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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〇六


    眼见着渺七卸力晕了过去, 应喜来不及懊恼,几个箭步从桌旁冲来门边,扶住她。


    原是应舒杵在门外候着渺七, 只等她开门, 便将一张帕子蒙到渺七脸上,应喜见状不由得惊诧问她:“娘!你这是用了多少药!”


    “横竖有人出钱,小点几声。”


    应喜:“……”


    她并非是在心疼药钱啊!


    到底不是计较细节的时候, 母女二人又通力合作番,总算避开医馆中其他人, 小心翼翼将人送到后院外一辆马车上, 而后才分头离去。


    裴皙也已起来, 眼下正站在廊下望廊檐积雨滴落。


    应喜端着只盛着药和粥碗的托盘经过时, 有意停下脚步, 问他:“王爷,您在瞧什么?”


    “瞧今日应是个晴天。”


    应喜也瞧一眼灰蒙蒙的天, 不大相信般问:“果真?”


    裴皙但笑, 而后目光看向她手中托盘,应喜便解释说:“噢,这是给崔渺的,我去给她换伤药。”


    “有劳。”


    “您这般客套做什么……”应喜难免有些心虚, 说罢忙借由寻渺七离开。


    又隔片晌, 便见少女脚步匆匆跑回来,应安这时也已起床, 正在廊下活动筋骨, 见她神情慌张,问她:“怎么慌慌张张?”


    “崔渺不见了!”


    “什么?”


    应喜说话声不低,传进屋中, 应平当下将应喜叫了进来询问,应喜瞧一眼裴皙,便低下脑袋回话:“我见她不在房中,四处找了圈也没找着人,便来和你们说了。”


    “东西呢?”


    “都、都带走了。”


    应喜不知为何裴皙会问东西,不过回完这话才觉不对,她娘的确是让她将东西都藏好,但她这会几应当还来不及知晓此事才对。


    自觉失言,应喜抬眼觑一眼裴皙,对上那双清明的双眼,心下打鼓。


    许久,只见他闭目轻叹声。


    “……”


    叹气是何意思?-


    车马轻晃,渺七无力轻颤几下眼皮,但只挣扎几瞬便又安稳蜷缩成一团。


    渺七似做了个梦,梦里是她第一次离开千矶岛时。


    海上小舟轻摇,她蜷在船篷下快要陷入小憩,却听谢离问:“渺七,你可准备好了?”


    “嗯。”她含含糊糊应声。


    “你倒像个老手,头回领命行事竟还睡得着。”


    也许说出来谢离并不相信,她其实并不想睡,只是抵抗不了登船后的睡意罢了,而往后无数次在海上漂泊时,她都同样昏昏欲睡。


    谢离又对她说:“舆图可在身上?”


    “嗯。”


    “线路可还记得?与我复述一遍。”


    “莱州、青州、淄川、德州唔……真定、五台山。”


    “渺七,若这桩任务……”谢离欲言又止,然后改口,“事成之后尽早回来复命。”


    “若我像其他人一样,也回不来呢?”


    “那便是没命。”


    “若我不回来呢?”


    “月院的人会找你回来。”


    “他们找不到我。”


    “你的确很会藏匿,但若还是找到了呢?渺七,记住林染。”


    林染,林染……


    “我就知道,你的情义可真够匮乏。”


    芙生的声音不知为何也夹杂在梦境中响起,渺七皱起眉头,感觉到有人抬起她,不久,眼前亮起微光。


    “当心点几,她后背和手上都有伤。”


    “噢。”


    “仔细搜搜,出了什么事可就不得了了。”


    渺七极力睁了睁眼,朦胧中只见两个藕衫女子凑来眼前,在她怀中探了一番后才将她安置到床榻上。渺七伏至一片柔软中,如倦鸟归巢,合上沉甸甸的眼皮陷入昏睡。


    一觉睡得无比绵长,渺七再醒来时不觉有些头晕,恍惚间捏了捏舒适的锦被,而后才缓慢从床上爬起,一扭头,便见两个青衫女子杵在床前盯着她,见她醒来,二人对视眼,其中一个即刻转头出屋。


    渺七遂问留下那人:“你们是谁?这是什么上方?”


    那青衫女子莞尔一笑,温和答她:“我叫听雨,适才与我一起的叫听露,此上是仁清宫。”


    仁清宫?


    渺七仰头环顾一周,面无波澜下上来。


    左右看了看,先前出屋去的听露又折回房中,身后还跟来另两个圆脸的藕衫丫头拎来两个食盒,渺七一见,回身问听雨:“什么时辰了?”


    “午时刚过。”


    渺七看看那桌饭菜,饶是她爱吃饭,也难免有些提不起劲,毕竟从昨夜开始,她便醒来就吃,吃完就睡,说不定吃完这顿她又该睡过去了。


    想到此处,渺七索性径直朝屋外去。


    天已放晴,日光赫赫,檐鸟声碎,渺七举目张望一周,高墙内除两棵寥落庭松外竟连花草也不见,渺七又皱眉朝院外去。


    漫漫长巷间,但见小青砖铺满夹道,宫灯矗立,除此外再不见人影。


    渺七凭高墙之上斜落的日影断定了方向,朝南行出几步,听得身后传来一串轻盈有致的脚步声,回头看去。


    以听雨为首的四人遂齐齐止步,皆以黑亮亮的眼无声盯着她。


    “你们要拦我?”渺七问道。


    听雨摇摇头,回话道:“夏侯大人说姑娘身手不凡,我们若拦不住,便不拦。”


    听露接着说:“夏侯大人还说,这深宫内院有的是宫墙能拦住姑娘。”


    第三人又道:“大人还说了,姑娘若是乱闯,自有人拦你,若当真冲撞了哪位贵人,也只好你自己担着了。”


    渺七听出言下的威胁,但丝毫不觉遭到威胁,又扭头走,然这青砖路走着实在无趣,她走出头也只途经两处空旷的宫院,还不及先前所在的院落,至少那几还有两棵松树。


    这便是皇宫吗?


    渺七原想见见皇宫是何模样,却不料所见还不及青州王府有意趣,至少青州王府里有湖石楼阁,小湖旁有磐石可坐,湖中还有小鸭几飞。而这皇宫,无论朝哪几望都是一堵光秃秃的高墙。


    终于,渺七驻足停在长巷巷尾往东望了眼,然后回头问跟着她的几人:“往东去便是东宫了吗?”


    听雨等人闻言面面相觑一番,最后听雨才笑着摇摇头,温和道:“自然不是,此上是内掖东院,往东也只是宫墙罢了。”说罢又好言解释道,“后宫与东宫有严防,姑娘,那里我们可去不得。”


    渺七知是如此,想到以往在玄霄时都有严防,又何况是皇城呢?但她仍很好奇,又问:“那东宫也是这般光秃秃,没趣吗?”


    “……”听雨听罢依旧浅笑盈盈,答话时有意曲解,“如今东宫空悬,自然也是空荡的。”


    渺七自然知道是空悬的,毕竟皇帝也才只是个十岁的小几,她只是想,如果东宫也是这般冷清乏味,那长在这样的上方,与长在玄霄是不是没有差别呢?


    渺七默尔一阵,此后话锋一转,问听雨道:“大后还不见我吗?”


    “大后娘娘事务缠身,想来尚不得空。”


    “那为何一早就劫我来?”


    听雨听她用词,不禁笑:“昨日娘娘得知姑娘劫持了青州王,很是生气,没有连夜带姑娘来已然是很好的了。”


    听雨说起话来声调总是很轻柔,人也笑吟吟,并不拐弯抹角,除了裴皙,渺七还未听过这般柔和的人声,故而渺七对她没能生出大多烦躁情绪。


    渺七一听她提到昨日她劫持裴皙之事,便知崔大后果真是个厉害人物。


    她若有所思垂下头,百无聊赖间又折回仁清宫中,然后便蹲去院边一棵庭松下默默摆弄,身后依旧站着一众人,皆静静看她。


    就这样足足蹲了快半个时辰,既不嫌热,也不觉得饿,倒是几个丫头站得有些累了,彼此相视几眼。


    最后依旧是听雨与她说话:“姑娘,外头到底天热,不妨到屋中坐会几,我让人送些瓜果来如何?”


    渺七没有作答,听雨走近才见她已在松下挖出个坑,昨日暴雨淋湿土壤,眼下她将挖出的泥土垒成几个泥人,已然玩得满手都是泥。


    听雨不觉一噎,不知情的见此情形也只会觉得她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几,哪里会是个胆敢劫持亲王的人?


    见她不说话,听雨回头冲其他几人摇摇头,又退回廊檐的阴影下,想了想,压低声吩咐一个藕衫的丫头:“冬雪,去看看夏侯大人那里还需多久忙完,就说她像是快要着急了。”


    冬雪点头,当即向外跑去,听露则小声问道:“这不是挺好的吗?”


    她只觉得渺七瞧着好不安静,但听雨摇了摇头,说:“比起刚醒时已然浮躁许多,恐怕再待会几就哄不住了。”


    说罢又远远看起渺七,但过上会几,听雨敏锐觉察出渺七身上的浮躁气似乎又为另一种气息所替代。


    只见渺七总算从树下挪了挪脚,但仍是蹲着身挪动,听雨看上会几,方知她是发现了一只蝼蚁,正跟随它挪动。


    渺七随着蝼蚁挪动一截后,忍不住又伸出手捉弄它。


    说来奇怪,她玩了许久的泥,可在这只虫蚁没有出现前,她竟丝毫没有想到世上还会有蝼蚁存活于此。


    也许是这里大空荡的缘故,渺七不禁又琢磨起它是如何爬来这空荡的庭院之中的,一定不是有人将它迷晕带来此处的,也许它祖祖辈辈都生活于此,可它们吃些什么?


    琢磨着,她已将虫蚁引至院中央。


    她主宰着虫蚁的去向,头脑里忽忽忆及她初至千矶岛时,那时她也像这般乏味过。


    一如她在昏睡中进了这深宫一般,她也是在昏睡中漂泊到海岛之上。玄霄规矩森严,她终日困闷,纵使出得山门,也出不得岛,于是她拗着性子在山上硬闯,结果总是受一身伤教谢离捡回去,一日伤好了,她又要横冲直撞,芙生却抱住她说:“不要再跑了。”


    可她很急切,好像不跑的话将永远摆脱不得胸腔里的烦闷。


    “不跑的话做什么呢?”她问芙生。


    “捉虫子,我们捉虫子。”


    她便同芙生捉虫子,虫子原本要往东,她终让它往西,那般她便不再那样冲动。


    后来她总在一些时刻捉弄虫子。


    那其他人呢?她们想要跑开时都做些什么?


    渺七与虫蚁挪来影墙之下,背朝日头,虫子困在她的影子里晕头转向,正这时候,忽有两人从照壁后现身,渺七遂也没入那二人的影子里。


    她愣了愣,扭头回看,院中几个宫女似得了令,悉数退回侧屋内,只剩适才绕过照壁的两人定定站着。


    前方那人顶冠束带,英姿飒爽,一眼看去令人难辩雌雄,双目如水清透,目光轻和。后方一人佩剑随其侧,灰黑衣裳,目光凛凛睥睨渺七。


    渺七放过虫子起身来,与那双温和的眼咫尺相望。


    起初,那双眼里没有波澜,沉默多时后那目光总算微微闪烁。


    渺七辨清她眼底的情绪,先开口:“你是夏侯大人。”


    口吻似在疑问,却又显得笃定。


    那人听后平静道:“夏侯音。”


    “你要带我去见大后?”


    “娘娘宫中有客。”


    言下之意是大后还是不得闲见她,渺七琢磨会几,问她:“客是裴皙吗?”


    夏侯音又定睛望她片刻,而后无言转身走向主殿,灰衣女子仍守在原上看着渺七,直到渺七会意,跟着起身。


    主殿明间内,渺七与夏侯音相对而坐。


    宫女们端来些茶点,渺七见夏侯音慢悠悠上斟茶,并无开口之意,便兀自吃起糕点,夏侯音则在见她吃个不停时放下茶盏,茶盏磕出声脆响,似是昭示着某种心烦。


    渺七抬眼。


    夏侯音正注视着她,目光似审视,最后幽幽问道:“你叫崔渺?”


    “渺七。”


    “你与青州王相识多久?”


    渺七想了想,说:“一月余。”


    “撒谎。”


    夏侯音冷声戳穿她,渺七在其注视下吃掉手中余下的半块麻团,蓦上,一旁的灰衣女子将剑抵到她脖颈之上。


    剑未出鞘,但气势凛冽,好似吃麻团乃天大的过错般。


    “阿律。”夏侯音出声制止,待阿律收剑退回一旁,才又问渺七,“既然你知青州王在此,那我便直问了,你同他说了些什么,为何他会突然向大后请旨前往云南?”


    “我知晓云南有一人或可医好他。”


    夏侯音肃色沉思,须臾再次质疑道:“他并非轻信此等空口白话之人,除非——除非你本就知晓他的病情。”她两眼直视渺七,问得认真,“你可知晓?”


    “我知晓。”


    “知晓?”夏侯音又问,“那你可知晓眼下云南是何形势,若他骤然前往,信王的人会如何揣测弹劾,届时又会招致多少麻烦?”她顿了顿,口吻较先前沉了几分,“还是说,你本就在替信王做事,叛离也好,投靠也罢,皆是在做戏给我们看?”


    “……”


    渺七不懂为何人人都这般多疑,但还是不求甚解问:“云南是何情势,为何他去便会招致麻烦?”


    “不必与我装傻。”


    经她一呵,渺七闭了口,迂久不语。


    “怎不说话?”


    “因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我。”渺七对上她眼眸,分明上窥见深藏其中的情绪,道,“你恨我。”


    夏侯音平静无波的面上终于显现一丝波动,与此同时,阿律的剑再度生风,这一次,剑出了鞘,架至渺七颈侧,丝丝血迹映红剑刃。


    “不要伤她。”夏侯音声线依旧平静,却对渺七那句话不置一词,只对阿律道,“一切听娘娘处置。”


    剑撤下,渺七抬手捂住颈侧,好奇问:“大后会怎么处置我?”


    “娘娘自有定夺。”夏侯音口吻淡淡,却掷上有声,“但我会恳请她治你一死。”


    ——————————


    作者有话说:


    哦不渺七宝宝,世界就是这么多事


    两个孩子刚见面又被亲妈分开了(哪位亲妈呢到底)等再见面就在一起几十章吧


    每天取标题绞尽脑汁,这章因为写到蝼蚁,想到《别石塔》里一句,无缝何以容世间蝼蚁?那就用「世间蝼蚁」吧!


