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水晶粽(二) 是不是故意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着这些喝彩声的影响, 太学众人士气高涨。


    而明棠敲鼓的节奏,又正巧每一次都很好地落在了他们用力的点上。


    比赛一经开始,代表太学的龙舟便已一马当先, 远远地将身后几艘龙舟甩开了一大截的距离。


    明棠远远望去, 发现龙舟里头好些人都是她熟悉的面孔。


    虽说国子监的监生们都是她的客人,她不应该这般厚此薄彼才是。


    但此刻她只是其中一名学子的家人, 理应只为他摇旗呐喊。


    太学的龙舟划至他们的面前,同窗们嘹亮的嘶吼声更加响了, 龙舟上的少年郎们奋力挥浆, 前后摇摆,在看到敲鼓的人影后更是奋勇向前,又往前面蹿出去老远。


    舟楫一起一落, 水花四溅。


    在他们正得意的时候, 后头紧紧贴上来另一条龙舟。


    那船上的人穿着清一色的黑色,光是膀子看着都要比旁人粗上一圈。


    明棠侧眸一看, 全是最近常来她食肆用食的那群武学生。


    鼓槌的速度加快,鼓点声开始变得愈发激昂。


    似是听出这鼓声的变化, 太学众人瞬间察觉到了身后逼近的龙舟。


    临近冲刺之时,他们咬紧牙关, 不知是谁先开始跟着急速的鼓声加快了划桨的频率, 带动着其他人也一同加速,最后率先冲破了终点的拉绳。


    “赢了!我们赢了!”岸边的人群开始欢呼,一个个神色激动。


    “我们又一次赢了那群武学生!以后看他们敢不敢再说我们文人是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无用书生!”


    不少太学的监生们已然抱作一团,痛哭流涕,与有荣焉。


    多不容易啊。


    从他们知道每个学科都要上场赛龙舟时,好不容易凑齐了一只队伍,甚至都没怎么一同训练过, 就能做到如此地步,还能夺得头魁。


    好些人在热泪盈眶相拥的同时,正好看到了手拿鼓槌的明棠。


    当即有人朝她揖了一礼,感谢道:“今日我们太学能夺得桂冠,全是仰仗沈娘子这鼓声振奋人心,这才激励了大伙儿。”


    “对,没错。”有人立即附和道,“沈娘子这鼓声震耳欲聋,这才带动着我们一起能这般齐整地摇旗呐喊,若说今日的功臣,定然是有沈娘子一份!”


    “何止是有她一份,沈娘子绝对是今日最大的功臣!”


    说着说着,那些从龙舟上下来的监生们更是心情激动,听着同窗们的声声恭贺,鼻涕眼泪横流地朝人群里开始嚎叫着:“爹,娘,你们看儿子出息了!儿子不是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我们今日划龙舟拿了第一!”


    “第一啊,我们居然是第一!我这辈子都没拿过一次第一。”


    还有人哀嚎着:“呜呜呜啊啊啊——要是我科考也能夺得头筹便好了啊!”


    明棠瞧着他们一个个激动的模样,笑着将手里的鼓槌递给沈二郎,高声同沈青松呼道:“恭喜阿兄,恭喜诸位郎君。”


    “你们可快些收拾一下,晁司业还在那上头等着给你们颁发彩头呢。”


    众人:!!!


    他们今日太过激动,险先竟还有彩头一事!这才是重中之重的大事!


    一群人连忙手忙脚乱地捯饬了一下自己的发冠衣袖,就急哄哄地往奖台方向走去。


    他们好些人都是第一次参加龙舟赛,根本没有什么以往的经验可以参考。甚至有人在上台前一个没留神,差点踩空摔了个狗吃屎。


    周天罡看着前面的赵屿还在时不时往远处眺望,慢慢悠悠地挪动了,催促道:“屿兄你在看什么呢?可快些走,大家伙都排你后面等着呢。”


    赵屿“哦”了一声,点点头,径直从前面走了出来,绕过他排到最后去了。


    周天罡:嘿,他是这个意思吗他!


    水晶粽是提前放到井里浸过的,这会儿拿出来恰好冰冰凉凉的。


    好些人还沉浸在方才夺魁的喜悦之中,接过的时候还差点要忘记同晁司业道谢了。


    下一瞬,晁司业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道:“虽说这次龙舟竞渡你们拿了第一名,但要切记不可自满,要将这股劲头用在读书之中,争取来年春闱下场时能取得一个好成绩。”


    “尤其是你——”晁司业话锋一转,特地又指着台上的赵屿说道,“瞧你今日这打扮多精神,日后也要勤加勉励,争取年底的岁考先考到合格才是!”


    众人应诺。


    赵屿也垂首应是。


    等晁司业一走,众生终于也松了一口气,拿着手上的“战利品”左右端详。


    “咱们可快些走吧,我现在就想着回去将这粽子煮开了好尝尝味。”


    “咦?这粽子怎么冰冰凉凉的,闻着还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难道是晁司业提前替我们煮好了?”


