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祈继唇角微微一僵, 但下一秒,更加上扬。
“B转O,当然是哥哥告诉我的啊。”
陆言彰皱眉。
“您这么惊讶,是觉得他不该把这种事告诉自己的男朋友?”
毕竟他们分手, 就是因为B转O。
“……”陆言彰拳头捏得死紧, “不要再转移注意力, 你接近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目的?我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就这么简单。倒是陆先生您,自诩未婚夫, 却三年不出现,现在回来扮深情, 不觉得可笑?”
“我们的事, 轮不到你置喙。”
“可他现在是我的男朋友。”
祈继笑容扩大, 眼神却冰冷,“我们接吻、拥抱、睡在同一张床上, 您不会…不知道吧?”
那天晚上, 在门外。
陆言彰猛地揪住祈继的衣领。
祈继却好整以暇,不躲不避, “还是说,您明明知道,就是很乐意插足别人感情, 当一个——”
陆言彰整个人像被劈中,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第三者。”
一拳终于挥出。
祈继脸歪到一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仿佛感觉不到痛似的。
不远处传来护士惊呼。
他冷笑,却没有吐出那口血, 生咽了下去。
陆言彰额角的青筋几乎要绷断,如果不是在医院,他现在应该已经强行去撕穿那层腺体伪装了。
可也正因为知道他不会这么做,祈继完全没挣扎,反而愈发挑衅。
“我不过说了句‘第三者’,您就发这么大火?怎么,想干脆打死我?”他无所谓地笑着。
“看看,顶级Alha,陆家继承人,军婚保护令在手…和那个打老婆的废物,有什么不一样?”
陆言彰猛地松开手。
祈继整了整衣领,不屑地抬起下巴,“自己差劲,还不敢捅破窗户纸,怕被他彻底厌弃,只会在这里吓我。”
祈继转过身,在护士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绽出一个和煦的笑。
“抱歉,那是我好兄弟,我们开玩笑的。”
殊景走出治疗室时,祈继正插着兜,从走廊那头慢条斯理地过来。
等靠近了,才发现他嘴角破皮,颧骨微微泛红,有点浮肿。
殊景目光一顿,转向走廊尽头。
没有人了。
祈继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龇着牙笑,“刚才不小心撞了一下,哥哥知道的,我总是笨手笨脚…”
殊景没说什么,转身走向护士站,借来碘伏和棉签。
祈继看到那些东西,眼神微微一凝,张了张嘴,又抿住。
走廊长椅上,两人坐着,殊景用棉签轻按在祈继嘴角。
柜台后,值班护士压低了声音和同事聊天,聊的内容当然是今天这起家暴事件。
殊景本不想听的,可那些字眼还是飘进耳朵里。
“…每次都是AB…上次那个更行,娶了Omega,外面养着好几个Beta,私生子都建档了才发现…”
祈继悄悄抬眼看了看殊景,“哥哥,我也听说了那个…”他话没说完,棉签下按的力道比刚才重了点。
祈继疼得倒吸一口气。
“别人的事,不要在背后议论。”殊景手上的动作重又放轻,把棉签移开,正要丢进垃圾桶再换一支,被祈继接过。
他讨好地一笑,自己乖乖按着棉签。
殊景于是把剩下的碘伏棉签放回护士站,祈继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在想别的事。
不是因为那些八卦,是因为陆言彰。
小三,私生子。
那些和他有关的事,还是能让殊景不高兴,还是让他下意识想护着。
祈继把棉签从嘴角拿下来,看了一眼上面晕开的淡黄色,边缘有一点血迹,不多。
旁边就是医疗废物箱,他却手腕一转,将棉签放进自己的口袋。
然后站起来,走到殊景身边,握住他的手。
两人一起走进电梯厅。
某间病房的阴影里,贺翎悄悄探出半边身体,对着通讯低声道:“长官,果然有问题,他把擦过伤口的消毒棉签收走了。”
……
这次祈继还是赖着殊景跟他回了家。
临睡前,殊景和温瞳联系,确认他已经离开医院,有地方住下。
挂断电话,刚把手机放到床头柜,祈继就缠了上来,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
“那个渣男,你同事真该早点踹了他。”
“当局者迷吧,毕竟这么多年感情。”
祈继一听这话,把他抱得更紧了,“那都已经浪费这么多年了,还继续浪费,明明有更好的等着他…”
话偏了,他咬牙切齿,又掰回来,“为那么个渣男,连工作都不要…”
“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要离婚,要养好身体,都需要时间。”
祈继哼一声。
殊景猜到他是听见电话了。
温瞳做安抚剂确实是为孙仲延,所以目标塌了,需要重建。
“这次能彻底想清楚,是好事。”他手指轻轻拨弄祈继的头发。
“可你同事遇到困难,还是会最先想找他老公帮忙,就算明知对方是什么人品,那哥哥呢?”
“什么?”
“你们的项目需要Alha受试者,陆言彰也是Alha吧?”他头埋得更低,嗓音闷闷地,“哥哥就不想,找他帮忙吗?”
殊景没怎么犹豫,摇头,“他不会接受这种实验的。”
管制区受伤是意外,能保住腺体更是万幸,以陆言彰的身份地位,和肩上背负的责任,让他主动去做这种有风险的实验,不可能。
“但哥哥会问他吧?如果真的没办法了。”
走投无路的时候,最先也最后会想到的人,一定是心里最重要的。
这次殊景沉默了,片刻后还是摇头。
两个人都好一会儿没再说话,直到祈继再次开口,“哥哥…最开始做这个项目,是为陆先生吗?”
殊景在祈继头发上轻抚的手指,渐渐停住。
安抚剂是屏蔽剂的幌子,某种意义上,反过来屏蔽剂也一样。
但现在,“不是了。”
“了”的意思是:曾经是过。祈继默默想着,把脸在殊景怀里蹭了蹭,“哥哥,我搬过来和你一起住,好不好?”
殊景一愣,这是……同居的意思?
他抿唇,“以后没什么事,你都可以来这儿睡。”
同居,还有点早。他委婉地暗示。
祈继最近过于黏他了,是没有安全感的原因,殊景理解,但还是隐约感觉到压力。
祈继果然没应这句。
殊景知道他在不高兴,手掌从头发移到他的脸上,轻轻托了一下,祈继却把脸别开。
他第一次这样躲避他的碰触。
“别担心了,好吗?”
祈继脊背一僵。
担心?他简直要疯了!
顶级Alha的视力,要辨认玻璃上那些掌印,可太容易了,那个男人就是故意的!
他当然明白对手是想刺激他,可刺激他的不是那些似是而非的掌印,而是他们所在的那间实验室。
实验室。
他最恨的地方。
实验。
他最恨的两个字。
可他的最恨,是哥哥的最爱。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以一个研究员的身份,与哥哥并肩作战,那个男人可以。
哥哥在做的事,他不能正大光明参与,就像他不可告人的过去。
但那个男人可以!
祈继用力环住殊景,把他抱得有点喘不上气。
虽然理解对方的不安,但殊景确实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我和他只是同事。”他坦诚困境,“现在温瞳走了,项目到关键时候,我需要跟他合作。”
祈继把脸别得更远了。
殊景侧过头,看见祈继眼角在昏暗里泛着一抹水色。
他将那张脸温柔地往上托了托,“我保证,只到项目结束,好吗?之后我们去首都,住在一起,也可以的。”
赌气的小狗别着脑袋不受嗟来之食,可主人这样一托,又巴巴地把脸搁在殊景手心。
“祈继。”殊景看着他,认真地说,“你虽然没和我一起工作,但你一定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祈继定定看着他,眼里黯淡的光一点点亮起来,“我对哥哥…很重要?”
“对啊,因为有你,我才能专心做我想做的项目。”
殊景不是安慰他,确实是因为有了祈继这个特效药,虽然没有彻底根治超感症,但至少在现阶段,他不必困囿于救自己,可以做真正想做的事。
“我想做出点成绩,可能…这很不自量力,也很狂妄自大,但我还是想做…”
“哥哥想做就做!”祈继立刻接腔,拉住殊景的手按在自己头上,让他摸摸他,一点也不生气了。
祈继的头发其实有点硬,但每次殊景摸上去时,它们总会乖乖地贴下来。
殊景的心也跟着那些头发一样,软趴趴的,“谢谢你。”
哥哥这么温柔地跟他解释,怎么可能说不呢?他又有什么资格说不呢?
祈继现在只想亲他,这个吻异常缠绵,像两个心意相通的人,漫长、缱绻、分不开。
“…很晚了,”殊景终于轻声说,“困了。”
“哥哥睡吧,我不做别的…”
说着不做别的,手还是到处游移,像在确认领地。
殊景身体微微发热,在睡与醒间,逐渐分不清梦或现实。
***
***
怎么可以这样。
祈继嘴唇碰到殊景耳垂,轻轻咬住。
又说因为我,可以心无旁骛做事,又说需要他,要他陪你。
怎么能两个都要啊。
太坏了。
像是哄睡一样,祈继牙齿轻轻碾磨那粒耳珠。
***
***
***
***
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都要睡着了,还是这么喜欢……
祈继看得近乎痴迷,可那双眼里,同样涌动着疯狂、噬人的阴暗。
没人知道,它们正在舔舐理智,把那些温顺、乖巧、阳光的伪装统统烤化,露出底下快要关不住的东西。
哥哥这么喜欢,是因为他是药…哥哥需要他,还是因为他是药…
可跟那个男人在一起,哥哥忍受痛苦,却是愿意的。
一想到他千辛万苦才靠近的人,曾被另一个男人从身到心完整拥有过,还拥有了那么久,到现在仍被觊觎——
祈继就觉得,想杀人。
管制区一战,本该一击制敌,却让陆言彰侥幸活了下来。
今天故意激怒他,没想到那家伙定力升级,居然没像上次那样气到吐血。
唇枪舌剑明明是自己占上风,现在却只有无穷无尽的挫败感。
因为那个男人也是故意刺激他,害他露出马脚的。
陆言彰虽然暂时没有信息素,不能影响封贴稳定,但凭这几次交锋积累的线索和直觉,他绝对已经认定他是K9了。
现在差的就是一个直接证据。
陆言彰绝不会放弃,此时此刻,他一定在谋划怎么弄死他,再取他而代之。
甚至有可能,在这种晚上,想着哥哥……
祈继眼里渗出了红血丝。
到底该怎么办,怎么做…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哥哥不被抢走。
要是能把他藏起来,藏到谁都看不见、谁都找不着的地方。
哥哥不会愿意,那就用铁链,绳子也好,用衣服撕成条,捆住手脚,然后把门锁上,把钥匙吞下去。
哥哥喜欢他做的饭,他就天天给他做好吃的,让哥哥只能吃自己做的东西。
这里也只能被自己喂满,再塞不下别人。
只能叫自己的名字,只能被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祈继…”
殊景腿根轻颤,身体一松,呼吸从潮热变得松缓。
好一会儿,祈继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渐渐回复清明。
床铺微微下压,他小心翼翼没吵醒殊景,撑着床起身,洗来一条热毛巾,覆上那处已经一塌糊涂的肌肤,缓慢擦拭,再换了干净的衣服。
浴室里,冷水自上而下浇透。
半小时后,祈继踩着冰凉水汽出来。
手机的灯亮着,屏幕上的字映在他眸底,字符一个个掠过,滑到最下方时,他手指抬起。
那指尖一直在抖,一直在抖。
最终,在“确认”键上,落了下去。
……
因为温瞳的缺席,实验进度受到一定影响。
但殊景和陆言彰配合,默契地分担了他的工作量,不用多商量,就各自进入状态。
不同级别减毒样品很快制备足量,通过定时在小鼠类腺体表面涂抹型安抚剂,检测生物素,同步降低,确定它是作用于腺体,且比起型安抚剂没有明显衰减。
殊景将实验数据发给导师,同时询问了首院那边的动向,得知B转O项目也在为人体实验做准备。
虽然冯维岳没再找过他的麻烦,但菌种表面是被销毁,B转O仍能推进,应当是找到替代材料了。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殊景更需要加快步子。
“但如果将屏蔽剂彻底转为安抚剂,那对你自己就没有用了。”
在最近的一次沟通中,导师这样提醒。
殊景发现自己只顾着激动于项目成效,竟忽略了这个问题。
如果屏蔽剂对腺体起效,而不是对信息素起效,他顺着这条思路继续往下研究,那他给自己造随身罩子的想法,就等于被推翻了……
因为正常社交会遇到很多Alha,各种各样的信息素爆发,他不可能要求每一个Alha都为了他的超感症而使用安抚剂。
他的屏蔽剂不是被暂时搁置,而是又得从头再来了。
“即使这样,也想把安抚剂做出来?”导师的语气,像在最后确认。
然而殊景只是略一思忖,理清这当中的取舍,便没有任何犹豫,“不要紧,先做安抚剂,剩下的我再重新做。”
梁觉非沉吟良久。
“既然你决定了,那就这样吧。”
受试者招募资料已经在相关平台发布了四十八小时。
往常这种实验,至少会有人来咨询,但这次连问的人都没有。很明显,还是因为潜在风险问题,受试者知情同意书上写得太清楚了。
而B转O这两天果然也有新闻,那些舆论都在讨论项目预期前景,对于风险却只字不提。两相比较下,Alha接受实验的意愿只会更低。
可殊景不能为了竞争就无视风险,他的职业道德让他必须把风险摆在受试者面前,让他们知晓再做选择。
第三天,温瞳正式办理辞职。
殊景看着办公区那个彻底空置的位置,心中五味杂陈。
他正在整理温瞳交接的资料,桌面忽然被放了一叠文件,是三套受试者申请。
“找到三名受试者,有意向书和补偿协议,之后他们可以一直配合研究。”
殊景翻开文件看了看。
陆言彰的资源和效率一如既往,对他而言很难的事,就这么轻易解决了。
但当殊景看到补偿金额时,明白过来,这显然是商用协议的规格。
“暂时不用。”他把文件推回去。
“为什么?”
