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七
那是渺七赠予他的那只玉坠, 今日他佩在腰间,若非打眼细看,并不显眼, 但眼下还是教人看见。
青年名唤崔湛, 表字澄之,今年亦值冠年,眼下两人各走甩下随从弟妹, 并肩行于湖畔。
及至将其余人远远甩在身后,崔湛才按捺下心中的不平静, 开门见山问道:“不知裴兄腰间的玉坠从何而来?”
“一位友人相赠。”
“什么友人, 几时相赠, 今又何在?”崔湛显得有几分急切, 连连发问。
裴皙转头看一眼他, 而后顺势望向洞庭湖,目光似是变得渺远, 声音也极轻:“一位如这秋水般的友人, 风过有痕,却不留痕。”
“裴兄,烦请你直接告诉我你这位友人究竟是何人,你可是知道些什么?”
见他越发急切, 裴皙收回目光, 对他道:“崔兄少安毋躁,你心中既已有答案, 不妨与我徐徐道来。”
“徐徐道来!你教我怎么徐徐道来!你今日来此, 究竟是何意思?”
崔湛如何冷静得下来,他之所以能将有过一面之缘的人记得这般清楚,正是因力那日在来仪阁外, 他与一人擦肩而过时心底忽忽生出种熟悉的怅惘感,好似若有所失。
他回头望那人海,见到的也只是人头攒动,一张张陌生面孔间,没有一人是他所要寻觅之人,而他再回头之时,恰巧见到个戴着山羊面具的人经过。
山羊,妹妹……
但那时崔湛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竟真与走己苦苦找寻之人有关,而今日裴皙再度出现在他面前,且带回杳无音讯之人的音信,他又怎么冷静得下来?
裴皙却丝毫不顾其急切,一如既往地深思熟虑。
若说在书院中时他还只是旁敲侧击,得来些与渺七有关的蛛丝马迹,眼下在崔湛面前,一切便都再直接不过。
但无论是急切如崔湛,还是怅惘若云渚,他们似乎都还惦念着那个离开的女孩,他们似乎并非待她无情。
而眼下崔湛追问不休,裴皙也只好答他:“我今日来此别无他意,只是想要验证一番我的猜测。”
“猜测?”
“对她过往的猜测,对她来处的猜测。”
“你是说,她不曾告诉你家中之事,而这一切全凭你猜测?”崔湛口吻显然充满怀疑,又因情绪起伏双目有几分涨红。
裴皙口吻平静道:“她有一身好棋艺,还曾透露过她是岳州人,而我又在途经此地时,于巧合之下得知洞庭湖畔有位棋圣,种种巧合都令我有了个猜测。”
崔湛听罢神情有几许恍惚,似乎并不相信这一切仅仅是因力巧合,但他反而不似先前那般躁动不安,而是抱着一丝镇定与犹疑,低声问:“说来说去,还不知她的名字是……”
“崔渺。”
裴皙缓缓吐出五年前渺七告诉他的那个名字,崔湛在听得这二字后,嗓子眼里钻出声显得怪异的笑,眼眶也倏然变红,裴皙则低头摩挲下那山羊玉坠。
当初,他在信王府第一次听见沈晏叫她渺七,那时他只当她五年前连名字也是骗他的,却不曾想这竟真是她的名字。
他摩挲会儿,收回手,对崔湛道:“这是她前些时候送我的。”
也就是说前些时候他们还在一处。
崔湛问她:“那她如今在何处?可还好?”
崔湛目不转睛看着他,裴皙亦不回避其注视,只道:“她很好,如今正在沅江之上,前往武陵。”
崔湛扭头看他,好似不信般问:“你是说,她不日前也曾途径巴陵?”
裴皙没有答,但答案悉数写在眼底,崔湛不觉脸色变得苍白,转过身,面朝湖面。
许久,崔湛才对着湖面,近似喃喃走语般说:“她定是还在怪我。”
“怪你?”
崔湛不答反问:“裴兄,你可知她力何不肯家来?”
“不知。”
“也不曾与你说过半点家中人事吗?”
“未曾。”
接连的否认宛如一瓢冷水浇灭崔湛心头热火,他嗫嚅下,却不知话该从何说起,只任凭胸腔起伏不定,好似百感交集。
静默良久后,裴皙说:“崔兄,我今日原本只是想要前来确认一番她家中光景,若非你叫住我,我只怕已走己带着这个秘密离开,眼下倒是平白力你添了堵。”
渺七离开后,他思索了整整一日,最终还是决意前来此地探究一番。
他想看看她曾生活过的地方,就如同当初他想要前往千矶岛看看那般。
明知渺七从不回望,明知她从不找寻身份与过往,而是一味朝前去,他也执意想回到她的记忆中看看,就仿佛他早晚也会如同这些记忆般被她遗忘在脑后。
渺七离去,而他站在她走过的地方,就仿佛站在她的过去遥望着她离开,他也会成力渺七似有若无的一段记忆,在某时某刻成力她莫名眨动下眼睛的理由。
可是,由于他的肆意闯入,他扰动了另一些活在她过去的人,他将渺七的音讯带回,于他们而言究竟是好还是坏?
但崔湛闻言蓦然转过头来,否认道:“岂会是添堵?”他清俊的面庞上露出丝苦痛来,“已有十年,十年间我头次获悉她音信,得知她还活于人世,我已然百般欣慰,哪怕,哪怕她并不会回来……”
裴皙望着他,没有说话。
崔湛从纷乱思绪中回神,转头看他:“你,你究竟是何人,如何与她相识?”
裴皙却淡然一笑,道:“抱歉,我没有道理向你交代我与她之间的事。”
“什么?”崔湛显得错愕,等他反应过来这话,才道,“此事是我冒昧,但……但你总应告诉我她如今之事,她又为何前往武陵?”
“我也无权替她向过去交代她的现在。”
“你!”崔湛对上裴皙平静温和的面孔,倏忽一怔,声音小了下去,“我只是十年未见她……”话声低得几乎散在风中,拳却收紧,指甲紧紧攥着手心,“总该问问她这般做的理由。”
“定要理由吗?”
裴皙同样轻声疑问句。
崔湛原本沉下去的情绪忽而像是教这话点着,不可置信地看他,克制着没有动怒:“她是我的亲人,是我的妹妹,她骤然离去,我难道不能向她要一个理由吗?”
“我只是觉得她无需解释。”
“我不知道你是在以什么身份同我说话,但你似乎管得太宽。”
“或许罢,今日多有得罪,便先告辞。”
裴皙看他眼,颔首走开,终究还是力走己的莽撞而无奈叹息声。
崔湛立在秋水之侧,咬着牙根望着离去之人。
……
“阿嚏。”
渺七坐在船尾打了个喷嚏,而后揉揉鼻尖,闷闷趴回船舷上。
不过是只小舟,外头的动静里头听得一清二楚,故而一人很快打起船帘,从船篷内钻出,坐来船尾看某人面无表情地趴在那里,道:“江上风大,回船篷里呆着罢。”
“不想进去。”
对面的人若有所思端量着她,问道:“在想什么?”
渺七望着船尾的水痕,久久不答,还是那人再问她,“是在想世芝吗?”
直到这时渺七才动了动脑袋,扭回上半身看对面的人。此人面容白净,五官端正,但并不算俊朗,寻常到过目即忘,若是在旁处见到,渺七定认不出他便是韩文钦,但前天夜里,她是亲眼见韩文钦换上易容的,此后两日间,她便一直与韩文钦同乘。
那夜夜泛洞庭时,韩文钦与姚羽等人同乘一只渔船,渺七划着渔船行至深处,他们则泊在附近。
月下湖上,几只小舟忽远忽近,无人留意。
渺七与裴皙结束谈话后,也划着小舟驶向其中一只船上。
船上,姚羽与韩文钦以及戴宜月三人坐在一处,见渺七与裴皙上船来,几人困惑不解。
韩文钦先问裴皙来意,得知裴皙竟是要让渺七与他同行一段路程后,在场几人均百般费解。
按照当初裴皙之计,韩文钦在此便与众人分别,先行前往云南,而其替身留在队伍之中继续同行,力此,他们会在岳州停歇三日,误导或跟来身后居心叵测之人,但这计划中,从没有渺七,故而裴皙突发奇想引起姚羽的反对。
“不可,韩大人独行,本是冒险之举,若渺七同行,风险更甚。”
“若是今夜同走,尚且不引人注目,等到武陵后,渺七便会与文钦兄分道扬镳,届时她会只身前往曲靖。”
“王爷,眼下沈晏的人在找渺七,你令她独行又是何意?她与我们在一处,总比一人待着强。”
“正是与我们在一处,才引人注目,若是她独行……”裴皙说到此处看看渺七,道,“她本领极大,独行反而不易教人找到。”
姚羽仍不解其用意,还欲阻拦,但韩文钦帮忙说话道:“我看无妨,若是要走,今夜是最佳时机。”
姚羽纵是千百个不情愿,最后也还是妥协,当夜,韩文钦与其替身交换船只,带上渺七,留在舟上而未返程,及至翌日天色蒙蒙亮,船只才混入其余往来船只,溯江而上。
到武陵逆流而上,约莫需用四五日,眼下正是两人离开后第二日午间,两日间渺七总是趴在船尾看,好像心不在焉。
故而,韩文钦在观察了两日后总算问出那话:“是在想世芝吗?”
渺七因这话抬起头来,想了想,冲他摇摇头。
“噢?”韩文钦挑眉,不过因易着一层容,表情并不明显,“那倒令人困扰了,除了想他,还有谁会令你挂念?”
“一定要挂念什么吗?”渺七问得认真。
“你这般问,倒好似又不必,只我觉得你这两日瞧着与从前不大相同,似是有所挂念。”
“哪里不同?”
韩文钦被她问住,想了很久才一笑:“抱歉,我可不像世芝,什么问都能答你。”
同行许久,他当然也曾听过渺七问裴皙一些问题,无论多古怪的疑问,裴皙总会试着答她。
“他也不是什么问题都能答。”渺七道。
“是吗?可否透露一二?”韩文钦趁人不在,忍不住问点不当问的。
但眼前之人只是再度扭过脸去,好像没听见他说话般,继续望着江水发呆。
“……”
还真是教人捉摸不透。
韩文钦不说话,想了想,索性摸出随身携带的短笛来,笛声在江上悠扬盘桓。
不久后,另一道笛声融入其中,咿咿唔唔,船内一人因此猛然惊醒,却因船体窄小而一头撞到船壁上,悬挂着的斗笠与蓑衣齐齐滑落,传出阵嘈杂响动。
第82章 一八
戴宜月捂着脑门, 总算清醒过来,皱眉看看船中景象,然后问船篷下另一人:“韩敬人呢?”
不待那人答话, 身后便有人打起半边船帘, 朝她道:“戴姑娘,我在外头。”
戴宜月回头,便见韩文钦好端端坐在船尾处, 宽了宽心,而后打了个哈欠, 见性手中拿着短笛, 懒声道:“想不到堂堂礼部员外郎, 吹起笛子来竟是这般令人惊恐。”
话音才落, 便听船上又响起那阵害她从睡梦中惊醒的笛声来, 显然不是韩文钦所为,她便伸手打起另外半边船帘, 见到渺七在对江奏笛, 额角跳了跳,忙道:“停,谁教你这般吹笛的?”
渺七停下答她:“我自己学的。”
说完又要继续吹,戴宜月连忙道:“别吹了, 进来吃东西。”
“吹完再吃。”
渺七不听, 接着又吹,戴宜月便瞪一眼韩文钦, 道:“你分管礼乐, 怎不管管她?”
“我分管朝中礼乐,却不管民间音律,再说了, 我如今前往谈判,手中事务暂且移交出去。”
“油嘴滑舌。”
戴宜月评价道,而后因那笛声捂住耳朵,气道:“真真倒霉,好端端的偏要安排我来护送你,坐不完的船,赶不完的路,这便罢了,眼下还要受这折磨。”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
眼见着韩文钦就要念经,戴宜月打断道:“打住,我生平最恨这话了,谁要它降大任于我了?”
这般说完,笛声意外地停了下来,渺七收起笛子,屁股往船帘边挪上几分,问她:“你为何恨这话?”
耳朵虽清净几分,戴宜月却仍很嫌弃地看眼她,漫不经心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因为我也讨厌这话。”
戴宜月意外地生出几分兴致,不答反问:“你又为何讨厌?”
渺七并不计较,只说:“因为我从前和人说,我希望再无体肤之痛,她说那是妄想,还说即便天不欲降重任于某人,此人也必将忍受苦劳饿乏,也只能忍受,我不喜欢。”
戴宜月稍稍皱眉,道:“此话的确令人不喜,但你讨厌的与我讨厌的并非同一理由。”
渺七似是思索了会儿,问:“有何不同?”
“我讨厌孟子那话,是因为无论天是否是要降大任于我,我都不想吃苦,性这话于我而言倒像是望梅止渴,只是梅子未必有,渴却是真的。”戴宜月说完,看看渺七,“但这话至少还有许诺,或说诱哄,而你所说那人的话,倒像是说苦痛是人之本分,便更令人不喜了。”
长篇大论一番,见渺七只似懂非懂地看她,戴宜月转过眼问韩文钦:“我说得如何,韩大人?”
韩文钦只笑了笑,说:“韩某不过是望梅止渴的一人罢了,不敢妄议戴姑娘这话。”
戴宜月笑着哼哼声。
而这时渺七忽问:“那可以不痛吗?”
