整节奏。
他想慢一点。
这段以“利用”起始的关系,根基原本就不够牢固,像先天营养不良的植株,殊景后来想好好养,不想只是利用了。
可现在,何医生却说可以把祈继当“良药”。
一切似乎又回到不纯粹的动机。
他以为的因愧疚感动而生情,被证实是出于生理性喜欢、本能驱使。
所以,从前祈继一样热烈,却无法真正打动他,直到陆言彰出现,才成为他们关系突飞猛进的推手。
他推着他走向祈继这个安全港,将“工具人男友”转正为“男朋友”,又推着他亲近祈继,从“被动补偿”到“主动沉沦”。
确实,殊景不能骗自己,他对祈继有感觉,会心跳加速,会意乱情迷,会产生欲。望。
但究竟是超感症对“药”的需要,还是他已足够喜欢祈继?
真的可以不管不顾,一时脑热,为缓解痛苦、释放压力,就去发生关系?
欲。望当然不可怕,不可耻,但祈继的感情太珍贵,他甚至把他视作唯一的亲人,殊景不能拿一味药去看待他。
绝对不能。
祈继还年轻,容易冲动是正常的,那他就该更理性,是他的错,是他为了自己的目标,拉着祈继跑得太快。
他们现在需要慢下来,培育一段健康的感情,而不是被外界推着,对本就先天脆弱的植株揠苗助长,更不是放任祈继与他沉溺“身心分离”的恋爱游戏。
至于“不要定义一段关系”,可能殊景就不是那种人。
身心合一也好,只有身或只有心也罢,都必须是一对一、单线程的。
如果他已经彻底放下了陆言彰,那他是可以毫无负担,和祈继从身体开始。
而如果祈继对他没感情,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协议,那也可以。
但他不能心里明明还装着陆言彰,却和如此珍视他的祈继发生关系。
殊景甚至有些残忍地预想,万一以后他还是放不下,万一他们不能走到最后,那些身体交缠的所有回忆,都只会在分别那天,让这个孤苦的青年更痛,更难走出来。
就像他自己一样。
他至今还没走出来,那还是在痛苦大于快乐的情况下。
不昏头的时候,殊景真的很理性。
理性到冷情冷性。
殊景一直这样定义自己,别人也这样定义他。
包括他定义里的感情,与祈继不管不顾的“世界中心”论相去甚远。
他觉得,一段感情应该是经年累月,细水长流,是日复一日的陪伴了解,是在某个平凡时刻蓦然回首,才惊觉依赖变质,思念有了不同的重量。
就像他对陆言彰,始于竹马情谊,深于憧憬崇拜,在时光里静静发酵,到自然成熟。
只是殊景没想到,成熟的开端,却也成了他们之间关系走向深渊的序章。
十八岁,高三毕业的夏天。
殊景坐在同样灯光惨白的诊疗室里,手里捏着那份刚打出的病理报告。
[干细胞检测:嗅觉基因x.21变异,变异期估算-母体孕期1至3周,原因不明。]
[病因推断:先天基因异常70%,后天信息素刺激30%,引发感官系统神经元多样重构,建议最大限度减少与高等级Alha接触。]
医生看了一眼少年后颈衣领下方、尚未完全愈合的Alha齿痕。
“有男朋友了?”
“…嗯。”
“你应该让他陪你来,这个病和他有关。”
“和他…有关…是什么意思?”彼时殊景才刚成年,眼神强作镇定却难掩脆弱。
医生叹了口气,“他的信息素可能影响了你。”
“可我已经确认分化成了Beta,信息素怎么能影响我?”
“Beta是感知不到信息素,但你有基因缺陷,体质与常人不同,如果是在特殊生理时期,比如分化前夕,遭遇极高等级Alha信息素冲击…”
见他神情懵懂,医生耐心解释,“信息素本质是一种生物化学语言,是语言就能传递情绪…”
医生顿了顿,看他的眼神,似有怜悯。
“结合你的症状,你男朋友的信息素,当时应该在说:希望你成为他的Omega。”
——“小景…你是不是…快要分化了…”
那个混乱的雪夜。
“……”殊景脸色愈发苍白,透得像雪。
更显出脖颈处那些咬痕,暗红的、鲜红的、层层叠叠,注入信息素显然不止一次。
而每一个徒劳无功的印子,都是年轻Alha无力、焦躁、不甘且强烈的占有欲。
“他的信息素等级,非常高。”医生陈述事实。
顶级掠食者初次来潮的汹涌信息素,少年Beta脆弱的分化前夕,再加上先天基因问题,巧合叠加,最终铸成这个结果。
“所以…所谓超感症,其实就是我差点被他的信息素…变成Omega?可以这么理解吧?”