“这上面的受偿金额已经超出项目预算,是你个人出资。”
殊景不想接受陆言彰在正常工作以外的任何帮助。
对方仿佛懂他的意思,“这个项目对我有利。”
“你是Alha。”
安抚剂现在对Alha的利处显然不明。
可陆言彰却反问,“安抚剂不是利好伴侣为Beta的Alha?”
殊景皱了皱眉,自动忽略这句话,“受试者才刚开始招募,不一定就要走商用途径,再等等。”
“如果你不想要商用途径,我也是Alha。”
殊景一愣。
“我是项目的一员,我也是Alha,”陆言彰将他刚才的话重复一遍,却是与刚才完全不同的意思。
他看着他,认真道,“我的腺体,你可以拿去做实验。”
第52章
——他不可能接受这种实验。
那天晚上笃定不移的话, 像个回旋镖,在殊景心里扎了一下。
“你腺体伤了,不合适。”
他快速道,不再看陆言彰的表情, 起身收拾桌上的资料。
他已经联系到一个志愿团队的负责人, 约定下班后在线视频沟通, 需要准备一些材料,但清点时发现还差一类表。
殊景转身扫过桌面,看见另一侧的一沓文件上正是那页表。刚想去够,忽然意识到那里坐的是谁。
他潜意识里不想让陆言彰帮忙, 及时止住自己俯身向前的动作,打算再去印一张。
他并没流露出想要那张表, 可陆言彰的手原本在桌上放着, 这时拿起那张表递了过来。
“…谢谢。”殊景只好接住, 陆言彰却没松开。
软塌的纸面被两人的手拉直。
“是不合适,还是别的?”男人声音很低, 像问他, 也像问自己。
那页表只绷紧了一瞬,就被两边同时撤去力道。
轻飘飘地掉下来, 像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殊景捡起它,夹进文件夹。
“这个项目是我的工作,我只想做好, 没别的。”
陆言彰的手也收了回去。
他拿起笔,继续写字,神色看不出如何, 只有眼神落在笔下。
那点墨迹有些飘,往旁边轻轻一擦, 落下时很慢,又带着承不住的重。
殊景走出实验室,给祈继发了一条消息,没再进去了。
下班时间,研究所外,祈继抱胸靠墙,目不转睛看着大楼的门,时不时冲人群荡开一个笑,悠哉惬意。
因为时间早,门口都是往外走的同事,殊景还没看到祈继,就有同事先笑了,“喏,你的小男友,又来接人了。”
殊景才发现祈继在那,“怎么过来了?”
现在正是晚高峰,店里应该最忙,刚才他发过信息说会早下班,直接去念念的。
“以后都限量供应,卖完就过来了,想哥哥呀。”
祈继越过殊景,看向后面。
陆言彰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微微一顿,而后移开。
就这样牵着手一直走到公交站台前,祈继忽然停下,在殊景脸颊亲了一口。
殊景猝不及防,捂住脸,“这么多人…”
“那等回去,我想怎么亲就怎么亲。”祈继像是故意的。
殊景很快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因为某道视线。
陆言彰已经走出来,看着他们走向公交站,就那么站在攒动人流里,望着他。
直到公交车开走,他还站在那。
身影格外寂寥,周围这么多人,与他都融不到一块儿去。
小时候,那个被人唾骂着“私生子生的,也是窝囊废”的少年,在成长为所有人眼中高不可攀的继承人以前,也曾是这样,在人群中孑然独立。
殊景咬唇,强迫自己别开了眼。
……
自从开始在殊景家留宿,祈继就像蚂蚁搬家,陆陆续续往这里添置个人物品。
浴室里的东西不知不觉变成两人份,连家居风格也变了,多了许多卡通元素,像二十出头小情侣的宅家小窝。
吃完晚餐,祈继把家里又收拾一通,等殊景结束线上视频,才端来泡脚桶,搅拌好浴盐,试过水温。
“新买的,试试好不好用?”
“我自己来。”
可祈继直接抬起殊景的脚,脱掉鞋袜,攥着他脚心,“哥哥工作辛苦,只管放松享受就好。”
他把他的脚放进去,蹲在旁边,边按摩边问,“舒不舒服?是不是很解压?”
殊景确实感到压力。
刚刚的线上视频效果不好,对面负责人说,招募书发下去后反馈寥寥,再仔细一问,Alha们还是顾虑风险,少数想等别人先试过,后期再决定是否参与,多数持长期观望态度。
等祈继洗完澡出来,殊景还在打电话。
他试着靠近,发现他没有避讳的意思,也坐下来,把脚伸进桶里,抱着殊景的腰一起泡,听他和那边的人沟通。
殊景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直到联系上一位大学同学,对方现在就在做AB婚姻相关的社会议题,也是抱歉地说问卷发出去了,没人回复。
“这确实风险比较大,一般Alha不会愿意尝试,除非报酬给到足够多。”
这是同学的原话,殊景当然懂。
人体实验的根本目的应该是实验,不是买断风险,可这恰恰就是矛盾所在。
这样看,没人应征也很正常,何况那些Alha,大部分也不缺那点补偿,至于其他的路子,中间有几次看似有了希望,但到最后签字前,对方又反悔了。
现在连殊景自己都开始怀疑,陆言彰究竟是怎么轻易说出“拿腺体做实验”这种话的。
实在被磨得有些心力交瘁。
祈继看他满面愁容,手指轻轻在他太阳穴按揉,“我是不太懂…既然那个B转O都可以无视风险,哥哥也可以不用把风险说得那么清楚啊。”
“不行的,这没那么简单…”殊景闭上眼。
祈继抱着他,也不争辩,“反正不管怎样,我都支持哥哥。吉人自有天相,再等等,说不定好运气就来了呢。”
殊景只当他在安慰他。
他往后靠着祈继胸膛,脚在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水温略高,那双脚被泡得微微泛粉,而祈继的肤色偏深,衬得殊景的脚愈发粉妆玉砌。
晃着晃着,祈继的脚忽然覆在殊景脚上,脚掌整个盖住那片莹白,再绕至脚踝磨蹭,轻轻顶起足弓。
玩一下,又压上去,不一会儿再托起脚掌。
似乎被弄得有点痒,那几根脚趾蜷起,脚指头更加红润,像是血流都聚集在足尖,仿佛青白玉肉里那点疏松的糖色。
水波晃荡间,莫名涩气。
殊景半眯着眼,抬脚在那只作乱的大脚上踩了一下。
根本不疼,可祈继不知想到什么,深吸一口气,挑眉扯出个笑。
他平时惯会天真无邪,此刻这笑比起平常,多了几分邪肆,呼着气往殊景耳朵里钻。
“哥哥踩得我好舒服,再重一点嘛…”
殊景用两根手指抵住他脑袋,推远,仍旧低头翻动手机。
就这么会儿功夫,他眼睛一亮,“有人应征了!”
“啊?真的?”祈继也惊喜地凑过来,“我就说吧,好运就来了。”
有人发来受试者申请,说愿意接受实验,但要求匿名隐私保护,全程不露面。
附件里还按要求给出了腺体测评报告,状况良好,殊景加了对方留下的联系方式,暂时没被通过。
“都这个时间了,估计已经休息了,哥哥这么着急,是怕他跑了?”祈继揽着他,“放心,哥哥想要的人,没谁舍得跑的。”
殊景被逗乐,但确实很晚了,那边可能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殊景醒来就立刻查看手机,好友申请果然已经通过。
虽然有签字的文件,但他再次跟这位受试者确认是否看过风险项,对方回复看过,确认。
聊完几句后,殊景退出聊天框,看了一眼好友资料页,头像是空,昵称只有几个字母:Mrac。
殊景想和祈继说一声,出来发现对方又提前走了,给他留下温热的早餐。
自从这位受试者参与进来后,又有两个人发来了申请,但不是匿名。
或许祈继说的好运真的来了,这些天连续有几个Alha都发来申请书。
殊景也怀疑过是不是陆言彰找的“托儿”,但又觉得以他的行事风格,不会做这种事。
殊景原以为,没有了温瞳,和陆言彰长时间单独共事会很尴尬。他现在只想安心做项目,不想被任何其他扰乱。
但情况却比想象中好得多,从那天和陆言彰说过那句话后,两个人在实验室里也只是见面点头致意,从不多话,就是普通同事关系。
陆言彰和祈继这两周也都没见过面,意料之外地叫人省心,虽然祈继上下班都接送,但陆言彰会错开他,从不和他碰面。
一切异常顺利。
停滞的进度在两人协力下迅速推进,受试者稳定传回实验数据,他们再根据数据调整试剂、寄出材料、编写报告。
型安抚剂效果越来越好,稳定性高、衰减率低,目前为止毒性也没显现,受试者腺体参数良好。
殊景将两周的报告提交至首院,得到不错的反馈,并受邀要在年后去首都参加一次研讨会,也是导师的意思。
先不做汇报,因为还没完全通过验证,但B转O声势越来越大,这种官方曝光流程也是必要的,毕竟现在外界对安抚剂还一无所知。
收到研讨会通知时,殊景很高兴,这算是阶段性的小成功。
他跟祈继分享了这个消息,祈继当然也想去,但因为会场和住宿都在首院内部,祈继进不去,而且时间短,只有三天两晚,也没多余时间,最后还是被殊景劝下,留在宁川。
“陆先生到时候会跟你一起去吗?”祈继憋了半天没憋住。
殊景捏捏他的脸,“他也是项目组的成员。”
“哦…”小狗很酸,突然脑洞大开,“你们不会住一家酒店吧?难道是一个房间?”
“怎么可能…”殊景失笑。
祈继眼睛又红了,一脸委屈,“那我给你做点可可饼干,那边的饭肯定不好吃…”
“还早呢,得过年以后。”殊景弹了下他额头。
“不管,就要让饼干替我陪着哥哥!”
为弥补这只醋坛子,也是难得有个短暂放松的空隙,两人又去了一次滑板公园。
殊景现在滑板玩得颇溜,祈继买了两套装备,和他一起。很快周围聚拢了一群行人,连公园里跳广场舞的大妈都凑过来看热闹。
一片喧闹中,没人注意到不远处站着的人。
陆言彰看着祈继带殊景做那些高危动作,一开始忍不住想去阻止,可当殊景完成一轮回环,他竟情不自禁看得出神。
那张照片,他想起来,那时还愚蠢不自知,只觉得照片上的人一定神采飞扬,如今真正见到,才听见自己胸腔里持续不断的嗡鸣。
最后是殊景跳下滑板,祈继将人护住。
祈继把殊景带到边上,仔细地一件件拆掉护具,为他擦去头发上的汗,再穿上防风外套。
殊景还有点喘,今天的几次回环真是惊险刺激,“下次想试试三圈的。”
“那可有点难呢。不过哥哥的话,肯定没问题!”