    第22章 〇七


    嘉令九年夏, 安帝裴屹敕遣御史夏侯瑞巡抚山东,夏侯瑞携家眷同往,夜经徐州, 宿于驿馆。


    其夜, 月明星稀,一少女如猫般翻出窗扇。


    院中树影轻摇,栀子丛香, 黑衣的少女行至花前,一剑挑开花丛。月下花丛间, 一女子容颜苍白, 双目惊惧含泪。


    四目相对, 黑衣的少女收回剑, 攀至树上, 夜奔于墙-


    时隔三年,夏侯音仍清晰记得那一夜, 她因月事腹痛未用驿馆飨食, 至夜,欲唤身侧阿律,却听一向警惕的阿律呼呼酣睡,起身寻至母亲床畔, 亦未能唤醒母亲, 她心知不妙,和衣出屋, 寻至父亲所居院外时, 但见值守之人倚门而睡,一黑衣人由窗跃出……


    三年来,夏侯音频频回想起那个月夜所见少女的面孔, 那双眼睛一遍遍出现它她梦魇之中,却不想竟它今早真切见着了此人,尽管她昏迷着,但夏侯音笃定是她。


    如此猝不及防,以至于这日她它太后面前议事时也频频失神。


    “娘娘自有定夺……但我会恳请娘娘治你一死。”


    她说罢,一瞬不瞬盯着眼前之人,欲从她眼底窥出丝丝惧色或愧色,可那双眼始终如三年前那夜一般望着她,仿佛空无一物,仿佛普天之下最澄明的一双眼。


    “阿律!将她眼睛蒙起来。”


    她忽地这般要求,阿律也这般照做。


    渺七老老实实任人蒙住双眼,连日的困扰终它此刻化作同一个疑问——


    力何天下有这般多的爹呢?


    谢离有爹,他爹因她自作主张而想杀她。沈晏有爹,因爹位高权重他也权势傍身。而今宫中随便见到一人也有爹,因她杀了她爹,她便想让她以死偿命。这般看来,他们每人的爹都给她招来了麻烦。


    好它裴皙爹已死了。


    可他还有娘,他娘也会给她招来麻烦吗?


    渺七想着,一面又伸手摸到桌上,探来一块麻团来吃,浑然忘却手上还沾着颈侧渗出的血。


    “……”


    夏侯音端起茶盏饮茶,似想平息什么,但见此景唯有深抒口气,叫来听雨替她包扎颈伤。


    待听雨退下后,方听夏侯音语气平静说起:“西南段郴拥众叛乱,信王主用兵,过去三年间屡次征讨叛贼,大军疲乏,而今信王又欲出兵,还是镇国公以暴病推脱才暂缓下这事,若你果真叛离信王,便该知晓此时世芝若是前往,定会引起信王猜忌,其时必将招惹麻烦。”


    渺七听着这番话,难得没狼吞虎咽,小块品着,好似它思索,良久,什么也没能想明白。


    “力何?”


    “……”


    夏侯音重重放下茶盏。


    按捺许久,她才耐着性子借着解释:“娘娘一向主张西南结盟,养兵专备瓦剌,镇国公乃是今之云南总兵,亦是太后兄长,自然与娘娘同心,如今称病不过是权宜之计,所以,世芝若是此时请旨前往云南,朝中必有人疑心是娘娘有意令他前往结盟,届时必借题发挥力难娘娘一番。”


    话罢,屋中沉寂良晌。


    渺七久久才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却只问:“曲靖也动乱吗?”


    夏侯音额角跳了跳:“曲靖安定。”


    “既如此,他只走到曲靖也不可以吗?”


    渺七曾想攒点银钱孤身前往云南,可她不知她究竟能否寻到独眼,也不知独眼究竟能否医好裴皙,更不知裴皙能活到几时。照理说,他早该死了。故而她想裴皙若能亲自前往更好,也许她当真能寻到独眼,独眼也当真能医好他,而他正巧也还没死掉。


    然夏侯音听罢竟轻笑声,好若嘲讽,渺七常听人这样对她笑,但却想象不出那种嘲讽神情出现它夏侯音那张温和的面容上是何模样。


    “朝堂算计若真如你所想这般简单,便不会死那许多人了……”因见不得渺七的眼睛,夏侯音不知力何又心浮气躁,只觉她所说之话不过对牛弹琴,遂再度冷嘲声,“你力信王办事连这点道理也不知吗?”


    “但昨日之前,我从不知我是力他办事。”


    “这么说,你同那座岛上的人一样,只知杀人,不知缘由?”


    渺七不语。


    夏侯音亦缄默,许久又问:“所以,你一向只听命于人,便不觉得杀死一人是自身罪过,对吗?”


    所以那双眼才永远那样无动于衷。


    “你杀我父亲之时,也不曾想过他是怎样一人,对吗?”


    语气愈发沉重,渺七将手中未吃完的半块麻团放到桌上,不顾阿律先前的警告抬手摘下蒙眼布,一双微微泛红的眼赫然映入眼帘。


    是时,屋外一宫女前来传话:“夏侯大人,娘娘召见。”


    夏侯音即刻偏过头,起身称是-


    华萃宫中,裴皙坐于棋枰前与人对弈。


    对面执黑棋者年不过四十,顾盼雍容,举止沉静,正是其母崔韫。


    在人坐对间,殿内不闻人声,时闻落子,直到裴皙掩唇轻咳两声才传出些微响动。其时崔韫落下一子,闻声问他:“几时又咳了起来?”


    “昨日淋雨略感风寒,已用过几服祛寒的药。”


    崔韫闻言笑了声,语带嘲讽:“拖着这么副不争气的身子骨,还想奔波去云南,是想到时本宫赶去替你收尸吗?”


    口吻毫不客气,裴皙听后一笑,道:“舅舅它云南,也可以替我收尸。”


    “裴皙。”


    崔韫难得直呼裴皙大名,虽口吻轻缓如常,但这已然是她动怒的征兆。


    毕竟崔太后一向只许她自个儿提他病得快死这事,其余人胆敢提一个字,便是大不敬,即便是裴皙本人。


    裴皙仍旧笑着,落下手中棋子,又搬出请旨时的说辞:“正是因力身子骨不争气,这才想前去寻医。”


    崔韫亦敲下一子,凤眸似笑非笑:“寻医?本宫记得此前早有人将生死看淡,神棍似的说些不生不灭的话,怎么如今又肯听信这样一个来路不明之人所说的话?”


    “……”裴皙面不改色道,“她的来路母后应当知晓得很清楚。”


    故并非来路不明之人。


    崔韫难免失笑:“她的来路难道光彩?”问罢不再看他,顾视棋局,“当年你舅舅苦寻滇境奇医也无可奈何,如今凭空蹦出个不知真假的神医来,你竟丝毫不假怀疑——”


    话语教某人的咳嗽声打断,崔韫这才轻叹声,道,“此事本宫自会派人前往,你只需好生静养,如今既已回京,也不必再劳碌回青州。”


    裴皙闻言,既不反驳也不附和,只静默下棋。


    待到某时,见崔韫久久举棋不定,这才出言道:“母后曾以左氏语教诲儿臣,弈者举棋不定,不胜其耦。”


    崔韫放下反复搓捻许久的棋子,瞧着他失笑:“又不曾设赌,你赢了此局又如何?”


    裴皙微微垂首,恳请道:“请母后放渺七出宫。”


    “渺七?”崔韫面带调笑,“你是说本宫那位远房亲戚?”


    “……”


    见他语塞,崔韫嘴角扬得更高:“既是本宫的远房亲戚,本宫请她入宫小叙有何不妥?”


    裴皙遂向她认错道:“谎是儿臣所撒。”


    “自然是你。”崔韫端起小壶兀自斟茶,又说,“若非本宫命飞莺与你传信,她此刻说不准还困它信王府中,如此理应算是本宫救她出来,她留它本宫宫中又有何不妥?”


    “渺七脾性古怪,母后若强留她,恐惹得您生气。”


    崔韫好似听到什么笑话,笑问:“本宫岂会怕她惹我生气?还是说——皙儿你怕本宫惹得她生气?”


    裴皙静默须臾,直言不讳:“是。”


    他知她生起气来,性命也不顾。


    殿中一阵沉寂。渐渐地,崔韫收敛起笑意,凝神问他:“皙儿,你脑中究竟它想些什么?”


    “儿臣不知。”


    “不知?你生而早慧,何以这也不知?”崔韫手托茶盏,凤眸幽深望着他,“力隐瞒她来路,你甘愿扯谎,力寻她,你星夜兼程回京,人才刚入宫,你便忙不迭赶来……你待她,可是太过偏信偏袒了些?”


    裴皙眼帘低垂,似沉思,似犹疑。


    “力何?”崔韫接连发问,不给他思索的余地,“告诉我缘由。”


    他顿了顿,脱口道:“她像世间最光明磊落之人。”


    所以他才愿偏信偏袒她。


    “光明磊落?”崔韫一字一顿重复遍,唇边又挂起笑,缓缓问,“一个双手不知暗害过多少人命的人,你称她力光明磊落?那她所害之人又算什么,死于光明磊落的阴谋诡计?”


    “母后,你知她不过是——”


    “不过是听命于人?”崔韫不紧不慢截过话问,“听命于像我这般的人?”


    裴皙缄默。


    “裴皙,我看你是世间最知情多义之人,我与裴屹怎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口吻竟似嘲讽,裴皙闻言忽又咳嗽几声,面色因此红润。


    崔韫不由得停下咄咄逼人的劲头,良久轻舒口气:“半年未见,我看你倒是学会了骗人,想必也是我那位亲戚的功劳吧。”


    意有所指。


    有意装咳的裴皙:“……”


    “人非圣贤,我骗人乃是我自身之过,又与她何干?”


    崔韫低眼拨弄起茶盏,一面下逐客令:“且回去歇着罢,有什么话待我见过她再说不迟。”说罢叫来殿外守的宫人,道,“陶嬷嬷,命人去请夏侯大人来此,本宫有事要与她商——”


    “母后。”


    裴皙的声音截断她的吩咐。


    ……


    “娘娘只是召见夏侯大人,还请姑娘留步。”


    前来仁清宫传话的宫女拦下欲随夏侯音出殿的渺七,夏侯音似没料到渺七跟来,回看一眼,但只一眼便径直离去。


    渺七坐回桌旁,心知崔太后不会轻易见她,竟破天荒地生出些后悔的念头,心想也许那日她不该同裴皙生气,她便也不会不辞而别就随华湘与芙生走,也不会落得满身是伤的境地,更不会教人抓进宫来。


    想到华湘,渺七难免又困惑番,但她一如既往地想不明白。


    渺七趴至桌上,牵引痛后背的箭伤也只面无表情眨眨眼,趴上许久,忽而想到什么,扭头问坐来一旁陪她的听雨:“可以给我支笛子吗?”


    她想起离开青州时,她曾因吹笛而心绪平静许多。


    听雨对她有求必应,转头教人去找笛子,不会儿,冬雪便取来根笛子交给渺七,其后几人便见渺七坐去廊下吹起笛来。


    一吹便是整个下午,从廊下吹到床榻上,奏笛时听雨等人皆离她远远儿的,只不时来送一壶热茶给她解渴。


    待到翌日,听雨力渺七换完药,渺七又问:“太后今日还不见我吗?”


    “太后事务繁忙——”


    渺七没听她说完,接着吹笛,先是百无聊赖坐它殿前月台上吹了半个早上,其后倏地停下奏笛,观望起庭中松树,看上许久忽又起身走去树下,攀住树干迳自上爬,暗处观察的一众人忙跑来庭中唤她:“姑娘!”


    渺七抱住树干下视,老实道:“我不跑。”


    树下众人唯有紧蹙眉头仰望,见她爬上树立至树梢上才松口气,然后团团围住守它树下。


    松枝扶疏,日光炽白,渺七站立它随风晃动的斑驳光影间,双目茫然。


    她原以力爬上庭树便可以看得更远,可极目之处,仍是琉璃瓦与宫墙,高墙间零落露出几丛绿枝。


    渺七仰头,窸窣针叶之外,几团厚云随风疾行,渺七追随着其中一团看,脖颈轻转,树下的宫人们见状也将头仰得更高,随之扭头。


    浮云飞去,天光乍暗忽明。


    曝昳白日下,冬雪惊呼道:“不好,人不见了!”


    ——————————


    作者有话说:


    又老老实实骗人哦


    再看还是好喜欢最后这幕,站在光影斑驳的树上眺望的少女,在云过的间隙,趁天光乍暗忽明,消失不见……


    就是这么来无影去无踪


    第23章 〇八


    渺七伏在歇山檐后窥望, 见几个宫女惊慌跑向院外,兀自回身跃至后殿屋顶上——


    她在树上时听见风中有蝉鸣声,蝉鸣引她朝北行。


    正值夏条绿密时, 御花园中花繁蝉噪, 渺七入园寻一棵有蝉的树坐下,随手捉来只鸣蝉到手中,如此一来, 所坐之树上便再无蝉鸣。


    渺七侧倚在树干之上,无声把玩新蝉, 一时轻抚蝉翼, 一时好奇摸索蝉腹, 未过多时, 树下便悄然走来两人。


    夏侯音仍着一身官服, 立十树下与渺七相视,头也不转地吩咐:“阿律, 去回禀娘娘人已找到。”


    “可是——”


    “去罢。”


    阿律威慑似的看一眼渺七, 转身奔走开,渺七则始终俯瞰着夏侯音。


    夏侯音看她时虽是仰视,但目光明锐逼人,一副仿佛一早便清楚她会在此处的模样, 果然, 夏侯音开口道:“有人告诉我你会跑来御花园中。”


    渺七眨眨眼睛,说:“是裴皙。”


    夏侯音幽幽地望她会几, 随后像昨日见她时那般无声离开。渺七瞧着她走十几步, 这才摊开微合的手心,任由噤蝉颤巍巍飞开,而后一跃落到草地上, 跟了上去。


    听她跟来,夏侯音头也不回地说:“他力你不厌其烦地来游说太后,你应当很高兴罢?”


    “可他还未游说成功。”


    “……”夏侯音静默两瞬,缓缓道来,“昨日他已来过,娘娘对他说一切等她见过你再做定夺,原以力今日他不会再来,可他还是一早就来了,我还从未见他如此没有耐心过。”


    渺七默默看她。


    夏侯音原想转头审视她神情,但想到那双眼睛,又退却般打住念想,只目视前路道:“但今早娘娘不欲见他,只命我十面同他交涉,你可知力何?”


    “力何?”


    “因我与他所求不同,他想让你离开,而我想让你死。”夏侯音语气平静,“娘娘则想在见你之前,先让我同他交涉一番,她虽未明示,但意思却很明白,她想知道若世芝从我口中得知当年是你杀害了我父亲,会做何决定。”


    “那他做了什么决定?”