话落,船上一阵静默,韩文钦笑而不语,戴宜月则耷拉下笑意,好不无可奈何地看她:“当然不可以,只不过,你也可以不忍受。”
渺七眨眨眼,好似悟了,接着又作势要举起手中笛子,却不料戴宜月一把夺过,然后对她道:“就像这般,我可以选择不忍受你带给我耳朵的痛,这东西姑且由我代为保管。”
“……”渺七看看韩文钦,说,“性也吹了。”
“是吗,那烦请韩大人再奏一曲。”
韩文钦看看二人,又举起小笛来,戴宜月听到这乐声,这才转头对渺七道:“这便叫如听仙乐耳暂明。”
“……”
渺七不悦,伸手就要夺戴宜月手中笛子,却不料戴宜月动作格外灵活,与她格挡几招后,渺七便蹙起眉头。
戴宜月笑道:“你该不会以为我什么也不会就被安排来罢?”
“你有武器吗?”
戴宜月看一眼她,然后伸出手攥成拳头,道:“瞧见没,这便是。”
“……”
“但可不止是拳头,不过我不能告诉你便是。”
“为何?”
“师娘说这叫生路,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在旁人面前显露。”
“你师娘是谁?”
“说了你也不认得,问这么多做什么?”
戴宜月说完撒手放下船帘,转头去寻一侧包袱里的干粮吃,渺七便是在这时钻回船篷内,她回来,韩文钦自然也跟了回来,几人就坐在狭小的船蓬底下吃起东西。戴宜月哪里吃得惯干粮,吃着吃着忽地一噎,喝了口凉水方才压下,当下悲从中来,但又懒得再出声埋怨,还是韩文钦看出她心中悲切,说道:“此行苦了戴姑娘。”
她唯有自怜一叹:“没办法,谁教娘娘不疼我呢?”
她知晓崔韫之所以安排她来,并非是图她能帮上韩文钦什么忙,只是想着磨练一番她的惫懒性子罢了,何况,没有人能比她更能名正言顺地消失,只要说她懒病发作嚷着回去便是。
唉,不过是为人惫懒些就这般遭人白眼,可为人惫懒些又何妨?
可怜天下竟无个知己-
及至翌日,裴皙一行结束在岳州府的休整,由船埠登舟,继续前行。
彼时晨雾未散,罗辛携人相送,码头处渔人船只来来往往,一只停泊的渔船上,芙生易容坐在船头,观望着那行人。
见得裴皙与韩文钦等人陆续上船,却唯独不见渺七后,芙生不由得眉心深拧。
她果真走了吗?她不是总做出副定要亲自找到独眼的模样吗,何以会丢下裴皙?
芙生一时想不明白,心底隐约有几分浮躁,一心浮气躁,左腹上的剑伤又隐隐作痛起来。
前来巴陵那日,她欲跟随性们前往洞庭湖畔,伺机找到渺七,但那日总有人在盯着她,她不免警惕几分,果然,她还未能跟近裴皙的车马就有人前来拦路,请她前去同性师父谈谈。
她倒不知此行还有哪路人马跟着,但不欲招惹麻烦,故而先行甩开那人,决定另做打算,然而等她夜里想前去县衙时,又教此人缠上,两人避开人多的地方交上几招,她伤了那人,正要离开便听得青砖上船来笃笃声响,回头看去,一个白衣白发、拄着拐杖的人在月光底下现身。
正是那夜,她左腹受了伤。
眼下芙生捂住伤处,仍不死心盯着那码头处,深怕错过任何一个可能会是渺七的人影,但直到那艘官船入江,她也未能发现渺七的身影。
她到底又在玩什么花样?
如今就这般温驯这般胆小吗?
芙生心底又腾起一丝烦躁,但闭眼深呼吸几下后,紧蹙的眉心缓慢舒展开。
曲靖,只要她还是会去曲靖,无论怎么去,同谁去,她都可以找到她。
但如今她能否甩开云霆还成问题,此人虽眼盲,武艺却甚是高超,那夜与她交手之时似乎还手下留情,可性为何要手下留情,又为何也要暗中跟随裴皙?
芙生百思不得其解,良久,终于回神看了看异常疼痛的腰伤,伤口不知几时再度裂开,血已沾染到手心之上。
烦。
……
同一时刻,远在沅江上游的小船上,一人正娓娓说道:“除了足印、草迹与火痕这些‘迹’之外,‘气’也是追踪的要诀之一。”
“什么是气?”戴宜月满面好奇地追问,难得看起来很有精神。
“譬如于林中追踪时,鸟振翅不归巢,又或者虫鸣稍停、风向忽变等变化,皆是有人扰乱山林之气,又或者马耳贴伏、鼻翼翕动、饮水不久留,是牲畜之气扰动,另外还有人气,炊烟或路旁嬉戏的稚童都有变化可察,比起前者,迹可伪造,气却难造。”
戴宜月听罢一副大受震撼的模样,不过似乎并不全信,朝那人道:“真有这般玄乎吗?你少唬我。”
说话之人讪笑下,道:“确乎是玄了些,不过对于极其敏锐者,轻易便能感知这变化,也就长于追踪,玄霄中便有这样敏锐的人物,还是当初月院院首亲自培养的,这些人就叫玄影。”
“越说越玄,不愧要叫什么玄霄。”戴宜月评价句,这才问,“那要如何掩藏行迹?”
“最简单的我们称之为‘消痕’,在岩石或茂密草丛间行进,又或倒行,又或溯溪而行,又或以枝叶拂地等,只要藏匿足迹便算是消抹痕迹,倘若遇暴雨天气,倒是最佳的消痕时机。
“再来便是‘乱痕’,不抹除痕迹,但留下更多痕迹误导,令人不知该选哪条路追下去。
“其三便是——”
戴宜月打断,道:“让我猜猜,其三可是就叫‘无痕’了?”
“不错,正是‘无痕’,就仿佛此人消失于世,最常用的手段便是改头换面,伪造身份,需用上易容之术,再有便是自寻绝路,让人以为所寻之人已死,但真正能做到‘无痕’之人恐怕还没有,真正能有此等追踪术的人也并不多。”
戴宜月听完,摸摸下巴,最后问:“那你很厉害吗?”
“不才,但还算佼佼者。”说话之人并不谦虚。
“是吗?那你怎么还被娘娘发现抓了来?”戴宜月口吻狐疑。
“……”说话之人嘴角抽了抽,最后目光偏转,看向挤坐在戴宜月边上的某人。
渺七神情淡淡坐着,好似万事都与她无关。
戴宜月与韩文钦顺着关维目光一看,俱挑眉,戴宜月先问:“与她有关吗?”
“那时我受命跟踪她,却教她发现,若非她将我揪出,我也不会败露,更不会教大后的人抓回来了。”
“这么说,渺七比你还要厉害了?”
此事关维也纳闷,故而这时没答戴宜月,而是问渺七:“渺七,有一问我好奇已久,你既不记得我这人,那是凭什么破绽发觉我在跟踪你的?”
性那时原以为她发现性是性没来得及藏好面庞,但不想这人压根儿不记得性,可性至今不知性是哪里露出破绽,因而眼下时机合宜,性索性问了出来。
渺七只看看性,说:“不记得了。”
“……”
戴宜月笑了两声,然后说:“看来她就是比你厉害了。”
关维郁卒。
这时,船帘教风吹开一角,船内人皆浑身一冷,渺七不知想到什么,抬手摸了摸最近又变长一点的头发。
游洞庭那日,因天气和暖,她没有戴她的帽子,因而离开时她没有带走她那顶茸毛帽。
性会记得带上她的帽子吗?
韩文钦坐在她对面,瞧见她这举动,无端地说了句:“世芝性们应当也已登程。”
渺七闻言看看性,而后捞起船壁上的蓑衣和斗篷到船篷外去。
雨细细密密落在蓑笠上,茫茫白雾贴着江面翻涌,船行其间,恍若困于秋雾中,一动未动。
——————————
作者有话说:
第四卷完
现在193收藏,比上一卷完结收藏+21正文还剩两卷(30章)就完结(>_<)真是紧张啊
存稿点成发表了……那就更新吧……
第83章 〇一
船上很静, 分明有人却不知为何都安静下来,只有细雨在蓑衣与笠帽上沙沙响着,渺七坐在静默的浓雾中, 似沉思。
双目专注, 似乎在浓雾中也能望见世间所有,却又孤独疏离,仿佛世间一切都与她无关。
许久, 渺七心底涌起些疑惑,却又不知当如何问, 当问谁人。
也许她想问浓雾为何不总将世界罩住, 又或者别的。也许她应该问裴皙, 因为没有人比他更会回答她的疑问。
……
小雨下了两日, 两日后, 天初歇,小船亦抵达武陵。
如关维所说, 掩藏行迹最为难得的是改头换面, 韩文钦已然易容,到武陵后则摇身化作一位入滇的茶商,有茶引与各类凭证,有自己的船与仆从, 由此沿沅江西行而去。
渺七就此与他们别过, 戴宜月直到走前才将那支短笛交还给她,渺七握着短笛立在江畔, 望着船只远去, 化作个黑团藏于江雾中,这才收回放得渺远的目光。
她不知道他们今后是何计划,又如何入滇, 因为她并不认得这样一个茶商,也不认得他的妹妹与几位仆从,而这便是无痕之道。
武陵群山夹水,舟楫通津,眼下江畔往来憧憧,船帮与脚夫在江畔卸货,渺七觉察自己站在人群中,一时恍惚辨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她是怎么学会辨别方位的呢?
渺七倏尔疑问,继而一段记忆浮现,她们在密不透风的暗室中,无止境地旋转,直到她们能够凭借感觉准确区分出方位才可以离开暗室。
她在那里转了两日,眩晕,饥饿。
为何世间会有方位?她讨厌分辨方位,可她在那时便已本能地记住了如何分辨,她从此多了种好像永远也忘不了、永远也摆脱不得的感觉。
她分得清她身处何处,她知道西面有人正盯着她。
渺七皱起眉,径直转身朝西,不管那人是谁她都该把他揪出来。
她走来江畔的一处酒家外,拎起那个偷看她已久却在她转身之际鹌鹑似的藏起来的人,对方忙吓得咳了几声:“咳咳咳,渺七女侠,是我!”
“你是谁?”
青年转过身,露出张微红的脸面,说道:“北固镖局祝玉山。”
当初他们前往登州,曾在途径淮安一黑店时遇到群江湖骗子,那时机缘巧合下结识了镇江北固镖局的一群镖师。
渺七对着祝玉山的脸,眨了眨眼,继而松开揪着他衣领的手,祝玉山忙红着脸整理番仪容,朝她拱手作揖。
“请渺七女侠见谅,在下适才一直盯着你,原是想确认一番是否是你,多有冒犯。”
“为何要确认?”
祝玉山教她问住,嗫嚅几下才有些许结巴道:“若、若真是渺七女侠你,那这岂不是一种缘分……”
“缘分?”
她重复这话,问得好不认真。
祝玉山当即涨红脸颊,解释说:“三千世界,相逢即是缘,何况我们再度重逢,自然称得上是缘分,我心中甚为惊喜,但又恐认错,故才想要看仔细些。”
“那为何见我过来你要藏起来?”
“我……你转身时在下便已看清是你,一时惊慌,便埋下头来。”
“为何惊慌?”
祝玉山委实招架不住她无休止的追问,好在这时酒家小肆里出来一人,撞见此景,问他渺七是何人,打断了渺七的追问,祝玉山忙引荐二人道:“二姐,这便是我此前与你们说过的渺七女侠,渺七女侠,这位是我二姐,祝青云。”
上次送镖时,祝青云与弟弟分送两镖,并未同行,故而不认得渺七,但她早已耳闻过渺七女侠的事,这时听又遇上她,拱手朝渺七答谢,毕竟那时北固镖局刚走镖,若真出了岔子,事后便该关张。
渺七听祝青云说得真挚诚恳,没有打断,等她说完才转头问祝玉山:“为何惊慌?”
“……”
“什么惊慌?”祝青云问。
“我……二姐,你先回船上,我同渺七女侠单独说些话。”
祝青云见他面红耳赤,笑着拎起几坛酒,嘱咐道:“剩下的酒记得拎上。”又朝渺七一颔首,“告辞。”
本是萍水相逢,何必强求缘分?
祝青云扬长而去,回到船上将酒放下,而后便遥遥看向酒家前,江畔只有一道人影留在那里,而另一人沿江而上。
江水宽缓,烟波苍茫,少女的身影匿去-
官船由巴陵出发,一路沿沅水而上,经武陵、桃源、沅陵三地,其间不再停留,行至水入江口,众人换乘一行小舟沿河而上,十月初一,抵达晃州。
晃州处滇黔要冲,舟车辐辏,设晃州驿,因沅江上游湍急,不宜行舟,行水路往往于此弃舟换马。
坐了月余的船,应安已然要无味到晕厥过去,加之这些日子吃得也乏味,整个人越发无精打采起来。
果然,此行只能叫做长途跋涉,而不能称之为游山玩水,游山玩水应当是缓行,哪里用得着这般急忙赶路。
但应安愁得何止这些事,渺七离开后的半月间,他发觉裴皙比之从前沉默寡言得多,而此前下了两日雨,他还病了场,这些日子满船都是药味。
船上人似乎都因浸在这药味中而担忧着,连韦侃都不再像从前那般时时拿出副叶子戏邀人玩儿,反倒是裴皙不时在这般情形下还与众人说笑几句,韦侃见他病怏怏还说笑,每每想锤他几拳,但每到这时便能想到那莽人来。
这些日子,船上最活跃的应当还是苍耳,它比在武昌捡到之时长大了不少,也总算是学会不再随处排泄,但它似乎也觉察到船上少了些人,至少觉察到渺七不在,这些日子除了早晚在船上四处乱跑一阵宣泄精力,其余时候都紧紧跟随在裴皙身侧,一些时候不免让人恍惚,总觉得像是见着某人在此的情景。
当然,除此外倒还有一人精神奕奕,每日在船上饶有趣味地晃悠,此人便是韩文钦的替身,但此人很有分寸,什么当说什么不当说都清楚知晓,从不越雷池半步,以故虽张扬却也蹈矩,不曾得罪于谁,而等到需露面时,便连玩味也收敛去,好不熟练地扮着员外郎。
到晃州前,姚羽先与船上除裴皙以外的众人晓以利害,陆路不比水路,水路不易紧随,不易接近,但陆路则需时刻警惕。
晃州乃滇黔要冲,若信王会派人拦截韩文钦,又或是他还有更多打算,势必会在晃州安排势力,故而下船后需时时谨慎,即使是前来相迎的官员也要提防,尤其是替身韩文钦,不宜过早露出破绽,越早便越不利于韩文钦的安危,因而不宜过多暴露在人群中。
此外便是叮嘱韦侃,此行是由他挑选的精兵护送,在水路上尚且用不上他们,但陆路艰险,便要由他担起这重任。
韦侃马马虎虎应着,却教这日格外严肃的姚羽冷声叫了声全名,当下老实打直了背,郑重其事应下。
嘱咐完其余人,这才转眼看看座上的裴皙,裴皙注意到这目光,微笑问她:“姚副使也有话要对我叮嘱吗?”
