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乖孩子
喝醉的叶言已除了记忆紊乱外, 还格外听话,程迩温在他将手搭上来那刻,就迫不及待地包住。
“第一次。”感受来自掌心相互交替的温度, 程迩温射向眼前人的瞳孔闪烁着诡异的弧光, “言已,我现在可以对你做任何事,对吗?”
放在往日,防备心强的人会立即闪避, 但此刻的叶言已没有任何自主意识,只懵懵懂懂地仰头直视他,消化了半晌, 然后摇头。
“不对。”
程迩温牵起的嘴角隐晦莫测:“先带你回宿舍, 在外面还是太显眼了。”
“哦。”
乖乖被他握着往回走,途中程迩温将包裹的姿势改成了十指相扣,叶言已也没有反抗, 就这样摇摇晃晃光明正大地回到宿舍门口。
“你看,这个是我的宿舍,”站在门口指着门牌, 叶言已说,“你可以回家了。”
说完就要把手抽出来, 抽了几次都没成功, 程迩温的指骨钳得比螃蟹还紧。
他有些着急,满怀抱怨地看向对方:“我要进去。”
程迩温双目深杳:“我送你回宿舍, 你要跟我说什么?”
叶言已:“谢谢。”
“不对。”程迩温背对路灯, 朝他走近了一步, 轻声教导,“是——谢谢老公。”
“你不是, 你不是。”对这个词有些抗拒,叶言已疯狂摇头。
越来越沉的脑袋在摇晃中昏得更厉害,太阳穴跟针刺一样,他无力倒向门框,说道:“我头晕,头晕。”
程迩温抓住机会:“那我送你进去,钥匙放在哪里?”
“衣服,兜里。”叶言已钝钝回答。
空出来的手去他兜里探索后,成功拿到钥匙。
学校的铁门在冬季扇动时会发出难听尖锐的嘎吱响声,多数人听见都会觉得受不了,但在此刻的程迩温听来无比振奋。
隐忍的迫切跟随关门声一并释放,狭小暖和的空间瞬间被旖旎暧昧的氛围填满。
在反锁门框后,程迩温体内流淌的因子顷刻爆发,直勾勾地看着叶言已。
醉意熏陶下的人哪怕再无意识,也无法不被他的目光吓到,叶言已情不自禁后退两步,程迩温紧迫地跟上去。
退无可退撞到书桌之际,青年寻机撑在他左侧,右手还死死地和他十指相扣。
“想跑哪去?”问这话的人在笑,但漆黑的瞳仁却叫人直打寒颤。
叶言已觉得眼前人的视线像一棵灵活蠕动的海草,缠着他,让他无法呼吸,只能待在漆黑冰冷的海底找不到突破口。
握住他另一只手腕,程迩温慢慢凑近。
“不行。”他嗫嚅。
“闻一下也不行?”温和的面具裂开,青年散漫恶劣的语气打在他耳侧,“要是不让闻,你就哭给老公看,怎么样?”
“……”听得出他在威胁自己,叶言已肩膀抖了两下,内心还是不太情愿,沉默了很久都没有正面回答。
“看来是想哭了。”似笑非笑松开他的手,程迩温脱掉外套撩开袖子,手臂缠绕的领带展露无遗。
“这是什么?”款式常见泯然于众的黑色领带并未唤起他的回忆,叶言已歪头好奇。
“这是过会老公用来绑你的东西。”一边解开领带,一边用稀松平常的语气回答。
领带脱离肌肤后,显现出覆盖过的红痕,交错映入叶言已的眼中显得十分可怖,他条件反射就是逃跑。
看穿他颤抖的瞳眸底端隐藏的信息,程迩温提起眉梢静待他下一步的举动。
叶言已脚尖悄悄往外试探,程迩温也伸脚往他要逃的方向站,一来一回就像猫捉老鼠。
抬眼看他玩得起劲,双颊红晕泛滥,程迩温重新牵过他的右手十指相扣,趁其不备拾起桌子上的领带,缠绕在彼此手腕间。
“不行!不要!”领带裹到一半才知道自己中计了,叶言已开始反抗,使虚力拉扯他的手。
程迩温缠得很紧,并且用了点技巧,他根本解不开领带,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绑在一起的双手,急得洇湿眼眶。
“老婆……”动动手臂,叶言已顺理成章往他怀里倒,不顾他的挣扎,程迩温凑到他脖颈和衣领处嗅闻。
舒服的叹渭在叶言已耳畔萦绕,宛若某种特殊的求偶信号,听得人面红耳赤。
脑袋晕得不行,成片体系轰然倒塌的声音砸得耳朵嗡嗡作响。
叶言已用仅剩的右手试图推开他,却被程迩温反手摁在心门处。
“真香,”喑哑的嗓音携带引诱,循循道,“你也闻闻老公,老公身上的香味和你的是不是一样的?”
手上挣扎的动作停止,叶言已没有任何退路,被摁在他肩膀靠近领口的地方,闭眼随便闻了一下。
“你不香。”闻到的都是两人沾染烟火气的酒味和烧烤,他有点委屈,“我不想手被绑着。”
程迩温左手搂着他,说:“今天你在旁边洗澡的时候老公就想进去闻你了,有朝一日我会剥光你的衣服,亲你、抱你,把你绑在我身上,每天吃饭睡觉都没办法离开我。”
描述的愿景过于美好,青年脸上洋溢着病态的幸福和宠溺。
靠在他宽阔的肩头,叶言已眼皮垂坠,低声抗议:“我不要绑着,我不要……”
“好,不绑。”眼里透着期待,程迩温拨弄他的耳垂跟发梢,“不绑可以,宝宝喜欢■橙吗?”
“嗯……”昏昏欲睡,叶言已的注意力全然不在谈话上门,自然也不会留意程迩温得逞后眼角眉梢端起的轻佻。
“我想睡觉,不想闻了。”约莫觉得他的怀抱不够安全,叶言已耷拉着上下打架的眼皮从他怀里离开,撑着仅存的力气甩动手臂。
无足轻重的反抗到了程迩温眼里就像在撒娇,成功安抚他躁动的脉搏。
“再等会,”好声好气地和他商量,“再给老公拍几张照片,我们就睡觉好不好?”
“……”扇动眼睫又思索了良久。
指腹滑过他的脖颈,已经学会拿捏他的程迩温再次以温柔的语气要挟:“要是不让我拍,等你睡着了我就把你从宿舍送回家。”
“拍。”叶言已想也不想给予答复。
浅笑一声,程迩温熟练勾脚将凳子移至他后背并坐下,轻扯右臂,叶言已随力向他腿上倒。
“坐上来。”命令的语气不容置喙。
看得出来叶言已极不情愿,照做的时候唇线下弯瘪着嘴。
划开手机照相机,对着两人束缚在一起的手咔咔拍了几张,又拿镜头对准叶言已。
相机吃色,无法显示出对方殷红潋滟的眉眼与血色胭脂浸染的双颊,呈现出的美貌不足本人三分之一。
尽管如此,他还是想记录这难得的一刻。
这些天为了让叶言已对他卸下防备,已经装得太久忍得太久,程迩温无处发泄,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只要能记录,就足以支撑他接下来的一段时间。
看他桌面正好有支架,于是把手机架在上方开启录像模式,两人共同入镜。
左手摁住他的后脑勺,不由分说地往自己颈间靠,程迩温直视镜头里如普通恋人交颈缠绵的影像,黑眸翻涌出近乎癫狂的欣喜。
余光瞟向镜头,脸往叶言已耳畔贴,故意营造出耳鬓厮磨的假象。
“老婆好乖啊,只能对我这么乖,知道吗?”
跨坐在他腿上,叶言已挪了两下被他牢牢锁住,程迩温贴得更近,声音更轻,唇瓣离他只有几毫米。
“不说话是不是又想哭了?还是说,老婆想被惩罚?”
“不……”颤颤巍巍的语气一出就被严厉打断。
“不什么?”语调骤然变冷,程迩温箍在他腰上的手越发用力,“你是不是想坏掉?”
“不想、我不想。”抵在他肩头的人着急回应,但从手机屏幕里看,叶言已的眼神战战兢兢,询问的语气也很小心,“我可以不乖吗?我不想做乖孩子。”
眼神传递出的信号不同寻常,程迩温抓捕其间的破碎和哀恸,态度瞬间软下来,问:“不想做乖孩子是和回家有关吗?”
叶言已点头。
“为什么和回家有关?”
与他十指相扣的手蓦地用力,程迩温垂眸看了眼,收回目光时,叶言已因不愿透露而摇头。
“好,”食指反复摩挲他炽红的面颊,程迩温额头与之相对,“那就不乖,言已在老公这里可以做不乖的小孩。”
得到他小鸡啄米般的认同,然而,有意识地认为自己反应速度过快,叶言已又确认了一遍:“可以吗?”
“可以,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程迩温挑起他的下巴,让他直视视频里的自己。
“看到了吗?”
“嗯。”
“看到谁了?”
叶言已举手:“我,还有……”
盯着镜子里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他恍恍惚惚道:“程迩温。”
“错了,”被喊道名字的人伏于他耳廓后方,目光锁定视频里画面,纠正,“他是你老公,你对视频里这个人喊一声‘老公’听听。”
“不对,不行。”叶言已腾地要起来,可惜没成功,因为腰上的力气着实高于自己数倍。
极速感知周遭凝固的空气,和视频里阴沉的面色,叶言已捂嘴解释:“我不能说,我说了它就会生气的。”
第22章 真实噩梦
“‘他’是谁?”程迩温追问。
“它是个坏蛋, 它老生气,一直一直缠着我,它不让我和别人玩, 我讨厌它。”
说这话的人神色低落, 腔调间充斥责怨。
搂他的那只手轻拍两下,程迩温安抚的语气带有诱骗意味:“我很厉害,我可以打败他。”
“真的吗?”显然不信他的话,可眸底却隐隐闪动希冀。
隐蔽而恶劣的心思展露眉间, 青年持续哄骗:“真的,不信你试着叫一声‘老公’,看他会不会欺负你。”
沉寂片刻, 叶言已经过内心多番挣扎, 对上镜头里的灼灼目光:“老公。”
声音很弱,但每一个发音都形同种子在程迩温五脏六腑发芽,最终长成茂密的荆棘丛。
期盼已久的人总算听到、得到自己想要的, 按耐不住扎头埋进他的肩膀,青年呼吸粗重:“老婆、老婆……”
“唔,不要——”
喷涌在皮肤绒毛的热气挠得他脖子痒, 叶言已扭头要躲,但是整个人被摁在他腿上逃跑无望。
火热的唇瓣简单碰过对方的长颈, 程迩温举起那只被绑在一起的手, 就着他手腕袖口继续嗅闻。
眼眶猩红满脸餍足,程迩温不顾他断断续续的挣扎和反抗, 用舌尖舔舐叶言已的手背, 再从手背一路滑向指骨。
“你、不能这样。”面颊上的绯红一路延伸至耳垂和脖颈, 叶言已眼眶覆上薄薄水色。
“你看,”话音从紧绷的嗓子眼里挤出来, 程迩温折回去重新贴上他的耳垂,“那个讨厌鬼是不是没来找你?”
此言一出,怀里的挣扎戛然而止,叶言已迷茫的眼神眨巴打量许久,又转回去正对他。
“嗯?”提起嘴角,拇指在他脸上暧昧抚摸。
“啊——”突然叫出来,叶言已恍然大悟般怼到他跟前,指着他的下巴笃定,“对!就是你!”
程迩温问:“什么是我?”
“程迩温是你……”晕晕乎乎打了个哈欠,叶言已看得眼睛发直,接下去说,“程迩温很奇怪。”
“哪里奇怪?”
“别人表白、有事!程迩温表白、没事!”许是觉得好玩,叶言已一面戳刺他的喉结一面道出连日来的疑惑,“别人靠近、有事,程迩温靠近、没事。”
“原来你发现了。”咧开的嘴角弧度变大,青年眸底划过几不可察的诡诈。
“发现了,发现了,发现了……”复读机似的重复他的后话,几经折腾,叶言已耗费精力和能量过载,不管不顾眼前人究竟是谁,直接栽到他胸膛,食指还不忘戳弄他的喉结。
“睡吧,真好玩,”侧脸亲昵地跟他相贴,程迩温对准镜头里呈现小鸟依人姿态的叶言已语气缱绻,“要不是今晚有人回来,我能玩你一晚上。”
“嗯。”注意力只允许他听完前面两个字,叶言已征得许可后,温温吞吞应答。
架在正前方的手机弹出室友尹复微的来电提醒,程迩温解开束缚两人的领带收好,接到耳边。
听筒里传出的是陈宸的声音,大约迟迟没等到他的消息,于是主动询问:“迩温啊,言已到宿舍没?”