两人并排坐在长椅上休息了一会儿,祈继忽然一把抱过殊景,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第一次亲哥哥,就是在这里,现在没人了…”
刚才还正经夸夸,逮着机会就调戏他。
殊景挣不开,索性把手从祈继的腰腹探进羽绒服,在那道疤上捏了一把,结果被反揽过去。
那截腰很细,祈继搂着,一只手就能圈过来。
两人就这么交换了一个绵长纠缠的亲吻。
许久,殊景伏在祈继怀里,微微喘气,细密的亲吻落在他鬓角、耳后,带来挥之不去的热和痒意,仿佛点燃一小簇火苗,在这冷风习习的公园里,将所有其他隔绝在外。
祈继眯着眼看向那片阴影,没有人了。
当晚,殊景迷迷糊糊间,感觉身边的床褥向上动了动,依稀是祈继坐起身。
“…怎么了?”之前祈继总想在他家过夜,最近几天却没住过了。
前段时间太专注工作,也没让他过来,今晚都在这里睡了,怎么还要回去吗?
祈继看着殊景惺忪的模样,亲亲他额头,“不走,去个洗手间,睡吧。”
等殊景再次睡熟,祈继才走出卧室,来到玄关,却不是推开那扇玻璃门,而是正对他的入户门。
门开,凉气灌入,他打了个寒噤,回头看去一眼,确认卧室里的人还熟睡着,然后才走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滴。位于殊景家隔壁的那扇门被刷开。
片刻后,一缕Alha信息素,从门缝下悄然渗出,是苦可可。
……
邮件打开,受试者Mrac依然是雷打不动地第一封。
每天传回数据都是凌晨。
殊景推测这位朋友可能白天工作忙,于是回了一封邮件:[数据收到了,不用着急,白天不方便做实验的话,隔天传也可以。]
Mrac:[隔天会影响你推演,没关系,夜猫子,习惯了。]
对方很通情达理,而且不爱说话。
殊景想了想,还是给他发了句:[快过年了,预祝你新年好。]
Mrac:[你也是,希望你想做的事都能做成。]
很直接又朴实的新年愿望。
殊景导入实验数据,收拾妥当。
年关将至,所里也要放假了,为安全起见,到时实验室会关闭三天,所以也没办法加班,在这之前,他要完成的最后一个任务,是去见一位意向申请人。
锈带区,其实就是宁川市的贫民窟,一片由旧厂房改造的板房区域。
这里与世隔绝,门挨门,窄巷七弯八拐。殊景一路问询,才好不容易寻着那间福利院。
没有看门人,只有一个小孩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圈。
“你好,你知道原铖在哪吗?”
听到殊景的声音,那小孩仰头望来,有些呆滞的眼睛忽然亮了,手里的树枝也不动了。
“砣砣,别盯着客人看,不礼貌。”一道浑厚嗓音传来,小孩被拦腰抱起。
天气很冷,来人只穿了一件短袖迷彩T恤,露出健硕臂膀,单手将小孩扛坐在肩上。他打量殊景,咧嘴一笑:“殊景?”
这人长相硬朗皮肤黝黑,比资料上的年龄显得沧桑些,身上一股机油的味道。
殊景明白过来,主动伸出手:“你好,原铖,是我,之前打过电话的。”
原铖正要回握,看见自己手上的污渍,殊景不介意地握住了他,冲他温和一笑。
“大叔!我也要抱!”小院突然叽叽喳喳热闹起来,孩子们见原铖抱着那个小孩,纷纷跑过来求抱。
“稍等,我这里还要一会儿。”原铖对殊景说完,将那个小孩举过头顶,在一片欢呼声中走进福利院里。
不大的院子,用两根长长的线就能从东拉到西。原铖将孩子挨个举起来挂灯笼,大红灯笼上歪歪扭扭贴着手写“年”字。
福利院院长出来,招呼孩子们,笑着说吵,站在娃堆里的男人却完全没有不耐烦,举完这个举那个,动作始终很稳。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殊景上前询问。
原铖也不客套:“那边老师在做灯笼,可以搭把手。”
灯笼是红纸糊的,用最基础的竹篾材料手工制作,殊景坐下来学着老师一起。
有胆大些的小孩时不时过来转一圈,有的会故意撞他一下,然后咯咯笑着跑远。老师则会小声致歉,告诉他哪个孩子心智上有点迟钝。
殊景其实看得出,与他们一起做灯笼的有位“彩虹老师”也是,看着十七八岁,一直不说话,只专注地在灯笼上描画。
简单的红纸和黑笔,出来就是一幅幅连环画,画的就是现在福利院里的情景。
殊景点点头,不多问。
渐渐地,围在他身边的小朋友多了起来,越来越亲热,都争抢着跟他一起做灯笼,殊景也温柔地指点他们怎样才能把纸粘得更圆。
不过也有小朋友比较害羞,跟大伙儿不一样,就是殊景进门时遇到的那个小孩,叫砣砣。
砣砣做灯笼很认真,不像别的孩子爱贴着殊景,但喜欢偷看他,看得出神被发现了还脸红,会小声说“景叔叔真好看”。
“砣砣是哪两个字?”
砣砣就在做灯笼的纸上写下他的名字:“我会写这两个字,还会写‘妈妈’、‘爸爸’,别的就不会了。”
老师悄悄告诉殊景,砣砣被遗弃时是早产儿,院长给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长得像秤砣一样壮实。可惜他还是比同龄人瘦小,还有感统障碍。
因为和殊景说了两句话,砣砣格外兴奋,过了一会儿,不知从哪拿来一包饼干,悄悄塞到殊景手里,“院长妈妈说,喜欢谁,就要和他分享。”
“谢谢砣砣…”殊景眼里的笑微微一顿。
饼干外包装只有卡通图案,没有Logo,砣砣举起小手喂他吃,虽然不是可可味的,但殊景闻到了气味。
下午加餐时,孩子们都拿着自己心仪的点心,坐在不大的院子里吃。
院长看着,既欣慰又感慨,“都是一家甜品店捐赠的,捐赠方不希望透露姓名。每天送新鲜的,有零食有奶制品,已经半个月了。”
殊景也拿起一块可可蛋糕,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忽然发现,对面那只灯笼上,画的是一个小孩举起小手,给一个大人递饼干,接着第二幅是他们一起挂灯笼。
殊景心中一动,抱起砣砣,把这个灯笼挂了上去。
彩虹老师抬起视线,有些无神的眼睛盯着那只灯笼,看它轻轻摇晃,忽然傻傻笑了一下,又继续低下头画画。
忙活大半天,小院终于张灯结彩。
“孩子们还要准备新年晚会,你要不要也来表演个节目?”差不多完工后,原铖笑着问。
殊景连忙摆手:“做布置还行,表演节目是真不擅长。”
“哈哈,那就不难为你了。”两人初相识,已经像老朋友一样。
原铖擦了擦身上的汗,让孩子们去一边玩,穿好外套坐到殊景对面。
为了证明身份,他恰当地释放了信息素。检测仪读数到500时,殊景也感知到了,是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有点怪,但不刺鼻。
测试完毕后,原铖在殊景带来的文件上痛快地签了字。
“你不再看看风险说明吗?”
“已经看过了。”
“我给的钱很有限。”殊景坦诚道,他还是没走商用途径。
原铖双臂抱胸,岔开腿坐着,“住在这里的Alha买不起抑制剂,那东西搞垄断,太贵了。如果你的安抚剂能帮到我们,我愿意试试,而且钱再少也是钱,没人跟钱过不去。”
他同意实验的理由,和AB无关,很简单。
“我还有几个兄弟,等年后也有意向参与。”
正说着,一个小孩跑来,从后面扑到原铖肩上。男人自然地托住他,笑骂一句:“小兔崽子,偷袭我?”
殊景看着他们。从见到原铖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个外表野性的男人不是普通人,那双眼看似纯粹,却有一种经历过大起大落后、看透世事的稳定。
可明明上一秒和他谈事时还像个老大哥,下一秒又和孩子们闹成一团,率性热忱,很容易让人亲近。
“你和我见过的Alha不太一样。”殊景忽然说。
“哦?怎么不一样?”
“我见过的Alha多少有些攻击性,而且Alha的信息素语言,那些强烈的负面情绪表达,你都没有。”
“强烈的负面情绪?”原铖轻轻拍了拍小孩,那孩子便扮着鬼脸跑远了,他看回殊景,“为什么强烈的情绪就一定是负面的呢?”
殊景顿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从超感症显现以来,他只能感知到强信息素。他读不懂信息素的语言,但那些东西给他的身体刺激都是负面的,负面情绪才会在身体里造成负面影响。
所以在他这里,信息素代表的无非就是那些:攻击、占有、控制,都是负面的。或者防御,也仅仅算中性。
但其实,有强就有弱,有正就有负。
只是殊景体会不到。
弱信息素?是什么样的?
如果他也像感知强信息素一样,感受弱信息素,会有什么不一样?
回到实验室后,殊景也在想这个问题,他对实验室进行年前最后的安全检查。
温瞳离职后,殊景就把菌种从家里移到了实验室。
恒温箱内,菌伞在培养皿里微微翕张,像沉睡生物在缓慢呼吸。
他早就观测到菌丝和陨石有同频现象,但找不到规律,后来将银针草也放在一起,发现菌种生物素活性会呈现周期变化。
他反复调整环境和磁场参数,终于在某个特定的频率组合下,捕捉到三者间的生长谐波。
但也仅此而已,菌种的生物素太弱了,弱到不足以支撑任何实质研究。
直到今天原铖说的那些话。
弱不代表没意义,信息素和生物素其实有相通的地方。
“还没走?”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新年前夕,整栋楼都黑着,就这间实验室还亮着灯。
陆言彰走到殊景身侧,见他出神,没再说话,目光自然落在他面前的屏幕上。
“你看这个。”不用回头,殊景直接指向一点,“菌种的生物素活性,在银针草和陨石同时存在时,会呈现这种周期叠加态。”
“…共振?”
“对,”殊景把数据往前翻,“这是之前单独培养时的活性曲线,第三个周期的峰值,比前两个周期高出将近四倍。”
陆言彰接过鼠标,把波形图拉宽,一段一段地看过去。
“不止4,有4.3,第七周期和第十一周期还有两个次高峰,曲线不单调,共振是系统性的,不是偶然。”
殊景立刻凑过去看,肩膀几乎贴上陆言彰手臂,两人的白大褂挨在一起,模糊了距离。
殊景没意识到,陆言彰则垂眸看了他一眼。
波形图闪烁,身边人睫毛被蓝光点亮,根根分明。
“所以这个菌种,真的有讲究。本身弱,作用强?”
殊景喃喃,抬头看向陆言彰。
陆言彰敛下视线,拉了一把拉椅子,坐下来。
两人开始仔细讨论波形规律。
陆言彰的手搭在殊景身后的椅背上,袖口自然上卷到小臂,露出那截旧手链,灰蓝旧缎映着一点不分明的光。
屏幕上,曲线终于跳到合适位置。
共振现象这次表现得很明显。
两人安静地盯着那张新生成的波形图,同时都沉默两秒,又都同时看向对方,在对方眼里读到了相似的理解。
B转O的基本原理,是用Omega腺体细胞人工生成腺体组织,以药物刺激成熟后移植。
非自身腺体,移植后要么活性减弱,要么因排异反应死亡,所以成功率很低。
那么菌种的作用……
“是提高转化成的细胞活性?”
“激活,或者再生?”殊景忍不住轻轻拍了一下手掌,“如果激活不仅限于腺体,能扩展到所有生物素…”
那是不是意味着妈妈的“Beta信息素构想”也可以成真!
念头从心底浮上,是全新的方向,没有文献支持,没有先例可循。
陆言彰没接话,他不知想到什么,看着屏幕上那根曲线,很快瞥了殊景一眼。
“年后,可以一起验证。”
殊景仍沉浸在新的科学灵感中,像有很多碎片化想法在脑子里飞舞,他急切地想抓住,飞快做着记录。
陆言彰就安静地陪他,也在思索。
深夜,两人才对菌种培养箱进行重新调整,接好假期备用电源,检查观测摄像头的角度。
殊景把实验桌上那些瓶瓶罐罐一一放回原位,在标签上写下日期,字迹工整,仔细妥帖,宛如对待自己的家。
实验室的灯灭了,走廊的感应灯悄然亮起。
陆言彰走在殊景身边,“你…明天什么时候到?”