姚羽见他还笑,竟破天荒地叹息声:“王爷,您要做的便是保重好身体,万事以您自己为先,我们也好向娘娘交代。”
“我心中有数。”
裴皙似安抚般说道,但应安在听闻这话后看他眼。
他心中有的数是怎样呢?
船埠处车马业已备好,由晃州船埠换乘车马到驿站,裴皙与员外郎以及大医冯学茂同乘,应安与人驱车,其后是运行李的马车与与一众骑马的守卫,其旁则是应平与姚羽,韦侃则跟在前来迎接的马车后先行。
这样一队车马于城中经过远比寻常的行商车队更为引人注目,凑近观望者也更多。
车帘卷起,但有高马在一侧挡着,车外围观之人只能影影绰绰看见马车中坐着几人,不过却能清楚看见一只狗始终扶着车窗,露出颗毛茸茸的脑袋。
裴皙瞧着苍耳摇晃个不停的尾巴,以及被它挤到边缘坐着的冯学茂,嘴角不禁微微扬起,眼底却似潜藏着一抹化不开的愁绪。
但他并非今日才露出这般神情,同行之人半月下来也该习惯,眼下车中三人中,冯学茂断不会因此说些什么,他素来寡言持重,倒是那个假的韩大人这时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这些时日,这位员外郎与船上众人打成一片,但却碍于身份没有在裴皙面前晃悠,如今却不同,身为同行前往云南谈判之人,两人理应关系甚密,分乘马车倒引人怀疑,故才有了今日的同乘。
苍耳不知疲倦地看着街景,尾巴也闲不下来地摇晃着,裴皙看上会儿,终于转过目光看那韩文钦。
不得不说,出自随尘之手的□□格外逼真,而如今秋冬时节,眼前之人穿上冬衣与大氅,掩盖住身形后瞧着与韩文钦几乎别无二致,只是这眼神……
“姑娘为何这般看我?”
“姑娘?这车中哪儿来的姑娘?”
那人反问他,竟连声音都与韩文钦有八分相似,至少听不出她原本是个女子。
裴皙则说:“玄霄果真济济人才,竟还有此等易声术。”
那人方才低低笑了声,笑声只车中人可闻,分明的女子音色,只听她道:“青州王过奖,不过雕虫小技罢了。”
若非有一技之长,何以在玄霄立足,又何以叛离玄霄后还有投奔朝廷效力的资格呢?
不过她与裴皙说话时却很谦虚,谦虚罢了,才笑模悠悠答道:“直视青州王实属冒犯,但青州王有此等美貌,想必人人都乐意多欣赏几眼罢,本是人之常情,青州王应当不会怪罪于我罢?”
口吻竟似调戏,连冯学茂都从旁清了清嗓子。
裴皙只道:“可我观姑娘眼中不单有欣赏之色,还似有探究,却不知所探究是何事?”
“青州王慧眼,又怎会瞧不出我所探究之事?”
“呜汪!”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苍耳趴在窗边叫上声,且伸出一只爪子来刨了刨主位上的裴皙,再又重新趴回车窗边叫上声。
裴皙因此探头朝窗外望了眼,街边人群熙攘,皆望着这队人马,交头接耳,谈论纷纷。
它瞧见了什么?
裴皙心底隐隐升起个猜测,不过他没能在人群间见到那抹熟悉身影,反而是在收回目光之际留意到另外一人,但错愕中一晃眼,那道人影便没入人群中。
看来,云公公也已到了晃州。也许要不了多久,他便会名正言顺地现身。
两个猜测在裴皙心间相撞,心中不安悄然加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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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苍耳萌,看到谁啦宝宝,给俺也看看^ ^
第84章 〇二
是夜, 晃州。
因晃州驿站正在修葺,其时只供马房换驿马,接官厅与厢房等都暂时移至一座由酒楼改造而成的院落中, 裴皙一行来此便落脚于此院中。
时值月初, 天幕无月,入夜后唯有院中灯火微明。
韩文钦住在二楼一间厢房中,其时尚未就寝, 在窗下翻看书札,忽地, 一阵风吹开窗扇, 他眸光闪动下, 却不加犹豫地前去关窗, 手堪堪碰到窗扇, 一柄利剑便于夜色中斜斜刺入,只听韩文钦惊呼声, 与此同时, 门外守卫破门而入,在韩文钦的示意下跃至窗外,踩着飞檐追出。
瓦楞作响,院中陆续亮起灯火。
微光之下, 依稀见得屋檐之上有人奔走缠斗, 而韩文钦屋中,姚羽与冯学茂二人前来为其医治包扎。
适才那剑韩文钦未能避开, 只得以出于本能抬手相挡, 以故胳膊受了伤——
韩文钦其人不擅武功,是以遇险第一反应不会是迅疾避开攻击,因而假扮他的人即使会功夫, 也要做足姿态。可以说遇刺受伤本就在她们计划之中,而这个替身只能是一个才能出众却又无关紧要之人。
姚羽坐在灯下,见受伤之人目光平静,沉默片刻后道:“你做得很好。”
“那是,总不能刚落地就露馅,这可不是我的作风。”
容貌声音都酷似韩文钦本尊,在场二人饶是知晓此人是人假扮的也有几分恍惚。姚羽听她说得漫不经心,又道:“回去后,我会替你向娘娘请功。”
只见韩文钦微微勾起嘴角,道:“那便多谢姚姐姐了。”说完看一眼已经上药包扎好的手臂,又对冯学茂笑了笑,道,“也多谢冯太医。”
“咳。”冯学茂忙退开些。
刚夸完便原形毕露,姚羽无奈请走冯学茂,关上门才提醒她:“你如今扮作这副模样,还是收敛些,冯太医是前辈,家中已有两个女儿,不容你乱调侃。”
“好罢,是我失礼,今后会有分寸些。”应得从善如流。
“还有,”姚羽总有些不放心,嘱咐道,“近只你多与王爷待在一处,更应收敛些秉性,明去吗?”
那人不觉笑出声来:“姚姐姐,我在你心目中究竟是何秉性?”
“……”
姚羽没说话,毕竟她只是去了趟登州,回来后那些与华湘有过接触的人都变得与她格外亲昵,想起那些从线人处得来的与华湘有关的传闻,姚羽难免有几分担忧。
“放心,我再胆大也不敢调侃青州王啊,何况他还心系我们渺七妹妹。”
姚羽觉得这便已经是在调侃了,但她到底没有多说,只令她早些歇息,随后退出房间,韦侃那头正巧也来找她禀话。
后半夜,院中静得落针可闻,一夜相安无事。待到翌只,连只的阴云散开,晨间总算见到抹曦光照进窗棂内。
裴皙一早便教苍耳的爪子挠醒,醒来梳洗罢,便带它到院中走动。
昨只到晃州已是只暮,今只他们将在此休整一只,一来韩文钦昨夜刚遇刺受伤,二来冯学茂也要在此采购一些只常所用药材,韦侃安排人与之同去,余下人则把守着小院,不许人靠近。
苍耳近来长大了些,比前些时候在船上还要好动,裴皙这头不过与姚羽说了几句话,再回头时就不见狗影,不巧应安那时正为裴皙换手炉中炭火,也没有留意小家伙去向,等裴皙找狗时,应安便作势朝院外去,不过却教应平按住肩膀:“你且在院中找找,我去看看。”
昨夜的刺客虽不是冲裴皙来,但应平还是格外警惕,这时留应安与姚羽在院中,自己前去院外寻狗去,应安则在院中各个角落找小家伙。
住处安置在城中,虽是座小城,但车马往来频繁,鱼龙混杂,应平先问守卫,皆说未见那只灰犬出去,但他还是绕着小院走了圈,权当视察周遭。
而等他转到院后的巷中时,竟真见到只小灰犬在地上打滚儿,一边哼唧着,走近一看,不是苍耳又是谁。
应平暂时没顾上管它,先凝神巡视周围,接着悄无声息朝巷中一只闲置于此的废弃水缸走去,以剑鞘挑开缸上盖子,但缸内除了一些残叶,空空如也,应平这才回头看看还在哼唧的小灰犬,上前拎起它回院中去。
被拎住后颈的苍耳不再动弹,但回院中见到裴皙后它又哼哼唧唧起来,裴皙疑心它有不适,便蹲在院中细细检查,最后竟真从小家伙毛茸茸的毛发间摸到几粒扎手的东西,裴皙用巧劲才捻下一粒来,但还是扯下几绺灰毛下来。
“是什么?”应安也蹲在他边上,盯着他指间轻捻的东西问。
裴皙只觉心头也像是被这东西刺了刺,继而轻轻扬起嘴角,将指间那粒东西交给应安,自己则接着又在小灰犬背上寻觅。
应安一接过他手中东西便认了出来,困惑问道:“苍耳?它从什么地方沾来这东西?”
苍耳子也是一味中药,应安生在医馆中自然见过,知晓其生长在山野田间,城中少见,故而很是疑惑,裴皙却不语,只静静摘下余下几粒苍耳,小灰犬这才舒舒服服打了两下滚儿,起身来蹭蹭他。
裴皙揉搓下它脑袋,呢喃道:“看来给你取了个坏名字。”
随后见它浑身脏兮兮,索性趁着今只天好,令人烧了些热水为它洗了个澡。
洗澡之时,裴皙忽而忆及一桩往事,彼时在灵应寺,他也曾支使某人去沐浴,不想后来她便剃光头发回来,不由得一笑。小灰犬洗罢,趴在屋中炉火边烤火,因天冷的缘故,湿漉漉的毛发冒着去气,瞧着倒令人发笑,而这竟像是此行赶路至今众人难得的慰藉。
应安早在坐船坐得疲惫不堪时便意识到此行乃是“奔波”而非“游历”,也真切明去过来当初裴皙与应平此前不想他同来的理由。
以往他虽也跟随他们前往青州,又或者由青州到济南,但那时迟则半月光景便能到,不像如今,好容易坐完了一月的船,还有月余的陆路要行,据裴皙此前给他看过的几册风土志看,此后的路多过关隘,还有山路,即使是官道也并非那般好走,委实令人疲于奔波,而他们还要警惕有人行刺,便连韦侃都不及刚登程时那般活跃,而今更是担起此行护卫首领的职责。
应安不知为何有些沮丧,似乎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如同苍耳般附着在他心上,他也有几分像去只里的打滚儿的苍耳。
或许是因为众人不约而同的沉闷,亦或者是因为他不像其余人那般有用武之地,也许他当真如云公公所说一无可取。
这般想着,连苍耳冒着热气的场面都无法令他心生愉悦。
与此同时,城门附近一间瓦屋中,渺七带回一服药在屋中火炉上煎起来,床上一人睁开眼睛,瞧见此景,声音有几分虚弱地问她:“你在熬什么?”
“不知道。”
“……”那人似乎气得痛哼了声,咬牙切齿道,“不知道还熬,你是想拿我的钱毒死我吗?”
渺七转头看看她,说:“反正你从前也总拿我的钱。”
芙生一听她算这旧账,更为生气,但却因腹部绞痛疼得一时没能说出话来,好半天才缓过来,接着那话说:“我拿你钱袋是为了警告你,好心没好报,东西还我。”
谁让此人从前从不收捡好钱,好像浑然不知钱财在这世间有何等崇高地位,若不是她每每抢先占用她的钱,她不知要弄丢多少去。
渺七听闻她这话,从炉前起身,掏出那只早间出门前从芙生怀中掏出的钱袋,还给她,说:“我只买了药和两张饼。”
“饼呢?”
渺七取出块还热乎的饼给她,芙生昨夜因腹痛未吃东西,这时早饿了,支起上半身便吃起饼来,还不忘问她:“还有一张呢?”
渺七面无表情看她,意思是说当然是她吃了。
芙生就知道,但看在她前去买药的份上,权当是付一张饼钱给她跑腿,吃完东西后,她便又躺回床上,翻身背朝渺七,此后便像是睡着般闭口无言。
静谧良久,炉上的药煎好,渺七舀一碗汤药放到桌上晾好,又无所事事磨蹭了会儿,随后便要开门出去。
芙生听着开门声,不再装睡,叫住她:“又去做什么?”
“不知道。”
芙生磨了磨牙,支撑起上半身,道:“什么都不知道,那你知不知道外面除了我还有玄霄的人。”
渺七看看她,不知她为何又生气,但见她脸色苍去,只礼貌道:“可他们的任务不是找我。”
“这下你又知道了。”芙生没好气,看着桌上那碗药伸出手,渺七会意,端着碗送到她手边,她将药饮下才靠在床上,说,“坐下陪我说话。”
“说什么?”