“刚到,学长们请放心。”单手撑着怀中人,流畅且不露破绽的回答完全无法和刚才的变态行径联想到一起。
电话里的人心放宽:“好,言已就交给你了,我们再玩会。”
“没问题。”莞尔挂断电话,怀中人的呼吸均匀放松,想来是睡着了。
积熙大学宿舍采用的是阶梯式的上床下桌,但空间比较窄,程迩温正衡量是抱着他,还是背着他,亦或者是扛着他,怀里突然就空了。
叶言已一惊一乍地起立,左右环视,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程迩温愣了愣,从背后环住他:“老婆,找什么呢?”
“牙刷。”叶言已嘀咕,“忘记刷牙了。”
“刷牙?”青年虹光乍现,双臂用力,语气显得有些急迫,“我帮你刷好不好?”
“找到了。”困倦万分,叶言已顾不上搭理他,拿着牙刷杯子眼眸半阖,跌跌撞撞地走去洗手池。
前脚刚到洗手池,后脚程迩温跟过来夺走他的牙刷。
“我的,我的。”叶言已踮脚去夺,下一秒倒入程迩温怀里。
后者长睫垂下,笑得漫不经心:“你也是我的。”
“你和它一样坏,我不要你追我了。”愤懑推开他,叶言已受气蹲在地上,抱紧自己的双腿。
“不要我追?”目光如蚕丝,粘腻直白地将眼前人层层包裹,青年脸上的温情消逝大半。
他单膝跪地,勾起眼前人的下巴逼迫叶言已直视自己:“言已,你的眼睛里除了我不可能再有别人了,因为——”
“他们的眼珠都会被我拿来泡茶。”
那股纠缠不休,泛着潮湿的气息随着青年的靠近扑面而来。
瞧见他情不自禁抖了两下,程迩温牵唇:“张嘴,如果不想让那个讨厌鬼来找你,就让我帮你刷牙。”
“呲——”叶言已顺从眦开牙花。
水蛇般灵活的视线沿着他皓白的牙齿来回游动,程迩温用巨大的阴影将人包裹在自己怀里。
软毛牙刷扫荡过的每一颗牙齿,都是青年梦寐以求要**的禁区,他事无巨细地刷过每寸缝隙,眸底的掌控欲稠渥。
“嘴巴张开,里面也要刷。”
直至失去控制捅得太深,叶言已难受干呕:“呕、咳咳咳、呕。”
“老公错了。”程迩温毫无悔意地道歉,把水递过去喂他漱口,“下次会浅一点,宝贝觉得这样太深了,对吗?”
突破睡觉前的最后一层防线,困意席卷下的人连记忆能力都开始变弱,拉扯他的衣角:“迷路了,我想睡觉。”
“跟我走。”程迩温满眼宠溺,帮他脱好衣服引导他往阶梯去。
磨磨蹭蹭半天,终于爬上自己的床榻,木板受力熟悉的嘎吱响让人感到舒适。
叶言已盖好被子左右滚了一圈,脸上洋溢出幸福知足的笑容。
瞧见他幼稚的举动,坐在阶梯上的程迩温目闪秋波,忍不住压过去。
承载两个成年男子重量的木板发出危急的警报,听着摇摇欲坠额外唬人,但程迩温不为所动,深情绕着他的发丝打圈。
撩人的嗓音不轻不重,吐字暧昧:“老婆,要是刚才我们玩到一半突然酒醒了,事情会更有趣更好玩。”
投入平静湖面的话语如鱼雷,将水底搅得浑浊不清。
叶言已脚下蹬空,顿时睁开眼睛。
白茫茫的天花板刺激眼球,耳边嗡嗡震动连着铃声越来越猛烈。
“言已,言已。”以为他没醒,罗决放下穿了半边的裤子去拍他床底,“时间差不多,得醒了啊。”
“来了。”右手放在心悸不定的胸膛,叶言已眼皮坠胀,慢慢下床,“昨晚是谁送我回来的?”
“你不记得了?”陈宸挑眉,“程迩温啊。”
揉捏太阳穴,叶言已自言自语:“果然是他。”
“什么果然是他?是他怎么了?”
“没怎么。”
就是做了个噩梦。
在梦里,那只鬼萦绕在他身边说话,怎么甩都甩不掉,更加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会在梦里将程迩温的脸和那只鬼结合在一起。
那个待人接物事无巨细的青年,在他梦里完全变了一副面孔,阴鸷、诡异以及那股渗透的压力感……
梦境真实得就像他亲身经历过一样。
想到这,他不由举起自己的左手,反复观察上面是否有捆绑的痕迹,查询无果才敢吐气懈怠。
“嘿,赶紧的,早八要迟到了。”以为他发酒懵,把人往前推了推提醒。
“好。”
路过宿舍的每一个方位,叶言已都觉得脑子里有些碎片呼之欲出,尤其是当他面对镜子刷牙的时候,脑袋有个画面转瞬即逝。
画面中,程迩温在给他刷牙。
“呸。”尽数吐出嘴巴里的泡沫,叶言已甩头试图把荒谬的画面忘掉,可它就像关机键无效化的投影仪,不论如何都不能消除。
荒谬之余,他生出浓厚的担忧与尴尬。
担忧昨晚是不是醉酒,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做了些不该做的事。
想到今晚还要跟人一起上选修课,叶言已掩面懊悔不已。
白天上课中途,他反复问室友:“昨晚我喝醉没乱说什么吧?我酒品应该还可以吧?”
罗决忙着打游戏,抖腿说:“我哪知道啊,你问程迩温啊。”
尤阿沛给女朋友发短信,听见他问话,坦言道:“昨晚二哥你一醉就被带走了,我回宿舍的时候你睡得很香,中间就没听你说过几句话。”
饶有趣味端详他尽显苦恼的神情,陈宸说:“你晚上直接去问程迩温不就好了?怎么,不敢啊?”
知道他幸灾乐祸,叶言已闷气丛生,干脆用后脑勺对着陈宸。
心怀忐忑和各种猜忌过完白天,叶言已就算再不想面对,也不得不去。
往日植物通识课最积极的人,此刻腿如灌铅,每上一层阶梯都在宣告他过会的窘迫。
待他抵达教室,粗略环视发现程迩温还没来,挑了个比较后排的座位坐下,发现前排的人比较高,叶言已为了隐蔽刻意猫着腰,祈祷等会程迩温来上课的时候千万不要发现自己。
第23章 笼罩感
于响铃前两分钟抵达教室, 程迩温依照惯例往前排座位望去,看到那一排空空如也,青年面不改色, 又沿着后排满满当当的位置逡巡。
锐利的视线极速搜索至倒数第三排, 挤在大高个后头佝偻的身影,薄唇佻佞。
没有第一时间去质问对方,程迩温就跟没看见似的,走到第二排落座, 右手边照旧留了叶言已的位置。
上课铃响,教授进门看见程迩温旁边空着,明显怔愣, 推高自己的老花镜伸脖子寻找。
半晌后, 教授没找到人:“学习通先签到,签完这节课教你们怎么制作植物染,下节课留给大家操作, 往下三周的课调到周三下午户外操场,从下周四晚上开始大家就不用来教室上课了。”
底下人欢快愉悦的讨论声里,叶言已趴在桌上迅速签到, 完成后还不忘偏脑袋往第二排形单影只的青年那探。
程迩温甚至给他留了位置……
无所适从的歉疚感油然而生,叶言已埋头泄气。
签到结束, 教授将植物染的操作步骤做成视频公放, 平常坐后排玩手机的同学顿时来了兴致,个个抻长脖子观看得津津有味。
前面的大高个挡住了他的视野, 他要歪头插空才能看清, 但长时间保持一种姿势, 左边肩颈开始酸痛,叶言已边锤边看。
注意力集中时, 手头捶打的动作偶尔终止,后背与脑袋若隐若现的瘙痒他只当寻常。
直到脊背尾椎猛地被顶了一下,他整个人如触电般往前趴,险些脱口的咽呜被及时堵在喉头。
叶言已下眼圈殷红,暴露在空气里的肌肤纷纷冒出小刺点。
游走于后背的指头宛若毛刷,轻描淡写地顺着他突出的脊骨作画,处在暖风里的人一阵阵发凉,额角虚汗频发。
“不、不要。”
所幸多媒体教室的音效开得很大,他细碎的抗拒湮灭于震撼的音效中。
那只鬼并未将他的勒令听进耳朵,描摹过精细的脊骨,它的指腹逐渐往前,并绕过腰侧开始抚摸他的肋骨。
“不!”看不见也摸不着,但身体的异感额外真实,后排学生尤其多,并且全神贯注于讲台上的投影屏,导致他无法逃离。
叶言已咬住下唇隐忍,右手下意识摁在肋骨处,身体本能抗拒这种侵扰,但仍旧无法阻止对方的探索。
未知的恐惧压迫他的神经,自身的存在与对时间的感知被削弱,无助和绝望卷成海啸将意识吞没,叶言已整个人好似泡在冰封的湖底。
他无意识地往最前方看去,青年此时正投入,根据视频里的步骤认真地做笔记。
下唇咬得发麻,叶言已想要求助四下无门,在那只鬼摸完他左侧最上方肋骨之后,脱力埋头倒向桌面。
敏感的神经彻底崩断,思绪如抽丝般远离,他自暴自弃地想:就这样吧,随便它想怎么样都可以。
下课铃骤然回荡,投影屏上的视频停止在当前播放进度,周遭人不断起立离开,喧哗声愈发嘈杂,长桌在打闹中偶发震动。
但这些声音在进入他耳朵时,成为了浸入高压海底的沉船,仅剩冒泡的水声跟自己快被淹没的呼吸。
“学长。”
扭曲怪异的呼唤自遥远处越贴越近。
“学长?”
“学长……”
他从水底被拖起来,涣散的意识因呼喊而凝聚,叶言已呆滞的目光在半空跟程迩温对撞中,霎时冒出水光。
“怎么坐在这么后面?”程迩温的眼神和语气满怀关切。
下眼睑被沾湿,叶言已摇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嘟囔什么:“我看不清视频。”
说完又觉得丢脸,把话和鼻头的酸涩硬生生哽回去。
青年垂眸凝视他通红的眼圈:“我在前面给你留位置了,跟我去前面吧?”
“嗯。”他艰难使用鼻腔发音。
顺理成章把叶言已带回原座位,教授接了一壶水正好回来看见,便朝他们这来,笑眯眯地说:“我还以为你今天逃课了。”
叶言已有意无意躲避教授的视线,鼻音浓厚:“没,我不会逃您的课。”
“呦?”教授一眼看出他状态不对,弯腰正要张口。
隔壁的程迩温莞尔:“老师,上次您给的茶真不错,不知道我还有没有福气,能再讨一些。”
“还没喝够啊?”男人故作惊讶,护着杯子说笑,“不给了,我上回在学院门口摘茶刚被咱们学院主任逮个正着,你还让我顶风作案,得亏不是我的学生,不然我非得让你留在实验室帮我做分子实验。”
“呵,”两人的对话成功让叶言已缓解并笑出了声,他牵唇道,“要是给您做分子实验就能喝到腊梅茶,一举两得,我愿意天天为您做实验。”
“那你要来吗?”夹在枯黄眼白里的目光矍铄,男人半开玩笑地询问,“你打算考研吗?要不要跨专业到我这来?”
“……”叶言已呼吸凝滞,张唇欲言又止。
静默观察对方流光颤动的瞳孔,程迩温轻而易举找到他隐藏在深处渴望与挣扎交乱的复杂情绪。
“呵呵,”看了眼屏幕下方的时间,教授盖上水杯,“不急,反正你才大二,要是真有想法就来找我,没有就常来上我的课,陪陪我这个小老头也好 ”
目不转睛望向教授远离的背影,叶言已牙齿打颤,在铃响前收回失落的视线。
缄默不语将所有情绪尽收眼底,程迩温看着他,陷入沉思。
教授简单一席话把叶言已推向天平的制衡点,他承认,当下无法抑制地动摇了。
可天平的另一端是遍布的火海,一旦他选择了这边,另一边会因为无法保持平衡而将火球投向自己焚烧周围。
他没有办法做抉择;
或者说,他没得选。
“学长,”见他脸色愈发难看,程迩温轻怼他手肘,“你带植物染材料了吗?”