十八岁的少年瘦削单薄,却仍倔强地挺直脊背,将所有惊惶藏于清冷铠甲下。
确实很难接受。
医生放缓了语气:“虽然他的等级很高,但也没有那样的能力。”
人人都说Alha厉害,可再厉害的Alha,面对深爱的Beta,都一样。
想标记,却又无法标记。
越是高等级的Alha,越是会在这种拉扯中一步步走向疯魔。
医生见过太多这样信息素失调的极端例子,却也无能为力,那就是个解不开的悖论。
“对Alha而言,标记伴侣是本能,但这并不完全等同于他真实的意志。我想,对于他到底如何,你有自己的判断。”
殊景沉默了。
“看起来…你并不打算按我们的建议,和他分开?”
“……”殊景轻轻咬住嘴唇,摇了摇头。
“那你要告诉他吗?”
殊景还是摇头。
医生了然,“你们应该感情很好吧?那么抛开这些,你会不会觉得没能分化成Omega,是种遗憾?”
殊景眼神终于一颤,有那么一瞬间,动摇的涟漪似乎要扩散开,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他抬起头,眼神清明,“不会。”
八年前,他这样回答。
八年后,殊景发现自己能更加斩钉截铁。
哪怕正被冯维岳威胁,哪怕变成Omega能治好超感症,哪怕这是最后一条生路,他也绝不选择这条路。
这条看似“两全其美”的路,只关乎他自己,不必助纣为虐,不会伤害其他Beta,但他不要这样的路,不要这样的“治愈”。
“我不接受变成Omega。”
“我是Beta,我就是我,不会因任何人、任何事,改变这个事实。”
这句话,殊景从前在诊疗室没说出口,此刻终于清晰而平静地说了出来。
梁觉非泡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从医院来到导师的住宅,殊景坐在单人沙发里,看老师背对着他,在吧台前整理茶具。
水壶发出细微的沸腾声,蒸汽氤氲。
梁觉非,这位闻名学界的泰斗,私下里衣着朴素,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清秀,但眉间纹路深刻,透出严肃与思虑,让他看来不算平易近人。
这座宅子也一样,空间轩敞,陈设低调,却没什么生活气息,是个典型的独居Beta的家。
对于殊景的话,梁觉非没立刻回应,他像思考学术问题般,静静看着玻璃壶中,茶叶在滚水里浮沉。
有两片叶子似乎不甘就此坠落,挣扎着向上漂,最终还是被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缓慢落向杯底。
梁觉非端着两杯茶走来,将其中一杯轻放在殊景手边,自己则在对面坐下。
“我理解你的心情,菌种这件事,我也没想到它会和B转O扯上关系,现在冯维岳又要去宁川,你预备怎么办?”
三条生路,第一条殊景已经试过,离开,放弃,他做不到。
第二条,变成Omega,更不可能。
那就只剩最后一条路了。
和冯维岳对抗。
但这条路一定困难重重,导师或许会阻止他?
殊景抿唇,没有说话。
梁觉非沉默地看了他良久,摘下眼镜,“其实退一步,B转O项目这么多年停滞不前,未必会因为一个菌种就能突破…”
殊景微讶,“老师?”
这是让他无视风险的意思吗?