“什么?”殊景还没完全从工作中抽离。
陆言彰低垂的睫毛往他那侧一撇,无声叹了口气,果然忘了。
“上次说回去看奶奶,她今天问起你,问我们什么时候到。”
殊景终于回神,看到前方地面上两个人并排的影子。
他说:我们。
“你也回去吗?”
“……”陆言彰手指一紧,垂下眼,“我跟她保证,今年会一起回去过年。”
那两道影子肩臂短暂相接,其中一个往旁边挪了挪,缝隙变宽。
“抱歉,是我的问题,私自决定。如果你不方便,我们还是分开回去,我晚你一天。”
殊景沉默了。
日历上除夕那天,他早早就画了一个圈,上面写着“奇迹”。
但短暂犹豫后,他还是说,“好。”
陆言彰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
又听殊景接着道,“我要和我男朋友说一下。”
“……”陆言彰牙齿轻轻咬住口腔,唇角泛起一丝苦意。
当晚。
祈继在床上懒懒唤他,“哥哥~”光着膀子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殊景关闭电脑,刚过去躺下,那条胳膊就搂过来,缠上他的腰,嘴唇凑近,吻住了他。
手也跟着往里探。
但殊景一推,他便乖乖退了出来。
祈继把脸枕在殊景胸口,一边平复呼吸,一边用自己的手捉着殊景的手,歪着脑袋,把玩他指尖。
像吃不到,只好可怜巴巴自己找食。
每根手指都要玩,指腹从尖端滑到指根,在关节处停一下,捏一捏,无名指留到最后,用拇指抵着它侧面,慢慢转一圈。
那根手指在掌心蜷了蜷,像是想躲,又被勾回去,亲一口。
“……”殊景抑下心跳,“祈继。”
“嗯?”祈继玩得很投入。
“你过年有安排吗?”
“过年,没有啊?哥哥呢?”
“如果过年你没有其他安排,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家?回我外婆的家。”
空气安静一秒。
祈继猛地撑起身体,“真的?!”
“当然是真的,所以你有没有…”
“没有没有!”殊景还没说完,祈继就一把抱住他,反应过来回答有歧义,忙不迭补充,“不是不是,我是说我没有别的安排,我有时间的!我要跟哥哥一起回家!”
像打了一针兴奋。剂,祈继整个趴到殊景身上,开心过度,床都跟着上下晃荡。
殊景也被这份雀跃感染,但还是不得不说:“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除夕晚上我…要先和奶奶一起吃顿饭。”
“奶奶?”祈继脸上的笑似乎有些僵硬,但他调整得很快,“好啊!是哥哥先前说的奶奶吗?”
“嗯,但其实,是陆言彰的奶奶。”
第53章
“而且, 他也会在。”
“……”
欢快的空气渐渐沉淀。
祈继把头重又枕向殊景胸口,嘴唇若有若无蹭过他手指,像小狗用鼻子拱开主人手心,讨一口吃的。
“哦。”
闷闷不乐。
殊景垂眸看他, 心头泛软, “奶奶年纪大了, 身体不好,所以我之前没跟她说过分手的事,这次也趁着回去…想慢慢让她知道…”
“那好啊!”祈继立刻又窜起身子,兴奋地摇尾巴, “那我跟哥哥一起去不就行了?”
“……”殊景微微蹙眉。
但又意识到,祈继没有亲人, 在这方面应该就是直来直去, 顾虑比较少。
“总得给她一个能接受的时间…”
“那得是多久啊?”祈继追问。
殊景看着他, 没说话,表情有些无奈, 也有些, 隐隐地不赞同。
祈继轻哼一声,埋下脸, 把殊景的无名指含进嘴里,轻轻咬一下,牙齿陷进柔软的指腹, 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看着那个圆圈形的印子,忽然眼里又绽出笑,舌尖缓缓碾磨那道痕迹。
后来湿润的痕迹遍布每个角落, 仿佛要把即将分别的短短一顿饭,加倍在他身上讨回。
再醒来时, 窗外白茫茫的一片。
宁川,下雪了。
瑞雪兆丰年,殊景带祈继回了老宅,就在宁川郊外的别墅区。
院子里,外婆生前栽种的梅树凌雪而开,殊景修理枝条,顺便剪下一枝,插在花瓶里,拍了照片,发过去。
[妈妈,我回来了,今年的梅花也开得很好。]
祈继正挥舞着笤帚大扫除。
刚把院子里的道路扫开,又落了一层雪,他扫得满头大汗,干劲儿十足。
殊景把花瓶放进屋里,出来就见他把扫起来的雪堆成一个雪人,扫帚插在上面,还不知从哪找了个脸盆扣在雪人头顶。
叉着腰左看右看,似乎很满意。
咔。殊景对着祈继的背影也拍下一张。
[这是我现在的男朋友。]
祈继似乎察觉什么,转回头,对着他边挥手边笑,“哥哥!你看这个雪人像不像我?”
“你怎么不说像我?”殊景放下手机镜头。
“怎么可能像哥哥?”祈继理所当然道,“哥哥这么好看,这雪人也太丑了!”
殊景摇头笑,又低着头打字。
[妈妈,我和阿争分手了,一直没告诉您,您放心,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他抬起眼帘,看着那边捯饬雪人的青年。
[有他在,很开心。]
祈继似乎又想到什么主意,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这雪下得不停了,正好等再落厚一点,能玩雪车!”
“雪车?”
祈继从杂物棚拖出一架旧雪车,“这不是哥哥以前玩的吗?”
殊景这才想起来。似乎是他迷上滑板摔伤的那段时间,陆言彰不许他再碰危险的东西,但不知从哪弄来这架雪车。
少年用雪车载着他,在前面跑的画面,随雪花飘摇而模糊。
他记得被没收的滑板,却忘了这架雪车。
殊景抬眼,呼出的白雾里,那个少年的影子逐渐消散,变成在拉着雪车撒欢的祈继。
[我希望阿争也能过得好,妈妈,你也要好好的,保佑我们都好好的。]
“哥哥,快来啊——”
祈继的声音和他的人,总像拥有野蛮的无穷生命力。
殊景被拽过去的时候,手机都差点掉在雪里。
“哥哥哥哥,这车是不能玩了吗?”
殊景被他一声声叫着,莞尔,“太旧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我看看,很好啊,还有安全带和刹车呢!”祈继着手维修加固,“我小时候常去后山滑草坡,特别陡,飞起来可刺激了,对了,我们还能盖个雪屋,加个烟囱,从里面能看见星星,像帐篷的天窗。”
他以前用枯枝和杂草搭过很多小窝,凑合一夜,运气好的话能撑好几天。
殊景却笑,好像从爬山过后,祈继对星星就有奇怪的执念,“下雪天哪能看见星星?而且雪漏下来,不会很冷吗?”
“不会呀,其实比起外面,雪屋很暖和的,如果塞点东西,不比帐篷差。要不我们明年一起出去玩?去北极就不错。”
“北极?”殊景笑了:“你确定?北极可不止有雪屋,还有雪橇犬。”
“不要别的狗,我做哥哥的雪橇犬,拉着你,汪汪!”祈继扑过来。
殊景被他扑倒,雪片纷飞,头发眉毛都沾上雪粒,睫毛也是,眼睛笑得弯起,瞳仁映着雪光,格外清亮。
祈继正看得一呆,殊景就抓起两把雪,往他脖子里塞。
祈继冻得哆嗦,张牙舞爪还击,殊景翻身躲过,被再次扑倒,两人在雪地里滚成一团。
殊景敌不过小狗撒欢,“别闹,一会儿还得介绍你认识一个人。”
梁觉非来的时候,祈继紧张得像第一次见家长。
导师手捧白菊,放在两位老人的遗像前,深鞠一躬。
“老师每年都会来看外婆,他以前是外婆的学生。”殊景低声对祈继说,“他和我妈妈都是。”
祈继点点头,见梁觉非正好回过身,顿时绷直脊背,接受检阅。
梁觉非打量这个年轻人,目光在他清朗的眉眼上停留片刻,“小伙子很精神。”
“谢谢老师!”祈继笑得更乖,将一杯茶放在梁觉非面前。
茶几上还有一本摊开的相册,之前两人才翻看过。
“小景的照片我那里也有一些。”梁觉非打开其中一页,祈继显然对小时候的殊景非常感兴趣,听他讲起,也坐下来听。
梁觉非又将视线掠过祈继的脸,“对了,小祈家是哪里的?”
“就在宁川,北边一个小镇,老师应该没听过。”他嘴甜,已经跟着殊景改口叫“老师”。
“北边…”梁觉非若有所思,又问了几个家常问题:父母在不在、做什么工作、未来有什么打算,就像寻常长辈关心晚辈,祈继都一一作答。
“是个好孩子,小景眼光不错。”
祈继偷瞄殊景,腼腆一笑,“快中午了,您要留下来吃饭吗?我下厨。”
往年梁觉非并不会留下吃饭,但这一次,他稍作考虑,答应了。
厨房里很快传来锅灶声,飘出烟火气。
梁觉非看向那道忙前忙后的身影,“你和小祈是怎么认识的?”
殊景原本正要和老师沟通实验进展,听他问起,如实回答,是大街上试吃甜品的一次偶然。
“他对你好吗?”
老师眼神慈和关切,殊景心头一暖,“挺好的。”
“那就好。”
原本他们就打算在老宅多住几天,所以提前买了充足食材,最后祈继做出满满一桌子菜,梁觉非看后也点了点头。
殊景拍下一张照片,发给“妈妈”。
宁川郊区不限烟花,远处已有鞭炮声传来,三人围坐一桌,不算热闹,气氛却祥和。
直到电子门禁忽然响起提醒,有人进来了。
满室温馨被打破。
殊景刚起身,那个Alha男人就出现在了门口,殊承尧,他的生物学父亲。
男人身后还跟着一位Omega和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殊景见过那Omega一面,彼时殊承尧介绍说“这是你阿姨”。多年过去,对方容颜如昨,脸上没一丝表情。
祈继在水池边洗碗,不时看向殊景。
“他一般不来过年的。”殊景低声说,话音刚落,衣角被轻轻扯了一下。
男孩子怯生生地仰着脸,眉目间与殊景有几分相似。
门外传来呼唤,他转身跑回母亲身边,奶声奶气地说:“妈妈,爸爸说那个就是哥哥!”
祈继握住殊景的手:什么啊,这是我哥哥。不满,但不和小鬼一般见识。
小孩被母亲拉走,走前还恋恋不舍回头看。
殊承尧和梁觉非坐在客厅里,都没说话,殊承尧看向走出来的祈继:“这是…”
“我男朋友。”殊景淡声道。
殊承尧皱眉,表情说明一切,“陆家那个孩子,不是挺好的?怎么不谈了?”
祈继正一脸散漫,听见这话,简直牙痒。
殊景说:“和您无关。”
“你妈不在,和我无关和谁有关…”
“哥哥都是大人了,您也有家庭有儿子,他选谁,确实和您无关。”祈继抬高音调。
殊承尧面露愠色:“这是有教养的孩子该说的话?”
“我倒觉得他说得不错。”
这一声,让空气微微一滞。
梁觉非端起茶杯,轻轻吹动那缕热气,语调泛着一丝冷,“小景长这么大,你尽过义务吗?”
殊承尧睁大了眼,一时竟没说出话。
“他考上首院的时候,你在哪儿?他被下放到宁川的时候,你在哪儿?他一个人过年的时候,你又在哪儿?今年来了这一次,就觉得自己是个父亲了?”
“你为什么回来,我们都很清楚。”梁觉非看着殊承尧,目光平静,“所以你现在有什么权利,管他交什么样的男友?”
“……”
殊景垂下眼,喉咙像被堵住。老师对待学生虽然严苛,但从不会说这样锋利的话。
“…老师,算了。”
梁觉非叹了口气,“你这孩子。”
殊承尧拂袖而去,他的妻子就站在那,他看都没看一眼。Omega眼睛淡漠麻木,牵着孩子上了二楼。
他们今晚显然要在这里住下,这原本就是殊承尧的房子。
殊景送梁觉非到门口。
“你妈妈还是没有消息?”
殊景摇了摇头。
“不回也好。”梁觉非拍了拍他肩膀,又看了祈继一眼,彼此颔首,算作告别。
殊景目送他的车远去。
“我妈妈以前联系我,我爸查到定位,差点又找到她…后来我就让她再也不要给我发信息,我给她发,只要她收得到,就说明还好好的。”
祈继揽住他肩膀。
“我们…”殊景低声说,“我们晚上不在这儿过了,好吗?”