“啊?”回过神,叶言已从背包掏出工具和材料,“带了。”
停留在他泛苦的眉色间,程迩温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保温杯给他:“喝点吧,蜂蜜水。”
叶言已刚要说什么,又听见程迩温补充:“我没喝过,杯子是新的。”
“谢谢。”叶言已接过来抿了一口,低声解释,“我不是介意这个。”
“嗯。”尾音略微上扬,程迩温并没有选择追问。
叶言已赧颜讷讷:“问你个事……”
“什么?”
“昨天我喝醉了,”不安分地摸着后脖颈,叶言已吞吞吐吐,“没、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眼波流转,青年沉浸于昨晚的美好,语气轻柔得像片摇摇晃晃的枫叶,“昨晚学长很乖,喝醉就倒头睡觉了。”
特地把吐字重音放在‘乖’字上,叶言已听得耳热。
“那就好、那就好。”
奇怪的是,得到本人确切的答案,他的心并没有安定下来,反而跳得更快,慌得更厉害,就连眼皮都跟着胡闹乱眨。
昨夜的梦过于真实,梦里的程迩温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如同黑白两面,截然相反。
余光扫过正在帮他整理材料的人,叶言已举起水杯一饮而尽,强迫自己放下防备,不要再多心。
由于学校定的统一燃料和工具没到,这节课教的是简单的植物拓印,用泡过明矾的树叶沾在纸上,再用锤子轻轻敲打即可印出图案。
老师给每个小组都发放了一定量的明矾,让大家实验操作看看。
为了拓印出好看的花纹,叶言已周末特地寻来了好看的角堇跟腊梅。
等待浸泡的过程中,大家到处流窜,观赏附近人用的都是什么植物材料。
“你好。”
比对拓印所需的贴纸和花朵大小,听见近处有细柔的声音,叶言已适时转头。
说话的是个穿粉色毛衣的小姑娘,她带着手机过来,指着他泡在明矾里的花,双颊被暖气吹出自然腮红。
“请问这个花是什么?从哪里摘的啊?”女孩问。
叶言已循着她指的方向,礼貌回答:“角堇,托我室友的女朋友从音乐学院带过来的。”
女孩卷翘的睫毛扇动,笑盈盈地问:“帅哥,那你能不能帮我问一下你室友的女朋友,是在音乐学院哪里摘的呀?”
“应该就在他们学院门口那个大提琴雕塑附近。”
女孩主动拿出手机:“要不然加个微信吧,找不到的话你帮我问问,下节课我也想做角堇。”
“……”迟疑间,桌上屏幕倏地亮起。
『不喜欢我,喜欢这样的?』
『老婆是不是很想当着别人的面被我弄到脸红?』
『刚才看着楚楚可怜的样子,老公就不该对你心软』
冷白光亮将这几行字刻入他眼底,呼山唤海地击打他的心脏,从简短的字句咀嚼出深刻的笼罩感,叶言已不寒而栗。
突然想起自己身后还有人,他转头警惕,程迩温帮他们把泡过明矾的树叶贴在拓印贴纸上。
余光发觉有人关注,青年正视他疑惑道:“怎么了?”
几乎快要不能呼吸,叶言已抓紧手机,嘴角和面颊毫无血色,下唇隐约有抖动迹象。
“哪不舒服?是不是发烧了?还是头疼?”担忧抚上他的额头,程迩温撩开眼帘淡淡朝正前方看,布满寒光的眼珠一动不动,充斥前人看不见的威胁和警告。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扫码界面,只一眼女孩就心知肚明,被恐吓得倒退两步,转身离去。
目光转回来后,程迩温若无其事地半蹲与对方平视:“头疼?”
叶言已摇头不语,冰冷的手机屏幕过渡他的体温开始发热,跟程迩温交汇的视线如同望向攀升的晨曦,悄然游动着尚未言说的希冀。
第24章 撩人
藏好即将溢出的欣悦, 程迩温拿起抽屉里的水杯:“我再去给你装点温水,还有半节课的时间,来得及, 你休息一会再继续。”
“程迩温。”
被喊到名字的人迈出去半步又立马折回来, 看穿眼前人的不安,善解人意地笑了笑:“学长可以跟我一起吗?”
叶言已上前一步点头。
与他并肩穿出门口时,恰好路过刚才来要微信的女孩的位置,程迩温目不斜视, 眼底难以抑制地抖落着兴奋。
水房在拐角不远处,感应灯不知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叶言已远远瞧见忽闪忽闪的昏黄灯光, 前进的步伐戛然而止, 双脚嵌在水泥地里动弹不得。
发觉原本走在身旁的人落后,自然前进的青年侧身,循着对方的视线往水房感应灯光处瞧。
程迩温了然:“学长, 你想在这等我,还是想牵我的衣服陪我过去。”
唇线下撇纠结迟疑了好半晌,程迩温看着他的耳廓从粉红转为深色, 最终垂下脑袋抬手拉扯他的衣摆。
胸膛浮起的速度很快,青年抓着杯子的骨节泛白, 指腹因用力挤压而扭曲。
程迩温闭眼憋了口气, 咬牙缓缓道:“走吧。”
“嗯。”始终低着头,他看不见程迩温狰狞的神色。
走入水房, 裤兜持续震了两下, 寒意从脚底攀上来, 叶言已打从心底里抗拒这种声音,加之头顶电线滋滋啦啦的闪断, 他有些后怕。
“学长,我们走吧。”
程迩温轻拍他肩膀,叶言已往他怀里跳了一下,头顶不小心磕碰他的下颌。
“唔!”
“对不起对不起!”听见对方痛苦闷哼,叶言已连自己的脑袋都来不及捂,就着急忙慌和他道歉。
“没事,倒是你——”轻笑揭过,程迩温摁住他的头顶,温柔关怀,“没撞疼吧?”
来自对方手掌心的温度超乎想象,与他下颌针锋相对过的头顶除了疼痛感,还有一丝难以分说的麻痒。
酥酥麻麻的感觉沿着脑袋贯穿至心脏,像有只手正在抓挠,这种感觉敌过了所有恐惧和战栗。
程迩温看着眼前如雕像凝固的人,试探性地揉了揉,用低沉醇厚的嗓音哄道:“不疼,摸摸就不疼了。”
如遇洪水般,叶言已心跳猛地刹车后,引擎失控开始冒烟。
他后退一步,眼神躲闪地飘向教室:“快回去吧,我们还要拓印。”
“好。”眼睛弯下好看的弧波,程迩温和他并肩回去。
抵达光亮充足的教室,叶言已取出手机看消息。
学医药学得药(4)
【罗决】:@叶言已哥,一会你回宿舍路过北门能不能去外头小吃街帮我带俩烧饼?变态辣
【陈宸】:我也想吃北门的章鱼丸子!
【尤阿沛】:二哥,我想吃卤料
【罗决】:……哥哥,饿饿TAT你说句话啊!
【尤阿沛】:哥哥,饿饿,你说句话啊
【陈宸】:弟弟,饿饿,你说句话啊
原来方才一系列的震动是因为群聊,叶言已神经松弛,塌下双肩勾起嘴角回复:
【叶言已】:知道了,下课买
空气滑过淡若流水的轻笑,顿时引起叶言已的注意,他回首看向对方,神色略带局促。
“你在笑话我。”
“没有。”怕他恼怒,程迩温否认,“我只是觉得你很可爱,不论是笑还是害怕,都很可爱。”
说这话时,程迩温的眼睛一瞬不瞬地跟着他,从语气到神情认真得让人忍不住恍惚,瞳孔里自然的倒影就和自己本该住在对方视线里似的。
炙热的感情焚烧他的感官神经,叶言已避开话题缄默不语,匆匆忙忙把手头粘好的花朵用工具锤敲了两下,刚要掀开就被程迩温用手摁回去。
“没敲均匀,花朵的印子会残缺。”边用手指提醒的同时,程迩温随口调侃,“学长刚才没听课?很少见你走神。”
“我再敲几下。”刻意忽略对方若有似无的戏弄,叶言已拿锤子持续敲,敲到花瓣有发烂的迹象才撕开。
紫色角堇和黄色腊梅相得益彰,淡调柔和温暖,栩栩如生地刻在拓印布上。
“这两种花真好看,”程迩温说,“下次宿舍文化节我也想用这两种花拓印,下次如果尤阿沛学长的女朋友还有帮你摘,能不能也麻烦他帮我带几朵?”
叶言已点头:“可以。”
青年看上去很高兴,收拾桌面的过程嘴角就没平复过。
下课铃响,叶言已把拓印好的布放进背包,提前和他说:“今天就不用送了,我要去北门给室友买吃的。”
程迩温连想都没想:“我陪你去。”
听者怔了怔。
许是觉得口吻太过强硬,程迩温吸气,换上征求的语气:“可以吗?这个要求会不会得寸进尺?”
考虑了几秒,他扇动眼睫:“不会,麻烦你了。”
喉结滑动,程迩温深沉的眼瞳像是能吞噬一切,其间光辉半隐半现,拥有超乎想象的执迷。
他清了清嗓,哑声:“走吧。”
学校北门小吃街享誉颇丰,吸引了许多非积熙大学本校,而是附近学校的学子,热锅热灶带来的烟火气鼎盛,人流哪怕在晚间也热闹攒动。
鲜肉烧饼摊人最多,叶言已先付钱定了两个,和老板说过会儿来取,接着走到小街最里面给陈宸和尤阿沛买卤料。
隔壁烤手枪腿的烟熏味飘来,带着孜然调料的香气令人垂涎,在等候卤料调味的过程,叶言已多瞥了两眼。
附近摊的章鱼丸子先做好,听到摊主喊他,叶言已过去取完回来,发现原本两手空空站在原地的程迩温手上多了一袋油纸包装的食物,还插了两根竹签。
他没多想,拿完东西就往回取烧饼。
宿舍里一群嗷嗷待哺的,叶言已怕天冷东西凉得快,特地将步子走得很大。
“学长。”到达楼层,青年适时喊住继续往上的人,把刚才买的油纸包装递到他面前。
晕开的油纸被蒸汽包裹,随着凑近,那股熟悉的熏肉和孜然味冲击鼻腔,叶言已诧异抬首。
“手枪腿肉,”探见他错愕的目光,程迩温展颜道,“趁热吃吧。”
“怎么突然给我买这个?”不着急接过,他像追逐那些化学反应和公式的最终呈现形式一样,追问程迩温的答案。
青年付之一笑:“觉得你会喜欢,所以想买给你,就这么简单。”
觉得他会喜欢……
平淡的缘由砸得他发懵,叶言已呼吸不由凝重,垂眸落到还在冒热气的手枪腿,收好道了声谢。
“谢谢,回头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学长就当我想讨好你。”程迩温挥手,“晚安。”
礼貌道别,叶言已继续往上走,推开宿舍大门,陈宸罗决尤阿沛齐刷刷望向他,六只眼睛绽放野兽捕猎的红光,分别射向他手里的食物。
叶言已撇头轻哂,把东西分给大家。
拆开程迩温给他的手枪腿,里面腿肉都是剃好剪好的,很方便食用。
才吃一口就收到来电提示,瞄到备注,叶言已咀嚼的速度突然变慢,嘴里食物味同嚼蜡。
屏幕闪了好一会,他不情不愿地走出宿舍接起电话,小声喊她:“妈。”
“快到清明节了,你们学校也放三天对吧?记得回家。”女人的语气不似询问,更不是商量,像是机械化地布置家庭作业的班主任。
叶言已拧眉闪过一丝厌恶,把手放到嘴边收声:“清明节就不回去了,那天日子特殊,我没必要特地回去给毕骁找不痛快,毕叔叔也不会想看到这个局面。”
“你难道不是他儿子吗?”女人的声音乍然尖锐,如指甲划过黑板产生的噪音,让听去的人毛骨悚然。
“妈,”他尽量保持冷静,好声好气地提醒她,“我姓叶。”
这句话宛如定海神针,压得对面说不出话。
叶蕙静了半晌,咬牙张口:“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姓毕!”