三年前B转O项目因重大事故为人所知,梁觉非是第一个站出来、带领研究院内Beta联名抵制的人。
而现在,这位Beta心中的泰山北斗,不提大局,仅仅像一位寻常的、忧心忡忡的长辈,目光落在殊景清减的脸颊上。
“有时候,我倒宁愿你自私一点,比起B转O,老师更担心你有任何闪失,你外婆…还有你妈妈…”
殊景手指收紧,握住茶杯。
“我现在也有些后悔,超感症的事如果没瞒着你外婆,或许她还能一起劝劝你…”梁觉非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疲态。
殊景忽然发现,不到五十岁正当壮年的老师,鬓发在灯下竟有些斑白。
“老师,是我自己不想让外婆知道,您一直在支持我,我最近的身体,其实有好转的,”殊景低声说,脑中浮现祈继的脸。
他不想再让老师担心,便拿出笔记本,把飞机上整理的思路拿给他看,“昨晚讨论的这部分,我有个想法,可以减轻屏蔽剂的毒性…”
梁觉非看到纸页上最新圈出的那部分,微微凝眉。
“有什么问题吗?”殊景问。
导师沉默片刻,将前后记录表又翻了一遍,“这个方法确实可行,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昨晚睡不着,慢慢就想出来了。”
殊景昨晚有点失眠,但不觉得累,就开始考虑,还真让他琢磨出既降低毒性又保证成效的中和方法。
导师似乎也对这个方法非常在意,“还有其他的佐证数据我看一下。”
“好。”
殊景想了想,下定决心,从背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移动硬盘,“老师,这里还有我之前实验数据的完整备份,我想请您…帮我保管。”
“……”梁觉非停住翻看资料的动作。
殊景郑重道,“三年前是我没准备,也想得太简单,不得不从头再来,这次我要做最坏的打算,用我自己的方式,和他们打。”
梁觉非目光落在那块黑色硬盘上。
他似乎明白了学生的未竟之言与最终决定。
“罢了。”这一声叹息格外悠长,似疼惜、似无奈,还有一丝更深的、更叫人听不懂的情绪。
梁觉非拍了拍殊景的肩膀,“科学研究的路上,的确有时不得不做一些妥协,一些牺牲,遵从你内心的想法,否则最后即便达到目的,灵魂也将不得安宁。”
他不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重又戴上眼镜,拿过殊景带来的那叠手写纸页,与他逐一讨论问题。
从医院出来时还是中午,这一待,就到了傍晚。
讨论结束时,殊景才从导师接听的简短电话里得知,他深夜还要飞赴另一个城市参加学术会议。
梁觉非平时就很忙,难得的休息日被学生占据大半,这些奔波与牺牲,他都只字未提。
不过,离家前,他看到吧台上那束白玫瑰,走过去,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该换一束了。”他说。
殊景看向那束花,似乎是叫“圣罗厄尔白玫瑰”,是导师亲自培育的品种,还从中提取出了Omega舒缓膏的核心成分,因此收获一个别名:“谜障”。
但这花看来还很新鲜,就这么扔掉了吗?
“觉得可惜?”梁觉非看出他所想。
殊景点了点头。
梁觉非却没再多瞧那花一眼,镜片后的目光落于远处,天色暗沉,华灯初上。
“但它已经有衰败的迹象了,再养下去也没有必要,只会让人…更舍不得。”
……
殊景的返程机票是半夜,离开导师家后,他打车去机场,途中让司机绕道先去了一处地方,但他既没停车也没下车,只是路过。
夜已深,隔着宽阔的街道,建筑群依旧灯火通明。
首都第一研究院。
那是他学生时代梦寐以求的圣殿,作为其中的佼佼者,他曾凭实力一路晋升,仿佛有望触摸到天花板。
可如今……
细密的雪,纷纷扬扬。
贺翎在研究院看到陆言彰时,男人肩头的雪还没化,正俯身处理腿部的伤口。
作战服裤管被撕开,露出里面狰狞的淤青和数道血痕,他没用碘伏,直接拿消毒液喷在伤口上,血污顺着淌下,白色泡沫从伤处渗出,烧灼周围皮肉,迅速凝固结痂。
这是能让伤口快速愈合的方法,过程极疼,陆言彰动作却很稳。
桌面,一枚崭新的授勋章静静躺在那里。
长官又升衔了。
贺翎这一周都没有陆言彰的消息,看来他又去执行了什么高密任务。
才二十九岁,已经抵达别人望尘莫及的高度,连贺翎也不明白,陆言彰为什么直到现在还这么拼。
而陆言彰开口第一句,问的就是:“他怎么样?”