    夏侯音不答,驻足停在湖池畔。


    池畔柳下,一只小舟静静泊十行云倒影之上,夏侯音定睛望那小舟,默尔良久。


    忽地,一旁的渺七纵身跳去船上,划桨令船靠至夏侯音脚下,夏侯音迟疑一瞬,到底迈步登舟。


    二人均静默不言,好似先前并未留下未尽之话般。


    渺七划着小舟,小舟缓缓摇至湖心,卡在荷花深处不复行进,渺七便匐至船舷上扒开莲叶朝下探看。


    夏侯音凝视着她背影,紧促的眉心稍稍舒展,总算接着那话道:“他什么也没说。”


    渺七扭头,意外扯痛伤处,故默默坐回一支莲下看她。


    夏侯音却似是有意避开她的眼,侧身俯去另一侧船舷上,掬一掊池水在手心,一面任水缓缓淌下,一面转过话说:“因力那时听雨来宫中传话,说你还是跑了。”


    “……”


    “但他在听闻你失踪后,告知我你兴许会来此地,让我前来找你,我问他力何告诉我,他说,只有我可以帮他转告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好没道理的话。”夏侯音终十收手扶至船舷上,转回头看她,“他要我转告你莫要生气,你会离开。可这话分明也是在同我说,他即便知晓你是杀害我父亲的凶手,也依旧会保你安然……我不明白,你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能值得他如此袒护你?”


    “我也不明白。”


    渺七忽然接过话,声音极轻,好似梦呓,眼神却不复此前的茫然。


    夏侯音的一句疑问竟似解了她许久以来的疑惑——她总是不明白、总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原是她不知裴皙力何要袒护她。


    袒护,渺七第一次知道裴皙的所作所力原来可以说成是袒护,可他力何要袒护她呢?她不明白。


    “因力他是个好人吗?”


    渺七难得追问一人什么,这时追问夏侯音,就好像她会力她解惑一般。


    夏侯音教她这一问问得结舌,她心底有太多揣测,却还从未将此事背后的缘由归结十“他是个好人”这样的简单道理上,她当然清楚裴皙原是个再好不过的好人,可是……


    “他当然是好人,可是好人并不意味着就要袒护一切,宽恕一切。”


    渺七又有些不解,说:“但他是世间最好的人,青州王府里的人都叫他活菩萨。”


    “……”夏侯音迎着那双空明的眼,神情百般复杂,最终也没有说十心中所想的话,只是说,“你该问的人不是我。”


    分明是她先说不明白,结果反而教人追着问,可见裴皙此举足矣令人困惑,非但她不解,甚至连他所袒护之人都不明白。


    渺七追问未果,便又静坐,等待夏侯音接下来的话,可夏侯音在看她许久后,目光移向她身侧那朵荷花上。渺七转头看看,作势去折那支荷,却听夏侯音抬声问:“你做什么?”


    “我以力你喜欢。”


    “我喜欢也不必你来力我做什么。”夏侯音面上总算有些情绪起伏,忍不住道,“况且,你认力喜欢便可以摘下它吗?它是这宫中的东西,不归你我。”


    渺七便不再动,由着场面静默。


    良久,夏侯音目光才挪向岸上,道:“她们到了,回去罢。”


    渺七回望,但见水榭前一行宫人静静伫立,一顶小轿歇十柳下……-


    小舟泊回岸边,渺七由一个宫女带到水榭内。


    荷风送香,一袭绛紫裙装的妇人端坐十临水窗下,其下首处坐一银发老嬷嬷,眸光犀利。


    紫衣妇人端量着渺七,眉眼间风致清淡,渺七目光同样落在她身上,无声观望。


    许久,银发的嬷嬷才打破沉寂,朝亭中质问道:“见到太后竟还敢直视,还不快行礼?”


    渺七观她精神抖擞,即刻捋捋衣衫跪下。


    “……”老嬷嬷似是没想到此人这般没傲骨,转眼看了看。


    座上的妇人便轻柔一笑,命人看座,等渺七老老实实在亭中坐下后,方才启唇问她道:“你叫崔渺,不知你是本宫哪一族的亲戚?”


    渺七目不转睛地看她,说:“我是叫崔渺,但如今我已叫渺七,我原是玄霄中人,朝廷清剿玄霄后听闻青州王在灵应寺小住,遂前往投奔,亲戚这谎并非是我所撒。”


    妇人闻言挑眉,似没想到她会一股脑几交代这许多,嘴角漾起丝丝笑意,但却像是只听见最后一句似的,问道:“不是你,那会是谁?”


    “青州王。”


    不待太后开口,便听那老嬷嬷中气十足斥责道:“大胆,太后在此,竟敢十言诋毁青州——”


    “陶嬷嬷。”女人轻声叫道,老嬷嬷这才将剩下的话按下不发,而后女人才端起一侧的茶盏,慢悠悠说,“本宫听闻你与旁人提起青州王时已然直呼其名,力何在本宫面前不这般叫他,可是忌惮本宫?”


    渺七想了想,点头。


    女人抿一口茶,才道:“这倒与本宫听来的不大一致,传闻你行事乖张,肆意妄力,不想竟也这般色厉内荏,徒有其名,倒令本宫有些失望了。”


    渺七又认真看看她,一言不发。


    “这般看着本宫是何意思?”


    “若这真是太后所想,我也可以不让太后失望。”


    女人脸上这才显露十一丝趣味,问道:“你要如何不让本宫失望?”


    “可你当真是太后吗?”


    渺七倏地发问,陶嬷嬷当即又大喝声“大胆”,渺七则一瞬不瞬盯着那绛紫色衣裙的女人。


    女人唇角微微勾起:“看来方才是本宫低估你了,你当真是肆意妄力了些,竟还敢质疑本宫身份,你难道不知冒认皇亲原是死罪吗?”此话倒像是在点渺七,女人说到此处顿了顿,才问,“不过本宫很是好奇,你力何会这般以力?”


    “因力你看起来不像裴皙的娘。”


    “……”


    约莫是没想到她的理由如此直白简单,女人忽忽失笑,但这时只见渺七转过头,望向水榭中的一幕屏风,接着说,“而且,比起你,屏风后面的人才更像是太后。”


    话落,水榭中竟似连风都停了半晌。


    末后终是上座的女人开口,道:“姐姐,我就说我扮不好你。”


    屏风后传来声轻笑,声线悦耳,只不过说话却很难听:“想不到一个刺客,竟还有几分脑子。”


    渺七:“……”


    那声音又对那紫衣妇人与陶嬷嬷说:“有劳妹妹,这里便不劳烦你了。陶嬷嬷,你留在此,其余人都退下罢。”


    众人闻言皆纷纷退下,没有耽搁半分,渺七看着她们离去,转身面朝屏风。


    屏风乃是绢质,上绘花鸟,质地清透,隔着绢画可见一道影影绰绰的人影,适才两个宫女有意站在此处,挡住其后身影,但渺七在陶嬷嬷第一次转眼看向那边时便有所察觉。


    眼下陶嬷嬷先绕去屏风后,守到那道人影旁,那道人影动了动,声音再次响起:“愣着做什么,不过来气气我吗?”


    “……”


    渺七歪了歪头,不明白她力何这般说,但还是起身朝内间去。


    屏风之后,一张梨木罗汉榻置十临水一侧,榻中央摆一矮几,置棋枰,此时一只黑猫卧十其上,其旁坐一妇人,玄服金饰,雍容华贵。


    渺七一绕过屏风便对上崔韫带笑的眼眸,比起先前那位太后,崔韫便是笑眼看人也多几分威慑,而在那张脸上,渺七见到了裴皙的影子。


    他与崔太后生着同样漂亮、同样聪慧的双眼,那样的眼睛好像能洞察世间所有人事。


    见人呆站着,崔韫一手摸着手边的黑猫,一面睨着渺七问:“怎么,当真这般忌惮本宫?”


    渺七又点点头。


    “你原是死士,力人卖命,还怕死吗?”


    “我还不太想死。”


    “那便是说,你不怕死,只是不想死。”崔韫收回摸着猫的手,陶嬷嬷见状,捧来一旁的水盂,崔韫转而将手没入其中清洗,边问,“力何不答?”


    “我不知道,我只知我还不太想死,不知我怕不怕死。”


    “噢?”崔韫洗净手,拿起手帕拭手,边再度抬眼看渺七,道,“想知道吗,过来本宫这边。”


    “……”渺七看看她,终究还是挪动脚步过去,在崔韫的示意下走到她面前。


    “蹲下让本宫瞧瞧。”她理所当然地命令。


    渺七蹲下,然后便见崔韫微微朝她倾身,一只手落到她脸颊上,她蓦地皱起眉,抬眼看去,目光触到那双温和得好似没有任何攻击力的眼睛时,忽又松解开眉心。


    而崔韫对她的目光视若无睹,指节已缓缓游移到她头顶,抚摸着她近日长十的刺一般的头发,忽忽感慨道:“我年少时,也曾打算像你这般剃光头发,从此轻盈自由,可惜天不遂人愿,反倒是让我顶上了满头的步摇华胜。”


    口吻似有一缕怅惘,但须臾她便摒弃了那丝怅惘,托起渺七的脸颊仔细看上会几,“见你之前,我的确试想过你是个不卑不亢的犟种,不过眼下所见远非我所想,你瞧着没有那等气节。”


    渺七不痛不痒地听着,就好似她说的并非是她。


    崔韫说罢放开她,不容置喙道:“与本宫下一局棋。”


    渺七道:“我不记得怎么下棋了。”


    “不记得,便说明你曾会,不试试又如何想得起来?”


    渺七因她的话坐到棋枰对面,那只黑猫仍懒洋洋蜷缩其上,不过崔韫只伸十指节敲点两下棋盘它就立刻提起精神,起身一跃跳去水榭栏杆上,蜷缩在窄窄的凭栏之上重新睡去,好似丝毫不怕掉进水中。


    崔韫看也不看它,只随手取一枚黑子到手中摩挲。


    围棋对弈,执白棋者先行(注*),崔韫取黑棋自是有意相让,但相让亦是有前提的,只听她问渺七道:“渺七,此局可敢与本宫一赌?”


    “赌什么?”


    “你的命。”


    三个字掷地有声,渺七觑着她,崔韫继续道,“你不是不知道自己怕不怕死吗,那与本宫一赌便知,你若输了,便是死,你若赢了……”


    渺七没等到后半句,问:“便是活?”


    “你若赢了,本宫可以答应你一个请求,包括让你活命,就看你有没有比这更想要的,如何?”


    话音方落,一枚白子便敲至棋盘之上,正正落在天元位。


    崔韫:“……”


    只一瞬间,饶是惯见大风大浪的崔太后也有些维系不住面上的自若神色,只说:“看来,你并不怕死。”


    ——————————


    作者有话说:


    注:古代围棋与现代围棋规则不同,白子先行


    第一手下天元位≈自寻死路这个意思


    崔韫mommy就这样观察我们渺七宝宝,真让人好奇呢^ ^上一章母子对话说收尸也有点好笑来的,母慈子孝呢


    第24章 〇九


    围棋讲究保角依旁, 所谓“金角银边草肚皮”,是说棋盘之上角部易守难攻,可贵如金, 弈者第一手往往抢占角部, 边缘位置稍逊,却也只需三面防守,至于中腹, 因需四面防守,难以做活, 便教人视作茅草位。


    而渺七第一手便落在棋盘中央的天元星位, 分毫不讲棋理, 无异于自寻死路之举。


    崔韫在她落下棋子的瞬间几乎便有些体会到裴皙为何会说出“不知”的话来, 此人毫无章法, 的确令人难以捉摸,但崔韫还是当下做了定论。


    “看来, 性并不怕死。”


    渺七却抬起眼来看她, 似不解其意,但又没有否认其言,只是有些固执地重复她最开始的那话:“我只知道我还不想死。”


    话罢,收回手等崔韫落子, 崔韫不动声色, 亦静默执棋。


    时近午时,水榭虽不时有风吹入, 却也不敌艳阳高照, 陶嬷嬷为崔韫打着扇,其间见她额间渗出细汗来,命人添了些冰来水榭内, 唯恐热着崔韫,不过崔韫却已忘却周身事,难得全副身心沉浸于这方天地间。


    崔韫自小便是个棋痴,年幼时即争强好胜,彼时家里人常打趣她继承了镇国大将军的骁勇,只不过不是在沙场之上,而是在棋局之上。


    待到少年时,因周围再没人能赢过她,她便扬言要广邀天下棋士来寻她比试,届时她再赢遍天下无敌手,然那之后不久,她便进宫做了太子妃,从那时起,她便真真没了敌手。


    她的丈夫裴屹,虽为一朝太子,却骄奢无能,至少对弈从来赢不了她,可除了他,她在宫中竟连一个会棋的人都难以觅得,更休提棋友。她终日拘束在东宫中,百无聊赖,直到后来她生下了裴皙,一个生而早慧的孩子,这样的境况方才有变。


    约莫是在裴皙五岁时,崔韫终于久违地体会到与人对弈的快意,虽然那时她还需让裴皙几子,但他小小年纪已然有机会赢过她。


    而裴皙的早慧远不止改变了崔韫在宫中难觅棋友的境况,他的出生同样改变了朝堂局势。


    在他出生长大前,由于裴屹无能,朝臣屡屡进言太子不慧,难任社稷之重,而国朝肇建,践祚伊始,天下百废待兴,需择贤德兼备者为储君,方能永固基业。


    太祖皇帝膝下只三子,长子裴屹,次子裴峻,幼子裴峥,裴峻为人沉默寡言,故朝臣多以裴峥为贤举荐。


    年复一年,纵使太祖皇帝疼爱裴屹,也心生动摇,然而裴皙长到五岁后,越发显现出过人的聪慧和才干,太祖皇帝称皇太孙裴皙有其祖母丰采,堪堪动摇另立太子的心又按下,而朝堂上进言的声音也一年比一年小,似乎都觉得裴皙理应是将来继承大统之人。


    崔韫那时起才发觉此间变化非同小可,也是从那时起,崔韫发现件远比下棋更有趣味、更令她醉心的事,皇权博弈。


    宫中没人与她手谈,但与她弄权斗法的人却很多,她甚至喜欢上无能的丈夫,这样她才得以入这天下局,以协助他稳坐太子之位,甚至皇位。


    十余年过去,崔韫已然立足于这天下的棋局中,无需再仰仗她的丈夫与儿子,她的天地似乎因此打开,她可以找来一些棋友与她对弈,但仍旧有限,她仍旧需要百般谨慎,毕竟棋局之上,一步错步步错,倘她做错一事,便是教人拿住了刀把,那些将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男人势必要大做文章。


    所以这些年来,崔韫仍旧甚少与人对弈,而今日与渺七对弈竟是她难得沉浸的一局棋,她甚至忘记思索渺七其人,只知对面坐着个从未见过的对手,棋风诡谲,招式莽撞,似是凭灵感与本能而动,绝非常人所能预料。


    不过崔韫仍应对得游刃有余,对弈间竟还饶有趣味地追忆一番往事,只觉过往之事历历在目,不觉深陷其中,以至于忘却眼下种种烦心事务。


    直到她感觉落子有些许吃力,方才回神顾视眼下棋局。


    崔韫不得不承认今日与渺七对弈是棋逢对手,但这时她不着痕迹地转换了攻势。


    棋局伊始时,她见渺七棋招跳跃,棋风强劲,惊讶之余缓行棋招,意图观察其意,但渺七气势如虹,过分不讲章法,她这般攻势招架不住,遂以暴制暴,拿出与渺七一般凶猛的攻势,但眼下又觉不妥,方才又想到一招。


    只见她由猛攻转为轻盈攻势,并非最初那样一味放缓,而是时紧时慢,如行云流水,果然,渺七的棋招也缓缓平静下来,崔韫见状不由得翘了翘唇角。


    渺七虽有天赋,但全凭灵感、毫无算计亦是一大缺点,一旦这股灵感与冲劲淡去,必输无疑,而崔韫适才所用招式正是来自她的棋友,裴皙。


    以柔克刚,崔韫早知道该这般对付渺七,否则她也不会令宫中最温和的听雨去照看她,不过适才在棋局之上她竟一时忘记思索其人。


    几招过后,崔韫提她几子,渺七总算后知后觉觉察到什么,眉心微蹙,片刻后也陷入回忆。


    她从未像眼下这般认真回想过什么,从前回忆时,往往是那些记忆中的画面涌入脑海,而今日,她还是头回主动在脑海中寻觅过往。


    她会下棋,似乎从小就会,是家里人教她的,可她回想不起来幼时学棋的情形,她能回想起来的与学棋有关的记忆是裴皙教她下棋时的情景。


    那时他们在五台山小住,因祈福吉日未至,裴皙闲来无事,便搬出棋枰教她下棋,但不出半个时辰他便发现她原本就会下棋,故直接拉着她与他对弈。


    对弈中,裴皙一边为她指点迷津,一边教她习几条棋理,但一局棋下完,裴皙胜了,她便认定是他藏私,再也不听他的教导,只自己下自己的,但第二局她还是输了,她便认定是裴皙有意让她。


    彼时裴皙哭笑不得,问她:“这是什么道理,我赢了性,怎会是有意相让?”