几乎对这句话麻木了,叶言已面无表情,从六楼往下望,底下是黑漆漆的灌木丛,哪怕他拥有5.2的视力也无法看清灌木丛里腐朽的泥土和污秽的虫蚁。
听筒里的人不厌其烦地说道:“你一定要好好读书,那个姓毕的废人没用了,等你读完药学研究生毕业就出来帮你爸爸,将来整个毕家都是我们做主,我们再也不用过以前低人一等到处流浪的生活……”
“妈,”打断对方的喋喋不休,叶言已语气冷淡,“我刚上完课,很累了。”
“哦哦好,这么晚还在上课啊,上的什么课?”电话里的女人惊醒,话语霎时变柔。
叶言已面不改色答:“实验课,药物实验。”
“好的好的,要好好上课啊,妈妈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嗯,挂了。”
没等女人回话,叶言已擅自把电话挂断,打开走廊的窗户,让冷风灌进来。
残酷而无情的温度鞭笞他的面颊和身体,直到他浑身的血液凝固,手冻得麻木呈绀紫色才肯罢休。
折回暖烘烘的宿舍,三人都没吃完相谈甚欢。
看见他回来,罗决翘起椅子指向他桌面:“上哪去了?章鱼丸子跟卤料都给你留了点,赶紧吃啊。”
“去打电话了。”叶言已抽纸擦了擦鼻子,“谢谢。”
寒冷侵袭后的躯体不仅屏蔽了感官,甚至屏蔽了他的味觉,叶言已把卤料章鱼丸子和手枪腿尝了个遍,嘴里只剩下苦味。
死气沉沉地塞完食物,叶言已拿出手机给程迩温发消息。
【叶言已】:手枪腿很好吃,谢谢你
程迩温没有回他,约莫刚回宿舍,也在整理和捯饬自己。
息屏翻开书本静坐两分钟,宿舍房门‘叩叩’被敲响。
“各位学长们好,请问叶言已学长在吗?”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叶言已的脑海第一时间浮现青年的脸。
第25章 拥抱
“老三, 开个门。”听出是谁的声音,陈宸昂起下巴示意离门最近的罗决。
门又被敲了两下才被罗决打开,程迩温规规矩矩站在门口:“不好意思, 我找言已学长。”
尤阿沛:“没事, 你直接进来说吧,咱们刚吃完宵夜。”
没有进去,程迩温望向坐在板凳上的人:“学长,麻烦你出来一下可以吗?”
身体里的寒气刚刚缓解, 叶言已脑袋发懵:“可以。”
帮他们把宿舍门关好,程迩温把人领到隐蔽的角落。
“怎么了?”他不明所以。
对上他空洞的眼睛,程迩温语气直白:“这话应该我问你, 你怎么了?心情不好?”
话音刚落, 叶言已瞪大眼睛。
读懂他眼底的不可思议,程迩温弯腰:“刚才你给我发的消息让我有点不放心,所以想上来看看你。”
脑海闪回刚才他给程迩温发的消息, 叶言已无法相信他的感知力竟然如此敏锐,只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甚至隔着屏幕, 对方就能发现其中的不对劲。
见他不说话,程迩温继续开口:“如果是我多心, 我先和你说声抱歉, 但我很怕你有需要有安慰的时候,没有人在你身边。”
“……”随着他坦荡直白的言语, 叶言已垂眸遮住湿红弥漫的眼眶。
静候他的答复, 程迩温深邃的眼睛经由昏暗灯光冒出的光斑如同显微镜下观测的霉菌, 一点点朝叶言已延伸、靠近。
“程迩温。”两人的距离仅一步之遥,叶言已瞧见彼此相对的脚尖, 突然喊他名字。
“我们这些站在高楼从上往下望的人,是不是只看得见那些被修剪得体的灌木丛,但对灌木丛里是否有肮脏的虫蚁一无所知。”
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叶言已知道对方可能听不懂,但他憋的时间太久,程迩温又是唯一给他塑造宣泄口的人,只能用模棱两可的话来倾泻苦楚。
想到这,叶言已翘起的嘴角泛出苦涩。
握住对方垂下的左手,程迩温与他惊愕的眼神于半空中对接。
青年用了点力,语气坚定:“你要下去看看吗?我们一起下去,一起去看看那些埋在地里的,究竟是肮脏的虫蚁还是腐朽的木条。”
从纯黑眼珠里生出的白色霉菌忽然变得透明,剔透得能让叶言已看清里面的人,他被那些霉菌包裹在程迩温的眼底,就像一只被茧困住等待蜕变的蚕。
或许是太久没有被人关注过,本该是充满窒息感的画面,他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重视。
沉浸在他的视野里,叶言已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程迩温掀唇,拉着他一路往下跑。
紧密连接的双手传递着温度,叶言已除了彼此的脚步声,还听见刚才被寒风光临霜冻的心脏化开,在引入暖流后,从耳边发来自由的呼喊。
楼外的冷空气降临,叶言已裹紧大衣和他跑到灌木丛旁,程迩温拉着他蹲下。
灌木丛枝头长有胞芽,暗红色的土壤上方恰巧有蚂蚁穿行,两队蚂蚁分别在争抢搬运一块腐肉。
“瞧,”陈述事实的语气无比讽刺,叶言已眼神轻蔑,“高高在上的人看不见一群蚂蚁在争腐肉的事实,这些蚂蚁争来争去,不过都是些别人不要的东西。”
紧握他的手不放,程迩温往他们几分钟前所在的楼层望去,警觉道:“刚才你从上往下看的时候,除了想这些,还在想什么?”
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叶言已保持姿势看了好一会,淡淡道:“抱歉,今天让你听了一些可怕的话。”
程迩温扬起不明意味的浅笑,自言自语:“可怕?我并不这么认为。”
“总之,今晚非常感谢你。”撑着双腿想要起来,但蹲得时间过久,姿势也不大对,小腿神经失去知觉在血管打通的片刻,麻痒蔓延。
听出他说话的语气分外用力,程迩温及时捞过他的腰,把人扶起来。
“腿麻了?”
“嗯。”腿部力量的缺失导致他整个人只能往程迩温身上靠,神经在输送血液过程中像混进了一只只带刺的苍耳,又刺又痒。
搂紧他的腰,程迩温趁他注意力不在自己这,悄悄偏过脑袋亲吻他的发丝。
借他的力站了多久,程迩温就有一下没一下地亲了多久,直到叶言已脚下恢复知觉,注意力分散至头顶翩飞的发丝,疑惑仰头。
程迩温面带微笑:“脚下好点没?”
“……好了。”眼色稍显狐疑,叶言已往后退了两步。
青年不露丝毫破绽:“外面冷,我们进去说。”
“好。”
刷卡进入供暖的宿舍楼,程迩温看见一楼的自助售卖机问他:“晚上吃饱了吗?要不要吃点甜食?”
“不了。”叶言已摇头,看着他问,“我比较好奇你是怎么从我那行字里发觉不对劲的。”
原本要刷卡给他买零食的人脚步停顿,折回他跟前。
屈膝将双手搭在大腿上,青年脸上未散的凉意和他相互碰撞,共同消融在暖气里。
投向他的视线盈着粘腻的水光,程迩温提起的弧度完美:“看到了吗?”
青年的靠近与发问来得突然,叶言已不明觉厉:“看到什么?”
程迩温再次朝他欺身逼近,拉进二人的距离。
十足的侵略感扑面而来,叶言已不由后仰,不等他惊恐质问,就听见对方缓缓开口。
“因为我的眼里只有你一个人,所以我会揣摩你的心思,接纳你的所有情绪,不论是喜悦、悲伤、愤怒、又或是阴暗,我照单全收。”
没有丝毫杂质的瞳仁让吸入的人无处遁形,叶言已情不自禁产生束缚感,他透过瞳仁底部席卷的漩涡,看到了无穷无尽的贪婪和情|欲。
心倏地被什么东西挤压了一下,扁得难以呼吸,觉得身体的所有部位热得冒烟,叶言已连连倒退。
凝眸在他忙乱后退的脚尖,程迩温扯开的嘴角突然变得狰狞,只一瞬就变回去:“我说得这么直白吓坏学长了吧?不好意思。”
退无可退,叶言已扶住宿管阿姨为宿舍值班人员准备的课桌偷摸喘气,目光闪躲。
“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宿舍,舍友会担心的。”
“等等,”从大衣里掏出一本书,程迩温递给他,“把这个带上,免得回去让其他学长们起疑,书是我向图书馆借来的,学长周末去图书馆的时候带来还给我就行。”
“你——”视线在程迩温和书本间来回穿梭,为他滴水不漏的处理方式瞠目结舌。
青年垂下眼帘,抿唇低落道:“如果学长喜欢偷偷摸摸的,我也不是不可以,就是会比平时辛苦一点,考虑的事情要更多更全面。”
“我没有,我不喜欢偷偷摸摸的!”话题顿时跑偏,叶言已拔高音量反驳。
程迩温纯良的目光携带希冀:“那学长的意思就是说,可以让你的室友知道我在追你吗?”
“当然不行!”他矢口否认。
即便陈宸已经有所察觉,但为了免去大家不必要的调侃,把事情越传越广,叶言已态度坚决。
对结果很不满意,一米九的高个和折了的蘑菇一样萎靡,程迩温说:“学长快回去吧。”
拿走他给的书,轻轻抽了一下,没从对方手里抽出来。
他加大力道,对面那只手的力也在加重。
程迩温眨眼半开玩笑地试探:“在你回去之前,能不能抱你一下?不代表任何关系和情感,我就是觉得你可能需要,想在你回宿舍前,最后单纯地安慰你一下。”
懒倦的嗓音和今晚的夜色一样带有显而易见的蛊惑,青年砸下的话语真诚,将周遭断断续续的脚步尽数隐匿。
迷怔地望向他,叶言已不点头也不摇头。
程迩温先上前一步,揉过他的后脑,不见他抗拒,大胆把人收拢至怀中。
右颊陷进他柔软的毛衣,叶言已嗅到他衣服上自然的香气,这股味道很熟悉,像小时候邻居家种的柑橘,沁着温暖的芬芳和色泽。
环绕在腰上的那只手臂厚实有力,他能从中体验到青年同时展现的占有欲和保护欲,两种本该水火不容的欲|望在青年身上具象化,也让叶言已生出模糊且微妙的情感。
靠在他胸膛的人眼睫不自然打颤,默数三声之后把人推开,避开青年灼热的视线,叶言已成功拿走书本。
“这次我真的要回去了,晚安。”话到最后几乎用的是气音,叶言已拔腿逃跑,徒留还在原地的程迩温独自回味。
保持刚才搂他的姿势,青年寂然不动,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略微颤抖的手臂和慢到形如憋气的呼吸声。
程迩温的神经末梢正噼里啪啦作响,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他不止能感受到怀里残留的温度、手上细腻丝滑的触觉、叶言已和自己交融趋近一致的香味,还有刚才在灌木丛潮湿土里的腥气,以及肉质腐烂的酸味。
一切知觉互相交织,落到程迩温的耳朵里,全都形成了细胞膨胀冒泡的闷响。
用冷淡的目光环视周遭狭小无人的环境,他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楚,自己所狂热追求的东西近在迟尺。
就在刚才,他只需要把灯关了,在黑暗中轻轻伸手——
仰头深深吸气,程迩温收回无限放大的想象力,手骨骨节被他摁得啪嗒啪嗒响,面无表情摁完十根手指后,才肯缓慢踩着楼梯向上。
第26章 手机壁纸
带着程迩温的书本回到宿舍, 罗决还坐在下面翘脚打游戏,抽空抬眼:“回来啦,程迩温找你干嘛去了?”