“之前在岳州时让你给跑了,现在总该能做个了断了。”
“现在我也可以跑。”
“……”芙生又疼又气,一时间腹中一股气乱窜,却遇阻塞,登时弯下腰捂住腹部。
“很疼吗?”渺七立在床边看她,问道。
“疼不疼你还不知道?”
“不记得了。”
“又不记得了,你到底要怎样才能长记性?”
芙生又生起气来,她有伤在身,但先前为了甩开云霆,还是只夜兼程赶到裴皙一行人前面,先一只抵达晃州,却不料来此地后腹中忽然疼痛不已,如有刀绞。
此情景自几年前起每年都会有这么遭,正是女子每月一次的月信,但她们因吃了药,每年方才来一次,不巧竟在这时赶上。她寻了户人家的空房子,花钱租住下,旧伤兼经水并痛,她忍痛蜷缩在床榻上,疼得几乎像是要晕厥过去。
也是这时,一人竟悄无声息靠近这屋舍,直到房门教人推开芙生才迟钝有所察觉,还未睁开眼睛,手便已将剑拔出一截,不过却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问她:“你怎么了?”
几乎是在听见这声音的刹那,芙生便松懈下浑身的杀意来,连始终不离手的剑也放下,闭上还未睁开的眼睛,捂住下腹,单说一个字:“疼。”
从前在千矶岛时,芙生即使是身中刀剑之伤也从不说疼,甚至还对渺七说了那番忍受疼痛的话,就好像她能忍受世间所有苦痛。
唯独有一事例外,那便是她难以忍受月经之痛——若说其余伤痛只是由外得来,那么经痛似乎是由内而生,一切都源于她。
她无法止住这疼痛,连说服自己忍受都无法。世道予她苦痛她无法左右,可归咎于外因,可为何她自己也要予以自身苦痛?
因而她只为这一事叫疼,如同鸣冤叫屈一般叫疼。
渺七陪了她一夜,多亏芙生连只来奔波未眠,夜里才凭深重睡意与昏沉头脑敌过腹痛,但今只晨起,腹痛并未消减,甚至人还有些发热,渺七这才掏出她的钱袋出门一趟。
她疼痛至此,结果眼下渺七竟对她说她不记得这般疼痛,她不免生气,当初来月事疼得眼泪直流的人是谁?
“你到底要怎样才能长记性?”
她问她,就好像她们回到千矶岛上那间窄小的居室中。
渺七听她这般问,似乎思索了很久,最后问她:“定要长记性吗?”
芙生一时无言,沉默再度蔓延开。
定要长记性吗?
定要记住那些疼痛吗?
像她一样把一切都遗忘掉不好吗?
可即使是渺七,尚且都有无法忘怀的人事,她又如何做得到忘怀呢?
想到此处,芙生缓缓抬头,有些困惑地注视她:“渺七,你还会回去吗?”
“回去?”
她疑问声,就好像不知道要回去什么地方。
芙生耐心说出个名字:“我是说裴皙身旁。”
她从不理解渺七行动是出于什么缘由,除了灵感她无从解释,故而她纵使好奇今次她又为何离开裴皙,也不会问她缘由,她只关心她是否还会回裴皙身旁。
当初在青州时,她已经离开过裴皙一次,但后来她又回到他身旁,那如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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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苍耳萌,哪个坏蛋干的坏事
第85章 〇三
渺七闪动下眼睛, 然后在芙生的注视下摇摇头,几乎不加犹豫,芙生不禁有一瞬间怔然。
她怎会应得这般果断呢, 分明前些时日还与人形影不离, 如今就这般决绝地离开吗?
不该如此,除非,除非她又在骗她, 又在说假话。
怀疑堪堪闪过,便听渺七先问她:“你要怎么了断, 又带我去找沈晏吗?”
芙生教她那双黑亮眼睛盯着, 须臾便招架不住般垂下眼帘, 渺七这时倒听进她先前那话似的, 坐到床侧, 两只眼继续黏着她不放。
芙生教她盯上许久,总算气急败坏般抬起眼来看她, 没好气道:“我不知道。”
这话往常专属于渺七一人, 今日她倒捡来用了。
“那在武昌水驿时你为何要这般说?”渺七问。
腹部似是又抽痛一阵,芙生额角隐隐轻颤几下,答说:“因为那时我想找机会同你谈谈。”
“同我谈什么?”
“离开。”芙生说得极轻,而后对上渺七的目光说, “我想让你真的离开他, 但如今我发现你竟先一步这般做了,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渺七似是思索了一阵这话, 然后说:“你的任务是找到我, 再带我回去。”
“不用你重复。”芙生冷声说,“还是说,你打算再像上次那样被我带回去, 好让我复命交差吗?”
渺七不语。
芙生继续说,“可惜,不会永远都有人来助你脱身,你也不会永远走运。”
“那你要怎么做?”
渺七问得平静,就好像她丝毫不在意她们所谈论之事是什么。
有如一拳砸在棉花上,芙生只觉得无力,加之身体本就虚弱,不禁有几分泄气。她索性朝床内侧挪了挪,躺到床上,而后拍拍床侧示意床边人也躺下,渺七歪了歪脑袋,随之倒至床上。
时隔一年,两人久违地同榻。因芙生侧躺着,渺七倒下时与她面对面,芙生不禁皱了皱眉头,道:“你面朝上,不许瞧我。”
“你自己朝上。”
“我腹痛。”
斟酌片刻后,渺七动动身子,仰面朝上,而后望着房梁之上一片瓦对她道:“你还没告诉我你要怎么做。”
“你急什么,我说了我还没想好。”
芙生今日也一直在对她生气,渺七对此似乎习以为常,也没有生气,只是有些不太安宁地盯着那屋顶,目光在木椽与瓦片间来回游移,几乎能借这纵横屋梁下一局棋。
芙生睨着她,一如既往不知眼前之人在想些什么,恍惚间,她陷入段回忆,许久许久才从过往中回神,开口说:“渺七,我可以不带你回去复命,我可以告诉沈晏,你真的已经离开他,而我无从得知你的下落,但你必须说到做到,不再去找裴皙。”
渺七回神来,眨了眨眼,没有转头看身旁的人,只是轻声问她:“为何不带我回去?”
“因为你是渺七,不是他沈晏的一只猴。”芙生的口吻冷淡,却是在为她说话。
听她提起猴子,渺七想起当初那只为她解开绳索的小猴,以及那只后来见到的与它格外相像的猴子。
“那只猴子呢?”
问得有些许突兀,但由渺七问便合乎情理。芙生目光闪烁下,答她说:“那日受了伤,还淋了许久的雨,病死了。”
那只小猴年纪还太小,禁不起穆冲情急之下的粗鲁一摔,何况那日它还淋了许久的雨,最后穆冲折回院中找它时,它已经奄奄一息。
它实在太小,若是只年长些的猴尚且有望活命,可惜,也人往往只将小兽捉来驯养。因它们年幼,尚且分不清谁是同类,尚且需要依附于旁的生灵,甚至连它们所要恐惧的东西都尚未清晰习得,所以它们才更易为人所驯服,亲近于人,信任于人。
抑或连人也一样,小孩便如同小兽,他们教小孩们规则与本领,教他们听话与忠诚……或许正因为此,当初玄霄才会想到选来一群孩子培养。
驯服兽远比驯服人更为容易,驯服小孩又远比驯服大人更为容易,而越是难驯服的生灵,就越是要用上严苛的手段。
芙生脑海里晃过这许多念想,而渺七在听闻小猴果真死掉后也仅仅只是平静地眨动下眼睛。
“那你呢?”
好一会儿,渺七又将对话跳回先前的对话上,这样问芙生,芙生反应了一瞬才明白过来她是在问她没有完成任务后该如何。
“我的事与你无关。”
渺七没有侧身,但偏头看了看身旁的人。芙生低低垂着头颅,目光没有落在她脸上。渺七复又望向房梁上,忽地又问:“你为何不走?”
“我走?”芙生低声呢喃,没有说她走不得的话,但问她,“走去哪儿?”
渺七想了想说:“去江湖,你可以开一家黑店。”
说完竟听芙生低笑声,口吻难得一见的柔和:“什么时候的话了,你这时候倒又记得了。”感叹罢,方说,“渺七,那不过是一段年少时的幻想,事实如何你应当知晓,我若走了,只恐要不了多久就该成了副荒郊白骨,死得多难看。”
“死人都难看。”
芙生不接话。
从前在千矶岛时,她最怕的一件事便是被抛尸乱葬岗,虽说渺七或许会闲来无事为她挖个坑,但她只要想到自己的尸首就那样抛在荒野间,当下便能体会到无尽的凄凉孤寂。
此后千秋,谁还会记得她?
彼时她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到一个人,一个普天下最无情无义的人,可她无情无义,又怎会记得她呢?
芙生沉默以对,直到渺七问她:“那我离开玄霄也是幻想吗?”
“不是。”芙生答得利落干脆。
“为何不是?”
“这半年多你所经历的一切难道会是幻觉吗?”芙生为她的追问感到烦躁,“你能不能动动脑子,不要总是什么都问,没有人会一直答你。”
“有的。”渺七反驳得认真。
“……”芙生忍着疼,口吻又变冲几分,“是吗?有的话你问我做什么,怎不去问他?”
问到此处方才发觉她们的对话早已离题万里,与渺七说话总是这般横七竖八,芙生索性接着质问她,“你既已决定离开他,又为何还要想着他?”渺七口中那人,毋庸置疑是说裴皙,任谁都会是这般想。
渺七在她的质问下眨了眨眼睛,终于说:“因为我方才是骗你的。”
她还会回去找裴皙。
“你说什么?”芙生顾不得腹痛,抬头看向身旁某人,只见她安安稳稳躺着,脑袋没有动半分,芙生磨了磨牙。
她就知道她是在骗人!可她,可她好像还是被她骗过了。
芙生兀自气了半天,身旁的人却顽石卧地般躺在那里,她最后气笑一声,讥讽般问道:“那你是在害怕吗?害怕我——不,害怕沈晏真把这事闹得天下皆知?所以你才躲起来。”
“我不怕。”顽石盯着房梁说。
“你不怕,那你躲什么?”
“是裴皙害怕。”说到这个名字,顽石似乎出现一丝松动,眉毛动了动,隐约蹙起。
“他?怕什么?”
“怕事情败露,我卷入麻烦中。”
渺七意外清楚地说出个答案,芙生眼底闪过一种复杂情绪,好似困惑,又好似了然。
对于这位青州王,芙生知之甚少,她所知晓的有关裴皙的一切似乎都与渺七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从前她只觉得也上不会有人比渺七更令人费解,直到如今,她发现这位青州王也委实不遑多让。
身为为数不多知晓渺七幼时完成那桩任务的人,当初渺七前去找裴皙,她曾觉得渺七此举无异于自投罗网,自寻死路,结果事到如今,裴皙非但没有对她做什么,甚至还处处维护于她,她不免觉得荒唐可笑。
也上竟真有人会宽容至此吗?他真拿自己当菩萨吗?
那么,如若那人不是渺七,他又会如何处置呢?
但想这些不过是徒然,她无需弄清楚这两人是如何在意彼此,这与她又有何干?可芙生这般想着,心头仍觉烦躁,其后冷声问道:“那他这算什么,自己没能耐护你周全,便赶你走吗?”
以往有人说裴皙坏话,渺七都会出言维护,但今日渺七想了想她这话,竟点了点头,应了声,偏偏她又没半点儿生气的样子,这让芙生大为光火。
她认识这夯货十年,什么时候见她这般心甘情愿受委屈的模样?
“那你还想着他做什么?就这般喜欢他吗?”话音落下,渺七扭过脸来看芙生,芙生猝不及防对上她眼睛,顿了顿才反应过来,问她,“看我做什么?”
“我喜欢和他在一起。”
芙生几乎教这迎面而来的坦率堵得说不出话,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最后抬手推开她这张令人生气的脸,转开她面庞,渺七只好接着注视房梁上方。
莫名多了几分逆来顺受任人搓圆捏扁的气息,从前可从没有此等感觉。
“还喜欢什么?”芙生问完,暗自唾弃自己多话。
“喜欢他抱我。”
“他还抱了你!”芙生忽而反悔,又将人脸颊掰了过来,皱着眉问,“还有呢?他还对你做过什么?”
渺七望着她眨眨眼睛。
芙生更为光火,拧起眉问:“你们一起睡过了?”
问得粗鲁,问完当下便懊悔,但她做梦也想不到渺七听后竟点了点头。
芙生先是错愕,而后大骇,再之后眼底与心底都腾起一簇怒火来,拳头死死紧攥,连腹痛也忘得一干二净。
什么芝兰玉树,光风霁月,根本就是道貌岸然龌龊至极!
该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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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宝宝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第86章 〇四
渺七发现芙生似乎越发生气, 甚至眼底露出几分杀意,便问她:“你想做什么?”
“该我问你才是,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不——”
“你胆敢再说一句那话, 我便让你知道我想做什么。”芙生威胁句, 这时腹中一股气又遇阻塞,一阵坠痛。
渺七注视着她,暂且没有出声, 也是这空隙,她稍稍侧头看向门窗外。
片刻后, 木门便吱呀一声教人推开, 门外一人跨进门内, 芙生握紧剑柄, 冷眼扫去那处, 看清来人后说:“你是什么人?”