“当然好,和哥哥在一起哪里都好。”
殊景抿唇,可如果晚上不在这里过年,就意味着……
“那你要先回市区,我晚点才能去找你。”
祈继依旧笑着:“我知道,我都听哥哥的。”
“对不起,说好玩雪车、堆雪屋的。”
“没关系啊,别的地方也可以,我会乖乖的,不过…我能不能把相册带回去?还没看完。”
其实一本相册而已,翻一遍不过几分钟,但祈继好像需要很多时间。
问这句话时,他鼻头有些红,眼睛湿漉漉地亮着,像小狗趴在主人脚边,尾巴在身后疯狂摇摆,眼神却不敢太过放肆,小心翼翼。
似乎在用一个请求,来平衡殊景内心的愧疚感。
殊景忍不住抱住祈继,脸埋进那胸口。
祈继低头吻他额角,“等我挣很多钱,把房子买回来,把那个老男人关在外面,不许他进来!”
没难过多久,就被逗笑了。
殊景确实舍不得,从小到大,这里每一个角落,都承载了他的童年少年,但为回忆买一栋再也不会住的房子……
他以前没想过这个可能,听起来还不错,但他想自己买。
两人牵着手,一直走到别墅区路口停下。
祈继捧住殊景的脸,雪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路灯把一切都染成昏黄。
不远处似乎有人经过,踩雪发出沙沙声。
殊景忽然感觉手背被什么湿湿软软的东西舔了一下,偏头躲开祈继的唇。
一只大金毛正对他龇牙摇尾巴。
“布布!”殊景低呼。
祈继脸色瞬间白了,殊景赶紧让金毛蹲下。
布布在这儿,那是谁带它来的?
远处依稀立着一道高挑身影,被雪落了一身,肩上、树梢上、旁边的汽车引擎盖上,都积起同样厚度的白,不知站了多久。
见殊景望来,那人弯腰,肩膀的雪簌簌掉落。
他半蹲着,放下怀里的一只小东西。
那小黄团子踏着积雪奔向殊景。
殊景远看还觉得不可思议,近了才确定,真是可可!
积雪有些厚度,小黄狗深一脚浅一脚,浑身的毛蓬松油亮,灯下看就像一团小金狮子,千里投奔,好不容易吭哧吭哧到跟前了,抬起两条前腿扒着殊景,尾巴甩得欢快。
祈继握紧殊景的手。
可恶,一大一小两条狗,绝对是故意的!
但他半步都没退,强压下内心恐惧,睨着那边的男人,更近地挨近殊景,“哥哥…”
殊景将祈继挡在身后,俯身摸了摸可可的头,就着它起立的姿势,看清它后腿。
陷在雪里的那条腿,毛皮和真实毛皮有一点色差,脚趾部分露出银色,是仿生假肢。
“可可,坐下。”陆言彰站在原地没靠近,低声命令。
祈继听他对着那只狗说出这个名字,有点黑脸,拉了拉殊景的袖子,嘴里道,“哥哥,你去吧。”
这一眼,有些幽怨。
“没关系,我都理解的。”祈继眼里全是殊景的影子,虽然嘴角撇着,委屈巴巴,却懂事得让人心疼。
殊景拿出家门钥匙,递给他,“等我回来,一起守岁。”
祈继眼睛瞬间亮起来,几乎想当着情敌的面,再狠狠吻上去。
刚才陆言彰一定看见了,但还看得不够清楚。
可这样会让哥哥为难,祈继忍了忍,抬起手,手上还拿着那本相册,用书脊轻轻碰了一下殊景手背,像用脑袋亲昵蹭他。
然后潇洒挥手消失在漫天雪里。
殊景一直等到看不见他,才转过身。
之前还站在远处的男人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殊景发现,陆言彰两条裤腿的下缘都湿了。
“…抱歉,久等。”他们约的是六点见,确实是他迟到。
陆言彰轻轻拂去殊景发梢的碎雪,“该说抱歉的是我,让你陪我这一趟。”
这个动作很快,殊景没察觉,他俯身抱起可可,小狗立刻伸出舌头舔他的脸。
干净莹白的下巴被沾上一片湿润,梅花粉妆,细雪玉琢,衬得那张脸冷白中透出娇艳。
陆言彰垂下眼睫,敛去眸底幽深。
雪越来越大,天地交接,原本明晰的界限上下相连,一片混沌不清的颜色。
两人两狗,并肩朝雪中那座别墅走去。
“这是仿生关节。”陆言彰先打破沉默。
殊景正低头抚摸可可的右后腿,闻言抬起眼,陆言彰俯身靠近,手指点在关节连接处。
“带传感器。”
“是首院的产品?”
“不是。”
那应该就是陆家的产业了,殊景之前查过,以他现在的工资,攒三五年才能配一副。而且宠物假肢定制成本高、需求少,像罕见病药一样,单价只高不低。
殊景明白过来,从一开始,领养可可的就是陆言彰,只是没让他知道。
院子里,奶奶在门口等着,却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殊景悄悄靠近,老人眼窝深陷,比半年前见的时候,瘦削憔悴了不少。
他捏住毯子,轻轻盖在她肩膀。
老人浅睡,醒来看到眼前的人,满脸皱纹都舒展了,“小景!你这孩子,每次都匆匆忙忙的,这次好歹让奶奶抱一抱!”
奶奶身上有烤面包的香气,暖烘烘的。
殊景被抱紧时,还能感觉她眼角的泪花蹭到他脸颊,也能感觉老人身体骨骼的僵硬。
“……”喉咙被哽住。
刚才看到奶奶时不是错觉,她的身体好像真的更不好了。
殊景想起在机场酒店,陆言彰打电话时的语气,信息素紊乱症会影响心力,她一见他就哭……
殊景抬眸看向陆言彰。
对方倒了两杯红茶,在旁边坐下,殊景立刻接过,“我自己来…”
“就让他来。”奶奶抹了把泪,按住他,像对孙子特别不满,“伺候媳妇的事就该他做。”
殊景:“……”
陆言彰睫毛垂得更低,拿起勺子在杯里轻轻搅动,低声道,“小心烫。”
但殊景没回应也没动。
似乎是他的沉默让奶奶察觉什么,她有些茫然地、视线在两人间徘徊。
“小景…你们…吵架了…?”
殊景心口一跳。
奶奶双手撑住轮椅,竟像是想站起来,“阿争!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让小景生气的事!”
她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都发起了抖,殊景连忙扶住她。
“奶奶…”陆言彰刚要说话。
殊景心念急转,等反应过来时,已飞快将陆言彰面前的另一杯红茶揽到自己这边,“你别喝这个。”
他腮后微微鼓起,似在生气。
“……”陆言彰怔了怔。
殊景给他递了个眼色,嘴里哄着老人道,“奶奶,我没生气。”
这一声嗔怪,像寻常在长辈面前闹别扭的小情侣。
陆言彰凝了他两秒,眼神里有什么闪动,轻声道,“没事,这是低因茶,我可以喝。”
“那也不行。”殊景装作不高兴,把杯子放远,“不知道自己什么体质吗?”
陆言彰顺从地垂下眼睫,“以后都听你的。”
他凑近他,像对殊景耳语,手掌在他肩头轻搂了一下。
“对不起,小景,别生我的气了…”
殊景耳朵莫名一麻,“……”
炉火纯青的演技。
不过,应该是把奶奶哄好了?
殊景悄悄瞥去,老人侧过身擦眼泪,转回头笑着,嘴里念叨说“没吵架就好”“就算吵了阿争也要主动认错”之类的话,可不知怎么眼泪还是没完全止住,又哭又笑的。
信息素紊乱症的Omega情绪格外脆弱,告知实情的事,还是再缓一缓吧。
刚才做出反应的时候,行动已经替他做下这个决定。
殊景还是不忍心,他挨着奶奶,陪她聊天说话,老人终于渐渐展露笑容。
保姆阿姨从厨房出来,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他们回来了,她也该回去过年了。
“张姨,还需要我做什么吗?”殊景问。
张姨笑着摆手,“不用,都准备好了,就等您回来,陆先生亲自下厨做好了菜,然后才去接您的。”
“……”殊景不由得抬眼。
陆言彰?下厨?
奶奶笑呵呵地拍着他的手,“阿争也会疼人的,就是不爱说,小景你一定要尝尝,鼓励他多做。”
殊景以为的“下厨”,是张姨做95%,陆言彰做5%,却没想到是真的下厨。
尤其那道烤小排,边角都有点焦糊,虽然像已经筛选过,不太明显,但他被祈继养得嘴刁眼也毒,哪怕味觉不灵,光从品相也能看出好坏,绝对出自生手,不掺假的。
陆言彰把好的给奶奶,奶奶则一个劲儿让他给殊景夹。
剥虾、挑鱼刺,俨然一副刚惹老婆不高兴,现在闷不吭声努力找补的二十四孝好老公形象。
都是为让奶奶安心,做做恩爱的样子。
殊景知道,他和陆言彰只消一个眼神就能达成共识。
但他看着自己面前堆满的碗,筷子渐渐不动了,趁说话的档口,在桌子下面打开手机。
Shu:[刚开始吃饭,要再等一等。]
祈继发来一张照片,是对焦特写,只能看清中间那颗纸叠的金色星星。
奇迹:[叠星星,等哥哥。(星星眼)]
殊景嘴角弯了弯。
陆言彰不着痕迹收回目光,又剥了一个虾,多蘸酱料,放在殊景碟子里。
既然做样子,吃完饭马上就走肯定不行了。
两人饭后陪奶奶看了一会儿电视,殊景适时提出让她早点休息,老人却精神很好,说要守岁。
陆言彰与殊景对视一眼,只好自己先上楼洗漱。而他走开没多久,奶奶驱动轮椅似乎也要上去。
殊景想推她,老人却道,“不用不用,你坐着。”
片刻后,她又下来,“阿争还没洗完?”
殊景茫然地摇了摇头。
奶奶催促:“你上去看一眼,怎么这么慢。”
楼上的房间,是他们以前一起住过的。
殊景站在门口刚想敲,忽然意识到奶奶还在楼下,敲门太生分了,他只好直接推门,低声说了句,“我进来了”。
门里原本有些窸窸窣窣的声响,这时忽然安静。
殊景来不及收回脚,已经跨进去,就见陆言彰站在浴室门口,一只手还搭在湿头发上,似乎刚出来,腰间只围了一条浴巾。
水珠沿胸膛滑下,顺腹肌块垒一路没进沟壑,收入紧窄腰线,喷薄的荷尔蒙呼之欲出。
“抱歉!”殊景立刻转身,在门外看见上二楼的奶奶。
她手里捧着衣服,笑眯眯地说:“小景,阿争好像忘拿衣服了,你帮忙给他吧。”然后不由分说就塞进他手里。
“……”殊景只得退回去。
刚转身,又和出来的男人撞个正着。
这一次距离极近,他鼻尖几乎蹭上去,整面胸膛毫无阻碍压向视野。
浑厚气息瞬间充斥鼻腔,比起刚才有意躲闪和惊鸿一瞥,现在才是真正避无可避。
这具身体,殊景当然不陌生,但恰恰因为不陌生,才很容易由点及面,发散成最完整的模样。
而他们以前“相敬如宾”,从不会在床上以外的地方坦。露身体。
某些时刻的共有记忆,就这么被直观唤醒。
殊景脸颊不受控制、腾地一下红了,睫毛颤着,目光游离,却因为太近而找不到焦点,只能低头。
那点伶仃喉结轻轻一动,耳根的颜色已经蔓延到这里,中间锁骨凸起,也泛出一层粉。
他自己没觉得,却让看着的人心头一紧。
陆言彰手指刚要提起。
啪嗒。
从殊景怀抱的衣服里,忽然掉出一个白色管状物。
两个人都呆了呆,陆言彰俯身想要捡起,捡到一半,动作顿住了,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殊景:“……”
陆言彰:“……”
两人都看清了,那是一管润滑油。
陆言彰快速将那东西捡起来,攥在手里,他的手足够大,小小一管被完全隐藏,但早已是欲盖弥彰。
男人耳尖也有点红,轻咳一声,“我刚才洗澡拿了衣服的,但不见了。”
很明显,是奶奶。
奶奶见两个人这么快就从楼上下来,还都衣衫齐整,不住地打量,似乎实在憋不住,把陆言彰支开。
“小景,你跟奶奶说,是不是阿争不知道心疼人?”