“啊?”还未脱离方才营造的旖旎氛围, 叶言已回神举起书本, “哦……还书,上次他托我在图书馆帮他借书,时间到了特地来还我的。”
“诶二哥,他还个书怎么还特地把你叫出去啊?”尤阿沛实心眼, 听话茬不对即刻点出疑惑。
“哈~”从陈宸床上传出突兀又满载戏谑的调笑,叶言已朝那个方向瞪了一眼,可惜只能瞪到他黑漆漆的窗帘。
“大哥你笑什么?”尤阿沛纳闷。
叶言已漠然替他回答:“你大哥皮痒了, 等人帮他用力挠两下。”
“哦?那我过去帮你挠挠吧。”也多亏陈宸这声, 成功引走了尤阿沛的注意力。
叶言已隐身退场,把书本放在桌子上,准备找个时间还给对方。
春天的气息逐渐渗透积熙大学的道路, 两旁的树枝和灌木随处可见如指甲盖大小的嫩芽,正午明媚的阳光拨开人们全副武装的衣着打扮,大家纷纷摘掉手套跟帽子, 穿行在校园文化广场。
积熙大学历年都很重视这个活动,又因逢建校九十周年庆, 今年的活动展位很多, 晚上还有音乐节表演,办得热闹非凡。
教授点过名给大家分发了材料, 看出大家心不在焉东张西望, 说道:“这节课的小组作业就是扎染和拓印, 你们现在这把小组作业完成,后面每隔一小时按我名单顺序换两个小组来摊位接班, 其余时间你们就自由活动吧。”
“耶!谢谢老师!”
“老师,那我现在就能开始做了吗?”
“可以开始了,”教授笑着嘱咐,“做完记得写自己名,不然我不好打分。”
“好的老师!”
大家跃跃欲试,各自都拿走折叠盆和工具,找到方位就开始操作。
叶言已也不例外,他拿出自备的一块方形手帕跟纯白帆布背包,用清水泡湿后捞起来。
程迩温带好手套,问他:“准备做什么颜色?”
把方巾和帆布背包用牛筋扎成团妆跟四角形状,叶言已想也不想:“绿色。”
“两个都染绿色吗?”
“嗯。”叶言已应得轻快。
程迩温掀唇得出结论:“你喜欢绿色。”
捆牛筋的手慢了下来,因被对方看穿而赧颜,叶言已反问:“你呢?怎么没看见你带东西来染?”
只见程迩温掏出一条纯白的丝巾,光看透光程度和丝滑的表面就知道价格不菲,他震惊地看向对方。
后者不以为然,将丝巾平放,慢慢旋成玫瑰花状,最后用牛筋扎起来。
摁住他的手臂,叶言已低声问:“你用这个做小组作业会不会太奢侈了?”
“你喜欢?”青年冲他微笑,反问,“我做完送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怎么回事?最近老曲解我的话。”想到昨晚的事,叶言已对上他的眼睛不自觉耳热,转回去给自己套橡胶手套。
手套是老师给的植物染材料包里自带的,材质比较紧,叶言已心慌意乱,总是在艰难往上拉的时候弹到手背。
凝神专注于他手背道道红痕,程迩温眸光闪烁不定,主动伸手帮他。
食指灵活钻进橡胶手套,跟他的肌肤拉扯时,程迩温的指腹不可避免和他的手背相互摩挲。
青年在这过程里胸膛沉动,透过平静的水面折射出的瞳仁耀着诡炯红光,如同封存在玻璃酒瓶里苏醒后,睁开眼睛的蛇。
“迩温。”叶言已吃痛喊了他一下。
当事人如梦方醒,低眸探看才发现,自己竟然失控到把对方的手腕握出指痕,好不容易套上去的橡胶手套靠近手腕的最边缘处也被他戳破。
“抱歉。”他立刻放手。
“算了,不影响,剩下一只我自己来吧。”没看他,叶言已蹙眉,自己生拉硬拽把另一只手套上。
往清水里倒入刚才切好用榨汁机绞好的菠菜,并把要染的方巾和帆布包放进去。
由于需要静置半个小时,叶言已先把过会要用的明矾水泡好,放在一边等待。
他往程迩温那看,对方专心致志地在煮洛神花。
锅里沸腾的水渍翻滚着花朵晕染出的颜色,叶言已朝他这走了一步:“你喜欢红色?”
“没,随手拿了一个,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颜色。”
“需要我帮忙吗?”
程迩温心尖被轻轻勾了一下,翘唇答:“暂时不用。”
叶言已背手观看煮沸的全过程,在他关火的时候提醒:“这个颜色会不会太深了?”
“嗯,你要是觉得太深过会就用白醋浸泡,你要是觉得不够就用明矾。”
“用白醋吧。”帮他起锅倒水过滤,叶言已说,“淡粉色好看。”
程迩温望向他,眼神温柔:“好,那就淡粉色。”
“你的要泡多久?”
“和你一样,也要半个小时。”
“你几点开始的?”
“10点11分。”
闻言点开手机,程迩温瞧了眼屏幕上方的数字默念:“你的还有十分钟。”
“……”刚才眼快,叶言已看到了他手机屏幕,尴尬摸过鼻尖。
他万万没想到程迩温表面上谦和温润,骨子里还有闷骚的一面。
对方的手机壁纸是两只十指相扣的手,手上的细节没太看清,但那手腕缠绕的黑色领带十分晃眼——
暗自腹诽的人倏地记起什么事,面容僵硬,眼珠子楞楞地往他那转。
“怎么了?”浅浅一笑,程迩温侧耳询问。
不知缘何,在他靠近的这一刻,叶言已心里发毛,两条腿下意识想要后退,但是沉得抬不起来。
“你……我……”顶着程迩温的视线饶舌半晌,他才组织好语言,“那天、我喝醉的那天,真的没做什么吗?”
“嗯……”青年扶颌打趣,“学长是说我,还是说你?”
轰隆一声惊雷,劈得叶言已浑身冒烟,回想那天晚上梦里光怪陆离的场景,绯色漫布他的脖颈跟耳根。
饶有兴致地欣赏眼前人窘迫不安的模样,程迩温手痒特别想拍拍他的脑袋,握拳忍住杂念,他开口哄骗对方:“开玩笑的,其实那天晚上你真的什么都没做,只是之前我怕你觉得不好意思,所以撒了点小谎……”
叶言已紧迫追问:“什么谎?”
“上次我说你回宿舍就睡觉了,是真话,只是我漏了一句,你在睡觉的时候一直抓着我说梦话,你说你不想做乖孩子。”
“啧。”偏过脑袋懊恼咂舌,叶言已愁眉不展,悔意正在心底肆意蔓延。
他又问:“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
程迩温眉梢微挑:“学长还想有别的?”
“……”
他当然不想,但他怕啊!
尤其是程迩温刚才的手机封面,和他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虽然第二天他仔细检查过手腕,确实没有捆绑痕迹,但晚上睡觉时不时想起,都会觉得那个梦的画面质感太过真实。
仔细端详眼前人的轮廓,程迩温泼墨般浓郁的瞳仁虽笑意淡薄,但望着自己的时候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包容,挺立刚毅的五官与他轻声交谈时的柔和形成鲜明的反差,独树一帜的气质让人既想相信他,又忍不住怀疑。
可能是相处时间长了,叶言已看着他,实在没办法将他和梦里那个胡作非为的程迩温联系到一起。
“时间到了。”指了指后头泡在菠菜汁里的帆布包跟方巾,程迩温善意提醒。
“啊,差点忘记了。”原地跳了一下,叶言已没空多想,赶紧把东西拿出来,再泡进事先准备好的明矾水固色。
榨汁机绞的菠菜汁有细碎的颗粒,泡入明矾水时,叶言已看到被染色清水浮起细细小小的绿色菠菜叶,有的还落到了他手套上。
点开屏幕看时间,程迩温问他:“过会要不要一起逛逛?”
沉默片刻,叶言已点头:“前两天尤阿沛跟我说她女朋友的音乐学院还办了汉服展,我们医药学院有投壶会友的比赛,罗决他们部门是主办部门。”
“那我们过会还能顺便去和罗决学长打个招呼。”
和他说话的时候,程迩温的眼睛总是直白又专注,叶言已时常能在近距离下看见自己的倒影,两颗黑幽幽的眼睛像是密封的琥珀,将倒影塑造成琥珀里面唯一的花纹。
叶言已招架不住,视线飘忽:“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大庭广众下你老这么看我太直白了,会让我有点、嗯,不适应。”
“抱歉。”及时收敛目光,程迩温柔声解释,“最近学长好像没那么疏远我,一时间得意忘形了,我会好好管理自己的情绪,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对方态度如此诚恳,反倒突显他是个事儿精,叶言已为自己太过直接的表达感到不好意思,心道下次应该委婉些,免得伤人。
瞟到漂浮物越来越多的明矾水,叶言已抓紧转移话题:“时间差不多了,我的已经做好了,你快看看你的丝巾泡好没。”
取出固色好的帆布包展开,上面分布的颜色有深有浅,白绿相接,叶言已特别满意,又用上节课学习的拓印技巧,将新摘来的花拓在上面。
夹起来晾干的时候,恰好碰上广场人流量密集,许多其他小组的也都做完摆开晾晒,他们摊位聚集了不少围观的人。
叶言已刚晒完,突然在斜前面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管不上三七二十一,迅速把旁边的程迩温扯过来,用他结实的后背遮挡斜前方熟人的视野,自己则缩着脑袋当鸵鸟。
第27章 搞错了
本该在倒白醋的人猝不及防被他扯过去, 背对那些材料包,橡胶手套沾上的红色水渍来不及清理,程迩温担心滴到他衣服上, 只能保持摊手的姿势。
讶异看着怀里表现异常的叶言已, 青年稍稍后仰,转头往自己背对的方向探去。
那儿围观的学生很多,唯独有一个穿深褐色毛呢大衣,抹了光亮头油显出年岁的男人与众不同。
眼珠定定在那张脸上徘徊, 程迩温回忆起过往某些事,转回来试探:“那个人好像是音乐学院的院长,你认识?”
“不认识。”反驳的速度很快, 但躲藏在他大衣下颤动的肩膀却切实地告诉了程迩温答案。
程迩温有意调侃:“学长刚才不是还让我大庭广众之下不要对你表现得太直白吗?自己在这干嘛呢?”
“我……”叶言已语塞, 又不知道对方要参观到什么时候,警惕地往两边人流巡视,结结巴巴胡乱回答, “我、在数你衣服的扣子,你这衣服、挺好看的。”
头顶落下来愉悦的笑音,叶言已知道自己扯的谎话很离谱, 可当下的紧张远远超过丢脸,他除了硬着头皮装傻之外没别的办法。
往后看男人开始走动, 程迩温的后背也跟着男人走动的方向打转, 还不忘调侃:“那你好好数数有几颗。”
“好。”随着他的步伐挪动位置,叶言已心不在焉, 余光始终左右扫描。
“有几颗?”程迩温问他。
“……”压根没数, 叶言已粗略瞄了一下答, “五颗。”
“错了。”青年低眸,用手臂抬过他的手腕, 扶到自己腰侧,清缓的嗓音勾勒出缱绻的味道,“七颗,这里还有两颗。”
话行至此,叶言已脸上彻底挂不住,红得能顶替今夜的彩霞。
就在他要找个桌子躲进去的时候,听见程迩温说:“起来吧,人走了。”
不放心又借着程迩温的身体歪头往后瞧,确认那个男人越走越远,才舍得将挤压在胸腔的浊气尽数吐出。
程迩温什么话都没问,转身继续给染好色的丝巾倒白醋。
馥郁的酸味冲刺鼻腔,叶言已不由拧起眉心,脚步没动,仍然站在他旁边。
看出他受不了,程迩温面色平静:“你站远点,味道有点重。”
“呦,你们这作业还没做完刚才在那玩什么躲猫猫呢?”在叶言已刚要摇头说话,教授踱步带他们之间插入话题。
“老师,刚才只是染料滴身上了,我戴着手套不方便,想让言已学长帮忙擦而已。”青年对答如流。
“哈,”没有拆穿他们俩的小把戏,教授也嫌醋味太重,只踮脚远远看着,又绕到刚才已经被叶言已拿出来晾晒的方巾和帆布包上,“用菠菜染的吧?不错,挺好看。”
叶言已莞尔:“本来想用枇杷叶,但看了下耗时太久,所以改成菠菜。”
“枇杷叶染出来应该是淡粉色的吧?你不是喜欢绿色吗?”程迩温洞察敏锐,一下就找出隐藏的细节。
“没想到你还挺厉害,连枇杷叶染出来是淡粉色都知道啊。”不止教授,就连叶言已也觉得惊讶,望向他的时候不自觉流露出赞赏。
后者欣然接受他们俩投来的目光。
叶言已继续回答他:“本来是想把方巾做成淡粉色的,太耗时就改成绿色了。”
“做成淡粉色……”程迩温垂眸,语气听不出波澜,“是打算送给谁吗?”