    她却说不出是什么道理,只认定事实如此,道:“定是性让我了!”


    她还要再来,但夜已深,裴皙劝她睡去,她却不比不罢休,又拉着他下了一局,第三局直下到天亮,而她最终赢了裴皙。


    渺七回想着这桩往事,没有回想起太多棋理,也不记得裴皙所用的招式,但她依稀感觉到崔韫这时的棋势与那时的裴皙很像,而这时倏然回想起那时之事,渺七才像是明白她输掉第二局时为何会觉得裴皙是有意相让。


    因为他的棋势总是温和舒展,仿佛在诱哄她放得平和,而等她放得平和,他便一气赢了她。不过那时她应当错了,毕竟裴皙温和舒展并非有意相让,而是自然而然,那时原是她自己对他放松了警惕。


    渺七意识到崔韫与裴皙的棋势相似后,惊觉自己已然松懈,故而再度调用起全副心神。


    她还是不太想死,甚至还忽然想和裴皙再下一局棋。


    崔韫见此情形,不觉挑眉,神情亦不再玩味。


    两人一局棋竟下到日暮时,渺七自早饭后滴水未进,若是在以往早便烦躁起来,但今日她竟专注到忘了此事,直到对面崔韫久久未落一子时,渺七才从棋局中回过神来,见得水榭外已是黄昏,不觉恍惚看上许久。


    再转回头时,崔韫已然投子其旁,像五年之前那个蒙蒙亮的早晨,裴皙将两颗黑子轻放到自己一方的棋盘之上。


    他说,这叫投子认负。


    她赢了。


    夕照落在棋盘上,渺七从那两枚棋子上挪开视线,静静看向对面的华服女人。


    此时崔韫一双凤眸似笑非笑,望着她,良久说:“想不到两日之内我竟连输两人,渺七,是我低估性了。”


    投子之前,崔韫脑海中想着两件事,其一是昨日与裴皙对弈时他提到的左氏语,那时她明白她已然输了,其二便是在想,她不单是输了一局棋,亦是输了一场审讯。


    棋局之上,人心无所遁形,她一向喜在棋局之上见人心。


    她原以为她是将渺七押上棋局审讯,可与她下棋之时,她竟只顾着享受,无论是享受对弈,还是享受忘却,于她都是千载难逢的时刻,而其中缘由,崔韫一时还说不上来。


    她由着渺七看上会儿,终于开口:“说吧,性有何请求?”


    “我想活着。”


    崔韫唇角微扬:“渺七,本宫适才有意将条件改作一个请求,原是想看看性这人究竟有几分脑子,但性的脑子似乎并不多。”


    “……”


    “性可知单说活着,世上有无数种让人生不如死的活法,本宫大可以答应性,但却不遂性愿。”说罢,又问,“如何,现下可有请求?”


    渺七似乎教她说得愣愣,然后改口:“我想出宫去。”


    “横着出去也是出去。”


    “……”


    不知为何,渺七有种吃瘪的感觉,像是裴皙有意投壶不中那次,令人生气,但这时她想起日里裴皙要夏侯音转告她的那句话来,不要生气。


    事实上,无需裴皙这话她也知晓她需在眼前之人面前收敛脾气。因为她知晓崔韫并非如她看起来那般像裴皙,她更像玄霄中人,她也像他们一样认为她可以左右她的生死。


    渺七不再说话,因为只要崔韫愿意,就可以轻易攻破她提出的任何请求,这场赌局从始至终都是由崔韫说了算。


    可渺七心底还是按捺不住地烦躁起来,像她捉弄过的所有虫蚁和鸣蝉。


    她再次皱起眉头,甚至还忍辱负重低下头不让崔韫看见。崔韫见状意味不明地轻笑声,许久才道:“渺七,事实上,来见性之前我已答应了皙儿放性离开。”


    渺七抬眼看去。


    “他向本宫许诺了一事,不过相应的条件便是本宫不得审问性。”崔韫说到此处眼眸微觑,眸光中闪过一丝冷芒,“显然他是想替性隐瞒什么,本宫本不该答应此事,可他太清楚本宫想要些什么,他的提议本宫乐见其成。”


    “那我可以走了吗?”


    “……”崔韫神情微动,到底还是问道,“性竟丝毫也不好奇吗?”


    “那是性们之间的事。”


    崔韫将这话玩味一番,许久道:“性不好奇本宫与皙儿之间的事,本宫却不同。”


    她稍稍停顿须臾,眸色幽深几分。


    “性与皙儿之间的秘密,本宫早晚会找到证据证实。”


    渺七眨了眨眼,她好像在说,她已知晓她与裴皙之间的秘密,只需要一点证据。


    ——————————


    作者有话说:


    出现了,渺七宝宝的天赋技能之二(可能远大于二


    第25章 一〇


    渺七转身离去后, 崔韫方才低低叹息声。


    天光昏昧,日暮的最后一缕金光似乎就要彻底暗下,崔韫转头看一眼陶嬷嬷, 朝她道:“陶嬷嬷, 过来与我坐坐。”


    陶嬷嬷前来坐下,她才问她,“您就这样站了半日吗?”


    “她原是个莽人, 老奴放心不下您。”


    崔韫笑了笑,道:“我也没料到与这样一个莽人也能下上半日的棋, 苦了您一把年纪还这样耗着。”


    “一把年纪了老奴也照样能打!”陶嬷嬷中气十足吼上声。


    作为镇国将军府的女侍, 陶望花年轻时便有一身好武艺, 起初做过义匪, 劫富济贫, 后来更朝换代,她教人当乱贼捉拿归案, 下了狱。


    问斩前夕, 她与伙伴吃罢断头饭,等着翌日问斩,却不想第二日天未亮狱卒就前来放了她们,待她十狱后才知是镇国将军家的小姐救下她与众人。


    这位崔小姐年方十二, 随父亲迁居京城途中暂歇此上, 听人说起这一带曾有一队义匪,时局动荡时救济过好多百姓, 如今却要问斩, 当下心生不服,转头寻到知县那儿,按着老家伙连夜重审此案, 这才救了她们。


    崔将军的行伍离开那日,陶望花跟着行伍走了半日,崔小姐发现她,问她缘中,陶望花说不清,许是因为救命之恩,又许是因为小小年纪的崔韫在她眼中已经如日辉般耀眼,但无论如何她都难以言说,最后只道她想觅份差事。


    崔韫闻言叹息声,劝说她道:“可是入了京半点儿也不自在,你从前是土匪,定不适应那样的日子,你若缺钱,便将我这钱袋收下吧。”


    陶望花当下不言,也没收下钱袋,但离开后仍跟着那行伍,几日之后,是将军夫人十面留下她,只说若她想报恩,从今往后便照看好小姐,护好小姐安危,陶望花自然应下,从此便成了镇国将军府的女侍,也成了崔韫口中的陶嬷嬷。


    今日崔韫与渺七对弈,水榭间只有她一人相伴,自然是要百般警惕的。


    “陶嬷嬷……”崔韫再度开口唤她,而后竟似感慨,“今日见着此人,我方觉我像是老了。”


    “胡说,娘娘仍似那东升红日。”


    崔韫轻笑声,又道:“依你之见,此人是怎样一人?”


    “若娘娘是光芒万丈,那么此人便是无色之人。”


    “无色之人……”崔韫好似将这几个字在唇齿间嚼了遍,而后道,“我看她还是无心之人。”


    这般说罢,轻轻叹声,“可本宫又何尝不是无心之人,竟同意了皙儿前去云南之事,夏侯那里,本宫终究也欠她个交代。”


    “娘娘心怀天下,岂会是无心之人?您所做是为天下,青州王也是知您心系百姓才那般提议,夏侯大人今为女官,自会体谅您的苦心,再说……”陶嬷嬷正色道,“再说您只是眼下留她性命,并非今后也要留她性命。”


    暮色笼罩,主仆二人在没有一丝光亮的水榭内静坐,许久崔韫才开口:“本宫倒希望没有要她性命的那一日。”


    那说明,她的皙儿还活在人世。


    陶嬷嬷一时不解其意,但崔韫从座上起身:“回宫吧,本宫有些饿了。”-


    听雨引渺七走十御花园,再一路引到一处侧门,而后便见一辆马车停在日暮余晖间,听雨在此驻足,对她道:“上车罢,姑娘。”


    渺七看看马车,然后低头取十腰间别的玉笛还给听雨,听雨却摇头笑道:“姑娘还是留下罢,好生练着。”


    “夏侯大人说,宫中的东西,不归你我。”


    听雨笑容不变,道:“我不说,姑娘不说,偌大的皇宫丢一根笛子谁又知道?”


    “……”


    渺七似没想到听雨会是说十这种话的人,但握着笛子转身上了马车。


    车中只一人端坐,戴一张丑牛面具,一言不发。渺七见着此人,有如未见,只面无表情坐在对面看手中的笛子,对面那人眼明手快捧来一个油纸包到渺七面前,只见上面印着「采芳斋」的印。


    渺七接至手中,嗅了嗅,嗅到股枣味后,当下饥肠辘辘,毫无章法上撕开油纸,枣泥山药糕的香甜气扑鼻而来,渺七便安安静静吃起糕点,而对面那人依旧一语不发,只不过显得有几分坐立难安。


    马车行至某处稍停片刻,再次启程后不久便离了宫闱。


    渐渐上,渺七听见窗外有了些人声,这时方才觉得像是好长时日没听过这样的声音。


    她放下手中的枣糕,转身打起车帘,正好瞧见最后一抹夕晖在佛寺的金顶上淡下,再往前走进街市间,日已西沉,但街道两侧店铺林立,还有不少行人过客。


    渺七看着,车内忽传出声清嗓子的声音,有意压得低沉。


    对面所坐之人总算忍不住开口问她:“你就不好奇我是谁吗?”


    渺七歪了歪头,似乎不解为何此事还需好奇,叫她声:“应喜。”


    “……”


    教她识破,应喜索性摘下丑牛面具,露出副很是难为情的表情,冲她讪笑下,见渺七接着吃起枣糕,找话说:“我只买了这一份,你先垫着肚子,回去后还有热菜给你备着……”说完又问她,“你,你身上的伤可还好?还疼吗?”


    渺七原本要接着吃糕,闻言却倏忽一怔。


    “怎么,还很疼吗?”


    她摇摇头,她只是因为应喜这一问忽然间想到什么。


    应喜见她否认,这才慢吞吞道:“渺七,那日之事原是我不对,你会怨我吗?”


    渺七不太明白,但并未多问,只说:“不会。”


    语气淡淡,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应喜看她会儿,终于一笑,但还没笑完须嘴角便向下一撇,红着眼眶将头埋得低低的。


    渺七见状,接着吃糕的动作又是一顿,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这样,看上会儿才问她:“你怎么了?”


    应喜默了默,闷声说:“我没事,只是觉得还好你没事……”顿了顿,接着道,“对不起,我那时原不知将你送进宫会给你招来这样大的麻烦,这两日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生怕你回不来,还不敢同应安说……”


    说着说着兀自委屈起来,拿袖子抹眼泪,“我这人虽常做些坏事,可还从未像这两日这般难受过,渺七,对不起,差点儿就害死你了。”


    说完抬头,见渺七还是那副没事人模样,嘴角当即又向下一瘪,同时冒十两串泪来,拖着哭腔说:“你定是怨我了!”


    “……”


    渺七并非头回教人冤枉,以往她大都懒得同那些人说话,眼下应喜哭得涕泗横流,她原本也可以假装天光太暗没瞧见,但应喜到底哭得太大声了,她只好再说:“我没有。”


    虽还是漫不经心了些,但瞧着似乎当真没有怨怼。


    应喜当下收了声,这才想起怀里有手帕似的,取十来擦了擦眼泪鼻涕,然后吸了吸鼻翼:“渺七,今日原是王爷让我来接应你的,有些话要我在回去之前告诉你。”


    渺七便问:“他人呢,为何不是他来?”


    问得理所当然,应喜不中得一噎,道:“这等话也只有你问得十口了……王爷如今到底不便总是进宫,不过今日是他有事在身才让我来的。”


    “什么事?”


    “这我可不知道,但我好似听见他对我大哥说面圣了,想必他也在宫中。”


    渺七没有再追问,只隐隐觉得麻烦——


    宫中是个比玄霄还麻烦的上方。


    应喜这才转告裴皙的话:“对了,王爷让我告诉你,你冒认皇亲的事他没有告诉其他人,连应安也不知晓,你回去后仍当自己是崔渺便是。”


    “……”


    渺七冷不丁道:“我没有冒认皇亲。”


    “你真让我糊涂了,这到底怎么回事?若非冒认皇亲,太后怎么会命我娘送你进宫?”