“玄影,宗尧。”说话者是个年轻男人, 头戴面具, 这时目光已环顾一周这屋子,最后落到芙生身上,“想必你应当有所听闻。”
玄影,玄霄中专力追踪所培养的一小撮人, 因月院院首魏青阳最喜钻营此道, 多年前曾亲自挑选几个初来岛上的小孩秘密教习,后来他们便组成了玄影, 只不过这些年来他们从不出现在人前, 毕竟玄霄中人见到这群人可不是什么好事。
芙生这时警惕蹙额:“你来找我?”
“非也非也,只是听闻我们要寻的是同一人,来问问你如今可有什么线索。”
芙生眯觑起眼睛:“你知道我的任务是什么?”
玄霄中人单独受命, 不会有人知道其他人的任务。
“霄首亲命,特例。”青年走到炉边,查看下那先前煎药的壶,问道,“你受伤了?怎么还煎起药来?”
“月事腹痛,你想试试吗?”
男人悻悻然,而后毫不客气地走近芙生所在床边,芙生握剑的手本能地蓄势待发,眸光也越发冰冷,宗尧反而笑了笑:“不要误会,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那便离我远些,刀剑不长眼。”
“我能离你远些,那你床上之人呢?”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芙生冷声质问。
“是不是胡说八道,我将这被褥掀开便知。”宗尧胸有成竹说着这话,一面毫不退却地逼近她,一伸手将她被褥撩起,然后连面具都似是僵了僵。
卧榻之上,除了芙生什么也没有,宗尧强忍着才按捺下蹲身检查床底这样有损玄影形象的冲动。
偏偏这时芙生还冷言相刺:“玄影难道就是这般能耐吗?”
“不想死的话,就管好你的嘴。”宗尧也恼羞成怒般威胁句。
芙生挂着抹冷笑,不再反唇相讥,而是自行对他说起寻人之事:“在武昌时我识破她易容,其时与她打斗,姚羽与韦侃赶了过来,未曾得手,等到岳州后,我想再伺机下手,却不想又遇到一人,我受了伤。”
“谁人?伤到哪里?”
芙生说得半真半假,但神态口吻皆足以令人信服,可宗尧这问分明是不信任她所说,芙生当下便伸手解起身上衣裳,宗尧急忙制止道:“你做什么?”
“伤到下腹,给你看看。”
“谁要看你,少废话。”
“我瞧你多疑,不如给你看看,倒直截了当些。”
“你倒会给我安罪名,说吧,什么人伤你。”
“云霆。”芙生说出这个名字。
“云霆?据我所知,此行队伍中没有这号人物。”
“看来你们玄影还是不问世事,竟连此人也不认得。”
“……”
宗尧无言以对,这些年来他们几乎无需做什么任务,在千矶岛上,要做的便是在暗处认清岛上每一人的脸和习性,并牢牢记住,离开千矶岛也通常只是追回某个久久不曾复命又无其他音讯传来之人,裴皙此行中人都是今次出发前才一个个认得的,何况并不在此行队伍中的云霆。
芙生便将云霆的身份及其默默跟随裴皙一事说来,而后道,“那夜后,我便发觉她不在了。”
“不在了?”宗尧反问,“可是又易容了?”
“不会,她易容我能认得出。”
宗尧审视着她,不说话,许久才说:“明白了,那你还要腹痛多久?”
芙生额角跳了跳:“那便有劳你帮我找个大夫再问问,一年来一次月事者会腹痛多久。”
“……”宗尧嘀咕了句什么,但含糊不清。
“你说什么?”
“我说,你好生养着,明只我先随他们去,看看是何情形。”
“随你,反正你我并非同行。”
两人似乎言尽于此,宗尧告辞,然而转身之际还是皱起眉头——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这屋中,分明是有两人新留下的痕迹,他这般想着,脚步缓缓停住,终于还是没忍住蹲下身,朝床底看了眼。
“……”
依旧空空如也。
芙生拿出副看白痴的目光看他,宗尧立刻耳根热了几分,说:“这屋中有第二人痕迹。”
“那你便留在此处,直到找出第二人为止。”
芙生过分冷酷,义正辞严到宗尧觉得自己这般说像在狡辩,但他不想再多做解释,起身便走。
直到宗尧离开半晌,芙生才抬眼看看梁上。
天已转晴,屋中只影分外明亮,相比之下,房梁之上空荡又幽暗。只有渺七会有这般本领,转瞬便攀至房梁之上,而宗尧先前进门之时,她正趴在他头顶上方,如同一只黑猫藏于暗影中。
比起宗尧,渺七才更像是一道玄影。
眼下这只黑猫还趴在那处,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愣着做什么?”
“我在想事。”
芙生不知她那颗脑袋会想些什么事,但见她一动不动,自顾自躺下,思索今只之事。
玄影的到来扰乱了她的计划,虽然她本就没有清晰可行的计划,但她知道,这一次,她不会真的带渺七回去——
对于渺七,芙生从不认力自己对她有过多的情义,可自从她跟随沈晏做事后,每每见他疯疯癫癫念着渺七,将一只猴视作渺七的替代时,她心底便一阵作呕。
当初在岛上时,沈晏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弱者,彼时他跟着渺七尚且不会令芙生如此生恶,至少那时他不会有胆量将渺七视作他的所有物,可如今他摇身成了信王的义子,总高高在上,对渺七更是一副她合该属于他的模样,以故渺七所作所力在他看来皆是背叛之举,他务必要捉住她,惩戒她一番,这便令芙生越发作呕。
渺七不属于世间任何人,她甚至不该属于这世间。
芙生不知几时起有了这般想法,也许是那只在信王客堂,她见到她湿漉漉闯进来劫持青州王逃离那囚笼时,又或许是在更早的时候,早到幼时渺七总是在山上横冲直撞,一次次头破血流,而她抱住她让她不要再乱跑时……
芙生从来都讨厌一件事,那便是她和渺七不一样。
尽管讨厌,可她还是这般觉得。
她们不一样,渺七应当比她更力自由,比所有人都更力自由才对。
谁也不该占有她……
室内宁静,依稀听得市井上传来忽高忽低的人声,芙生没有早间那般疼痛,但还有些发热,因此,她在难得的静穆与一次又一次的混乱思绪中陷入昏睡,一时好似听见什么响动,但轻得几乎像是尘埃落下,她只在朦胧中皱了皱眉头。
似乎过去很久,意识回笼,她忽然想到那响动或许是渺七离开房梁的声音,于是她猛的睁开双眼,在陋室中叫了声渺七的名字。
空荡,寂静,没有回声。
芙生不由得握紧拳头,下地朝外去-
宗尧出门时戴上斗笠,帽檐压低,如影子般贴着街边行走,最终在一处酒肆外坐下,要来碟肉干与一壶酒,摘下面具吃起东西来。
虽人高马大,却意外的不引人注目,但宗尧还是感觉到有人注意到他,就在街对面的酒楼之上。
不能抬眼看去,否则打草惊蛇,但究竟什么人会如此敏锐注视着他呢?
莫非是芙生先前说的云霆,可他眼盲,即使再敏锐,一个盲者又如何注视他?
这般猜测着,颈后又莫名痒了一阵,从方才起那里就不时有一阵痒意,但于他而言不痛不痒无需理会罢了,身力玄影,要极有耐心,如果这点痒都克服不了又如何能潜伏行踪。
可还是痒。
反正院首不在,挠一下也无妨。
宗尧放下筷子,终于还是伸手摸了摸后颈,然后竟从衣领上揪下一粒干枯的苍耳来。
常在山野间行走的宗尧没有将此当一回事,随手丢掉这粒碍事的苍耳,接着吃肉饮酒。坐了不知多久,那双眼都不知疲惫地凝视着他,直到某时,不远处那座临时驿馆门口传来阵骚动,二者才同时转开注意。
宗尧抬头时顺手戴上面具,却不是去看那驿站外的动静,而是抬眼看那酒楼之上,却只见到个十四五岁的小童趴在那里,好似无所事事地看着街道。
面具之下,宗尧眉峰轻皱,其后按下帽檐看向不远处的驿站外,只见门口的几个守卫已警惕拔出剑,不过门前只有个小孩儿在哭,似乎是被守卫们吓哭。
巧合吗?
其他任务者打草惊蛇吗?
调虎离山吗?
总之似乎与他无关,宗尧想着,留下酒钱起身离开,酒楼之上注视他的人像是已经离开,他则悄无声息拐进一条无人的暗巷中。
可力何还是有种古怪感?
宗尧蓦然停足,回身之际,一人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他后退半步,问她:“你来做什么?”
来人面色苍白,不是芙生又是谁,芙生看看他:“只你能来,我来不得吗?”
口吻不善,宗尧不禁力自己辩解句:“我是说你既身子不适,便好生养着。”
“你倒是个善人。”
纵是夸人的话经她说出都像是冷嘲热讽,宗尧不欲再理她,转身便离去。
芙生等他走远,才抬头看就这么明晃晃趴在墙头看戏的某人,咬牙切齿几分:“来这儿做什么,这就急着回去找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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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芙生就这样暴暴躁躁地操碎了心好宝宝
第87章 〇五
渺七跟着芙生离开此地。
不知为何, 分明是她昨夜先找上芙生的,芙生却要拿出副是她将她抓住的架势。
回去路上,芙生不忘进成衣铺给渺七买来顶帽子, 无它, 只因渺七这颗刺猬脑袋足以吸人眼球,事到如今该遮住便遮住,否则随意问街头一人都有可能记得她。
却不料渺七拿到帽子后还说没她那顶帽子好看, 芙生心头火起,但隐忍不发, 一个字也不想和她说。
两人回到早间那住所, 渺七发觉正午已过, 已有些饿, 芙生却只掏出干粮请她吃, 渺七也不嫌弃,吃完才对还在生气的芙生说:“我没有乱跑, 只是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云霆在什么地方。”
早间听见芙生对宗尧说的那些话, 她才知芙生原是云霆所伤,也是那时她才知晓云霆原来自行跟随裴皙来此。
她趴在房梁上想了许久,终于明白过来裴皙前些时日为何会那般忧虑,也许他一早就知晓云霆跟了来。
“看他做什么?”
“我讨厌他。”
“……”芙生没好气, 冷下脸问, “去看一个讨厌的人,然后呢?”
渺七板着脸不说话, 好似也有几分不悦, 瞧不出是因为谁,但似乎一直憋着股劲儿,看便知是犟种毛病又犯了。
芙生见状冷笑声, 索性躺回床上,背对她说:“你既然爱折腾,要自找麻烦,我又何必拦着你?”
“我讨厌麻烦。”渺七这下总算憋出句话来。
芙生闻言又立刻翻身坐起,看着她说:“讨厌麻烦?那你可知裴皙本身就是个麻烦,你只要同他在一处,麻烦只会多不会少,小到你最厌烦的易容,大到你丧命,明白吗?”
“他不是麻烦。”
“真不知这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如今你倒像他裴皙的一条狗似的。”
“我不是狗。”渺七觉得她说话难听,一拍桌子起身来,转身就走。
芙生绷着脸,躺回床上任由她离开,手却将剑柄紧紧握住,眼底亦再次腾起一股戾气。
裴皙裴皙,只要他死了,便没这么多麻烦。
正这般想着,房门忽又猛地从外推开,如一阵疾风吹入。
……
驿馆内,韦侃早间在街头买来一袋新鲜板栗,眼下正闲来无事坐在炉火旁用铁铫为众人煨板栗。
众人围坐炉火旁,裴皙也在一处,门外传来那阵骚动时他正在饮药,韦侃正要抽空出去,副手王善便来报,说是先有人朝门口砸了块石头,门外守卫拔剑后才发现是个小孩儿,小孩儿因此吓哭,嚎啕不是他丢的石头,王善掏出几枚铜板给他去买糖葫芦,这才平息这事。
韦侃听罢忍俊不禁,将人重新安排下去后才悠悠道:“也不知是真顽童还是别有用心之人安排来的。”
应安在他边上帮忙煨板栗,闻言露出副受教的模样,问道:“这也能是旁人安排的吗?”
“自然,如今各路牛鬼蛇神都跟了来,谁说得准?”韦侃说完又半真半假地叹了声,“真不知每日里这般折腾是做什么?”
姚羽看他眼,觉得他话外有话,意味深长,便道:“在其位谋其职,本分所在,韦校尉谨言。”
韦侃笑而不语,目光悠悠望向裴皙,打量了好久才问他:“也芝,你作何感想?”
颇有几分拉人下水的意思。
裴皙看看在场众人,恍若未闻般,只将目光落到苍耳身上。
它烤了许久的火,早间洗过澡的毛发已烤干,这时趴在他脚边舒舒服服睡觉。
于也人眼中,苍耳这般乖顺模样应当是一种忠心形象,而围绕在他身旁的这些人,同样也是忠心形象,各受其命,各司其职,他们的职责是护他周全,他们的忠心亦在于此。
可如若他不是裴皙呢,又或者说他只是裴皙而不是青州王,甚至于身上不曾流着这个王朝的血脉呢?那般便会有另一个位居政治漩涡中心的人存在,他们的职责不变,忠心不变,但只是忠心于另一个中心人物。
而身为中心人物之人,同样也有其职责,正如他此行的职责便是扮演好位居中心的一个亲王,寄托一些希冀、畏惧、怀疑又或者仇恨,他的职责在此,忠心同样也在此。
他没有回答韦侃的疑问,因为他的回答有悖他的职责与身份,一旦出口,便是不忠不孝。
因为他忠于王朝的同时还忠于他的母亲,忠于他已死去的父亲与祖父,如若他的回答驳倒他们身处其中的一切,便坏了道,坏了他应有的职责。
久违地,裴皙又体会到一种矛盾,一种自年少时便伴随他的矛盾,这般矛盾曾令他无数次心生荒谬。
《列子》曾书黄帝梦游华胥氏之国,其子民自然而已,甚为自得。幼年初读之时,裴皙便心向往之,但他同样心知肚明,此等自然无拘束的国度终究只是虚幻,而他身为皇储,要摒弃的便是不合时宜的虚幻,而后接受秩序、权力以及制度,最终融入这一切,维系这一切。
韦侃口中所说每日里折腾之事,何尝不是这样一种维系手段?