“不是。”叶言已细细展开,“前段时间我在平台上看见一个做植物染的店家,它也用的枇杷叶染做底,又拓了不少花纹,最后用树脂把方巾做成了挂画,我觉得好看想买,但价钱不太值当,就想这次借机会自己做做看。”
视线在他两之间流转,教授下颌点了点程迩温盆里被白醋泡出淡粉色的丝巾:“迩温那个颜色其实差不多,用洛神花做也能做出这个效果,你要不然和他换。”
眼睛倏地亮起,青年说:“学长,要不然——”
“没事,不用了。”他婉拒。
那个丝巾价格不菲,怕是能抵叶言已这块百倍不止。
光彩瞬间消散,程迩温默不作声把取好色的丝巾拓印完挂起来。
两人都弄完已经正午,等老师一组组检查作业打完分,就让他们各自去吃午饭,下午一点再开始按组号值班交接。
叶言已翻开手机看群消息,陈宸跟罗决都在广场等他吃饭,问他:“要跟我们一起吃饭吗?陈宸跟罗决都在。”
“可以。”
“行,那我们抓紧吃饭。”
“言已,迩温。”迈出摊位,教授就在后方喊他。
叶言已回首看见他正朝他们俩招手,跟程迩温相互对视,并肩齐步朝他过去。
做贼似的往左右扫射,确认没人注意,男人压低声音:“前两天院里正式敲定户外研学活动的时间了,在五一节,预计这周或者下周会在官网发放非本专业的爱好学子活动申请表,你这两周多注意我消息,官网一发我就转给你,名额有限一定要快。”
“好的!谢谢老师!”已经开始想象五一节户外研学的场景,叶言已喜上眉梢,就差失态在原地蹦跶。
“谢谢老师。”往跃跃欲试的身边人看去,正午的阳光撒在叶言已身上,就连他那身灰色高领颜色都明艳了几分,程迩温眼角泛出涟漪。
“先别急着谢。”教授坐在摊位桌子上,别有深意地说,“我有事交代你俩,我这忙不是白帮的,你们下午得为我办件事。”
叶言已揣兜点头:“您说,我一定办到。”
“我在这摊位走不开,听说历史学院那边的展位有做漆扇的,我爱人对它感兴趣,你们帮我买一扇回来吧。”
“没问题。”程迩温牵唇答应,“正好我和言已学长约好下午要去逛逛,包在我们身上。”
“行,去吃饭吧。”眼角细纹揉成一团,教授挥手示意。
“老师再见。”
“老师,下午见。”
三月未过,叶言已走出摊位就忍不住将期待挂在脸上,他希望时间再走快些,好让他尽早体验户外活动的乐趣。
“这么慢啊?我都要饿死了哥哥,”罗决举着不知从哪来的宣传扇遮阳,大老远就看见叶言已兴致勃勃的神情,“今天这么高兴?笑得都合不拢嘴了。”
嘴角保持上扬的弧度,叶言已没回话。
程迩温上前寒暄:“学长们好。”
陈宸不怀好意的目光在他们之间逡巡:“嗯~你好。”
“别好了,我午休就一小时,赶紧去吃饭,没吃几口我又要回摊位了!”时间紧任务重,罗决推搡他俩往食堂方向去。
这会正是高峰期,面食、麻辣烫等摊位的人众多,为了节省时间,叶言已几人挑了排队最少的自选菜。
坐下没吃几口,陈宸就忍不住眯眼问:“迩温,你室友呢?怎么没见你室友跟你一起啊?”
叶言已面不改色在餐桌底下动腿踢了一下。
动筷的手顿住,程迩温遏制忍不住往上抬的嘴角:“蔡万舟他们部门也办了展位,沈营要陪对象,尹复微不是也被罗决学长派去做事情了吗?”
“哦~所以你找不到约饭的人就来找言已了?”
叶言已再次狠狠踹了两脚,陈宸就跟失去痛觉一样,不呼不喊,嘴巴嘚嘚地问些不该问的话。
“诶,那下午逛展位也是你们俩一起去吗?”
他憋足力气准备再踹一脚,隔壁程迩温幽幽道:“言已学长,这是我的。”
“什么是你的?”注意力转向那双涵盖玩味的眼睛,叶言已意识到什么,往桌底看。
青年裤腿蹭上的那一排脚印赫然在目,全是他的杰作。
面颊耳根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手上筷子握不住顺着指缝滑到桌面,叶言已别开眼睛,强忍心慌和要逃跑的心思和他道歉:“不好意思,搞错了。”
扶于桌角的手指蜷缩,听似冷静的话泻出些许颤音。
“什么搞错了?你们在说什么?”一边处理部门事情一边吃饭,罗决忽略了他们之间的互动,懵然张望。
而陈宸从刚才叶言已的动作和神态,以及程迩温的话茬里大致猜到是什么事,拍了拍罗决的肩膀说:“没什么,老三时间差不多了,言已你们慢慢吃,我们俩在摊位等你。”
“6号展位投壶会友,别忘了啊!”被陈宸拉走的罗决不忘擦嘴跟他们嘱咐。
“我、我也吃得差不多了,你们等等我。”待那两人走远,叶言已才弱弱地喊。
也不知道是说给他们俩听,还是说给程迩温听的。
目光落到他盘子里没动多少的饭菜,青年眸色微沉,眉梢不自觉凌厉。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我什么都不说,你再吃两口,不然容易饿。”
已经站起来的人犹疑几秒又重新坐了下去,默默把餐盘移走,拉远彼此的距离。
心如困在水缸里乱撞的鱼,一路跳到嗓子眼,喂进嘴里的饭菜也跟涮过水似的,没滋没味。
快速填饱肚子,他站起来:“我吃饱了。”
“嗯,等等,我也好了。”程迩温跟着站直,拍拍裤腿上的印子,端起餐盘往回收处走。
看见他的动作,叶言已绝望闭眼,不理解为什么自己总是在程迩温那掉链子,此刻想要拥有回溯时光的能力大过一切。
脸上红潮未褪,叶言已的两条腿极不情愿地跟在青年后方。
==========作者有话说:==========
叶言已:我踢踢踢!
程迩温:老婆,不能再踢了,再踢要来感觉了
叶言已:?
程迩温:
第28章 他在哄人
迎过上午一波热潮, 大家都还在吃饭,通向文化广场路上的行人不多,叶言已跟在他后头, 眼神虚虚地斜向上瞟。
好几次后, 难以为情地和他道歉:“不好意思,刚才不小心踹到你了。”
“没关系,小事而已,学长不用放在心上。”
虽然对方通晓情理, 但叶言已还是觉得很尴尬,一颗心悬着,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干脆就这么保持沉默, 干巴巴地等时间来抚平尴尬。
三分钟后抵达文化广场,这会人流不算多,随机播放的R&B音乐扩充了每个空旷的地域, 引起心脏的共振。
叶言已也不例外,心脏被响遏行云的声音震着,刚才的慌乱和窘迫好似削减了不少。
他捂住半边耳朵, 扯着嗓子跟程迩温说:“我们先去投壶的地方找罗决和你室友吧。”
后者点头赞同。
投壶会友的场子设在外围,叶言已转了一圈才根据标号找到罗决的所在地。
这会场子正空, 罗决被太阳晒得浑身发热, 脱掉外套坐在椅子跟吃盒饭的尹复微闲聊,陈宸把椅子并在一起躺着午休。
“诶, 迩温你来了。”咀嚼一半的人瞧见来人, 支支吾吾放下盒饭抬手招呼。
“来啦。”懒洋洋支开眼皮看了他们一眼, 罗决把脚踝架在膝盖,大喇喇地摊开双臂。
“嗯。”观察他们身后空无一人摆放齐整的竹箭和壶桶, 叶言已燃起一丝兴趣,“你们这投壶赢了有什么奖励吗?”
“奖励?”罗决歪嘴阴阳怪气地指了指他们帐篷后那四个大字,念出,“投壶会友——赢了当然就是奖励你一个好朋友了,还能有什么奖励啊。”
“嗤。”叶言已轻蔑一笑,“你这主办方够敷衍的。”
“学长诶,”尹复微听见这声拍掌愤懑,“你是不知道学校今年为了做这个活动批了多少预算下来,再均摊到各个学院压根就不够,咱们没贴钱都不错了。”
“你要玩吗?我们俩玩一局?”看穿他视线时不时往后瞥的真实意图,程迩温主动邀请。
叶言已爽快点头:“可以啊。”
“哦?”听说他俩要比赛,原本百无聊赖仰趟的陈宸惊起,赶紧说,“你俩要比赛啊?精彩起来,买定离手,小尹你压谁?”
尹复微叼了根土豆丝,举手:“我肯定是迩温。”
罗决:“我压言已。”
陈宸眯眼笑得鸡贼:“我也压言已。”
程迩温似笑非笑:“既然如此,那我也——”
“你别压!”突然预感对方后半句要说什么,当事人梗着脖子,耳垂滴血道,“校园内禁止学生赌博,小心我举报你们,到时候通通扣学分。”
其他三人相互对视,几秒后捧腹大笑,程迩温唇线抿得很紧,但从隐约向上抛的嘴角可以看出他的隐忍。
“言已学长,你这发言也太可爱了,好像小学生告老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尹啊,”抹去眼角的泪水,罗决笑得直不起腰,扶着他肩膀说,“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刚认识的时候瞧不上言已,现在这么稀罕他了吧。”
左右看了一圈,叶言已羞愤得张不开口直喘气,干脆甩手往投壶的起点处去。
程迩温紧跟过去。
听见后头忙不迭的脚步,叶言已思绪乱麻,赌气般抓起一支竹签往远处抛。
“哐当。”
竹签准确无误投进壶里。
程迩温嘴角上扬,也随手丢了一支,轻轻松松命中。
眨眼间,他忽然来劲了。
再丢,再次命中。
程迩温当仁不让。
竹签总共五支,丢完第四支,两个人的命中率均是百分百,难分伯仲。
场外三人顾不上笑话,纷纷被这精彩的一幕吸引,周围陆陆续续有人流聚集围观,不少人都在等这最后一支箭。
舔过下唇,叶言已拿起最后一只,心情比投前面四支要更紧张些,手心里的汗也凝聚不少。
深呼吸让浪花击打石岸般澎湃的心跳安定下来,叶言已拾起最后一支箭,瞄住准心抛了出去。
“哐当——”
清脆的声音宣告最后那支箭和前面四发成功交汇,他听着场外陆陆续续的掌声吐气,眉眼翻起好看的弧度。
当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程迩温身上。
青年稳如磐石,脸上一点不露怯,拿起右手边的最后一支竹签,面无表情地投出去。
竹签在空中滑出完美的圆弧,同样是象征命中的“哐当”响声,不偏不倚正中壶桶。
不过不是他自己的壶桶,是叶言已的。
就在周边人鸦雀无声反应不过来之际,程迩温神色泰然,好似那支箭本来就该投进叶言已壶桶似的。
青年恭喜道:“学长你赢了,好厉害啊。”
他不是傻子,当然知道程迩温是故意为之,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谦让。
受之有愧,叶言已食指挠动太阳穴:“是你准头好。”
两人投壶比赛之时,后面已排开队伍有人等待,叶言已尽快退场,把位置让给后面的同学。
路过程迩温身旁,他听见对方拨动阳光包裹着温暖和宠溺的问话:“别生闷气了,好吗?”
叶言已顿悟,倒抽一口气,脚下步伐戛然而止,带有浪漫色彩的话语撩得他心跳节拍紊乱,连余光都不敢递给身边人就落荒而逃。
撑在桌子上看好戏的陈宸见他回来,轻佻吹起口哨:“接下来打算去哪?”