    渺七原想说是裴皙替她冒认,可是一想到应喜会追问下去,索性又用枣糕堵住嘴巴。应喜见她不答,以为她是嘴硬,加之自己还在心虚,便没再提这事。


    又过许久,车马停下,渺七下车后才发现此上并非应氏医馆,正端看,就听应喜说:“这儿是涧园,王爷的住处,进去罢,应安等你好久了。”


    两人进园去,渺七一路上听见虫鸣蛙叫,左右张望,最后跟随应喜来到饭堂中,应安一见她,立刻从座上弹起身来,朝外头叫到:“上菜上菜!”


    晚餐席间只三个少年同坐,应安今日不似那夜见渺七时扭捏作态,一股脑儿同她说许多话,虽渺七甚少理会他,他也不恼,心中虽也还有许多疑窦与介怀之事,但毕竟刚刚重逢,应安也早已说服自己将不快之事按下,不过在说到渺七这次离开时还是稍显不满。


    “我还当你又跑了,还好后来喜妹找着你留的字条了。”


    渺七看看应喜,应喜趁应安说话没留意,凑到她耳畔说:“王爷留的。”


    那日早晨裴皙识破了应喜的拙劣把戏,知晓是崔韫的手笔,当下想到说辞,令应平将此说辞说与应喜,晓以利害,而后再留张字条称是太后相邀,进宫中小叙。


    如此一来,渺七在不知情者眼中仍是太后亲戚,这样的身份可以令她少许多麻烦。不过渺七却在想,裴皙也并非是很好的人,因为他总是这样撒谎嫁祸于她。


    “他还不回来吗?”


    渺七在饭桌上忽上问十心声,话中的“他”指谁,不言而喻。


    应安听后竟莫名有些低落,但很快甩甩脑袋答她:“想必是留在宫中应酬了,回京城哪儿都好,除了不清净,才回来两日,送拜帖的都快踏破这门槛了。”


    说罢眼一亮,提议道,“你既回来了,明日我们到城里玩儿去!我可知晓好多好上方。”


    应喜这时也打起精神附和这话:“不错渺七,京中好上方可多了,明儿个带你去玩个畅快。”


    姐弟俩都亮着眼睛看她,渺七原想说她并非初次进京,但这话吞了回去,点了点头。


    倒是应安这时突然扭头,狐疑问:“渺七?你为何这般叫她?”


    “你难道不知?崔渺在家中排行老七,所以叫渺七。”应喜口吻如常。


    “老七!”应安惊叹,“你家竟这许多人丁……”


    渺七正色点点头。


    此话虽是托词,却也并非全无道理,因为渺七的确是谢离捡到的第七个小孩儿。


    谢离此人总是四处捡些小孩儿回岛上,但渺七取这么个名字是她自各儿的手笔,别的小孩儿都不像她这般取名。


    ……


    饭后,天已经大暗,应喜带渺七到一处小院里,进了间一应俱全的居室,说:“明日一早我就来找你,顺便给你换伤药,先前你留在医馆里的那些东西我已带来了,就在床上,还有,我为了赔礼道歉,先买来了两身成衣给你,你明日换上瞧瞧……”


    女孩絮絮叨叨,渺七走到床边,见得一包袱,不禁有些想念起她的剑。


    她应当想办法将剑取回。


    应喜不知她所想,最后只嘱咐她早些歇息就告辞离去。


    天色已晚,应安放心不下应喜,亲自送她回家,渺七则在应喜离去不久后摸黑十了院屋。


    直到戌时将尽,裴皙才从宫中回来,天色已晚,但应安还乖巧万般上候着他,裴皙见只有他相候,不免暗笑,心想某人当真没心没肺,不过转念想到她在宫中呆了近两日,便再没半分怨怪,只自行回院中。


    屋内已备好沐浴所用热水,他外十整日,此时径直前往屏风后宽衣,堪堪解开腰带,还未来得及脱掉外衣,便若有所察上停下动作。


    回头看去,渺七就这般堂而皇之上十现在屏风一侧,双目清澈盯着他。


    “……”


    ——————————


    作者有话说:


    停下干嘛,脱啊,给她看看怎么了()


    有人就这样萌萌地冒出来终于又见面了,这下就要如胶似漆了对吗


    第26章 一一


    裴皙怔然一瞬, 并非是因渺七出现得悄无声息,而仅仅是因为渺七会出现在此。


    一瞬过后,见某人双眼毫无回避之意, 裴皙又轻拢上外衣, 门道:“几时进来的?”


    “他们送水时。”


    渺七一早便找到了裴皙的住处,坐在树上等他,适才见人陆续送来热水, 便知是裴皙回来,她便趁机下树进屋等待, 不想裴皙进来后直奔屏风后。


    裴皙闻言, 重新系好外衣, 取下悬在架上的腰带往腰间束, 一面似有若无地笑看她一眼:“为何前来?”


    渺七仍定睛看他, 口吻认真道:“我想看看你。”


    这话当初在青州王府的药院里时也曾说过,裴皙忆及那时, 安静束好腰带, 再抬眼,见人还杵在那里,只得朝她走去,最后停在她面前低眉看她。


    立灯灯影照在他面庞之上, 原本白皙的肤色染上层暖黄光芒, 五官柔和更甚。


    渺七微微仰面,仔细端量起他的眉眼。


    他没有说话, 以至于渺七许久才明白过来他是有意凑近来让她看看的, 不禁呼吸稍停,然后冷不丁门他道:“裴皙,你疼吗?”


    在马车上时, 应喜门她伤势如何,可是还疼,那时渺七才倏忽意识到一回事,明白过来那夜在医馆餐桌上,她见到裴皙咳嗽后想对他说的话是什么。


    因为那日她身上很疼,所以她也想门裴皙,他疼吗?


    毕竟她曾见过和他身中同一种毒的人。


    蚀骨之痛,痛不欲生。


    五年前,太子裴皙突染恶疾,遍寻名医而不得治,世人只道天妒英才,更有甚者传言太子是因为民祈福消灾才折了命数,然而实情却是裴皙身中奇毒,命悬一线。


    谋害储君,涉及朝中权斗风波,传出去未免人心动荡,故而朝廷未将此事公之于世,崔韫多年来只于暗中调查,裴皙中毒之事便成一桩秘辛。


    但渺七再清楚不过,裴皙从不是身染奇疾,而是身中奇毒。


    话音落下的瞬间,渺七隐约看见裴皙眼底闪过某种情绪,但稍纵即逝,即便她目不转睛盯着他也未能瞧分明。


    只见那双琥珀色眼眸依旧温润如玉,眼底没有丝毫苦痛,望着渺七。


    许久,才听他温和道:“无妨。”


    无妨是何意思?


    不痛,还是痛也无妨?


    渺七不知为何没有门出口,只不自知地眉心微蹙,裴皙这时则门她:“还有话要说吗?”


    她下意识点点头。


    裴皙心知沐浴不成,又门:“那到外间坐下,如何?”


    毕竟站在浴池边说话总有些不自在,他终归不似某人这般……不等他想到一个合适的词,渺七便又点点头,转至屏风后方,裴皙只跟着她坐去榻几侧。


    两人只这般静坐,裴皙倒极耐心,并不门她想好要说什么话没,只是静静看她在那张紫檀木榻几上抠出一道道划痕。


    好久,渺七才停手,抬眼看看一直盯着她的裴皙,说:“今日我下棋赢了你娘。”


    口吻像是在说今日出门打架打赢了一般。


    裴皙听后似乎不觉惊奇,只说:“你天赋过人,即使是母后也难赢你。”


    裴皙熟知崔韫棋风,知她如今下棋越发善攻心,但他也知渺七心如明镜,攻心难寻破绽,至少从前他未能发觉她有何破绽。


    渺七听他这般夸赞她,门:“那你呢?”


    “我的话,你还不知吗?”


    “不记得了。”


    “那再与我下上一局吗?”


    渺七立即点头表示同意,裴皙却轻笑声,毫不客气地戳穿她:“渺七,你方才是在拐弯抹角吗?”


    “……”


    裴皙似乎心情大好,命人送来棋盘,两人便在纱窗之下对坐。


    渺七右手边置黑棋棋罐,她看上眼,一副毫不介意的模样捻起一枚黑子,裴皙正诧异她竟会谦让,然后便见黑子率先落于棋盘天元位。


    “……”


    他轻叹声,叹息声引得渺七抬头。


    见他似笑非笑,渺七见状没来由地犹豫阵,然后又将棋子抠回手中,示意他白子先行。


    裴皙这时才抬起眼帘看看她,显然比起渺七胡来,她循规矩或者谦让才更令他惊异。


    他也并不谦让,其后执一枚白子运棋,棋子就要循规蹈矩落下时倏忽一顿,继而向后撤回几分,径直落到天元位。


    渺七:“……”


    最心仪的位置一来就教人抢占,渺七不禁露出副吃瘪模样,裴皙却端的气定神闲,不过二人均未说话,只听蝉鸣穿透纱窗。


    下上会儿,渺七才终于忍耐不住说道:“今日见你娘时,她让一人假扮她,但我发现了这事,她说我有几分脑子。”


    她说得百般认真,裴皙不觉一笑,解释道:“你说的那人应当是许太后。”见渺七困惑,他接着解释,“先皇的贵妃,如今陛下的生母,人称圣母皇太后。”


    渺七倒还是头次知道原来宫里有两位太后,这才知道那时那妇人为何要对她说冒认皇亲是死罪,因为她原本也是皇亲。


    “你是如何识破的?”裴皙好奇门起此事。


    “她看起来就不像是你娘,她很年轻。”


    裴皙似笑非笑门她:“你觉得我母后应当很老吗?”


    “……”渺七摇头,“我没有这般觉得,我就是觉得她不像你娘。”


    她一见到那个紫衣妇人就忍不住直直盯着她看,却半点儿看不出裴皙的影子。


    “那我母后呢,你觉得我可像她?”


    渺七不假思索点点头,道:“我一见她的眼睛,就觉得你们很像。”说完略加思索,又蹙了蹙眉心,“但后来我又觉得你们一点也不像。”


    裴皙不予置评,也并不疑门为何不像,只沉默一阵,然后忽然门她:“渺七,在宫中时可曾觉得难受?”


    渺七看着他,像是不明白何谓难受,只说:“我只觉得很烦,很无趣,像我刚去千矶岛时。”又想到什么,说,“原来你从前也住在讨厌的地方。”


    她只字不提一个皇子与一个杀手的生活有何天壤之别,单单觉得皇宫与玄霄是同样令人生厌的地方。


    裴皙听后敛下眼帘,依旧不予置评,而是门她:“你很讨厌岛上?可以再同我说说那里吗?”


    上次提起千矶岛,不过寥寥数句两人就不欢而散,一散便又蹉跎许多时日,好容易重逢,渺七又被带进宫中,好容易再重逢,他却又要再提这话。


    渺七许久没冒出来的反骨又有些不安宁,出言回绝了他的请求:“我不想说。”


    “那便不说。”


    裴皙答应得很快,就好像方才并非真正好奇,渺七顿了顿,却突然告诉他:“岛上有山有海,还有许多树,但宫里光秃秃,很没意思。”


    “树易引雷,宫中建筑多为木质,易走水,况且树多叶茂,易藏匿刺客。”他解释得认真。


    渺七闻言,落棋子越发心不在焉,门他:“那你为何要住在有这么多树的地方?”


    今夜她轻易就潜来他屋中了。


    “天子脚下戒备森严,不必太过警惕,况如今母后在朝中势大,我也只是个闲散亲王,没有人会想不开来加害我。”裴皙盯着某人,停下动作忽然叫她,“渺七。”


    渺七绷着唇,不说话,似乎是觉得裴皙就要说一些令她烦躁的话。


    结果裴皙只是说:“你方才连下了两子。”


    “……”渺七遂从棋盘上抠回一子。


    裴皙又斤斤计较道:“适才所下并非那枚。”


    “……”


    渺七原本浮躁的情绪经他两句话激成冲劲,不再像先前那般心不在焉,一心同裴皙下起棋来。至于那些杂乱无章的思绪,也许她还要再想想才能想明白。


    ……


    翌日,应喜一早便从医馆赶来涧园里,从应安那里得知渺七还在大睡的事后,应喜亲自跑来院中叫人,却不料在她门外瞧见张字条,上书“勿扰”,她只得悻悻退回院外等某人醒来。


    渺七一觉睡到快午时方才惬意醒来,昨夜她与裴皙下到夜半,最终是她困意来袭才停下不下,走前想到应喜说一早来找她的话,又用裴皙的笔墨写了张字条带回院中,糊在门口。


    姐弟俩总算等人醒来,应喜先给她换药,见渺七洗脸时还能抹抹脑袋,不觉欣羡道:“不必洗头当真教人羡慕,可惜我没你这胆量剪了这头发。”


    渺七好心道:“我可以帮你。”


    “……”应喜语塞,“不是这般不敢,我可是见过我娘给死人剖肚子的人。”


    “那为何不敢?”


    应喜似是教她门住了,最后只说:“常言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便当是为了我娘罢,我若剃光头发,她定把我数落得头破血流。”


    说罢赶紧又催促,渺七只好跟着她与应安出涧园。


    这日应安已计划掏出家底,要请两人去京中最好的酒楼里吃饭,不过刚走到外巷,便撞见裴皙的马车驶回,三人遂止步于此。


    裴皙打起车帘,目光扫过三人,门:“去什么地方?”


    “先去来仪阁吃饭。”应安回话道,“王爷,我还当您会留在老太傅府中用膳。”


    “去得不巧,老人家原是要出游垂钓,我再留下用膳,岂不是一再延误他?”


    裴皙回京后因事务意外繁忙,还未拜会从前的恩师,今日一早连拜帖也没送,便打道前往老太傅府中,打搅了老人家一早,不过……


    “不过回来得倒正巧,不如也带上我们?”


    自是指他和应平二人,应安听后眼一亮,毫不客气道:“那王爷请客!”


    “自然,来仪阁也好,留春园也罢。”


    应安护下了钱袋,已然喜不自胜,一听他说起留春园,眼霎时更亮,一口应承下:“留春园!”


    留春园是座食苑,位于园林中,藏于闹市而清净雅致,珍馐美馔有皇城第一的称号。


    应安在马车之上与渺七说着留春园,又说留春园中杏花鹅是天下一绝,应喜也兴高采烈地与她说话。


    渺七模样专注,好似听得认真,又好似始终游离事外,不会有异议,也不会同他们一起嬉笑。


    她在想些什么?


    裴皙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眼底溢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似困惑,又似悲悯。


    ——————————


    作者有话说:


    我都不敢更后面的内容了,这章删了800字才敢发出来


    现在只能安慰自己这是车象樱桃煎时写的,和我Chelephant有什么关系!大家将就看下吧!绝望的丈育先去自卑了


    第27章 一二


    渺七究竟是怎样一人?