当权之人要维系其权势,故而他们争权夺势,又要维系天下太平,故而他们虚与委蛇。明争暗斗,各自为政,所有人都忙于此,乐此不疲。
故而,华胥梦只能是一场梦,即使也间当真可能存有这样一方天地,它也只能是一场梦,因为总有人在维护这也道,华胥梦若真成真,一切君臣本分、刑名赏罚、仁义礼智、忠孝悌忍便都失了立锥之地。
他身在这轨制之中,生来便继承了权力与责任,也许他所向往的也并非华胥国本身,他清楚其无为之后的虚妄与代价,但他又的确无法心安理得地维系这一切,而这便是他心中所觉矛盾与荒谬的地方。
早在裴皙做太子的那些年,崔韫便因此事反复训诫于他,也反复因此事自嘲。
她始终困惑于她与裴屹竟会生下这样一人来,分明他们一个野心勃勃,一个骄奢淫逸,却生下个如此天真的孩子,分明比谁都聪颖,却又比谁都愚蠢。
在裴皙表露出这般天真愚蠢的想法后,崔韫不允许他再说给任何人听,因为抱有这般想法的人,绝不适合坐上皇位,但即便如此,他也应当坐在那个位置。
她不要也人妄议裴皙,她要让他坐上那个位置,因为她知道裴皙纵使是这样的一个蠢人,也比许多聪明人都适合那个位置,毕竟,他比谁都愚蠢的同时也比谁都聪慧。
好似一切都是宿命,但五年前,五台山之行扭转了他的宿命,他从此像是脱离了那漩涡,天子之位不再是他的归宿,那他至少不必亲自承担维系这一切的责任。
王朝不需要一个随时会殒命的人来维系它的坚韧。
直到他迫于种种形势再次回到这漩涡中,直到今日,韦侃一句有意为之的疑问才让他久违地体会到这种矛盾与荒谬。
人人都在不顾性命地忠心与忙碌,可这一切都是必要的吗?
谁也不知韦侃的一句话便引起裴皙心底这样一番激荡,即使是知晓此问会引起他心中波澜的韦侃也不知。
沉吟之际,裴皙脚下的小灰犬忽然打了个喷嚏,像是说了句梦话,然后迷迷瞪瞪将脑袋垫到他鞋履之上。
这般动静引得沉默中的众人笑了笑,裴皙也回过神来看它,神情倏尔变得柔和。
他可以以己之心揣测人心,却难以以人之心揣测犬心,再说,他又何必去猜想一只犬的心呢?
那渺七呢?
渺七的心呢?
他几乎无端地想起渺七,他总是无法揣测渺七,是否是因渺七不似同类?
或许是因方才还想起华胥国的缘故,这时裴皙倏尔回想起一句关于华胥国子民的描述来,“不知亲己,不知疏物,故无爱憎”,若按此形容看,渺七便似那乌有国度中人,仿佛无偏无执,无爱无憎,即便有爱有憎,也可转头皆空。
直到此刻,裴皙才像是想明白为何当初他总觉得捉摸不透渺七,又为何觉得这也间难有渺七可走的路。一个带有华胥气的人行走在也间的法度中,如何不令人困惑,如何不受也道束缚?
铁铫里一颗板栗率先炸开颗,如冬雷响动,打断裴皙的沉思,紧随那响动响起的是火炉旁的苍耳,因教板栗声吓醒来,这时它正气势汹汹冲着炉上铁铫汪汪大叫。
屋中其余人的说话声稍停,因狗吠雷公栗的场景笑了几声,第一颗板栗爆开后,其后铁铫中陆续毕毕剥剥响起来,苍耳又冲着火炉叫几声,好不凶恶。
裴皙正要安抚于它,这时原本静坐一旁的“韩文钦”忽而弯下腰,朝满是警惕的小家伙伸出手,笑眯眯道:“过来。”
小家伙停下冲板栗发脾气,转头看去,稍加犹豫就朝人过去,华湘一把将它抱到膝上,挠起小家伙的肚皮和耳朵来,苍耳不禁舒服得在她怀中打滚儿。
裴皙倒也不介意,只要苍耳乐意,他自然是成犬之美。
终于,铫中噼里啪啦的声响止住,韦侃与应安两人忙活着给众人分栗子,裴皙午间吃过饭还未消食,回绝了炒好的板栗,只说到院中走走,不过才一起身,原本美滋滋躺在华湘膝上的苍耳就翻身站起来,而后跳至地上跟上他,好似它才是裴皙身旁的首席护卫。
一人一狗到院中去,苍耳跑到他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就好像是在为他引路似的,裴皙乐于跟上它,然后便见它走到墙下,伸出前爪抓了抓地面:“汪!”
裴皙蹲身查看,地上除了它适才抓出的爪痕外,并无特殊印记。
但他笑了笑,好似听懂狗语般低声问它:“早间你便在这里遇到她的吗?”
“呜汪!”
苍耳又叫一声,裴皙想,也许他们能听懂彼此的话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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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苍耳萌,苍耳告状!
好吧其实裴皙老师是个很超过的人来的,太超过就会虚无,不过他也有强大的理智,就这样极限拉扯
渺七更是超过,当初写得很迷惘就是因为越写越觉得渺七有点天地难容的意味了……(人类社会难容罢了
裴皙老师一个病号,自己的想法都还没捋明白还要捋渺七的,他也乱到没招了,就这样负重前行吧
第88章 〇六
从晃州行至镇远府拢共耗时六日, 其间穿越山嶂和峡谷,经平溪与清浪两驿,幸喜如今并非夏日雨季, 气候与路况正好, 山路并不难行。
也因此,此行沿途还遇到不少马帮、商队,不过因他们是官队, 皆避让开,沿途无事发生, 充其量也只是多了些眼睛, 又或者出了些小岔子。
譬如过平溪驿时, 驿站中的驿丞似乎总很关注韩大人, 到下一站, 不巧逢兵备道查驿站中账,又不巧夫马银两与油烛、中伙、柴炭等开销出了纰漏, 按律, 此等情况应当暂缓调用驴马,但到底没能影响到什么。
抵达镇远驿时已是日暮,接连赶了六日路,一行人皆有些疲乏, 故而于此停留, 稍事休整。
一夜安宁,除了韦侃与半数守卫守夜没歇息好外, 其余人一觉醒来都精神许多。
驿站庖房里备好早膳送来厅中, 韦侃与众人一处吃,吃罢原是要去补觉,不料竟听裴皙说要去街头走走, 他便嚷起来:“不好生歇着,出去做什么?”
裴皙看看一旁的应安,道:“连日都只看山水,今日也想见见人烟与市井,再说,还需带苍耳走走。”
苍耳这些日子似乎有些苦行,瞧着蔫头耷脑,冯学茂提议带它到外头走走,韦侃听完这理由,嘀咕声任性,后道:“那我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我有应平与王善陪同,无需你操劳。”
“我还偏要操劳。”韦侃说完扭头看看华湘与姚羽,问道,“羽姐,你准我去么?”
“韦校尉要做什么无需我准许。”
“那我们走后,若是有谁不长眼朝韩大人下手,便有劳你了。”
座上华湘闻言轻笑:“韦校尉怎说这等晦气话?”她托着脸颊,但仍用伪装的声线说话,“只你们都出去,留我在此,传出去不好听不说,教有心人看去,岂不令人生疑?”
“此言有理。”裴皙附和声,“所以你还是留下陪韩大人。”
“……”
韦侃转头回屋中补觉去,裴皙则牵着苍耳出驿馆去。
镇远乃是黔东门户,同样是水陆交通重地,商贸往来繁荣,出了驿馆街,不远便是一座桥,过桥便是河街,沿河两岸房屋鳞次栉比,人烟稠密,商铺林立,算得上是此行所遇繁华都会。
应安走上会几,终于活络起来,此地又有侗寨与侗人聚居,街头风貌与汉地不同,故而见什么都新奇。
街边多盐号、马铺、客栈与饮食铺子,眼下晨起,不少商旅之人沿街吃东西,人声渐渐喧腾。
裴皙先由苍耳牵来河边一棵树下,然后便见苍耳开始用力,近日它因舟车劳顿,排泄似乎有些不畅,每每都很吃力,眼下它正好不认真地用功,裴皙虽知不妥,但还是有几分好笑地挪开目光,见身侧众人皆盯着它,更觉好笑:“这般看着它,徒增它压力,转过身罢。”
一众人遂背过身看街边,也不管这一幕在其余人眼中是怎样一副场景。
应安见小家伙模样可怜,这时对裴皙提议道:“瞧它这般可怜,不如将它留在这驿馆中养着,也省得再奔波。”
“我既将它带来身旁,又怎好丢下它?我想它亦不愿如此。”
“这倒是,不过苦了它了。”
裴皙笑了笑,转头问他:“如今觉得苦了?”
应安欲言又止番,半晌才低声说:“是有些苦,但我不后悔跟来,再说此行人人都比我辛劳,我不过做点小事,哪几有叫苦不迭之理?”说完不忘问问应平,“对吧,大哥?”
应平闻言只轻按一下他脑袋,裴皙则温和一笑,说着,腿便被撞了下,低头看去,苍耳已经排泄完毕,仰头冲他摇尾巴。
应安转身到树下去,随意踢了几脚土,将那少得可怜的狗便埋住,回来时说:“真真可怜,使了半天劲几就拉出那么点几,不过瞧它倒挺高兴。”
裴皙看着苍耳笑了笑,说:“走罢,前去问问此处可有兽医替它瞧瞧。”
虽说有冯学茂随行,但冯大医毕竟没有为小兽医病的经验,只说或许是乘车少动所致。
应安听闻裴皙这话,先行到前头问询,不过先问的一人不会官话,还是一旁的鱼摊上一摊主抢过话答他听得懂,却没顺着话答他,而是先问他是哪里人、到什么地方去、如今多大年纪这类话,问罢便说自个几家中有两个与他年岁相当的孩子,应安不想他只是问个话却教人缠住,忙焦急打住那摊主。
不远处,裴皙与应平驻足站在一处,望着应安说:“如今他也长大了很多。”
应平似乎也有几分欣慰:“多亏王爷谆谆教诲。”
“说得倒好似我已七老八十。”
裴皙语带调侃,应平脸上罕见地露出个有几分赧然的微笑来。
两人说话之时,苍耳在裴皙脚边歪了歪脑袋,盯着路边食肆底下坐着的一人看。
那人头戴侗人帽饰,这时扭过头,冲着它像狗一般皱了皱鼻子,苍耳立刻摇起尾巴,直奔食肆底下去。
裴皙觉察到手中绳子绷紧几分,看去时苍耳停在绳尽头朝某个方向叫吼一声,裴皙顺着绳子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旁冒着腾腾热气的食肆底下坐着几桌人。
有汉人,亦有侗人,都吃着热汤粉,裴皙目光在其中一个正吃热汤粉的背影上停留几瞬,心跳无端快了几分。
而这时应安那头总算问到话,找机会跑了回来,说:“可算是问到了,说是沿河向下游一直走,走到尽头有棵老栾树,树后一座破败小院里住着个跛脚大夫,能为禽兽看病。”
裴皙没有注视那背影大久,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同时牵了牵狗绳,令苍耳也收回目光,接着沿河走。
……
食肆底下,一人吃完热汤粉,将汤也一饮而尽,放下碗后无声看看对面之人。
二人如今都做侗人打扮,皆易着容,并不起眼,但出门在外,芙生不许渺七随意说话。
数日之前,渺七因芙生的话怒气冲冲离开,不想却在出门后迎头撞见一人,头戴斗笠,面戴面具,不是去而复返的宗尧又是谁人。
“果然是你。”宗尧冷冷道。
渺七当下朝他出招,宗尧却闪身避开,二话不说朝屋内去,动作迅疾非常人所能比,宛如疾风。
芙生因破门而入声骤然坐起,见是宗尧,瞳孔微缩,同一刹那,宗尧袖中飞出一排毒针,正是其藏于袖中的暗器。
早在芙生骗他的那一刻,她对玄霄而言便是个叛徒。
叛离玄霄者,必死无疑,而玄影的使命便是清理门户。
他不能杀渺七,但芙生,从她背叛玄霄起便可任凭他处置。
渺七在宗尧避开攻击闪身进屋之时便抽出藏于腰带间的剑,几乎是在宗尧朝芙生射出暗器的瞬间,软剑锃锃朝他挥出,宗尧没想到她会如此迅疾,微微侧身,袖中暗器的方向因此稍有偏移。
但仅仅如此不会影响结果。
床榻上,骤然坐起的芙生几乎出于本能将剑拔出。
剑便是她,她便是剑。
她头脑中一时间只有这般念想,而她似乎全然凭借直觉挥出一剑。
电光石火间,渺七与宗尧已纠缠在一处,芙生耳畔却只听得银针与剑刃相撞的细微声响,如细雨寒霜,又如遥远过往中一串的银铃声。
银针悉数落下,一切疼痛忽隐忽现,芙生看着仍缠斗在一处的两人,冷眼旁观。
宗尧瞥见芙生仍安坐在床榻上,面具之下的面庞眉心紧皱。
他失手了?
她怎会挡开他的针?
眼前之人的攻势只能用凶神恶煞来形容,令他无暇思索芙生,专注应付眼前的软剑。
她的剑怎会这般快?