殊景一愣,没领会她的意思。
奶奶老脸微红,但为了孙子的幸福,还是磕绊着说,“阿争的信息素等级太高,那方面难免莽撞不知分寸。他是不是只顾自己,不顾你的感受?你不好意思开口,我去说他。”
殊景整张脸都在发烧。
他想解释,却发现这种事只会越描越黑,好在陆言彰及时出现,给他解了围。
但殊景之后却听见,奶奶果真把陆言彰拉到一边,训斥他。
她以为自家孙子那方面不疼惜人,而殊景作为Beta身体受不了,两人不和谐。
可说着说着,奶奶低低的哭声从暗处传来。
殊景心里的别扭和尴尬,都被那阵抽泣蒙上说不出的滋味儿。
奶奶是真的很担心他们。
于是在她睡着前,他们只能共处一室,要是谁单独出去,明显就不对劲。
陆言彰关上门,“奶奶觉得我们之间出问题了…”
殊景想本来就是,要不然直接承认了吧,可赌气归赌气,他讲不出来。
“确实是我不好…”陆言彰眼神往下落,总是挺直的脊背微弯,唇角一抹自嘲的弧度,看着格外消沉而无力。
“…要不然…”
他顿了顿。
要不然就趁这个机会说清楚,他的语气,仿佛也是准备这样说的。
殊景却忽然道,“那就做出点样子。”
“…什么?”
“做出点样子,让她放心,否则她还会用别的东西来…来撮合我们。”
想到那管润滑,殊景就有点磕巴,他强作镇定。
老人家现在没别的念想,为孙子的终身大事殚精竭虑,指不定下次会是什么助兴用品,或者拿这种事去问张姨,要么咨询其他什么人,殊景感觉自己可以原地晕过去。
先撑过一次是一次。
而当他绞尽脑汁想对策的时候,陆言彰其实一直看着他,身体没动,只将头稍微压低,靠近。
“那…怎么做?”
殊景皱着眉,灵机一动,“要不…稍微弄出点声音?”
第54章
陆言彰半跪在床尾, 一条长腿跨在上面。
殊景站在另一角,尴尬到脚趾扣地,恨不得把自己团吧团吧从窗户扔出去。
他到底是怎么想出这种馊主意的?
而陆言彰又是怎么,像是考虑都不带考虑, 就打算直接身体力行付诸实践的?且表情还如同宣誓般严肃。
殊景终于忍不住, 半捂住脸, 他已经快熟了,如果真的摇床弄出动静,他估计会原地蒸发掉。
陆言彰余光瞥一眼殊景,见他那窘到恨不得夺门而出的模样, 胸膛轻微起伏了一下,像忍着笑, 又像忍着别的, 克制自己, 才没去把煮熟的小鸟揉进怀里安抚。
他重新站直,温声道, “太刻意了也不好。”
殊景顿时松了口气。
可一边又觉得, 如果不出声音,奶奶该不会以为陆言彰身体欠佳, 再给他弄什么东西来补补吧?
他觉得自己真是不正常,什么时候了还能想到这种奇奇怪怪的问题。
反正脸已经很红,再红一点也看不出。
殊景面窗思过, 小鸟emo。
窗外的雪越来越大,路灯把雪花照得发亮,一团一团不要钱似的往下砸。
对面那栋房子正对着的这扇窗户, 是他原来的房间,此刻灯灭着。
再眺望, 一片潇潇茫白。
殊景身体前倾,似乎想看清远方的什么。
他渐渐出了神,没注意身后脚步,也没注意身前的飘窗边缘,有片地方明显光滑。
是有人站在这里,时常摩挲,才会造成的痕迹。
现在,陆言彰的手再次搭放在这痕迹上,停在一个可以垂眸凝视的距离。
那双浅灰色虹膜倒映出殊景侧脸,额头、鼻梁、嘴唇……每一处线条,都像拿笔浸过冰雪,再用世间最深浓的墨描画。
身侧温度忽然如有实质。
殊景睫毛猛地一颤,退后,“奶奶睡了,我该走了。”
他没看陆言彰,转身时手臂擦过对方衣袖,快步去开门。
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从一楼照到二楼,奶奶坐在沙发里,就着一盏灯织毛衣。
殊景暗道不好,正要重新退回去,奶奶已经抬眼看见他。
“小景,怎么了?”
“…想倒杯水。”
殊景走下楼,杯子接满水,却没有喝。
陆言彰也下来了,从冰箱取出一支制剂,倒在香炉里。
奶奶睨他,不高兴,“不用点这个,我没有失眠,你们俩快上楼去吧,让我自己待着。”
她扶了扶老花镜,嘴里絮絮着,“平时一天天的都忙,难得有时间在一块儿,阿争,快带小景上去。”
两人只得又回到房间。
“介意我关灯吗?”陆言彰问,“关上灯,奶奶会以为我们休息了,也好让她放心去睡。”
殊景仍到飘窗边,背对他,“好。”
关上灯,除了靠窗那一片,屋里其余地方都很暗。
殊景点开手机,蓝光有些刺眼。
Shu:[奶奶没睡,还要再晚一点。]
奇迹:[不管多晚都等哥哥~(亲亲)]
殊景又和祈继聊,那边发来好几颗不同颜色的星星,下面的底色很白很亮。
Shu:[这是哪里?不在家吗?]
奇迹:[就是哥哥家楼下的雪地呀。(得意)]
但祈继并没有发来小区的雪景照片。
又过去不知多久,殊景看屏幕看得眼都酸了,才抬起头。
“有敷眼贴,需要吗?”
要不是这声音,殊景几乎都无法辨认那个位置。
陆言彰一直站在靠门角落,黑暗笼罩他高挺的身形,只显现一点微弱轮廓。
直到殊景看过来,他才像被解封,动了动。
“光线不好,眼睛会累。”他将敷眼贴放在殊景手边,仿佛没看见手机屏幕上正呈现的聊天框,以及那些醒目示爱的表情符号。
正在敲字的手指不知怎么有些僵硬,殊景摁灭手机,“奶奶现在应该睡了吧?”
陆言彰欲言又止。
楼下,奶奶正将毛衣放进盒子里,仔细铺平。
忽然看到殊景,“哎呀,小景!怎么现在就出来了,快回去快回去!”
她连忙把毛衣盒子藏到身后,可显然已经晚了。
“阿争你真是的,叫你看着点时间…”奶奶又是笑又是埋怨,把陆言彰往殊景那边推。
殊景被不轻不重碰到,他没事,男人反而瞥向一边,神色罕见地有些局促。
满室烛光摇晃。
殊景忽然意识到什么。
……
雪屋外,祈继将最后一块雪垒上去,做成烟囱的形状,再在中间掏出一个小洞。
手套已经全湿了,他索性摘下来,对着自己通红的手哈气,躲进雪屋避风。
手指僵硬,他搓了搓,继续叠星星,终于到第二十六颗。
二十六颗星星,围成一圈,中间是一团用雪堆砌、看不清形状的东西。
“现在就等12点了!”
等着殊景出来,等着看他见到他和雪屋时惊喜的表情。
11点55。
11点56。
祈继迫不及待,在雪屋外踮起脚看。
11点57。
11点58。
手机亮了,可惜不是哥哥,是天气预警:夜间特大暴雪,部分地区…
“这雪确实很大啊,”祈继仰头。
一会儿他要过去接哥哥才行,可是雪这么大,真住雪屋的话哥哥会冻着,那就只看一眼,然后去附近酒店。
祈继拿手机检索,雪团一阵接一阵往屏幕上扑,快没电了。
他检索定位,记在心里。
雪这么厚,可以背着哥哥过去,虽然过年住酒店不太好,但只要和哥哥在一起,怎样都行。
哥哥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肯定的。
11点59分。
不知哪里开始传来欢呼,鞭炮声声,天空被烟花点亮。
祈继望向那栋亮灯的别墅。
12点。
新年钟声终于敲响,他闭上眼,呼出的白雾和雪融溶在一起。
“哥哥,生日快乐。”
……
“小景,生日快乐。”
光影在陆言彰锋利的眉骨和鼻梁间跳跃,意外地舒显柔和。
烛芯燃烧,轻轻一晃,整个世界便慢下来,只剩温暖在流淌。
除夕,也是生日,殊景自己都忘了,原来奶奶一直守着十二点不睡,是为给他庆生。
“祝我们小景二十六岁六六大顺,顺顺利利。”
殊景垂眸看着面前的长寿面。
“你外婆说,元旦吃饺子,除夕吃面,这叫面面俱到,我记得没错吧?”奶奶撺着手,招呼陆言彰,“你给小景准备的礼物呢?快拿出来呀!”
陆言彰低咳一声,背在身后的手慢吞吞递出,那东西包得整齐,用黑灰丝带系了一个蝴蝶结。
是一条红色格子围巾。
“阿争说你现在喜欢这种颜色?”
奶奶观察殊景这瞬间的怔愣,像是生怕他不喜欢,帮忙解释,“之前那条灰色的,阿争织了好久,被他拆掉了,说不满意,我就觉得不该拆嘛,想帮他改一改,他还不让。”
“……”殊景接住围巾。
想说“谢谢”,又觉得客气,低声道,“这个颜色我也喜欢的。”
陆言彰胸口微微一松。
“那就好那就好,快,戴上给奶奶看看。”
殊景犹豫了下,为体现一视同仁,他先将奶奶织的毛衣套上,要戴围巾时,被陆言彰拿起,“我来吧。”
奶奶扶着老花眼镜,眯缝着眼殷殷地看着他们,显然很高兴。
殊景放开手指,配合地仰起脸。
陆言彰走近,脚步微顿,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脖子里的点点红痕。
嘴唇极轻地抖了一下。
围巾被展开,先拉成长长一条,在颈后一系,然后一圈一圈缠绕,尽管比较小心,指尖还是偶然碰到下颌的皮肤。
殊景缩了缩脖子,垂眸盯着地面。
这条围巾,花纹和祈继那条很像,但这种红更稳重,面料也更柔软亲肤。
绕完圈最后整理时,围巾边缘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被朝上提了提,那侧贴近殊景嘴唇,羊毛在他唇珠上轻轻蹭过。
殊景下意识抬头,正对上陆言彰深邃的目光。
他心脏一颤,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和祈继在公园热吻过后,差点被陆言彰看穿的那个夜晚。
“好看…”
男人哑声道。
殊景后背蓦地一阵温热,像是出了层薄汗,燥得慌。
在室内穿毛衣裹围巾,果然太厚。
“阿争也知道夸人了,”奶奶很欣慰,“是咱们小景好看!阿争你瞧瞧你,多有福气。”
殊景不好意思,后背更潮得难受,脖子里也闷热,他飞快地看一眼陆言彰,用目光问:可以了吧?然后自己扯掉围巾。
陆言彰想上手帮他,殊景这次后退了。
太热,他帮他的话,只会更热。
殊景摘掉围巾,脱掉毛衣,并没注意奶奶看他们时,神色的变化。
他捧住面碗,只想着一定要多吃点,哄奶奶高兴。
但刚吃掉两口,就察觉到不对。
奶奶刚才还笑呵呵的,现在那双浑浊的眼里依稀闪烁着泪花。
“怎么了奶奶?”殊景赶忙放下筷子。
陆言彰也过去把住奶奶的轮椅扶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
殊景看向香炉,香快烧完了,他想着是不是要去再拿一柱,他知道在哪。
可奶奶摇头,蹭了蹭眼角,“没事,没事…我是高兴,能看着你们长大,看你们现在…都好…我真的很高兴…”
明明说着高兴,眼泪却又不受控地淌了下来。
殊景半跪在她面前,抬手拿纸巾帮她拭泪,被握住手。
“小景啊,那面条吃一点意思到了就行了,这么晚吃多胃会难受,不用勉强…你…以后吃饭要规律,天冷多加衣服,再忙也要对自己好…”
她抽噎着,勉强一笑,转向陆言彰,“还有你,总板着个脸,有什么话就不能好好说?天天工作、工作…受了伤也…也就是你,换作别人…你看小景还理不理你…”
是笑骂,却带了哭腔。
陆言彰低下头,喉结滚动,说不出话,只是轻轻拍着奶奶肩膀。
奶奶长长叹了口气,仿佛是为压住那一瞬间漫上来的什么,声音抖得厉害,“我年纪也大了,管不了你了,不知道还能看你们几年…”
“阿争,你不许欺负小景,你要一直对他好,你们两个…你们两个…”
终于,被压住的东西还是冲破了。
像是再也忍不住,她双手捂住脸,苍老的肩膀一颤一颤。
“就算你们以后…不在一起了…”
“……”
噼啪,烛芯轻晃,烛泪滚落。
殊景的一只手扶在奶奶膝盖,那块髌骨枯瘦,在他掌心发抖。
原来,奶奶看出来了,看穿了他们的貌合神离。
也是,三年了,从不同时回来,怎么可能瞒得住?