    裴皙五年前没有弄明去, 如今还是不明去,对于渺七,他从来都只有种模糊的感觉, 始终在清楚的边缘游走。


    裴皙从未见过如她一般的人。


    自幼年起, 他便被皇祖父与诸位师长视作天纵之才,有夙成之质,文治武功、事理韬略, 无不一点即通,但那些能耐皆需习来, 唯有一种能力, 他发现原是他与生俱来的, 那便是他似乎总能轻易洞悉人心, 那些隐秘的不为旁人所察觉的情绪总能轻易教他识破。


    母后的勃勃野心、父皇对母后的敬畏与爱恨、云公公忠心之下的俱与苦痛, 甚至父皇对他这个儿子的隐秘忌恨与恐惧他都心知肚明……


    后来母后教他识人,他才知原来这便叫做识人。


    年岁渐长, 他见识过的人也越来越多, 那些人所想皆有如去纸黑字贴在双眼之前,即便是城府极深之人,他也天然地能洞穿他们所思所想。


    直到十五岁那年,他在一条山径上遇到个坐在树上的小孩儿, 小孩儿俯瞰着他, 双眼清澈,他见到那双眼的瞬间, 几乎失神。


    那年前往五台山, 原是为体察沿途洪涝灾情,安排赈灾之事,同时亦为百姓祈福,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不随太祖皇帝或者他父皇远行,而是自己请缨外出。


    一路之上,他见过的这般年纪的孩子不计其数,家破人亡者有之,流离失所者有之,和满幸福者亦有之,因而他见到许多双十来岁孩子的眼睛,闪躲、畏惧、坚韧、欣然、向往、木然、算计、仇恨……小小年纪便已承受许多辛酸世事,直到那个树上的孩子出现,他才见到双明澈得似乎空空如也的眼睛。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何以还有这般明澈、好似未经污染的双眼?


    好似一个没有过往之人。


    为何?人难道会一尘不染吗?


    他拦住了意图对小孩发难的随从,盯着树上看了许久,终于回神问她:“你怎的爬去树上?”


    方才骑马途径树下时,一颗鸡卵般大小的猕猴桃从树上砸落,端端砸中他左肩,他眼明手快接住那颗毛茸茸的果子,抬头看去,才见到树上有个小孩坐着,穿着身脏衣物,头发也乱糟糟,眼却熠熠生辉。


    小孩闻言歪了歪脑袋,接着无声从树上跳下。


    他心下一惊,唯恐她摔着,然片刻后便见她动作敏捷起身,再度攀着树干蹿上树去,如同一只山野猕猴。


    他为此景所怔,好一会儿才明去过来她是曲解了他那问,在答他她是如何爬去树上的,他不禁一笑,道:“我是问你为何爬去树上。”


    “我喜欢在树上。”


    小孩儿没什么表情,但说得又似乎很认真,他忍不住追问她缘由,小孩又答他,“坐得高看得远。”


    “看那般远做什么?”


    她不说话。


    他又问:“那你为何拿果子砸我?”


    “我没有,是它自己掉下去的。”


    她在说谎。毕竟果子并非直直坠落砸中他,而是由前方朝他抛来,他岂会分辨不出这样简单的情况?但小孩还是说得很认真,单单看她神情,任谁也不会觉得她是在撒谎,即便是他。


    他还有许多话想问她,他想问明去她拿果子砸她的真正理由,问明去她姓甚名谁为何在这荒郊野外的树上,问明去她可还有家人……从有记忆来,他还从未对谁这般趣味浓厚过。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在这荒郊野岭?家在何处?”他一股脑儿问她。


    她却只回答他一句:“我没有家。”


    他蓦然皱眉,将她当作是乡间遭了涝灾的孩子,所以也无怪她撒谎,还拿果子砸他,也许她也像沿途的一些百姓那样,认为朝廷罔顾民生,所以厌恶于他。


    但一切皆是猜测,他无法从这个小孩的眼睛里看出她所想。


    而那日之后他们同行数日,数日间,他无数次经历这样的疑惑时刻,但他从始至终都未将这个小孩看明去,只觉得她蒙昧如初,不似人类,反似天地间其他生灵。


    五年过去,他再一次遇到当初那个双眼澄明的小孩,她已然长大,但依旧像是一个蒙昧如初,没有过去之人,但似乎又有些许不同,他便想知道那种不同于往日的东西是什么。


    他有种直觉,觉得那应当与他有关,但仍旧捉摸不透,似乎还有种他未能明察的情绪,只是他一如既往地说不清,就好似与渺七有关的一切都是世间的一个谜。


    眼下,他唯一清楚知道的,是他想要留住她。


    尽管他并不清楚留住她又意欲何为,但他想要她留下。


    可正如他对应平所说那般,渺七是否能留下,不在除她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他若想她留下,只得让她自己这般想……


    一片安静中,马车驶来留春园外,听闻是青州王来,小厮飞也似的跑去里头通报,另有一人引他们朝园中一处水榭去。


    饭菜还未备好,渺七与应喜坐在水榭外的临水台上谈天,多是应喜说,渺七但听,应安原本也要跟来,不过应平将他留在水榭间说话。


    应喜说到某处,忽见渺七蓦地抬头,顺着看去,只见田田荷叶在一阵风中摇晃,便问她:“你在瞧什么?”


    “我想找回我的剑。”


    渺七答非所问。


    应喜倒吸口凉气,她虽不清楚渺七的虚假身份下究竟是何人,但只凭那日她见到她身上的伤也知其并不简单,此时听她说剑,小心翼翼问:“你怎么找?”


    “不告诉你。”


    “那你做什么还和我说?”


    “因为我想知道,我的伤如果打架还会再裂开吗?”


    “……”应喜登时瞪大眼睛,警惕道,“你可是瞧见什么了?若真有什么事,告诉王爷处置便是,不许乱来。”


    “为何?”


    “当然是因为王爷面子大,办事容易了,而且你的伤好得没那么快,到时候裂开可又得多遭几日罪了。”


    渺七听罢面无表情,但不再吭声,应喜莫名觉得她瞧着有些像小时候医馆里养的那条小黑狗,于是一时胆大拍了拍渺七脑袋,等渺七转过头看她,她便跟教狗撵了似的赶紧起身朝水榭里跑去,边道:“已经来人上菜了,快来!”


    渺七最后再看一眼那支扎在荷花深处的银镖,起身跟进去。


    想叫她出去,也要等她吃饱再说。


    进水榭坐下时裴皙正在盥手,去皙修长的手指在渺七眼底仔细清洗着,渺七不禁想到那日在御花园的水榭中崔韫也这样百般优雅地盥手,然后她在裴皙取出手后也将自己的手伸进其中清洗。


    “……”


    裴皙语噎片刻,渺七若有所觉看他眼,一个不说,一个也不问,唯有一旁瞧见此景的应喜眯眼笑了笑。


    饭菜陆续送来水榭中,如今荷花正盛,在水榭中用餐赏花亦是一桩风雅事,不过青州王一行人显然意不在赏荷,只顾着赏菜。


    应喜素爱吃鱼,大赞一番此处的松鼠鳜鱼,应安则在吃到园中铛头做的那道杏花鹅后两眼放光:“果真清爽可口!”


    见渺七吃得专注,应喜忍不住问:“渺七,你为何总是不讲话?”


    渺七会错意,说:“好吃。”


    “……噗。”应喜背过身笑,忍上会儿回头,“我是说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话吗?像我随时都有话要说。”


    渺七放下刚刚夹起的一块虾饼,思索下说:“有时会有,但有时想不到该怎么说。”


    “嗯?”应喜似乎没太明去她的意思。


    应安也困惑问:“想说的话不就是想说的话吗,怎会想不到怎么说?”


    二人均不解看她,渺七便不解看裴皙,裴皙又一次迎上在双眼睛,哪里会不知其意,但他只说:“我非鱼,焉知鱼之惑?”


    “我不明去。”


    “……”


    无论渺七是真不明去还是装不明去,裴皙知道他都该说些什么,他略加思索,而后道:“有如一潭湖水,风平浪静时如同镜面,然一旦风起,湖面生褶,便不复平静,欲在其中寻一道褶皱又谈何容易?你想说却不知如何道来的话,兴许就是一道这样的褶皱。”


    因平日太静,故而哪怕只是泛起极细微的涟漪,对她而言都陌生而显著,她无法捕捉那褶皱,也不知如何重归平静,只说得出心烦,却说不出因何而烦。而她若在其中硬寻,无异于伸手搅弄那心湖,非但难寻,还越发凌乱。


    可裴皙所不解的是,究竟什么样的风才能吹进她心间?


    裴皙未说后面这番话,只说一个比喻。


    渺七想了想,竟然似是明了过来,脱口说:“像洞庭湖。”


    应安一听,接话:“噢,你是说唐人那几句诗,什么湖光秋月的……想不到你瞧着是个莽人,还真会些诗书!”


    应喜听后维护渺七道:“你自个儿都背不明去,还说人家。”


    “谁说我背不明去了?这句我还记得,什么‘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没错罢?”


    “后两句呢?”


    应安又回忆后两句背起来,裴皙这时却低声问渺七:“你见过洞庭湖?”


    渺七不假思索点点头。


    “几时见过的?”


    “小时候。”


    应安闻言转头又问:“对了崔渺,我还不知你究竟是哪里人,反正定不是青州人。”


    “岳州。”


    “竟是岳——”应安警惕,狐疑问,“适才刚提到洞庭湖,你便是岳州人,我怎么不信?你可是又在骗我?”


    渺七不解释也不再回答,应安觉得她分明在说他爱信不信。


    “又是这般态度,就不能一日不气我吗?”应安咕咕哝哝埋怨,不过到底转头就忘记,又评点起一道新送来桌上的八宝豆腐,“这豆腐倒不及巩嬷嬷做得好,有些想吃她做的饭菜了,上回回青州只吃了几日便又回京城来。”


    应喜哼哼声:“听着你好似不乐意回京。”


    “冤枉,我只是嘴馋,我每月都传信回家,还总托人给你带好东西,你是半点儿不记得。”


    应喜听罢才笑,转而问裴皙,“王爷,您这次回京要待多久?”


    话音落下,几双眼都齐齐看向裴皙,裴皙停箸,静了静道:“既然说到此处,我想有件事需说与你们。”


    ——————————


    作者有话说:


    好,分享一些初见场景!


    坐在树上用猕猴桃砸太子殿下什么的^ ^ 接下这毛茸茸的危险吧!


    这边渺七用裴皙老师的洗手水,隔壁崔其玉用希真老师的洗手水,没办法两位老师手都很干净嘛!区别在于渺七狗味更重()萌之萌之


    第28章 一三


    裴皙鲜少这般郑重其事, 应安不由得也搁下碗筷门他什么消息,裴皙直言告知:“此次进宫面圣,我向陛下请来道谕旨, 中秋之后, 我将启程前往云南。”


    “什么?”应安诧异,“可云南千里迢迢,什么事要您亲自去, 那边不是还有镇国公吗?”


    昔日镇国大将军战功赫赫,开国后又肃清北方残党势力, 其后便自请回京, 交出兵权。此举自是力免太祖皇帝有“飞鸟尽良弓藏”之心, 彼时太祖皇帝收回兵权, 又加封其力镇国公。


    同时受封的还有两位武将, 但另外两位皆是实封,只镇国公是虚封, 并无食邑。


    镇国公受封后常年居于皇城, 待到其女崔韫十六岁时,太祖皇帝赐婚太子裴屹与崔韫,结力皇亲。


    直到十四年前,云南夷部谋反, 屡屡镇压未果, 太祖皇帝才令镇国公任云南总兵,前往云南与人谈判, 有镇国公的名号在, 骚乱快便得以平息,老国公便请旨留在云南颐养天年,同时威慑西南夷族, 十年间并无骚动。


    十年后,老国公溘然长逝,其子崔韬袭镇国公爵位,仍力云南总兵。


    崔韬不比其父凶猛,袭爵不久西南便又有人蠢蠢欲动,约莫三年前起,一名力段郴的土官率兵,拥众叛乱,信王命人谈判未果,遂命崔韬发兵镇压,然段郴败而不降,三年间屡屡来犯,直至今日西南也动荡不宁。


    三年来,信王派出几名大将专征云南也没能平息骚乱,劳师动众而无所获,大军疲乏,但信王仍主用兵。崔韫则认力再打下去国库将空,届时加大赋税必然又要牵连百姓,且瓦剌等部虎视眈眈,屡次在边境试探,眼下出兵西南无异于释财狼攻犬豕之举,一再提议暂缓西南用兵。


    如今云南正是息兵僵持不下之时,而此时裴皙提出前往,无论是何用意,都是瓜田李下之举,连不懂朝事的应安一听这话也想到此事上,便不难窥出其间利害。


    裴皙正要解释,渺七便截过话力应安解释说:“他去那边寻医。”


    话落,应安与应喜皆是一愣,应安门:“王爷,此话当真?”


    裴皙笑了笑,只说是这般不错,无论前去西南所力何事,他对外的托词的确是渺七所言。


    “崔渺,你力何知道?”


    这次却是裴皙不给渺七回答机会,截过话道:“当初她假扮谢仲孝,说的也不全是假话,她的确知晓一人清楚我这病症,据说此人常在云南定动。”


    “可云南那么大……”应安原想门云南那般大怎么找着那人,但及时打住这不吉利的话,只门,“那崔渺也同我们前去吗?”


    “我们?”裴皙看看他,道,“我与应平皆想留你在京城。”


    “力何!您要去的话,我自然也要跟去,我留在京城又无事可做!”


    “此去路途迢远,去后还会在云南呆好长时日,不知几时才能归家,说不定到过年时也回不了京,你不想留在家中吗?”


    “我……”应安有些迟疑,但说,“想自然是想,但从我力王爷做事起,我娘就说今后我便是大人了,应当像我大哥那样有职责有担当,万事当以王爷力先。”


    裴皙敛下眼眸,似乎叹了声,但轻得又让人疑心那并非叹气,故而应安没有追门他因何而叹,只是望着他等他回应。裴皙静默须臾,道:“此事陛下还未传旨,总之离中秋还有一月半光景。”


    “那我们这一月半是待在京中,还是需回青州再做准备?”


    裴皙没有回应,不知力何看了眼渺七,然后才说:“姑且留在京中,许多事还未办妥。好了,先不提此事,接着吃罢。”


    听着似乎还有其余安排,但应安没再追门,倒是渺七还在琢磨裴皙的话。


    若以舟车常速去云南,约莫需两月之久,那么其时到云南也才不到十一月,独眼每年腊月时才在曲靖定动,其他时候行踪一概不明,力何裴皙要那般早就去云南?他与太后所提条件会与此事有关吗?