贺翎完全不意外。
殊景去了某座山,又来了首都——但他们的“眼线”均不知名,中间隔了两层信息屏障,只负责回报“目标安全”。
没办法,既要不打扰、不窥私,又要保护。
所以消息传到贺翎这里,连他也只知道:“殊先生一切安好。”
“嗯。”陆言彰低低应了一声。
贺翎等待片刻,见长官似乎在出神,想问“您见到老爷子了吗?”转念一想,既然出任务回来,大概还没见。
果然,陆言彰的手机响了。
贺翎正要退出去,陆言彰看了他一眼,示意不必回避,这个电话很快就会结束。
“爷爷,邢家的宴会,我会准时出席。”
“这才对。”听筒里传来陆鸿苍威严的嗓音,“你前段时间在宁川对邢家人做了什么,我不过问,并不代表我不知道。”
“既然您知道,那我需要您的权限,去处理掉一点旧东西,您应该也不会介意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陆鸿苍似乎想起什么,语气轻慢,“你到现在还不给我带个孙媳回来,我总要为陆家留一份保障,如果他不同意,那申请也是可以直接执行的,我这是为你好。毕竟你护了他这么多年,把我这个老头子都给瞒了过去,他却不领情…”
“这是我跟他的事。”陆言彰声音陡然沉下。
“论及婚姻,那就是陆家的事,你执意要他,他就只能是Omega!”
陆鸿苍呼吸加重,陆言彰反倒平静了,“婚姻?”
他冷淡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
“爷爷,我再说一遍,我绝不会把他变成Omega,如果您非要留着这份所谓的保障,那么,我只好亲自去物色一个信息素匹配度99%的Omega,去做符合您心意的‘孙媳’了。”
“…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
片刻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哼,听不出是愠怒,是忌惮,还是别的什么。
通话被切断,忙音响起。
陆言彰放下手机,看向桌面那枚勋章。
勋章正面,是利剑与盾牌交错的图腾,边缘环绕着“忠诚无畏”的铭文,这是他无数次出生入死换来的。
少校……
等等,军婚条例!
贺翎猛地反应过来,他好像知道长官为什么要这么拼命了!
“贺翎。”
陆言彰叫了他一声,他没听见。
“贺翎?”
第二声,贺翎才从震撼中回神,心情复杂地应道:“…长官。”
陆言彰皱眉看他,“怎么了?”
“啊!没、没事。”贺翎心道:总不能说,我一直以为长官您是个铁血大将、事业心爆棚,结果居然是个恋爱脑?!我愣是没看出来。
“我刚才问你,邢家宴会的安防。”陆言彰说。
贺翎压下脸上的不自然,挠了挠头,立定站直:“报告!邢家那边的安防和流程已经全部确认完毕。那个邢旸果然在暗中接触陆启明,已经照您的吩咐布置好了。”
“……”陆言彰瞥了贺翎一眼。
邢家原先就想跟陆家联姻,最初属意的对象是他的堂兄陆启明,陆鸿苍的嫡长孙,也是陆言彰继承路上最有力的竞争者。
可惜陆启明到底差了点火候,败给了他。
上次的事,邢旸想必对他怀恨在心。但那人不过是邢家的一个二世祖,说不上什么话。陆言彰猜他只会背地里搞小动作,果真如此。
至于陆启明,退出核心圈后,只偶尔在一些社交场合露面,陆言彰原先还怀疑他与K9有勾连,如今倒也是高看他了。
提到K9,贺翎道:“已经按照您的部署,锁定了K9,他现在就在宁川。本来通过特渠给您预定了民航班机,但今天大雪,航班延误,您看要不要…”
陆言彰却忽然不出声了。
室内空气仿佛瞬间稀薄,贺翎把问了半截的话咽回去,发现长官原本靠坐的姿势变了,变成微微前倾。
陆言彰似乎很紧张,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手机屏幕上。
这手机里其实还有一张号卡,平时处于隐藏状态,但每隔两天,他就会将它调出来看一眼。
最新信息停留在昨天傍晚:[新年快乐]。
再往上,是系统提示:对方已撤回一条消息。
这个撤回,共有两次。
==========作者有话说:==========
高亮:信息素99%那里,是陆的话术,孙媳也打了引号,不剧透了。但保证后面绝对不会出现他跟别人的感情纠葛,连绯闻也不会有,咱们两个A都绝对攻德典范,不然直接一脚踹出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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