和先前两次都不一样,奶奶哭得完全没办法停,瘦小的身躯里好像浸满了水。
殊景抱着她,感觉整个肩膀都湿透了。
他心里说不出的酸涩,以为这就是最沉重的滋味,可奶奶伏在他肩膀,颤颤巍巍地出声。
“阿争…昨天都告诉我了,说你们早就已经分手…”
殊景愣住。
陆言彰说过了?那奶奶……那他们刚才?
“是我不信,”奶奶低着脸抹了一下眼睛,“总觉得你们这么好,怎么会呢…还让你们两个小辈来哄我…”
“奶奶,”殊景握住老人潮湿的手。
“没事,没事的啊,”她勉强笑了笑,也轻轻回握他,“感情的事不能强求,就算你不喜欢阿争了,也不要紧的,但是…”
奶奶单薄肩膀佝偻着,热切地看着殊景,手渐渐把他攥得很紧,“可不可以答应奶奶,哪怕你们分开了,你也和他,做一辈子的家人?”
“这孩子真的很苦…拜托你,就当…奶奶求你了。”
眼泪从满是皱纹的眼角涌出,温热地砸在殊景手背。
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也一样。
手背濡润一片,殊景没去擦,他眼圈酸疼,勉强才能忍住。
他想去给奶奶洗一条热毛巾来,刚起身,却见一直站在奶奶身边、不发一语的高大男人,突然匆忙转头。
背过去的瞬间,那眼角点点莹亮,像光,又不像,坠坠地晃了两下。
一眨眼,就消失了,仿佛是错觉。
因为情绪激动引发信息素紊乱,奶奶卧床休息,很久之后状态才渐渐平稳。
陆言彰握着她的手,拇指按摩她手背。
察觉殊景靠近,他抬眸,用气声加唇语,轻轻说道,“你还有事,不用陪在这儿。”
可殊景也在对面床边坐了下来,伸出手,握住奶奶的另一只手。
眼泪擦干了,这只手枯瘦干涸,可当他握上去的瞬间,却有一股暖流涌入掌心。
蕴藉而哀伤。
“……”殊景看向对面。
陆言彰垂眼注视奶奶,鬓发有些潮湿,嘴唇微微颤抖,他并没与他对上视线,可急促心跳仿佛能穿透物理距离,通过床上躺着的老人,传递给他。
直系亲属的信息素搭配特定熏香,对信息素紊乱症能起到应急舒缓作用。
陆言彰在释放信息素?
是弱信息素,殊景感觉不到。
可他不由自主,抬起奶奶的手,让老人粗糙的手背贴紧自己脸颊。
陆言彰抬头看了看他,很快又垂下视线。
掌心那股暖流,好像也随心跳,从手臂蔓延到身体,殊景觉得暖洋洋的。
刚才那种说不出的悲伤感,渐渐被安静宁和取代,没有任何其他东西干扰。
终于,奶奶渐渐睡熟。
殊景慢慢松开她的手,将它放回被子里,那股奇异暖流也随肢体分离,很快散去。
他站在原地感受了一会儿,确实是感受不到了。
陆言彰还在用信息素为奶奶治疗,而殊景已经轻轻推开门。
等那扇门关闭,他才敢抬眼,隔着门望向那道看不见的背影。
“奶奶…”陆言彰低声喃喃,老人已经熟睡,听不见。
可陆言彰自己知道,他还是自私了,奶奶想帮他挽回,是因为她并不知道,小景已经有了男朋友。
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孙子正在筹谋什么,正背地里充当什么角色……
就算以前名正言顺又怎样?失去的就是失去了,拥有时不知珍惜,现在却要去做第三者。
她一定会痛骂他的吧。
“对不起…”陆言彰握住奶奶的手,额头抵在自己手背,维持这个姿势,许久都不再动了。
等再次走出卧室,外面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客厅光线昏暗,茶几收拾过,长寿面、蜡烛、茶杯都不见了,沙发整齐,毛衣和围巾折叠在一角。
小景,走了?
陆言彰肩膀微颤,一阵天旋地转,本就疲惫的脚步像灌了铅,他勉强站定,努力分辨,终于在满室寂静中,捕捉一丝细微声响。
心猛地跳快,他慢慢朝那边挪,像生怕幻听,稍微重一点就会让那声音消失掉。
厨房的门掩着,陆言彰指尖搭上门扇,将门缝推开略宽。
一条摇晃的金黄狗尾巴先露出来。
清洗杯碗的声音很轻,似乎是里面的人怕吵到外面。
殊景背对他站在水池前,纤细腰身半弯,垂着头露出白皙后颈,乌黑头发随他动作一扫一扫。
仿佛溺水的人被整个捞出来,陆言彰重获呼吸。
“我以为…”
这宛如自语的三个字,让殊景动作一顿,转回头。
“怎么了?”他刚好收完,擦干手,见陆言彰站在门口不动,想了想,转身倒了一杯热水,是新烧的,防止夜里需要。
他将热水兑上凉白开,走了过来。
陆言彰仿佛才意识到眼前是会动的人影,一扯唇角,满眼瑟瑟,“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殊景一怔,垂下睫毛,又抬起,目光扫过陆言彰后颈,敷贴边缘有些起褶。
他把手中的水杯递过去,“自己也没痊愈,喝点水,休息一下吧。”
是家人,怎么能一声不吭就走。
杯里的涟漪轻轻在晃,映在陆言彰的眼里,好像也轻轻在颤。
殊景被他那目光盯得太久,略微别开眼,“奶奶的身体现在是什么情况?”
陆言彰这才回神,捏紧手中的杯子,勉强喝了一口,嗓音干涩,“爷爷不肯提供制剂,虽然后来有补充,但奶奶的腺体已经不太好了,而且她…”
“她发现我为制剂和爷爷周旋的事,潜意识开始排斥他,抗拒被信息素控制,现在发病的频率比以前高,情绪更不稳定了。”
“……”殊景听完,不由望一眼卧室的方向。
想到老人今晚几次哭泣,他心里愈发难受,“奶奶这样,你该早点和我说,我们的事,你也不该告诉她。”
陆言彰嘴角却泛起苦笑,“不告诉,会不一样吗?”
殊景沉默了。
“其实,她能猜到的,如果你…知道她的身体状况,会有压力,我不想因为这个,让你为难…”
喉咙像堵了什么东西,殊景咬牙,勉强出声,“那你还配合我演戏?”
“抱歉,”陆言彰走到水台边,将杯子放下,对着墙道,“后来还是想,能再和你过完这个生日,是我贪心了…”
殊景攥拳,猛地咽下喉间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咸涩。
“奶奶睡了,我也该走了,他还在等我。”
说完,他再没看陆言彰,径直走向大门,经过沙发时,拿起了毛衣,却并没有带走围巾。
“小景!”
殊景脚步一顿。
第55章
陆言彰俯身叠起围巾, 似乎想重新包装,却找不到最初的盒子,就又展开来,换了个形状重新叠。
那手指绷得很紧, 宛如某种重复的机械动作。
可再慢, 也有叠好的时候。
“拿着吧, 不想戴也行。”
“……”
“怕他误会的话,可以说都是奶奶给的,他不知道我会织这个。”
没人能想到陆言彰居然会织毛线,连殊景, 都是在帽子事情过去很久之后,才知道的。
殊景可以应对强势的陆言彰, 却对这样的他, 完全不知该怎么办, 只能竭力冷着脸。
而对方已经将袋子塞给他,快走两步, 打开大门。
狂风裹着冰雪扑了进来, 陆言彰眉头一皱,侧身挡在前面, 殊景还没来得及看见外面,门就又被关上。
“雪下大了。”
就这么短短半秒,陆言彰被雪糊了一头一脸, 冷峻五官都是白色絮状物,宛如在雪堆里滚了一圈,面容反倒不显冷了, 有点滑稽。
殊景一愣:“……”
曾经少年拉着雪车上的他,因为绳索断了一头栽进雪地, 满头满脸白花花的情景,就这么猝不及防撞进多年后的现在。
而且陆言彰还是同样面无表情,丝毫没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丢了形象。
刚才那阵气氛被这情景一冲,殊景竟忍不住想笑。
陆言彰都没顾上拍雪,就这么呆住。
可惜那笑稍纵即逝,他只来得及捕捉到殊景眼睫底下一点说不出的曼妙流光,但也足够惊心动魄。
他不知道殊景为什么而笑,只闷声重复,“外面,雪下大了。”
殊景会错了意,严肃摇头,“那也得走。”
“……”陆言彰睫毛眉毛上的雪化得很快,融成晶莹,“不是不让你走,你…已经打到车了?”
殊景这才想起,一时着急没先打车。
可除夕夜、暴雪天,debuff叠满,他已经加价好几次,无果。
陆言彰拿起自己的外套,“我送你。”
可可跟上来,低低叫了一声,昏暗的房子更显空旷。
“不行,”殊景制止了他,“奶奶一个人在家…”
这样的雪天来回少说也是几个小时,万一后半夜有什么状况,就危险了。
陆言彰关心则乱:“那我找人来。”
他拿出手机。
殊景手指压在他手机边缘,“别折腾了,我明天一早再走吧。”
大过年的,把下属叫过来照顾奶奶或者送他回家,都说不过去,殊景做不出这种事。
陆言彰眼神微闪,脸上表情岿然不动,喉结起伏,“那他…可以吗?”
“……”殊景垂眼,“我给他打个电话,他会理解的。”
可可蹲坐在地,原本歪着脑袋望着殊景,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还挺乖巧。
忽然见他转身重又脱掉外套,似乎意识到他不会走了,起身兴奋地摇尾巴,亦步亦趋跟在殊景身后也想上楼。
到楼梯口时,因为还没完全掌握假肢登高,刚爬一级就吧唧摔了,急得呜呜叫。
殊景转身,把它抱起来。
抱着一只狗,上楼给另一只狗打电话。
陆言彰站在下边,仰望殊景的背影,眼神渐渐暗了下去,坠入渊底。
等到殊景关上门,陆言彰才敢慢慢走上楼。
他先是去查看奶奶的情况,确认老人睡得安稳,在布布脑袋上拍了拍,示意它值守,又在二楼走廊漫无目的走来走去。
如果有人看见这时的陆言彰,恐怕会以为他在梦游。
而他确实,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他不想睡,一点也不想,因为睡了,再一睁眼,早上就会到来。
他无数次路过那个房间,看到门下漏出一点光线,无数次忍不住想敲门,却又害怕自己的影子这样晃过,会惊扰到里面的人。
他最终还是进了相邻的房间,靠在窗边,站着,久久盯着手机。
屏幕熄灭,又重新点亮,再熄灭,再点亮。
[妈妈,这是我的男朋友。]
[有他在,很开心。]
陆言彰指节收紧,每一次自动息屏后,手指都放松一瞬,但再次点亮,会收得更紧。
已经因此报废过一部手机了。
但明明是比那时更让他崩溃的文字,却生生忍了下来。
手机没裂,心裂了。
陆言彰靠墙坐下,垂着头,手直直撑着膝盖,脸搭在一侧胳膊上,另一只手抵住额头。
“和他在一起,真那么开心吗?”
“真的就…那么开心?”
他用力揪紧头发,可每根发丝都落魄地耷拉着,被重力牵引向下,根本抬不起来。
肩膀从极致绷紧到蓦然松懈。
“那我是不是…”
黑暗中,男人高大的身躯佝成一团,那句喃喃之后,再也没有声音。
他像是想彻底倒下去,却又舍不得完全离开身后那面墙。
因为,殊景在那里。
陆言彰转身,将额头轻轻贴了上去。
一墙之隔。
殊景坐在飘窗上,背靠墙壁。这是他每次住这个房间,最喜欢待的位置。
“就说,打不到车…回不去了?”