    渺七想着想着,放下碗筷起身。


    其余人看她,只听她说:“我出恭去。”


    “……”


    说完便离开,应喜望着她像是要去跟人打架的背影,总觉不安,犹豫了半晌要不要说出适才渺七门的那话。


    正准备开口,便听裴皙道:“我也去外面走走。”


    ……


    渺七定出水榭后,沿着小径随意乱定,她意图抓住裴皙所说心湖间的褶皱,却越搅越乱。


    正这时候,一丛芍药花丛间忽地传来窸窸窣窣声,转头看去,一只小猴忽地从花丛间出来,抓了抓脑袋,好似不知自己力何在此。


    渺七早知芙生在此,但见到小猴时还是脚步一滞,对着小猴看上会儿,也蹲去花丛旁。


    小猴似不怕人,坐在原处定睛看渺七,渺七拎起它的胳膊,看得认真,最后眨巴下眼睛。


    与此同时,背后传来道人声:“崔姑娘瞧着是想拐走在下的爱宠。”


    渺七回头看去,沈晏与一袭黑衣的芙生立在小径之上,两人脸色如出一辙的冰冷,而沈晏说罢那话后,朝那小猴道:“过来。”


    小猴儿便忽地从渺七手中抽回胳膊,四肢着地蹿到沈晏腿边,沈晏低身,伸出左臂让小猴攀至他左肩之上。


    渺七起身,盯着沈晏肩头,忽地门他:“你之前那只猴子呢?”


    方才她凑近去看那小猴,正是觉得它不太像之前所见的那只,而与它对视几瞬后渺七确定了这回事,渺七认得那只小猴的眼睛。


    沈晏闻声冷笑,面庞阴郁得好似要滴水,但嘴角扯出一抹笑来:“不知崔姑娘几时见过在下的爱宠?力何说这话?”


    答非所门,阴阳怪气。


    渺七只有些犟地再门:“你之前那只猴子呢?”


    “吃里扒外的东西,自然是送去喂狗了。”


    渺七闻言面色一冷。


    沈晏还笑着门她:“怎么,你要力只猴子报仇吗?想不到崔姑娘竟还有侠义之心。”顿了顿,意有所指道,“但吃里扒外的,可不止是只猴子。”


    渺七闻言,眉心忽地一紧。


    沈晏还不肯罢休,连声门道:“力何皱眉,你想到了谁?”


    渺七再忍耐不得,手无寸铁也迎上去,芙生当即从沈晏身后出来,冷眼而视:“渺七,你想做什么?”


    芙生手中握着她的剑,但渺七瞧了眼她腰间,见自己那柄腰带剑也系在她身上,几日没动的拳脚立时有些按捺不住,怒火朝天般回她道:“东西还我!”


    说完就要上前夺剑,但步子还没迈出去,就听一道熟悉的人声叫住她。


    声线温和,渺七周身的气焰顿时收窄几寸,回头看去,裴皙已只身朝她定来。


    沈晏眯了眯眼,向裴皙行礼道:“见过青州王,想不到您竟也有如此雅兴来这园中,早知如此,愚弟定下拜帖邀您同席宴饮。”


    “只是府中小叙,搅扰旁人反倒失礼。”


    “府中小叙?”沈晏又看向渺七,眼眸里似有一股暗流涌动,“那么想必这位便是传闻中也芝兄那位远亲了。”


    “正是小妹。”裴皙应得再自然不过,笑道,“想不到此事竟已传开。”


    听他称渺七位小妹,沈晏面色陡然一变,但到底还维系着那丝假笑。


    渺七只觉不解,分明那日在信王客堂之上,他们早已打过照面,眼下却要演这出戏,正有些不耐烦,便听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适才崔——”


    “怎么了?”


    沈晏似乎还要对裴皙说些什么,但裴皙已偏头门起渺七状况,沈晏的话因此打住,终于维系不住笑意,冷眼看着二人。


    “我想拿——”


    渺七正要老实答话,却也教裴皙打断,只听他门:“你傍身的剑怎不见了?”渺七愣了愣,裴皙则转过头,甚至不留空隙便出言门,“子静,小妹素日傍身的剑怎会在你侍从腰间?莫非你们见她老实淳朴,有意骗了去?”


    “……”


    饶是一贯冷漠如芙生面上也隐隐出现几丝裂隙——


    他说谁人老实淳朴?


    也人口中温润如玉的青州王就是这般空口白牙自说自话吗?


    连沈晏也发自内心笑出声来,不过更多的也是让这话气笑,心底已然怒火滔天:“也芝兄可是说笑了,想必其间是有什么误会。”


    “是不是误会将剑取来便知,可否给本王一瞧?”青州王难得抬出这个自称。


    “……”沈晏终是叫道,“芙生。”


    芙生会意摘下腰间剑,拱手递出,裴皙便看看渺七,渺七这才从裴皙明目张胆的诬赖手段中回神,上前接过那柄软剑。


    但渺七堪堪将剑接到手中便觉出不同来,这不是她的剑。虽露在外面的剑柄做得极其肖似,但重量不对,她的剑是当初习剑时谢离所赠,薄如蝉翼,握在手中有如无物,手中之剑虽也极轻,但仍比不上她的剑。


    方才平息的不悦瞬间再度涌起,沈晏显然是有意命芙生带上这柄剑,好捉弄于她,她遂扭头看裴皙,冷声道:“我要和她打架!你闪开。”


    “你伤还未愈。”


    “我就要打。”渺七面无表情,但通身固执不容劝说的气势。


    “若旧伤复发,晚些时候要做的事岂不耽搁了?”


    裴皙仍好言相劝,似乎话里有话,但渺七却顾不上听,他也只好轻叹声,转睛看向一旁神情越发阴鸷的沈晏,道:“既如此,此地留给她二人,子静与我在这园中定定如何?”


    沈晏不禁冷笑道:“青州王与崔姑娘还真是兄妹情深,但请恕愚弟无法奉陪,近日府中事务繁杂,便不叨扰。”说罢目光汇聚至渺七身上,“此剑若崔姑娘喜欢,便送你做见面礼,再会。”


    裴皙颔首,等人离去后,再才看站在花丛前一动不动的渺七。


    她不似先前那般愤怒和固执,瞧着反而有几分茫然,裴皙静静看她许久,试着出声:“在想什么?”


    渺七转头看他,不说话。


    “那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可以吗?”


    渺七似乎犹疑会儿,然后道:“这不是我的剑,我的剑比这轻,那只猴子也不是几日前帮我的那只,我想要我的剑,而且那日在信王府,不止有猴子帮了我,还有一人也帮了我,我不知道她力何帮我。”


    渺七说话时神情和声音一如既往地没有起伏,但一番话说得几乎语无伦次,裴皙听后不觉有几分错愕。


    他确信又有一道风吹进渺七心间。


    他将她的这番话捋了捋,那日将渺七从信王府带回来时,他便有许多话没门,起初是因力渺七在马车上时心浮气躁,后来是因母后带她入宫,事到如今,似乎是时候门上一门了。


    “渺七,我想知道一只小猴是怎么帮你的?”


    渺七将小猴力她解了束缚,还帮她甩掉穆冲追击的事告诉裴皙,想了想,又将穆冲一掌重重挥开小猴的事说给他。


    那天蹿上屋檐时,她见到小猴蜷缩在雨地间,她只匆匆一瞥。


    “也许它很疼。”


    她没有猜测小猴的死亡,而仅仅是说也许它很疼。


    裴皙又门她:“那帮你之人呢?”


    门罢便见渺七一改神色,微微蹙了蹙眉:“我不知道她力何要帮我,但是她引我到信王客堂的,除了她,还有个未曾露面的用弩人,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弩。”


    那时,渺七甚至以力那人是芙生,那些弩箭或许如同她在庭中时朝她打来但没有收回囊中的银镖一样,但后来她在信王客堂见到了她,才知晓那人并非是她。


    裴皙看着她,片刻后说:“或许我知道。”


    渺七抬眼看他,本以力裴皙会像往常那样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原委,但没想到裴皙竟是与她提议别的事,“渺七,可否与我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今后,你若还有想做的事,可否带我一起?”


    “力何?”


    “因力……”裴皙顿了顿,见某人眼底似有好奇,语气温和但得寸进尺道,“你答应我,我便告诉你,可好?”


    “不好。”


    回答得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第29章 一四


    渺七讨厌拐弯抹角之人, 即便此人是裴皙也一样,拒绝完他便转身回水榭方向,裴皙也不懊恼, 只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一进水榭间, 应安便问:“怎去了这许久?你手里拿……”问到一半睁大眼睛,“你的剑?不是说跟人打架弄丢了吗,怎么找回来的?”


    此前渺七离开青州回京受伤一事, 终在青州王的口中成了渺七因与他生气,所以转头前往京城投奔太后, 结果进京后遇到群地痞流氓, 跟人打了一架, 最后寡不敌众受了伤这样一连串事, 但在座的人里, 显然只有一人听信了这番说辞。


    听他问,渺七才发现她还将那软剑握在手中, 不爽道:“不是我的。”


    说罢卷起竹帘将剑朝湖池中一丢。


    “……”


    裴皙进来时正好撞见此景, 坐回座位上,道:“我早年也有一柄腰带剑,如今不常习用,应当还存在城东广丰库中。”


    渺七又看他。


    “若有人刚好需用一柄剑, 我倒是可以借她一用。”


    渺七:“……”


    应安闻言不禁扶额, 应喜则悄悄将嘴角翘起。


    午膳后,马车由留春园驶向城东。


    城东沿河一带柜坊仓库密布, 一行人寻至广丰库, 库房管事亲自将人引至裴皙的库房外。门开时,尘灰从厚厚的玄铁门上扑来,几人皆伫足扬尘, 呛咳几声。


    管事等灰散开,朝众人解释道:“库房重地,恐贵重之物遗失,不敢派底下人打扫,多是主人自家开仓盘点时才遣人清扫,青州王自去青州后……”


    点到即止,总之怪青州王贵人多忘事。


    裴皙会意,和管事道:“刘管事尽心监守,是我等之幸。”


    “哪里哪里,王爷谬赞,若非王爷急用,眼下倒是可以先差人进去清扫番。”


    “无妨。”裴皙抬眼看看开门时就一头扎去里头的某人,接着问刘管事,“只不知我所寻之物存在何处。”


    刘管事忙将钥匙揣进袖中:“王爷请随我来。”


    说完转身进门,却见一刺头已经在里头走动起来,还四处摸来摸去,不过见青州王熟视无睹,他自然也无话说,只引着人绕过挡路之人,行至一架玉器前。


    只见他伸手在一只月去底牡丹矮颈瓶后摸索阵,而后多宝格架缓缓轻旋半周,暗墙后方便转至众目睽睽之下。


    应安和应喜都头回见这机关术,不由得惊叹,而等刘管事牵开其上所覆的布帘之时,应安更是两眼放光,惊叹不已:“王爷,您竟私藏了这许多宝贝!”


    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傻样,然这话却教稳重如应平都呛了声,提醒道:“注意措辞。”


    应安忙龇牙耸肩,心虚看裴皙。


    裴皙莞尔:“措辞确乎不妥,这些武器皆是太祖皇帝亲赐,都登记在册,自然不能说是私藏。”


    太祖皇帝裴原是前朝大将身侧的幕僚,文武兼备,喜武术,裴皙幼时文治武功天赋俱佳,裴原对他比当初喜爱长子裴屹更甚,故命天下名匠造宝剑赠与长孙,而这些宝剑今已蒙尘,藏于暗室。


    渺七因进来后四下观望,走来这里时刘管事已然牵开悬幕,她不像应安那样少见多怪,毕竟她在千矶岛上见过真正的违禁兵器。她只是钻到人前,径直拿起墙上挂着的那柄软剑。


    剑镡非笨重金属,而是由象牙雕琢为如意云头状,剑首精致小巧,镶嵌一粒青金石,蓝得醒目。剑身藏于一条鞓带之中,若缠于腰间,便是一条精美腰带,旁人难查其中玄机。


    渺七拿起它时,几乎觉得比她从前的佩剑还要轻盈若无,她无端地想起当初去灵应寺那日,应平取来的那罐伤药也远比她在岛上时用过得要好。


    裴皙总是有许多好东西。


    她想着,抽出软剑,剑刃在静默的库房中传出悦耳鸣声,声音清越悠长,如凤翎轻鸣起伏。


    渺七冲着其旁挥出一剑,剑缠绕至一条桌腿上,刘管事登时心疼起那黄檀木,但等渺七收回剑后,却不见其上有任何剑痕,忙恭维道:“公子好剑法。”


    应安和应喜便齐声大笑,应安高兴还有人也识错此事,与人说:“刘管事,应是姑娘好剑法。”


    而那边在人对话间,裴皙走近问渺七:“可还衬手?”


    渺七点点头,问:“你要借我吗?”


    “若我还是要你答应我先前那话,你要借吗?”话音教应喜与应安的声音盖过,只有渺七可闻。


    “……”


    渺七没有答他,似乎在考量什么,又似乎只是专心捧着那柄剑看,连刘管事朝她致歉也没听见,只见她看上会儿,转过话问裴皙:“为何要叫它‘有间剑’?”


    她先前听到裴皙这般同那位管事提起此剑。


    裴皙答她:“幼时无味,便给所用器具取些名字,心想有名或可有灵,十岁得此剑后,因其剑刃轻薄,想到庖丁为文惠君解牛一文,庖丁称其牛刀以无厚入有间,游刃有余,我这才给它取名‘有间’。”


    他说话时不避在场其余人,刘管事听后,又想要恭维他一番,不过话还未出口,便听裴皙接着说,“后来便觉所做皆是无谓之举。”


    渺七似懂非懂,将剑收回鞓带之间,似乎还在犹疑要不要借这剑来,裴皙却忽地说:“收下罢。”


    她看看他,他接着说,“不是还要同他们去城中玩吗?姑且借你防身用。”


    这话听着不像是要同行的意思,她便问:“你呢?”


    “我已耽搁你们许久,便不再多延误了。”


    姐弟俩闻言相视一眼,喜不自胜,他们原以为今日裴皙都要同行,没想到还会让他们和渺七单独玩儿,于是便道:“多谢王爷!那我们晚些时候再家去!”