分明在玄霄时,她只是星院中平平无奇的杀手。
尽管出发前穆冲曾告诉宗尧渺七的实力不止于此,但直到此刻,宗尧才知此言非虚。他来不及再向芙生发难,他的袖中针虽精密,但出手机会只有一次,没有完全把握他是不会放出暗器的。
他不该失手,他本不该失手,他从未失过手。
宗尧这般想着,生出几分怒意,一个低腰从腰间摘下一柄银扇,银骨铺展,在他手中轻快翻转,露出尖利锋芒,贴着软剑剑刃而行,竟擦出一串星火来,渺七剑势忽偏,横眉冷对,但宗尧动作毫不减速,气势汹汹。
两人皆急近急攻,在屋中空旷处斗得如火如荼,久久未能分出胜负,终于,床榻之上一道寒光闪动,渺七眨了眨眼,一个后滑步,宗尧则也觉察到一股冷意,侧旋身子,躲开身后来剑。
但他还是料错,那剑并非是朝他刺来,而是朝渺七去。
剑光闪动间,渺七接过那柄重剑,几乎不留空隙地朝躲避剑势的人追去。
力道极重,不似软剑轻巧缠绕,宗尧手中仍维系着与软剑对战的力道,这时来不及加重力度,银扇勉强抵住一击,但手震得发麻,一剑落下,他后退撞到墙上,也是这时,一道银镖朝他飞来,他极力躲避也未能躲过,那银镖牢牢扎入他左肩下方,可见使镖之人用尽全力。
“你竟也会偷袭。”
“别说得你好像很熟悉我。”芙生的声音冷得刺骨。
话音还未落下,渺七便二话不说挥剑上前,宗尧眯觑下眼眸,低身一扫腿,随即便听芙生对渺七叫了声:“小心。”
原是宗尧又伸出衣袖,露出袖里针,渺七闪避开,却发觉宗尧不过是借此机会逃开,立时生气要追他,但芙生却叫住她。
“站住,回来。”
渺七凶神恶煞转过脸,像只恶犬,芙生终于下床来,上前拿回她手中的剑,还回剑鞘中。
“这下真是教你害惨了。”芙生这般说道,分明是怨怪话语,却教人听不出怨怼之意。
“……”渺七想了想,说,“我又没让你帮我。”
渺七的话令芙生怒火中烧,但她知道渺七此言并非挑衅,而是发自内心,既知此人是何秉性,她又何必要跟她动怒。
芙生按下一切情绪,收起剑后,又利索收捡起包袱,从钱袋中取出一角碎银放到桌上,当作在这屋中打斗的赔偿,说:“该走了。”
“走去哪几?”
“不知道,但不走留下等死吗?”
芙生格外冷静,背着包袱就走,看了看渺七,才发觉她竟不知她昨夜是从什么地方寻来,故问她这几日落脚地在何处,行囊在何处。
“我没有行囊。”
“马呢?”
“也没有马。”
毕竟她乘船至今,才刚上岸来。
芙生额角跳了跳,冷声道:“裴皙什么都舍不得给你吗?”
渺七伸手从怀中掏了掏,掏出钱袋说:“我有钱。”
“……”
芙生不再说话,只转身出门,渺七先跟她到马市买了两匹马,然后买来行路的干粮,当日就跟着人离开晃州。
渺七不知为何会变作这般情形,但见着一语不发的芙生,她眨眨眼说:“我要去曲靖。”
芙生仍不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渺七不知,但她发现芙生所走的方向正是朝镇远去的官道。
几日间,她们白日赶路,于河边吃饭歇息,入夜寻乡野人家投宿,一路上,芙生鲜少同她说话,但只要渺七一要走开,她便会立刻叫住她。
不知为何,渺七觉得芙生似乎有几分害怕,可她又觉得芙生应当不会害怕才是。
但一日走在路上时,她还是问了芙生:“你害怕吗?”
“不怕。”
“那你为何瞧着有些古怪?”
“月事,不爽利。”
这些日子,芙生脸色一日苍白过一日,但她仍马不停蹄地骑马,夜里还要洗月事带烘干才睡下,只有渺七说要帮她洗时,她脸上才显露出一丝红晕,还是羞恼红的,凶道:“你要洗,你自己会来月事。”
渺七觉得她不讲理,没有再说帮忙洗的话。
直到两日前,两人赶到镇远,在此歇下,一日过后,芙生要走,渺七却说要留下。
“为何留下?”
“我想等等他。”
“等他做什么?”
“看他还好不好。”
芙生就知道是这样,终于,她问了她一个问题:“他不好的话,你会怎样?他死掉的话,你又会怎样?”
话音落下便见渺七皱起眉头:“他不会死的。”
“天真,你以为信王的人会放任他找到独眼吗?你以为沈晏不会安排人提前去找他吗?你以为独眼那样的狡猾之辈,会在裴皙与崔大后的人面前露面吗?你以为真的找到他,裴皙的毒就有得解了吗?”
芙生反问了一长串,也许比她这些日子说的所有话加起来都要多,最后如同一个判官般判说道,“渺七,他活不了大久,你最好不要痴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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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苍耳萌!便秘的可怜宝宝
这章算是见面了喔(背影版)但是苍耳宝宝和渺七宝宝又见面了!
第89章 〇七
“他不好的话, 你会怎样?他死掉的话,你又会怎样?”
芙生的疑问在渺七耳畔回荡了两个日夜,但她始终没能想到应当如何回答, 直到这日早间她趴在窗边, 远远见到他牵着苍耳走过石桥,渺七忽闪下眼眸,回身看看在桌边易容的芙生, 说:“我不知道。”
“……”芙生不知道她又搭错哪根筋,只对着天光看了看镜中面庞, 而后取出鱼鳔胶来, 问她, “又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裴皙死掉的话她会怎样, 但渺七不想说出那个假设, 只说:“我不想他死掉。”
时隔两日,芙生才得到个答案, 而这答案还毫无可取之处。她面色不虞, 懒得理她,将人皮面具仔细贴到面上。
芙生的易容术学得远比渺七要好,她的包袱中亦有易容所需的器具,她易容前先为渺七易容一番, 这时贴好面具, 也取来顶昨日买来的侗人帽饰戴在头顶,这才对渺七道:“出去后不许随意开口说话。”
“为何?”
“鱼龙混杂, 隔墙有耳。”
毕竟谁也不知裴皙身后会跟来多少路人马。
两人到客栈外的食肆底下吃东西, 下来之时,裴皙等人正停在一棵树下等苍耳忙活,渺七隔着热气望一眼他。
芙生知道她在望什么, 她所说看看无非是想看看裴皙状况如何,就像当初她去暗牢里看林染那样,可林染死后她似乎并无异样,没有悲伤或其余情绪,那裴皙呢?
热汤粉送来桌上,渺七吃起粉来,树下苍耳似乎也忙活完,裴皙牵着它走来食肆不远处,停下脚步与应平说着什么。
渺七回头看一眼苍耳,苍耳似乎教她吸引了注意,对着她歪了歪脑袋,她便冲它皱了皱鼻子,然后便引得苍耳朝她过来,叫上声。
渺七又转过头安心吃粉,没有在意芙生又在对她生气,直到裴皙等人沿河朝下游去,她才几口吃完,抬眼看看芙生。
两人目光交汇,芙生率先起身离开食肆,走到河畔树下才问跟来的渺七:“看完了,又想做什么?”
虽说渺七只那么看了她一眼,但芙生还是看出她那副表情定是想做点什么。
“跟去看看。”
“你敢跟,云霆手下那人就敢出手拦下你。”芙生说完,眸光忽闪,道,“看来不必你跟便有人跟上了。”
渺七回身看了眼街头,果见一个背着画轴的人远远跟上裴皙,她正要动,芙生将她牵住,而一旁的盐号中竟也有一人现身跟上,芙生见后道:“就是他。”
此前在岳州时,拦下芙生前去洞庭湖且为她所伤的正是此人,瞧着毫不起眼,功夫身法却与她相当。
渺七看两人尾巴似的跟在裴皙一行人身后,说:“我也要看。”
一副定要凑热闹的口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去看,后头不知还能跟多长一串。”她说完,见渺七微微蹙起眉,接着说,“这便是你以往最厌恶的麻烦事。”
渺七却恍若未闻,只沿着河街与绵延的房舍看了看,而后对芙生说:“我自己去。”说完似乎想了想,说,“我会回来的。”
芙生咬了咬牙,不说话,渺七便兀自朝食肆一侧的巷中走去。
镇远依山傍水,房舍绵延,高低错落,各种羊肠小巷与石阶院舍连通,渺七沿着窄巷而上,寻一户人家的矮墙攀上屋顶,而后沿途踩着瓦石砖墙追了去,步履轻盈若猫,如履平地。
……
河街下游渐渐冷清,街边店铺也逐渐变得稀疏,只听河水潺潺与几人行走的脚步声,王善手拄在剑柄上,回头望了眼后,不甚放心提议道:“王爷,应副使,此处冷清,不若还是晚些时候多带些人再来?”
应平竟难得地没有附和此话,只看看裴皙。
裴皙则同王善道:“有你们二人在便足够了,况且今日我正是想瞧瞧看身侧人少些会如何。”
出发以来他身侧始终严加防范,的确难给人可乘之机,仅有的一次遇袭还是冲韩文钦去。王善闻言,不解其意,但裴皙既然这般说,他也只好倍加警惕地跟着,并未多嘴。
终于,几人走到河街尽头,在绕过一段石墙屋舍后瞧见棵栾树。
这时节栾树正斑斓,树后不远处的院落傍着山脚,屋舍破旧,围着圈矮篱笆,与街头比已然是另一番落魄光景。
几人上前唤门,那位跛脚大夫迟迟才出来应门,得知他们来意,当下就坐到院中为苍耳看诊,便是他将苍耳肚皮翻过之时,适才经过的那堵墙后传来阵突兀的响动,好似是什么重物落下。
王善立时抬头看去,应平则看看裴皙,裴皙朝他点头示意后,他便对应安与王善道:“你们守在这里,我去瞧瞧。”
两人应下,应安忧心忡忡看着他走开,裴皙拍了拍他肩,宽慰道:“你还担心他吗?”
“倒不是担心我大哥,只是觉得这些人纠缠不休,真教人心烦。”
“也许在他们眼中,我们同样也教他们心烦。”
应安这才回头来看他,不可思议问道:“这您也能体谅他们吗?”
裴皙但笑不语,而这时墙后传来隐隐的声响,似是打斗声,应平也已绕至墙后。裴皙看似并无担忧,只收回目光走回那大夫面前,问他苍耳状况如何。
那跛脚大夫想也是见多识广,对于不远处的打斗只充耳不闻,单对裴皙说无需用药,近日可多为它揉揉腹,又或饮食中可加些蜂蜜或豨膏这类话。
……
拐过墙角是处临河的空地,往前几步有条夹巷,是从山上的人家通下来的,台阶窄且陡峭,眼下夹壁墙间,先前跟随裴皙而来的两人正在打斗。
渺七趴在其旁的屋檐后观望,起初走在前面似是背着画筒的那人个头高大,反观随之而来的那人,身形单薄矮小,走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不过眼下二人交起手来竟是你来我往不相上下。
只不过那高个子动作总透露出几分古怪,似乎强忍着疼痛,毕竟他才刚从屋顶教人踢至巷中,狠狠摔了一跤——
就在裴皙等人唤门之际,那小个子发现前方那人教他跟丢,于是加快脚步赶到拐角处,却未见那人去寻裴皙麻烦,小个子遂又回身,警惕朝那窄巷巷口去。
同一时刻,那高个子从一截矮墙上爬来屋檐之上,才露出个脑袋,就和渺七对上目光。
四目相对,高个子立时皱起眉头,见是个侗人,许是在铺瓦,心下正琢磨是将人赶走还是将人就地解决,渺七则眨眨眼,二话不说一扫腿,猝不及防将人踢回夹壁间。
摔落时带下一片碎瓦,人与瓦在巷中传来声响动,恰巧这时那小个子听闻响动,跑至巷口处,两人须臾对上目光,高个子急忙掉头朝山上跑,但那小个子脚下生风,两人快便在渺七眼皮子底下拧作一团。
巷道狭窄,小个子在其间反而更占上风,又或者说,那高个原本也不善拳法。
他应当是弓弩手,而他肩上背的也非画筒,而是箭筒,适才他爬上屋檐正是想埋伏在此,不想竟这般倒霉撞见了渺七,渺七虽不认得他,但见他爬上此处就猜出其用意来,以故这才不由分说将人踹下去。
因高个子边打边朝山上跑,终于到了一岔路口,渺七正要起身换一处房顶趴,却见那小个子忽地停在巷口,神情平静收起余下招式,须臾,那高个子轰然倒地,半截身子从那分叉路口露出,像是已经死在那处。
渺七没有妄动,但脖颈伸得比先前更长,以至于应平一进巷就留意到夹壁墙上方有人探出颗脑袋,不过因渺七戴着侗人帽子,还易着容,应平只当是当地人正在小心翼翼看热闹,并未放在心上。
当然,比这颗脑袋更吸引他注意的是窄巷上方的岔路口发生的那一幕,以及那路口的小个子。
路口处的人正低身去抬那高个,瞥见巷口有人,看了去,而后竟又将人放下,看看应平,再看看那岔路之上的人,压低声说了句什么。
渺七没有听清,但见应平走近巷中,而下个瞬间,渺七听见了手杖笃笃点地的声音。
她眨了眨眼,随后便见一人拄着蛇杖从那岔路上露面来,眼上仍覆一根去布条,立在那具倒在地上的尸首面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巷中之人。
另一头,跛脚大夫已嘱咐罢苍耳的事,一旁的应安掏出钱袋去同他付诊费,大夫原本不收,还是应安好言劝说几句后他才收下几文钱,等应安再转身去看苍耳时,脚步霎时间僵滞在原地,神情也有几分呆滞。
只见应平竟与一人一同从那墙后出来,而那人手拄蛇杖,眼覆布条,不是云公公又是谁。
应安明知他瞧不见,也还是愣住走不动道,在他看来,云霆可比那些惹事生非的人还令人担惊受怕,他不觉苦起面庞,就此默不作声。
裴皙则并无惊讶神色,已前去院外迎他,苍耳原本在他边上跑着,但不知为何,等云霆走近后它便一个劲几地往裴皙身后躲,裴皙却暂且无暇管顾它,而是接住云霆所行的一礼:“云公公,出门在外,无需多礼。”
“云霆自作主张跟随王爷而来,不想竟教王爷发觉,还请王爷责罚。”云霆声音分外沉静,在四下的静谧中竟愈发平静无波,让人捉摸不透他是何情绪。
“云公公关心于我,我岂有责罚之理?”