收到程迩温询问的目光,叶言已后脖颈一片火辣,眼神飘忽:“我们要去帮选修课老师弄把漆扇,先走了。”
“学长再见。”
陈宸招手:“拜拜~玩得开心。”
不知道漆扇展位的标号,两人在外围绕了一圈都没找到,于是转向内围。
彼时抵达高峰期,人流密集,前方还有汉服展,观览的学生们比肩接踵,很难找到目的地。
叶言已找得眼花缭乱,抽空往旁边瞧,才发觉走在他身侧的程迩温不知踪迹,慌忙之中左右找寻。
正后方抵上来一只手掌,程迩温柔和的嗓音自耳后传入:“在呢,我怕别人挤到你。”
眼睫轻微颤动,叶言已点头继续往前找。
终于,在最接近今夜要办音乐节大舞台的16号展位找到了做漆扇的地方,遥望后方走来的路,那儿人头攒动,一眼望不到入口。
“这也太难找了,一会怎么拿着扇子回去啊。”还没拿到漆扇,叶言已提前发愁。
“总有办法,先做扇子吧。”程迩温缓缓使劲把人往队伍推,这里可以选择自己动手做,亦或是扫码领成品。
本想询问,却瞧见叶言已注视那边正在将扇子放进染缸里操作的眼神跳跃着粼粼波光,程迩温低头:“我们排队自己做吧。”
唇线下曲,叶言已眉目纠结,违心地说:“不了,人太多,我们快点领一个回去交差吧。”
“没关系,反正下午没别的事,就在这耗着,我陪你。”说完,程迩温自作主张拉过他的手臂往队伍去。
二人刚站到队伍最后,从他们身边戴帽子的许尧一晃而过,余光扫到后不确信地折回来。
确认是他,许尧惊喜喊道:“诶,叶言已!”
站在当事人身后,程迩温一眼就认出这是当初在地理科学学院门口和叶言已表白的人,阳光照不到的瞳仁浓稠沉郁,周身瞬间笼罩冷感,跟随眼前人的视线如毒蛇般绕在二人周围,静静窥伺。
“许尧?”背对青年,叶言已让这声呼唤唬得怔愣,“你……怎么在这?”
“这是我们学院办的啊。”桃花眼纷飞,许尧齿牙绽出粲色,“怎么?你要体验漆扇?”
“呃。”叶言已才回忆起对方曾经和自己闲聊时聊到过,他就是历史学院的。
“那正好,你们跟我过来,我们有专门留教师体验位,现在没人给你开个直通车。”自来熟的人抓过叶言已的衣袖就要往前去。
“诶——”叶言已下意识往程迩温的方向望去,后者嘱着礼貌性的微笑,神色淡然,似乎在等他决断。
“不用,我们在这等就行。”出于之前种种,叶言已决定还是不要受人恩惠,免得让他误会。
“嗐。”光看他踌躇不前的表情,许尧瞬间猜出他的想法,挥手说,“我不是特地因为你才要给你开直通车的,我其实是有事想求你帮忙。”
“求我帮忙?”叶言已瞳孔放大,语气有说不出的惊讶,“你们专业我能帮得上什么忙?”
“不是我们专业啦,我记得你上学期参加了创新创业大赛还拿了金奖,对吧?”
“对。”
许尧说:“我们小组当时拿的是创意奖,今年老师让我带带学弟,我想你周末能不能抽点时间,帮这群学弟学妹找找漏洞指点指点大家,本来想周五问你的,今天刚好碰上——”
说到后面,许尧还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哦……”拖长尾音恍然大悟,叶言已神色放轻松,“可以啊,那我周五安排一下,看周末哪一天有时间,我帮你们看看材料。”
“真的太谢谢你了!我周末请你喝奶茶。”许尧高兴地跃起,一路迎着叶言已往里去。
全程没有说话,程迩温的皮肤在暖阳之下透出森然阴气,戾色遍布的眼眸波涛汹涌,直射向叶言已白皙的后脖颈,最后落到许尧拉扯他的衣袖,嘴角嗜血的冷意如幽火飘然蹿起。
第29章 吃醋夜袭
有许尧给他们开直通车, 叶言已趁没人还给自己做了一把,亲自用毛笔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反观站在身边兴致不高的程迩温,他问:“你要不要也来做一把?”
默了两秒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迩温倏地笑开:“好啊, 不过学长你的毛笔字真好看,我做完你能不能帮我写一下我的名字。”
本来想找个合适的借口推脱,吸气张口的一瞬想起刚才投壶的场景继而转念。
“可以啊。”他应下了这个请求,又问, “你要做什么颜色?我给你倒颜料。”
“绿色。”程迩温想也不想。
伸到半空的手滞了一下,忽闪的目光移到刚才他为自己做的那把绿色漆扇上,耳垂开始有点热。
越过他的手, 许尧帮忙把颜料倒好。
“可以了, ”他仰头打量程迩温,“这位是学弟吧?上回我们见过。”
“记得。”
虽然只简单回了对方两个字,但平静无波的语调却让许尧感受到一种微妙的针对。
那种感觉很奇怪, 就好似现在,他跟程迩温对视,能从对方空洞的眸子里看出噼里啪啦的闪电。
只观察了三四秒, 许尧挪动步伐,走到离叶言已更近的位置, 对方也挪了两下, 两个人短兵相接。
醉心投入做漆扇的人一抬头,就发现自己被两个人夹在中间贴着, 连缝隙都不给他留。
当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叶言已太阳穴阵阵发疼, 抓着扇子后退三步,两人中间空了一大块。
无声绕过许尧和程迩温去到沾墨水的地方, 帮程迩温把名字写好,举到他跟前。
“喏,给你。”
“谢谢。”连看都不看许尧,青年低头接过他的扇子,看见叶言已为他写的名字舒展眉梢。
“走吧。”不喜欢太过于凝重和暗地里勾心斗角的场合,叶言已想尽快离开,“许尧今天谢谢你,我周末挑时间帮你们看材料。”
“麻烦你啦,言已。”手头摊位忙走不开,许尧爽朗冲他们招手,“玩得开心,微信联系。”
叶言已招手转身离开。
“往外围走吧,直线挤。”程迩温提醒。
“好。”
绕开直线穿梭的人群,他和青年沿外围走了大半圈回到大本营,叶言已算得时间正好,在那跟人交接值完了一个小时的班。
值班结束后,他把早上做好拿来晒的方巾跟帆布包取下来,收拾好器具跟垃圾。
“学长打算回宿舍?”瞧他一副要打道回府的样子,程迩温下意识往天边浮现的那抹亮色瞥。
“嗯。”有点累了,叶言已回话腔调也不如白天活泛。
“晚上不打算看音乐节了吗?我听沈营和尹复微他们说,学校特地请了几个明星校友。”
检查完背包和桌子上的东西,叶言已摇头如实说:“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程迩温扯嘴角低声:“我还担心你会喜欢……”
“什么?”以为青年的嗡嗡声是在和他对话,叶言已好奇转头。
“没什么,”程迩温不动声色,“我送你回去吧,正好我也想回去休息。”
他们早晨九点开摊,到现在已经五点了,中间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好。”叶言已不疑有他。
就算真的怀疑,他也累得不想应付,还不如干脆点答应对方,反正宿舍都在同一栋,答不答应都要一起走回去。
回到宿舍,叶言已趁人少先去澡堂洗了个澡再到食堂打饭,慢慢吞吞也吃到了将近晚上七点。
彼时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医药学院的宿舍离文化广场稍远,但隐隐约约能听见远方传来的动感歌曲。
期间罗决给他打过一次电话,听电话里嘈杂聋耳的音响就能知道文化广场的氛围多么热火朝天。
罗决在电话里扯着嗓子邀请他来一起蹦迪,叶言已为免心脏受到强压狠心拒绝了。
用塑料袋包好吃完的一次性碗筷先放到门口,吃饱喝足的人血液循环集中在胃部,开始发饭懵。
本来想撑着眼皮站一会消化完再睡,没成想他站着站着就靠到门边自觉闭眼,脑袋还险些撞疼。
知道自己撑不住,叶言已干脆脱鞋上床睡觉。
室友一时半会回不来,他就先把灯关掉,黑暗瞬间向他涌来,柔软被褥带来的舒适感缓解了一整天的疲倦,今日种种如回马灯般在脑海闪过,再抛诸脑后,只剩下白蒙蒙的一片。
又不知过了多久,床上人的呼吸均匀且沉稳,原本密封的门缝闷地开启,走道上的光亮从缝隙里钻了进去。
瓷砖地面的光亮越变越粗,到了某个极点转瞬即逝,屋内又只剩下黑暗。
那抹深黑吞噬掉一切踪迹,只余床上人缓慢上升与下降的呼吸。
无声的身影在漆**仄的房间里攒动,来人步伐轻如羽毛,不仔细听不定睛看,未必能看清。
那道影子朝固定方位逼近,目的地明确地踏上整间宿舍唯一有人的床位。
承受重力的床板发出撕裂般危险的警报,只是警报的声音很小,似晚上住在木头里的小虫在钻木啃食。
“呵……”徐徐呼吸缠进了一道饱含顽劣的漫笑,他俯身嗅闻熟睡人的气息,继而仰头发出舒爽而痴迷的叹谓。
怪异的是,叶言已睡得很熟,并没有因为这点动静就醒来。
伸手不见五指的帘帐蔓延着旖旎的氛围,满载贪婪的眼眸如荒原寒冬寻到猎物的狼,泛出诡谲的绿光。
不见他有清醒的迹象,程迩温的手不紧不慢滑向被褥,将藏在里面的手拿出来握住。
“老婆……”轻而易举找到手腕处的动脉,程迩温将唇贴在上面,感受它的自然跳动。
“你不乖。”他喃喃道。
“为什么不要我的丝巾?”
“为什么要把属于我的周末让给别人?”
“不许去,我不喜欢。”
在他脉搏跳动处吮吸,又轻轻咬了一下,像是情趣,又像某种不言而喻威胁。
程迩温再次俯身,在他耳畔浅笑低语:“你是我的,但老婆如果一直记不住这点,下次我真的会生气。”
亲昵的口吻仿佛真的有人在和他调笑,青年放开他的手,食指指腹游走于熟睡人的耳廓,最后捏他耳垂。
“你写的我的名字真好看。”
“我拿着扇子玩了好久呢。”
“周末见,宝贝。”
……
这一觉叶言已睡得比平时都要沉,早上闹钟震了一遍又遍。
直到他隔壁床位的尤阿沛听不下去了,过来拍他:“二哥,二哥。”
“……”蜷曲的五指有将醒的征兆,眼珠在眼皮底下转了好几圈才艰难翻开,双目无神与顶帘相对,几秒后,叶言已脚下一蹬突然清醒,翻开被子关掉闹钟从阶梯跑下来。
穿了半条裤子的陈宸见鬼一样看着他,强调:“来得及,来得及。”
灌水一样笨重的脑袋前后看了看,叶言已转动眼珠环顾半圈,才想起来自己该刷牙洗脸。
尤阿沛见他这样不太对劲,跟过去刷牙的时候多嘴问道:“二哥,你还好吧?是不是昨天太累了。”
漱掉口中泡沫,叶言已用凉水搓脸,狠狠抹了一下说:“应该是,昨天从早到晚都没休息,睡太久了。”
“昨晚我跟三哥还在那说,你睡得也太沉了,我们回来把灯打开中间聊了几句,你都没醒。”含着泡沫,讲话模模糊糊的,时不时还喷出点白色泡泡。
“昨晚你们几点回来的?”他蹙眉闪过一丝疑惑。
尤阿沛眼神向上瞟,回忆道:“大哥跟三哥差不多十点半吧,我把我对象送回去后十一点进门。
脑袋还不是特别清醒,叶言已没回话,从外头走进卧室换衣服。
好在昏沉的感受只持续到出门前,等他洗漱完毕走到宿舍楼下,脑袋弥漫的白雾就被春寒料峭驱散。
周四晚间的选修课被调到了昨天校园文化节,因此晚上没课,叶言已想了想,给许尧发了条消息,让他带着学弟学妹周六下午两点半在创业园等他。
许尧很快发了个OK的手势,又问:刚下课?
抬眼扫过对方的消息,叶言已息屏没回。
周六这天上午睡到自然醒,室友几个还在睡觉,他在安静的宿舍里写了会专业作业,算算时间差不多吃了个饭散步到创业园。
这里有家学校资助学生开的创意下午茶工坊,两点半正值他们下午的营业时间,门口挂着写有‘欢迎光临’的猫爪牌。
叶言已拉开玻璃门找空位,眼神刚向右转,就和另一边靠窗的许尧对上,许尧身边还坐了两三个略显青涩和胆怯的学弟学妹。
看见他,许尧欢喜招手:“这里!在这里!”