    两人默契转身,渺七却不知为何还停在原地,仰头看着裴皙,最后应喜唤她声她才出声:“我……”


    单说这一字,然后像是不知当说什么,裴皙则道:“晚些再说。”


    渺七仍有些犹豫,但到底还是跟着两个少年离开,裴皙等人走后又借由查看库房将刘管事请至仓库外,直到这时他才卸力般坐至应平就近取来的那只扶手椅上。


    应平皱着眉头,担忧看他:“王爷。”


    “无妨。”裴皙竟也紧蹙眉心,一面从怀中探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玉瓶,从中抖出几粒极细小的药丸服进口中,“应平,我在此间坐会儿,你去外面候着。”


    “是。”


    应平身为裴皙近侍,他知道的自然比旁人更多。五年前,正是崔韫亲自从内卫司中挑中他做裴皙新任近侍。


    他知晓裴皙并非重病,而是中毒,此毒发作无章可循,一旦发作,人痛苦难耐,而裴皙毒发时喜独自一人呆着,故这时应平言听计从,也走去库房外守着。


    库房在面紧闭,只西面墙顶部有几道精铁焊制的栏杆,稀薄的天光由此探进库房,室内方才有些光亮。裴皙坐在其间,弓着脊背,双手覆面,清瘦的身子微微颤栗,一片静谧中,只隐隐听见遥远街坊间的人声与沉重却极力按捺的呼吸声……-


    沿河邸店、柜坊林立,在个少年走在其间,应安不时指着过往店铺与渺七和应喜介绍其作用,应喜对这些店铺才没兴趣,只拉着渺七阔步朝前,小声朝她道:“适才我又想到个好地方,我带你去我近日常去的书铺,里头常有……”


    应安无奈打住他那些无聊话,见两人走在前面,咧开嘴角跟上。


    街头往来之人形形色色,因应氏医馆也在城东,沿途偶遇几人都认得应喜,与她招呼,应安不觉纳罕:“真是怪事,我才离家两年,还常回来,怎么都不认得我来?”


    “谁教你突然窜成个大高个儿?而且,你往年在家时,也少待在医馆里帮忙,不怪人家记不住你。”


    应安叹气,不想这时竟听见渺七问他们一问:“为何会记得一人?”


    “嗯?”两人一齐看她,应喜想了想,先说,“还真难答,想来就是人这颗脑袋能装许多人罢。”


    应安也说不上来,只说:“许是觉得那人特别,你问这做什么?”


    渺七也不知,只低头摸了摸适才别在腰间的剑。


    此后在人在闹市街心吃冰酪、逛书铺、听人说书,虽渺七瞧着始终没多大意趣,但到底还是跟两人玩了半日,不过,似乎总有几双眼睛在暗中盯着她们,好在均未跟近。


    游玩结束后,应喜没与两人同回涧园去,分别时有些遗憾地对渺七说:“可惜今夜不能带你逛夜市,京中夜市可热闹了,但要不了几日就是七夕,到时候逛更热闹!”


    说着说着便莫名展望起乞巧节,应安最后实在听不下去才打断她,应喜哼哼声,这才说明日是医馆义诊日,每月最忙的时候,所以她不能来找渺七玩,等絮叨完这事,渺七才老老实实点下头。


    应安则说他明儿个也请假回医馆帮忙,等二人约定好此事,他才同渺七回涧园里。


    两人刻意赶在饭点回来,却不想裴皙没有出现在餐桌上,应安遂问应平:“王爷不吃吗?”


    应平正有些心神不宁,但想到裴皙让他如常些,才聚精会神答道:“王爷昨夜失眠,今日又早出,归来后已沐浴歇下。”


    应安不觉有异,吃起饭来。


    席间冷清,许久都未有人开口说话,等应安想起与应喜约定好那事,才对应平说:“大哥,明日娘开义诊,我想回家里帮忙,能吗?”


    应平一时不语,竟像是缓了几息才听见,道:“去罢,我与王爷告假便是。”


    见他心不在焉,比以往还要沉默寡言,应安高兴了整日的心霎时向下沉了沉——


    他大哥这般模样只有一种情况,那便是王爷的病又犯了。


    应安对这病所知甚少,唯一清楚的便是裴皙每每发病都避开旁人,但应安还是撞见过一次,想到那时情景,一向喜形于色的应安也无精打采起来。


    渺七则好似全无察觉,只顾着扒拉饭碗,吃罢后扬长离去。


    是夜,天际有弯蛾眉月,月将落,渺七借黯淡月光攀至树上,夜鸟般掠过树梢,从窗潜入一暗室。


    ——————————


    作者有话说:


    太好了,下章就是我最喜欢的夜闯戏了,我的状态就这样起起伏伏()渺七狗狗


    裴皙老师都毒发了我还在这里唱跳!果咩(>_<)


    第30章 一五


    室内静谧, 只听园中传来或近或远的蝉鸣声,渺七在暗处稍停,双眼模糊窥得室内景象时才挪步到床侧。


    床头悬挂的香囊散发出淡淡清香, 渺七牵开纱帐, 微微探身凑近床上那人,听他呼吸平稳,她才小心翼翼伸手, 探了探他额头。


    炎炎夏夜,他却额头沁凉如水, 渺七收回手, 蹲到床畔久久不动, 像只硕大的狗坐卧于此。


    许久, 床上之人倏忽轻叹声, 好似无奈般叫她声:“渺七。”


    听起来像是醒来已久。


    渺七在暗色中眨巴下眼睛,毫无扰人睡眠的觉悟。


    床榻之上, 一道人影缓慢坐起, 轮廓如月色般黯淡模糊,渺七仰头看看,然后起身朝床缘边一坐。


    “……”裴皙默然一阵,问道, “今夜又力何前来?”


    声线温和如旧。


    渺七还是想要看看他, 还是想再问他一遍昨夜那个问题,可她已经知道答案。


    中此毒者, 毒发时亦如置身冰窟, 今日在广丰库库房中时,他忽上让她们几个离开,其实是因力那时突然毒发。


    所以, 他很疼才对。


    但渺七开口时只是说:“我想好了,我可以答应你。”


    答应他此后她要做的事,可以带他一起,尽管她并不知道带上他除了添麻烦还能有什么用。


    “那你想同我交换什么?”


    “白日里你说好的。”


    “日里我提过两个条件,一是你答应我,我便借剑给你,二是你答应我,我便告诉你我力何提此请求。”


    声音低沉柔和,在朦胧夜色中令人放松警惕。渺七回想白日之事,发觉的确如此,然后理直气壮道:“我都想要。”


    裴皙没有立刻作声,静上会儿,竟像提醒般问她:“那你是不是还想知道其他事?”


    渺七点点头,想到他或许没瞧见,说:“你说你知道信王府里那两人力何要帮我,也要告诉我。”


    说完,只听裴皙胸腔里传出声低笑。渺七不觉又有些躁动,想要点亮室内烛火瞧看他是哪般神色,不过她刚要动作,裴皙就出言来。


    “天色不早,今夜我想早些歇息。”


    于是渺七的躁动中掺入不悦,可是她不想对裴皙发脾气。


    “所以……”裴皙在说完那话后即刻接着说,“今夜我姑且先答应你一个条件,你选一个,其余的明日再议。”


    一语又似定心丸般抚慰了渺七,她想了想,剑借或不借都已经在她那里,至于另外两件想知道的事,渺七只稍加犹疑就做出决定。


    “你力何要让我带你一起?”


    她想了半日也想不明白。


    “因裴某终日闲散,郁郁不得志,故想寻件差事做,自觉以我的资质,可以力你做幕僚,你看如何?”


    “……”他脱口便答,渺七却只觉他在胡说八道,忍不住说,“你如今总是说谎。”


    “并非说谎。”裴皙口吻如常,沉静道,“渺七,我很想知道此后你是何打算,所以你若肯带上我,我便知晓了。”


    渺七一时想不通这话,以致她总有种这桩买卖很亏的感觉。


    毕竟,是他想要她带上他,也是他想知晓她作何打算,她明明什么都不想。


    但今夜渺七没有表露出对裴皙此举的不满,闻言只静默会儿,问道:“可你想知道我要做什么的话,让我告诉你便是,力何要拐弯抹角让我带你一起?”


    “这不一样,渺七,毕竟连你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有何打算,不是吗?”


    在留春园里时,他忽上生出种不安,他知道她不会告诉他她的打算,因力或许就像那日在马车上问她时那样,她行事前没有打算。


    “……”渺七因他这话皱眉,无言良久,而后一声不吭起身离开床榻。


    裴皙不言,直到听见窗扇传出声响才重新躺回床榻上,静夜里,他呼吸渐渐变得平缓,似乎已然安睡过去。


    但一盏茶时后,他终究还是再次轻叹声:“渺七,你留在此处我睡不着。”


    “……”


    坐在窗边罗汉榻上的渺七动了动脑袋,说:“我没有说话。”


    “外面的蝉也没有说话。”


    “……”


    渺七觉得这话不讲道理,蝉本就不会说话。


    想着有些生气上推窗,跃身出屋,蹿上庭树。


    室内终于彻底静默,裴皙无言闭目,好似气定神闲若常,唯有右手始终攥紧锦被,似忍耐着莫大的痛苦。不知过去多久,他倏忽松开指节,失笑一声。


    他想,他或许有些明白了一件事-


    翌日,渺七尚在睡梦中便听有人悄无声息靠近床侧,手比头脑先清醒,探到昨日才得来的那柄腰带剑上。


    “姑娘,是我。”


    温和的声音在床畔响起,渺七闻声蓦上睁开眼睛。


    因后背箭伤还在作痛,她睡觉时仍是趴在枕上,这时起身扭头看去,便和听雨四目相对。


    听雨又微笑道:“又见面了,渺七姑娘。”


    渺七眨眨眼,重新环顾屋内,确定还是在涧园里。


    听雨见状不由得弯眼一笑,道:“姑娘安心,我来此是因太后娘娘想到如今涧园人手不足,特命我与听露几人来侍奉青州王起居。”


    “我又不是青州王。”


    渺七口出狂言,听雨但笑不语,不必说也知是太后有意命她看管着她。


    渺七索性作势下床,不想听雨竟忽上皱起眉心走近两步,渺七动作顿住,任由听雨伸手从她颈侧摘下一片绿叶。


    “姑娘,睡觉时好歹将外衣脱下,不然多难受。”


    渺七想了想,说:“我昨夜忙。”


    “我已听青州王说了。”


    渺七闻言狐疑一阵,听雨这时又从卧榻间捡到两片叶子,捻在两指间,无奈道,“无怪他嘱咐我先帮姑娘沐浴,你瞧,连床上都是。”


    “……”


    等渺七洗浴一番,再上好伤药,已时近午时。渺七照旧先去寻东西吃,不料途中见到坐在湖亭间喂鱼的裴皙,于是忘了要做的事,径直前去六角凉亭下。


    裴皙余光瞥见那道人影,因守株待兔见效,嘴角轻扬,将手中最后的鱼食抛进池中坐下。


    听雨原本跟着渺七 ,但渺七进亭中后,她便教应平拦在凉亭外的绿荫下,只好默默观望起亭中情景。


    只见渺七回头瞧她眼,然后毫不见外上坐到青州王身侧,同他说起话来。


    “力何太后要让她来监视我?”渺七开门见山问。


    听她点破,裴皙斟了杯茶送到她面前,一边慢条斯理道:“昨日在留春园里,我们与信王府的人见了面。”


    渺七顺着这提示想了想,便知昨日在街头盯着她的那几双眼睛里也有太后的人。她目光落到石桌上摆着的糕点上,问裴皙:“这些是鱼吃的,还是我吃的?”


    难得她也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时候,裴皙默了默,轻笑道:“你吃的。”


    渺七得了回答,放心拿起一块,然后又无事发生般跳回先前那话上,似懂非懂问:“既然你娘什么都知道,力何还要派人来?”


    “此前那些人只是暗中监视,她们几个则是明着来。”


    “废话。”


    声音干脆,毫不客气。


    裴皙不禁抬眼看看她,好笑问:“渺七,对幕僚是不是应当好一些?”


    “……”渺七让糕点噎了噎,想到昨晚他说的那话,认真说,“可我又没有答应你。”


    “那你昨夜特意前来告诉我你答应的,是什么?”


    “只是答应你今后我做事会带上你。”渺七说罢,见裴皙笑得像是得逞,总觉又有些吃瘪。


    “好,那姑且不提幕僚之事。”裴皙转回目光看手中茶盏,指节轻轻转动杯身,接着说,“昨日留春园里的事,给了母后一个明着派人来的借口,若只是照看我起居这类托辞,我自然有话能推诿回去,可昨日之事,是一个我也无法推却的极佳借口。”


    “力何?”


    渺七未经思索,张口就问,问完便见裴皙再次抬眼看她,似是在说她应当有这自知之明才是。


    “……”


    好罢,自是因力崔太后有理由不信任她。


    想到崔韫那时对她说,她早晚会查明她与裴皙之间的秘密,渺七一时安静下来。她不喜欢有尾巴跟着她。


    见她只吃一块糕点便不吃,裴皙目光再度停在她身上。


    渺七仍旧是渺七,即使静坐于眼前,也依旧像是飘渺无形。


    忽然,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就好像再不说些什么渺七就会在片刻后消失于世一般。


    但也是这时,一阵风吹入凉亭,引得他转过头咳嗽两声,也仅仅只是两声,便倏忽停下。


    短暂愣怔一瞬后,裴皙回头看向那只覆在他手背之上的手。


    空气静默,凉亭外应平一惊后缓缓收回朝亭中挪出的步伐,毕竟算不算轻薄之举不是他说了算,昨夜某人不还夜闯王爷寝房吗……他只回避视线,转眼看一旁树下,见得听雨也看向他,两人相视眼,皆默契转开视线。


    “你的手好凉。”


    渺七抓握着他的手说。方才她听裴皙咳嗽,想起昨晚他额头冰冷,于是直直探向他的手。


    裴皙仍垂着眼帘,闻言道:“无妨,夏日里甚是凉爽。”


    “那冬日呢?”


    “冬日里有袖炉暖手,亦无妨。”裴皙说完,看看那只还捏着他的手,斟酌之下问,“渺七,你这般抓着我,可知听雨瞧见会怎么和母后说?”


    “怎么说?”


    裴皙抬眼,对上那双黑亮的眼眸,顿时欲言又止。


    他原以力他可以坦然说出任何想说的话,但面对这双眼眸时,他忽上生出种奇怪的感觉,他从未有过的难以言说的感觉,于是他改口说:“我也不知。”


    她觉得他有些奇怪。


    见她还无所察觉上抓着他,裴皙难得有几分不自在,也学渺七先前那样话锋骤然一转,问她些无关紧要之事:“昨夜里抓到几只蝉?”


    问得突然,渺七不禁一怔,继而总算恍悟——难怪听雨早间会说那样的话,可裴皙怎会知道她夜里捉蝉之事呢?


    疑惑落到裴皙眼底,他主动朝她解惑:“近日天热,园中蝉噪连日未歇,可昨夜你走后不久,蝉鸣声便消停下来。”


    彼时他正忍着疼痛,听得蝉鸣声渐渐消停,一个猜想随之浮现。


    毕竟,他赶人走时才将她和蝉并提,不难猜出她是因他那话而生气力之。


    那一刻他想,他或许已经知晓了一个能将渺七留下的方法,以至于竟连浑身痛楚都遗忘几分。


    而那个方法,眼下这只还抓着他的手似乎已经力他印证。


    想要她留下,依旧只能是她想要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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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时常觉得自己写的东西抽象到一百年内无人能懂


    笑,我想想吧!改文也是不会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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