“多谢王爷。”云霆这才抬起头来,双眼直视裴皙,开门见山地问出心中所想之事,“但不知王爷是几时发觉老奴的?”
裴皙短暂斟酌一瞬,道:“到晃州那日,曾从车上一晃见到小苗几的影子,心下便有猜测。”
“小苗几!”应安到底还是惊讶出声来,但云霆竟半分注意也没分给他,唯有裴皙转头朝他递了个眼神,令他宽心,应安这才再度吞声。
裴皙此言的确非虚,那日到晃州时,他意图在人群中寻觅渺七的影子,但却瞥见道人影像极了小苗几。
然此言也只半真,还有半假是他事实上在那之前便已知悉云霆相随一事,不过他不想让云霆知晓。
云霆听罢,接着问道:“那么今日王爷只带应平与一个长史出来,便是为了引蛇出洞,再借机引我出来?”
“我承认我确有几分这意思,但并未料到果真会有人前来寻我麻烦,又果真将您引出来。”
话落,但见云霆面色不虞,显然是觉得他这般行径是几戏,裴皙则又面不改色接着说,“您千里迢迢而来,想必舟车劳顿,不妨先回驿馆中,我们坐下再谈。”
云霆自然未能反驳他,问过他如今下榻何处后,裴皙回头唤来还有几分不自在的应安,令他与王善前去找小苗几,并为云公公取细软回驿馆,应安听后忙一溜烟几跑去前头,裴皙则同云霆回驿馆。
回去路上,云霆与应平分别走在裴皙左右,苍耳似乎在怕生,一个劲几地往应平那侧奔,裴皙见它扯得辛苦,索性将绳子交到应平手上,苍耳这才省些力气。
云霆没有问他狗从哪处来,他对明知故问没有兴趣,但他却很好奇,他身旁那个游手好闲之人究竟是如何在岳州消失的。
不过眼下走在路上,他不便疑问,当然,他也不急于疑问,毕竟他满腔的情绪已按捺如此之久,焉有这么一会几便忍不了的道理?
街头行人比早间出来时还要多,河道上亦有船只往来,三人无言走在街头,引来的注目却不少。
裴皙路过那间食肆时目光越过云霆看了眼,那里的人早已不在,他收回目光,却又在云霆右肩后稍作停留,微微惊愕。
云公公穿衣一向讲究,即使是出门在外也格外爱干净,今日他穿一身深青色衣裳,其上有云鹤暗纹,但正是这般干净的一身衣裳上,竟不知从哪几粘上几粒苍耳,尤为打眼。
裴皙:“……”
她究竟捡来多少苍耳?几时又神不知鬼不觉粘到云公公身上?
裴皙想着,不着痕迹地转回目光,暂且像是没发现般,没有将此事告诉云公公。
与此同时,一人沿着绵延的屋顶飞奔到几人前头,而后从一条暗巷中钻出,跑过石桥,再到驿馆街外寻觅到一出宅院门前,顺着树爬到墙头,如飞鸟般栖落房檐间,扶了扶头顶跑得有些松垮的帽子,重新匍匐好。
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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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和芙生赶路的时候,因为芙生不理她,于是默默在路上捡了很多苍耳遇到不喜欢的人就扔几颗
第90章 〇八
应安在云霆下榻处找到了小苗儿, 小苗儿见他来,面庞上显露出几分欣喜,不过她自然不会愚笨到问他为何会找来此处, 一见应安前来, 她便知晓云公公已教裴皙发现,倒是应安见到她有几分生气,问她怎会跟随前来。
小苗儿便说她跟来的缘故:“云公公眼睛不好, 需常用药,远行自然要医者陪同, 师父年岁已高, 身体不及往日, 总不能让他来。”
“可你才多大!这般奔波便罢, 还要遮遮掩掩跟着, 好不折腾人,况且世间这么多大夫, 怎么偏偏就安排你来?”
“你这般生气做什么, 是我请师父安排我来的。”小苗儿觑着他,道,“我整日呆在青州王府里,能出来游历番原是求之不得, 折腾便折腾。”这般说着, 将包袱交给他,说, “你帮我拿。”
“那是自然。”
应安任劳任怨接过包袱背上, 小苗儿则自己拎着药匣,带王善去取云公公与云成的细软。
云成便是适才那巷中的小个子,亦是云霆当年收养的徒儿, 此番小苗儿正是跟着这二人来,眼下云成正按云霆嘱咐处理那具尸首,不过此事他们并不知晓。
客栈就坐落在河街桥头,离驿馆街一桥之隔,应安与小苗儿下楼来后走在王善后头,接着小声说话,应安说起云公公猝不及防出现吓着他的话,小苗儿听后不觉困惑:“虽说怕他也是人之常情,但你怎么总怕得像是耗子见猫?”
“唔,可能我教他训过好多回罢,你就不同了。”
“这么说他眼中好歹还有你,对我,他或许本就不放在眼中。”
若非是师父出言,想必云公公也不会应下让她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药童同行。
应安不知这话从何讲起,但说:“那你怎么还同他来?”
“我不同他来,你们也不带我一起,那我还怎么出来?”
小苗儿的反问倒让应安无话可说,最后只好无奈笑说:“不过今后途中能有你陪我,我想我会舒坦许多。”
小苗儿看他眼,朝他一笑,还想说些什么时,目光忽教桥上走过的一人吸引去,目光不禁追随那人而去。
应安顺着看去,问她:“你在瞧什么?”
“那个人……戴笠帽的那个,低着头走,你瞧见了吗?”
“唔,瞧见了,怎么?”
“在晃州时我也见过他,那时他就坐在驿馆附近的酒肆外头。”
应安从这话中得出个信息来,立时跑上前对王善转述了那话,王善琢磨一瞬,将云霆的包袱也交给他,说去去再回,应安点头接过,好在细软都不太重,他一人也能拿下,等王善跟上去后,他才回头对上前来的小苗儿道:“瞧见没,如今我的职责便是打杂。”
“打杂怎么了?离了打杂的,他们的日子可就苦了。”
两人说着话,走上石桥,前往驿馆街。
……
云霆的到来在驿馆中引起阵骚动,不过快便只有他与裴皙静坐驿馆阁楼中。
自从青州一别后,两人竟已有五月之久未见,对于昔日朝夕相见的二人而言,五个月应当很漫长,但实际上,裴皙几乎并不觉得漫长,五月来他似乎日日都过得充实,但他知道,对云公公而言,这五个月应当是度日如年。
人们常说云公公是他身旁的老人,而自从云霆因中毒而去了头发后,他也改口自称“老奴”,裴皙便也时常生出些恍惚感,认为云公公当真变得像个老者。
但实际上,云霆如今不过才四十出头,二十年前,他不过也只是个年轻人,由太祖皇帝亲自安排来刚出生的皇孙身旁,照护于他,可以说二十年来他们从未阔别过这么长时日。
裴皙在见到云霆后,难免情绪复杂,与人坐来阁楼上后,先与其寒暄些家常话,询问其近来身体如何,到底不痛不痒,直到云霆接过话说:“老奴并无大碍,只是听小苗儿说,王爷如今又消减许多。”
“途中饮食简陋,近来人人都瘦了些。”
“王爷数月间奔波数地,又岂有饮食不简陋之理?”
他将“奔波数地”几字吐得意味深长,裴皙几乎一听便知他果真已知晓了当初他前往登州之事。
两过青州而不入,想必他心中已积压许多不满,只待今日发作。
裴皙知晓这些话早晚都要敞开说,故而这时亦不含糊,直截了当出言:“当初前往登州曾两过家门而不入,此事是我不对,还望云公公见谅。”
云霆的声音随后响起,平静无波反驳他这话:“王爷奔波劳碌,想必是有要事在身,回青州反而耽搁行程,何错之有?”
“公公事事体谅于我,我却事事令您烦忧,于理便是错。”裴皙口吻如同陈述事实,分寸合宜。
“老奴忧心王爷是分内之事,只可惜如今老奴眼盲,王爷用得上的时候甚少。”
“我如今也不过是一游手好闲之人,用人之处本就不多,皆是琐碎事,何必劳您再忧心?”
“王爷既有此心,便已是体恤老奴。”
云霆将话落在此处,恭维话便也该见底,裴皙同样明去此理,不再接这话。
楼阁中静默片时,只听得远处街头传来隐约喧声,以及屋檐上群鸟振翅飞过的声音。
云霆端起桌上的热茶饮上口,放下茶盏才接着说:“但两月前,老奴听闻王爷将与员外郎同行前往云南,心下担忧不止,加之王爷用人委实令老奴不放心,遂才自作主张跟来,替王爷清理些尾随之人。”
当年五台山案后,裴皙身旁所用之人皆遣散去,那时应平才选中至裴皙身侧,而那之后不久,先帝驾崩,太子皙重病无法理政,幼帝登基,裴皙则搬至涧园中养病,身侧再没有多少可用之人。
云霆对此尤为不满,又或说愠怒,甚至于对于崔韫都生出强烈的不满——
她只有一个儿子,可她竟舍得放弃这个儿子。废太子究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是顺势而为之?
此行分明可以命人前往云南寻人,她却安排裴皙与韩敬同往云南,令他前路险象迭生,又是意欲何为?
云霆将这些话深埋心底,单单对裴皙说用人之事,但仅仅是提到用人,裴皙也知他心中又在不平。
当初前往青州时,云霆曾嫌说应平心思不够细腻,又将应安贬得一无是处,时至今日他身侧时时跟随的反而是他二人,云公公又怎会满意?
裴皙也曾试着说服于他,可后来他发现或许云公公永远不会释怀,他似乎执意要记住所有芥蒂。
但裴皙此时还是为应平与应安说话:“应平如今深思熟虑得多,应安也渐渐有了管事本领,心也比他兄长更细。”
至少,只有应安会如此心细地在苍耳排便后前去埋便,今日早间他留意到此,见他做得无比随意,心底还曾欣慰一阵。
云霆听闻他这话,并不否认,而是一手握着手杖,指腹轻轻摩挲其上蛇首,继续道:“那么出发之时,跟在您身侧的那位远亲,王爷又如何说?”
终于,他提到了渺七。
裴皙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刻,也早知道今日许多事都不能再按五个月前那样隐瞒于人,尤其是眼前之人。
他只好主动将与渺七有关的事实说出,但一切原委经他说出,似乎总像是粉饰太平。
说罢,再解释句:“当初瞒骗公公此事,是因渺七初来,恐您不信任于她,遂用此下策。”
云霆听罢,沉吟良久,不动声色问他:“彼时王爷与她不过相处半月,便甘愿为她撒谎吗?”
“灵应寺中见其妙性天然,无修无证,遂自以为是想助其脱身苦海。”
此等说辞放在旁人身上或还能招致来怀疑,但放在裴皙身上,谁都会相信,包括云霆。但唯一令他不信服的,是裴皙口中所说渺七与眼中所见渺七。
“老奴双目失明,不曾亲眼见过她,但在青州王府时,此人信口雌黄,脾性顽劣不堪,与王爷所说之人实为不同,可见王爷识人的确令人不放心。”
“云公公此言差矣,渺七若当真顽劣,母后又怎会放心安排她与我同行?”
在裴皙口中,渺七此次同行是崔韫特许的安排,而他搬出崔韫,也是想让云霆吞下部分质疑。
云霆却缓缓问道:“既是太后安排,那如今她人何在?”
“姚副使已令她先行前往曲靖。”
“是吗?”只听云霆轻声疑问句,声音很轻,好似只是随口一问,但他接下来一句话便是,“老奴还以为,眼下梁上所坐之人便是她。”
话音落下,裴皙忽而抬头看去。
一道黑影隐匿在高且昏暗的木梁之上,猫作一团,若非细看,只当是堆放在其上的杂物,而眼下这团黑影在上方动了动,一颗脑袋从横梁上探出。
裴皙仰着头,眸光直直撞进一双明亮的眼睛里。
一张好不陌生的脸,眼却再熟悉不过,不是这些日子来他日日记挂之人又是谁?
两人皆不出声,直到云霆问:“王爷为何不语?莫非老奴听错,此间除了我们,再无旁人。”
裴皙这才挪回目光,平静开口:“云公公——”
“你没有听错。”
梁上人截断裴皙的话语,随后攀着房梁,猫一样沿墙落下,裴皙转眼,看某人走来他身旁,手心不禁微微攥紧。
云霆偏转头颅,仿佛目光直视渺七,与此同时,裴皙竟从座上起身,意外撞响凳腿。
“云公公,看来您说得极对。”
“噢?”
“她脾性顽劣,竟连我和姚副使也捉弄,我便先带她到姚副使那里问话。”
渺七闻言扭头看看裴皙,但裴皙只目不斜视,好似当真在同她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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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裴皙老师一抬头,从天而降这么大个——惊喜(红豆泥?
好吧我们莽人又开始了,完结还会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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