他想如实解释,但电话刚拨出,意识到这样不行。
以祈继的性子,如果知道是交通原因,搞不好会临时弄一辆车,从市区开来接他,大半夜的这种暴雪天,不安全。
那就只能说:“奶奶病倒了,走不开,今晚可能回不去了。”
“啊?哥哥不能回来了吗?我好难过,怎么这样啊…”
祈继吸着鼻子,毫无包袱地哭了。
一老一小都在哭,殊景招架不住,刚要安慰,忽然听到一阵声音,像风刮过那边听筒。
“你在哪儿?”
“还能在哪儿?”祈继悲愤地抽泣,“我在外面!我不要一个人待在没有哥哥的家里,要是你今晚回不来,我就在外面搭个窝棚,冻死算了。”
“你…”殊景站了起来。
就听那边传出“噗嗤”一声笑,“骗你的!”
殊景:“……”
他轻舒一口气,可可扒着他衣领往上攀,殊景在那软乎乎的狗屁股上拍了拍,无声道:坏小狗。
祈继听不到他吐槽自己,“没关系,奶奶年纪大了嘛,我懂的。”
那笑声明快上扬,完全听不出前一秒还哭唧唧,不等殊景再说,又问,“哥哥那边暖不暖和?”
殊景重又坐回飘窗边,看着外面的大雪,可可把脑袋拱进他衣服,拱得他心软。
“暖和的,你呢?今天很冷,如果暖气不够热,就把空调打开,遥控器在…”
祈继听他叮嘱完,“我知道,哥哥放心,我不冷。”
“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在看哥哥小时候的照片,这是谁啊,还扎过小辫子呢…”
祈继笑嘻嘻地边翻边讲,惹得那边殊景都想揍他,可没讲两句,忽然不说话了。
“怎么了?”
“嗯…”祈继顿了顿,“没什么啊,就是哥哥实在太可爱了,好想穿越回去,把你套进麻袋装走~”
他长叹一声,打了个哈欠,“你说我要是现在做梦,会不会梦到的全是哥哥?”
说完还故意凑近话筒,发出那种暧昧的低笑,殊景红着脸把手机拿远,一不留神就被调戏,“那你今晚别睡了。”
“不管不管,我要睡觉!哥哥晚安!”
他大大地“啵”了一口,就挂断了电话。
殊景看着黑下来的手机,无奈地摇了摇头。
“晚安。”
他并不知道,仅仅半分钟后,祈继的手机就正式耗光最后一丝电量。
祈继转着像冰砖一样的金属壳子,也是多亏他这手机抗冻,另一部普通手机早就歇菜了。
天寒地冻,他却毫不在意,低头时目光落在刚翻开的那页照片上。
雪屋里没有灯,仅靠反射一点外面的光,映着照片上两个孩童,雪车翻倒,小点的孩子趴在大些的孩子肩膀,撅起嘴亲在对方脸上,留下一个口水印。
祈继呆呆地看着。
看了不知多久,才从雪屋探出脑袋。
入口已经被雪盖住一半,他像只小狗似的眺望那个方向,可是雪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白茫茫一片。
祈继缩回去,摸出一个试剂瓶,“我可真有先见之明…”
他将试剂瓶喷在后颈处,又从外套内袋拿出信息素检测仪,数显值开始波动,对应的内置软件自动生成曲线。
最后稳定后,曲线数据文件保存,他亲手改造的小程序,哪怕手机没电,也能发出邮件。
“哥哥,我要是上学,肯定也和你一样,是按时交作业的好学生。”
“不过,我只给哥哥交作业。”
祈继关闭检测仪,感受后颈传来灼热,为做实验,必须暂时释放封贴。
刚才拉开衣服时,身体所剩不多的热量又往外逸散了些,可即便如此,腺体附近却还能这么热。
顶级Alha,真是怪物!
祈继咬牙,收起检测仪和试剂瓶,放在衣服最里面,拉好拉链。
封贴刚刚释放,还需要再等等,他手里攥着一支金属针管,等腺体的灼热稍微降下一些,才将它刺入后颈。
冷却液注入,病寒彻骨的感觉袭来。
肌肉痉挛、收缩,如同冰层冻结,迅速聚向中央才苏醒不久的器官,迫使它再度冰冻。
祈继浑身僵硬,相册要掉了,他立刻伸手抱住,却慢了一拍,怀里的东西连同手里的都掉在雪地。
他趴下去找,好不容易摸到相册一角,赶忙搂紧了不放。
这次不同往常,外面也很冷,刚才还觉得变态热的后颈处,现在更冷。
祈继嘴唇发青,牙齿打颤,整个人冻得直打哆嗦,已经有点神志不清,总觉得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他不停反复摸索怀里的相册,确认它还在。
这就是最重要的了,他再想不起其它。
还好,哥哥现在能待在暖和的地方,不必和他这个疯子一起挨冻。
他身体素质很好,不怕冻,哥哥可不能冻坏了。
……
凌晨三点,殊景又从床上起身,还是半分困意也没有。
有点心神不宁。
他索性起身,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
其实只是习惯性动作,但打开时他愣了一下,抽屉里还和以前一样,放着纸和本子,笔搁在旁边。
“……”殊景指尖摩挲着那只笔,抱着东西坐到飘窗上。
窗外雪还在下,小了许多,路灯光也因此变得清楚。
可惜树木成排,一夜后雪团簇簇,遮挡视野仍旧看不清远处。
殊景背靠墙壁,笔在本子上画着,从散乱线条到六角形雪花,渐渐入神,偶尔抬眼,笔帽抵着下颚,专注思考一会儿。
脚边的可可往里蹭了蹭,这小家伙也上来了,才短短时间,它已经把假肢用得熟练,爬上爬下不嫌麻烦,现在团在殊景脚边,把自己蜷成一个球,偶尔动一下耳朵。
殊景的笔又落下去,这回不再是随意涂鸦。
他先画了菌种的分子骨架,又在旁边补上银针草的活性基团,两组结构在纸面上并排,谁也不挨谁。
中间少了点什么。
一片雪花贴在玻璃上,慢慢融化,水痕歪歪扭扭地往下淌。
殊景盯着那道痕迹,拿起笔,在两组分子结构之间画了一条线。年前在实验室里晃过的灵感,陡然闪现。
他腾地站起来,几大步走到书桌前,把本子摊开,抓过那几张散乱的草稿纸,对着光比来比去。
笔尖在纸上飞,公式一个接一个往外冒,他写一页,翻一页,撕下来对照,再写,再翻,再对照。
有的被他揉成一团丢在地上,可可叼起来甩了两下,又吐掉。
“找到了…找到了!”他飞快在本子上写下最后一个分子式,撕下来,捏着那张纸转身就跑。
可可“汪”了一声,四条腿倒腾得飞快,抢在他前面挤进隔壁那扇虚掩的门。
陆言彰靠着墙坐在地板上,四周一片漆黑。
走廊感应灯光从门口漫进来时,他还毫无所觉,完全不知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以为会就这样坐到天亮,坐到更久以后。
但那束光先来了。
他抬眼,像做梦一样,看见殊景。
殊景逆着走廊那盏灯,周围轮廓镀着一层柔软的光,头发有点乱,脸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手里攥着一张纸,可可在他脚边摇尾巴。
他就那样站在光里,像一团突然亮起的火,把他的视野都烫一个洞。
“你怎么坐在这儿?”殊景在他面前蹲下来。
陆言彰怔怔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不想睡…”
“是不是担心奶奶?”殊景眉眼微弯,“给你看看。”
他把纸递过去,声音里藏着一小团雀跃。年前在实验室那会儿,还没把握,现在可以说了。
陆言彰目光落在殊景手中那页纸上。
“这个,你爷爷的信息素制剂,我们之前用纯植物做过替代品,还记得吗?当时强度太弱、挥发时间太短,不是没成功吗?现在我知道怎么做了!”
殊景越说眼睛越亮,语速也越快,“这个分子提取没问题,用菌种的γ组分,把这里调整一下,就能用来增强制剂强度。然后对气味也做调整,换成奶奶喜欢的木鸢花,这样不会让她排斥,而且作用应该更好!”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更加笃定:“以后奶奶就再也不用依靠你爷爷的信息素了。”
“……”陆言彰的瞳孔微微扩大。
纸上字迹有些潦草,他认识殊景的字,认识他认真时的工整,也认识他兴奋时的潦草。此刻这些字迹跳跃飞扬,像快要从纸面上蹦出。
陆言彰嘴唇有些发抖,手指也抖,那页纸在他手里轻颤。
殊景见他没说话,以为有什么问题,唤了他一声,抬手在他有些呆滞的眼前晃了晃。
“陆言彰?”
可下一秒,他整个人被揉进一个怀抱。
陆言彰直接起身,跪着将他箍住,手臂收得很紧,紧到殊景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很重,一下一下砸在他胸口,像在砸一面墙,想把墙砸穿,把墙那边的东西生拉硬扯,拽过来。
殊景愣了一瞬,没立刻挣开。
他知道自己应该推开的,可他抬起手,刚碰到陆言彰肩膀,就听见他低低的声音。
“小景,我试过了…可我还是…”
那声音停了一下,仿佛跟什么做最后的角力。
还是没办法。
殊景没听清他说什么,手指蜷起,指尖停在陆言彰的肩膀。
陆言彰头脸低垂,几乎埋在他颈项,这是个非常不符合他的、异常脆弱的姿势。
“谢谢。”
殊景听到了这两个字:“……”他这是在表达感谢吗?
“奶奶也是我的家人。”
陆言彰却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低到快听不见,只是说着,“谢谢。”
殊景于是最后也没能推开他,手指就一直悬在半空。
可可蹲在两人脚边,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打个哈欠,趴下来,下巴搁在殊景的拖鞋上。
窗外,整座城市还埋在白色里。而在这间黑着的、没有开灯的屋子里,有什么东西正慢慢融化。
殊景后来睡了两个小时,醒来天蒙蒙亮。
手机拿起又放下,太早了,祈继可能在睡觉。
奶奶房间门关着,他路过悄悄听了片刻,轻手轻脚下楼。
客厅,陆言彰在沙发坐着,垂眸看手里的东西,膝盖上是殊景昨晚写的那页纸。
对上目光时,他略一颔首,“这么早?”
“我想早点回去。”
殊景自然地走过去,陆言彰把修改后的部分指给他看,不用多说,一个眼神一个短语,就能将对方想法完全领会。
“实验室开了去试试。”
“嗯。”
殊景见陆言彰忽然看着他不说话,“怎么了?”
陆言彰浅浅勾唇,“新年好。”
“……”殊景也弯了下唇角,“新年好。”
昨晚过后,好似一切恢复寻常,又好似有什么变了。
殊景抱着可可跟它道别,“让奶奶多睡会儿,她醒来我给她打电话,过几天再回来拜年。”
陆言彰起身,“我送你到门口,你打的车进不来,只有一会儿,奶奶这里没关系的。”
殊景本想婉拒,但陆言彰已经穿上外套。
“外面温度比昨天低不少,你可以把毛衣穿着走。”
殊景便将奶奶织的毛衣套上,却没有围那条围巾,仍用袋子提着。
陆言彰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车驶出车库,雪停了,到处积了厚厚一层,小区主路的雪被喷过除雪剂,轮胎碾过留下辙印。
殊景望向窗外相邻那栋小楼,视野随车辆行驶而开阔,从两座房子的延长线过去二十米,空地上有一个雪人。
他联想到祈继昨天堆的雪人。
但那明显不是,雪人在院子里,那应该是座小雪包,似乎是扫雪扫起来的。
可周围雪地干净,并没有扫过的痕迹。
而且,雪包也不是自然堆砌的弧度,最上面似乎有个小小的凸起,就像是……
——“对了,我们还能盖个雪屋,加个烟囱,从里面能看见星星,像帐篷的天窗。”
殊景心跳漏了一拍。
“等一下。”
车刚刹停,他立刻推开门,朝那个雪包跑过去。
雪深及膝盖,他跑得很吃力。
“小景…”
陆言彰的声音依稀在身后,殊景耳朵里却全是自己急促沉重的呼吸,大团雾气在眼前弥漫,好不容易跑到雪屋前,他没来得及喘口气。
雪包垮塌小半,透过缝隙,里面隐约露出一片衣角。
那人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蜷缩着。
“祈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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