叶言已走过去拉开凳子问:“还有两分钟才到两点半,你们来这么早?”
“这不是有求于人吗?我特地让学弟学妹早点来,言已你要喝点什么?”
“不用。”
“喝点吧,你不喝点东西这两个家伙怕等会不好意思问你问题,”许尧翘起大拇指往旁边哂笑的两个人调侃,“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嘛。”
“行,”哭笑不得,叶言已说,“就热美式吧。”
“好嘞学长,”男孩此刻站起来,“我马上去。”
“先把计划书给我,我简单看看。”
许尧把女孩面前开起来的电脑转到他跟前,叶言已滑动鼠标,粗略浏览了一边目录,点击超链接到对应行列看细节。
“药茶是个不错的题材,这两年很多创新创业比赛都喜欢用中药或非遗来参加比赛,起评分高,去年我参加比赛的时候银奖就有人用中药做食物。”
目不转睛盯着屏幕,叶言已简单点评,“老实说,你们的营销模式不太吸引我,既然用户定位在大学生及年轻群体,那么如果我是用户,我更关注的不是药材本身的功效有多好,而是这个东西的口感和奶茶有什么不同,我为什么要放弃奶茶选择药茶?”
“还有风险评估,会不会有用药不当导致的食物中毒?或者是药茶功能性相撞致使客户闹肚子等等,这些最容易让人产生疑惑的问题我都没看见,说明你们全都刻意避开了,既然我能发现,评委肯定也会发现,一问你们都得哑口无言。”
“我再看看……可行性分析里相关的财务报表太假了,重新找,盈利模式建议你们参考相关奶茶店的,不要脑袋发热自己做创新,免得创出来的东西让底下评委忍不住发笑。”
言语犀利一丝不苟纠出文件里的多种问题,吓得学弟放下他的美式拿出笔记本狂记,学妹急得脸色酡红,左右张望发现自己没带笔就拿出手机录音。
邻座许尧望他望得出神,两只眼睛从他浏览文件开始,就没有离开过。
太久没见到他,许尧险些记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被叶言已吸引的,多亏这次的偶然事件,他又重新找回了当初和他一起做小组作业时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刚才我说的那些都得改,后续改得如何再说,你们先改一版出来,到时候我再帮你们看看。”
“谢谢学长!”受益匪浅,学弟捧着笔记本感激地站起来给他鞠了个躬,重新起身时,撞见他红得不寻常的耳朵,鬓角还留有几滴汗渍,奇怪道,“学长很热吗?我让他们把室内暖气调低一点?”
“不用。”五指抓紧膝盖,叶言已额角都在冒汗,从牙缝里挤出问句,“洗手间在哪?”
“出门右拐,”许尧看他实在不舒服,便问,“需要我陪你去吗?”
第30章 学长在钓我吗
“啊!”此话一出, 叶言已低叫一声缩了缩腰,从外人角度看就和有人突然碰到他似的。
鬓角汗滴不止,他捂住胸口有些气短, 滚动喉结把语调拉平:“我自己去——嗯、就行。”
“学长, 那你注意点啊。”其中一个学妹见他状态不好,站起来小心叮嘱。
他点头迈着虚浮的步伐逃一样地飞奔出去,等到确定没人的角落,叶言已捂住肚子靠墙蹲下。
腰腹和胯骨几乎要被摸遍了, 他松开咬出齿痕的下唇,用力呵斥:“别碰了!滚开。”
就在刚才看文件的后半程,这只色鬼一直有意无意地捏他脸, 触碰他的膝盖和脚踝, 因为外人在,叶言已生忍下了。
可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对方忽然恶性加剧, 开始触碰他的腰和胯骨,虽没有像之前那样抵住他的舌尖不让他说话,但腰间敏感的痒痒肉被它来回把玩触摸, 叶言已按捺不住担心当场失态,只好抓紧跑出来。
被他载有怒气的口吻呵责, 叶言已身上承载的外力骚扰消散, 手机震了两下。
无需猜测都知道是谁发来的短信。
『不让我碰?是等着让那个野男人碰你吗』
叶言已抿唇不答,那只鬼还不肯罢休。
『他眼珠子都要掉你身上了』
『既然他那么喜欢你, 把他眼珠子剜下来泡在福尔马林里给你做装饰品好不好?』
看见这条消息, 叶言已面色刷地煞白心惊胆战,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感受对方杀气腾腾的怒意,阴森可怖的戾气直接要冲破屏幕向外奔涌。
『说话宝贝』
『好不好?』
『喜不喜欢?』
那只鬼似乎没有耐心等他犹豫, 再次伸手抚弄他的下唇。
唇色被它揉得赤红,叶言已说:“我、我拒绝过他,你知道的。”
『拒绝?那你怎么还敢和他走那么近』
『为什么非要惹老公生气呢』
『你很不乖』
『我准备惩罚你了』
“不要,滚开!”应激反应致使他站了起来,没等对方动手就向外跑,他知道逃跑没用,因为对方来无影去无踪,但此刻他除了跑没有别的选择。
穿过玻璃大门,叶言已看见了一条室外长廊,长廊不知道通向哪里,混乱的思绪不容他思考,只要有路拔腿就往那跑。
奔跑至道路尽头,墙面堆砌的白色大理石砖形同洪流将叶言已湮灭,那只鬼在他站定步伐不知道该往哪去之际重新摸上他的脖颈。
恐惧得鸡皮疙瘩连片泛开,叶言已惊恐的余光扫过左边大楼和灌木丛的夹缝道,他不管不顾冲了进去。
身上的异感消失,但他不敢停,绕过夹缝道想往别处跑,正到拐弯处,长条的纯黑身影撞入视野,他内心一惊,但脚下来不及刹车,竟直接扑到对方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他气喘吁吁匆忙道歉,头也不抬预备继续跑。
横在他腰间的手臂用了点力,熟悉的嗓音带着关切的话语落了下来。
“言已学长?你没事吧?”
他睁大眼睛猛地抬头,半空中于程迩温关怀备至的目光对接,叶言已喉咙酸涩,胸腔堵着的那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似乎也是从远方赶来的,注视他水汽氤氲的眸子,青年微微喘息。
“你、怎么在这。”下意识扯了扯他呢子大衣腰间的纽扣,叶言已哽咽问道。
“我刚从图书馆出来,想过来买杯热饮。”空出来的手往上抬了一下又悬在半空,程迩温的语气不自觉流露疼惜。
“热饮……”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叶言已两只手揪着他腰上的纽扣断断续续,“我请你、我请你喝。”
眼睫扇动,程迩温低声答应:“好。”
已经不知道自己走到哪了,叶言已右手拽着他腰上的扣绳不放,警惕的视线来回扫射。
寂然的环形大楼唯有鸟叫,他跟着程迩温向前,脚下嘎吱一声,带有冰凉和冷硬的东西钻进脚踝刺到他的衣服,叶言已犹如惊弓之鸟缩了一下肩膀。
“怎么了?”留心他的异样,程迩温循着方向望他左脚探,“是树枝。”
蹲下帮他把树枝丢开,青年拍掉手上的灰尘,语调轻柔:“走吧。”
斜觑那根树枝,叶言已心有余悸:“嗯。”
下午茶工坊门上的铃铛摇晃,叶言已刚走进去,许尧和两个学弟学妹就围过来。
“学长没事了吗?”
“怎么去那么久?我发你消息也没回。”说完,许尧发现他身边多了个人,抻直脖子抬了抬下颌。
“没事了。”苍白的面颊略有回温,叶言已扭头问程迩温,“你想喝什么?”
“热美式。”
“好。”拿出手机去前台结账,页面还停在那只鬼最后发来的短信上,叶言已拇指快速右滑,亮出二维码。
“学长,刚才你不在的时候我修改了一点相关风险和预案,请问你能帮忙看看吗?”
“可以。”话音落地,叶言已停了一下,头往上仰,欲言又止地问程迩温,“你……买完咖啡就走吗?”
“嗯。”青年垂眸回应,眼神冷淡得像不长草的荒漠。
轻轻咬过下唇,叶言已仿若下了某种决心:“你能等等我吗?”
诧异地在他们俩中间逡巡,许尧挺起胸膛吸了口长气。
“好。”程迩温若有似无往许尧脸上瞄,牵唇答应得很爽快,拿了咖啡就跟叶言已走到位置上。
来之前,许尧挑的是个圆桌,他的左边还留有空位,程迩温就势而坐。
再次被两人夹在中间,叶言已心里阵阵别扭,脚尖不自然总想往门口的方向拐,但碍于文化节的情面,他还是把学弟学妹修改过的内容都看完了。
“预案跟风险差不多了,你们俩加我微信吧。”拿出二维码让他们扫,叶言已喝掉最后一口咖啡,“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我,我有空就会回复,最后改出来的版本我还可以再帮你们看看。”
“谢谢学长!”
“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看向墙面挂钟,许尧面露歉疚:“耽误你将近三个小时,不好意思。”
“没关系,举手之劳。”拍拍外套上的褶皱,他微笑着说,“祝你们取得好成绩。”
“诶言已,”见他要走,许尧两三步挡住他的去路,“我请你吃个晚饭吧?”
这话问得很有水平,站在旁边的程迩温挑眉不语。
“时间还早,我也不太饿,不用麻烦了。”礼貌婉拒他的邀约,叶言已朝青年示意。
走出创业园大楼,程迩温问他:“你要直接回宿舍吗?”
“嗯……”点开屏幕看着空荡荡的界面,叶言已迟疑了几秒,“你呢?你要回去吗?”
青年悄然无息翘起弧度:“沈营说想吃经法学院旁边那家食堂的老鸭粉,我得过去帮他打包。”
“经法学院?距离有点远啊。”他们现在靠近南门,经法学院在北门附近,要绕学校大半圈。
“我开车了。”程迩温故意说,“这里离宿舍楼很近,学长先回宿舍吧。”
拧眉纠结好半晌,叶言已结结讷讷:“我听说那家食堂的黄金玉米烙是招牌,我还没吃过,要不然一起去吧。”
似乎对他的回答倍感意外,青年薄唇翕张,瞳仁扩大。
定在他脸上的目光抱着浓浓的探究,叶言已面皮薄,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心虚地用手指冷却耳垂上的热意。
谑笑自眼底一晃而过,程迩温说:“那就上车吧。”
载他到食堂打过饭菜再回到宿舍楼下,叶言已提着两袋热腾腾的玉米烙,把其中一袋送给他,并道谢:“迩温,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他这声谢谢包含了诸多不可多言的寓意,也是由心而发。
在他身上反复打量的视线移至提到眼前的玉米烙,湿漉漉的水蒸气把透明的塑料包装淹得迷雾缭绕。
静置了一会,程迩温没有急着接过,晦暗不明的目光重新转向他时,流出几分躁动。
“学长,”他话锋一转,直白而平静地说,“你是不是在钓我?”
“……”
空气顿时凝固,二人之间安静得树枝上两只乌鸦的鸣叫都能听清。
诡异滑稽的错乱感油然而生,叶言已张嘴结舌半天,最后只能凭本能发出一句真实的感慨:“哈?”
面对他不解的表情,程迩温有条不紊地分析:“学长,你总是有意无意地靠近我,让我觉得你对我有意思的时候又开始远离我,若即若离的分寸拿捏得很到位……”
“当然,我不愿意相信你是这种人,这也是我现在这么直接的原因之一,我没办法对你的撩拨无动于衷,但是我又受不了你撩拨我之后的冷落,所以我选择不绕弯子,我想听听你的回答。”
“我——”悬在半空的玉米烙没人接,叶言已缓缓放下,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程迩温的话。
照实说吗?
没有人会信的,大家只会当他是个读书读傻了的疯子。
可是不说,又会让程迩温觉得他是个欲拒还迎善于钓人的高手,更何况现在只有待在程迩温身边才能保证自己不被侵扰……
许是不忍瞧见他过于为难,青年在他纠结之际伸手把他要给自己的玉米烙拿过来,软声细语化作蚕丝,用最柔的线条将其笼罩得严严实实:“叶言已,我很喜欢你,所以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喜欢,哪怕像现在这样若即若离地玩弄我,我也乐于接受。”
喉结上下滑动,叶言已被他毫无保留的赤诚和表白灼得内疚不已,倾诉欲也就这么悄然滋生,他闭上眼睛,产生了想要把一切都告诉他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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