    “嗐你在这瞎猜,还不如问问沈娘子,沈娘子不是就在这儿吗!”周天罡挥手喊道,“沈娘子——沈娘子——”


    明棠听到声响转身,将额间的发带解下,笑盈盈道:“怎么了?”


    “我们正想问呢,这粽子怎么摸着是冰的?直接就能吃吗?”


    明棠应道:“自然是能的。至于这粽子为何是冰的嘛——”她顿了顿,解释道,“自然是因为晁司业见郎君们奋力划桨辛苦,特地提前将这些粽子拿到井里浸过,想着郎君们这会儿吃下,也当是能解一解暑气。”


    话音刚落下,众人顿时眉开眼笑。


    这粽子不用煮就能直接吃?竟还有冰凉的粽子的?总不会不好克化吧?


    还没来得及再细想,只见周天罡已经第一个掀开了包裹的粽叶,露出了这传说中水晶粽子的面目。


    果真如传闻所言,粽子晶莹剔透,里面裹着的馅料也若隐若现的,就像是一颗精致的宝石,让人都有些舍不得下嘴了。


    凉沁沁的外皮触碰到了唇角,轻轻咬下一口,牙齿仿佛就要陷进里面,同样绵密又冰凉的馅料瞬间在口中化开,还带着微微的果香。


    周天罡吃得急,呲溜一下就滑进了喉咙里,嘴里却还留着那淡淡的回甘。


    不同于那些平日里那些咸香的种子,这个水晶粽玲珑剔透,每一口都是爽滑弹脆,带着那种滑嫩的口感,实在是太适合在这种炎热的季节吃了。


    他们不一会儿就将一颗粽子吃完了,不仅没有什么饱腹感,还仍觉得意犹未尽。


    周天罡已经开始嚷嚷了:“这晁司业好生小气,怎么我们每人就分得一颗的?”


    “你可知足吧。”杜琅在一旁翻了个白眼,“有的吃就不错了,我们这些人还没有呢!光站在这里看着你吃了。”


    “可不是嘛。我刚刚看着那口水都快要掉下来了,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又看看那个,偏每个的粽子馅料还不一样,可把我馋的哟。”那人哧溜一声,猛地吸了一口口水,又咕咚一声咽下,“不行了,我实在受不了了,这就去沈记一趟,看看能不能运气好买上那么一个。”


    他刚一说完,其他人也瞬间恍然大悟。


    对啊,这水晶粽子虽是今日龙舟竞渡的彩头,可沈娘子也没说不卖啊。


    前些日子不是还有人就偷偷放出了消息,说是瞧见沈记那些小童们捧着这个水晶粽子吃的正欢。


    怎么在沈记干活的待遇就这般好?整得他们也好想化身孩童去那儿应聘打工了。


    众人的神色又重新激动起来了,走,现在就走。


    得趁着其他人没反应过来,第一个赶到沈记,这才有机会买到这亮晶晶的粽子。


    当然也有人一点都不慌张,慢慢悠悠的。


    还在那说着:“没看到沈娘子还有他们一家都在这里吗?你们现在过去,指不定门都没开。还不如这会儿就跟在沈娘子后面,到时候铁定能第一时间踏进沈记的大门。”


    那些人一听,觉得也有些道理。


    好几个人就停下了奔跑的脚步,也不着急赶了,就跟在明棠的后面走着。


    他们就走在明棠的后面,挨得近了,还能听到他们一家人的谈话。


    沈青松面带羞涩说道:“你们怎么全都来了,二娘怎么办?”


    江氏应道:“本来你爹爹还准备把二娘也抱来,但又怕着今日人多吵闹,就让张嬷嬷一个人先带着她到附近转转。”


    沈青松:“那铺子里岂不是没人了?”


    “怎么会——”明棠接过话茬,“不是还有俞嫂嫂,有她在铺子里看着,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也是。”


    沈二郎:“还有我那些小伙伴也都在呢。昨儿明棠阿姊特地交代了,说是今日做了一百多个水晶粽,如果有剩下的,全都给我们几个分着吃了。好些人知道了,还来问我还有没有机会来我们家做活的,说是从来没见过这般好看的粽子,都想来尝尝味呢!”


    明棠轻轻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看把你给骄傲的。可先说好了,你们可得节制一些,别吃着什么好吃的都往嘴里塞着。”


    沈二郎异常积极道:“知道了知道了,阿姊,我们快些回去吧,我还得去干活呢,可不能被其他人比下去了。”


    他们一边走着一边闲聊着,但后面跟着的那些监生瞬间慌了神。


    方才他们还自信又从容地说着沈记肯定关着大门,但现在一听,完犊子了啊!沈记还有人留守啊!


    再听着沈娘子这话里话外的意思,那些个水晶粽子也已经开始贩卖了?只一百个,这怎么够!


    他们不再慢吞吞的了,火急火燎地开始往前赶着。


    等他们紧赶慢赶到了沈记的时候才被告知,那些个粽子早就一扫而空,已然尽数卖完了。


    悔不当初啊!他们怎么就一时听信了谗言,没能尽快赶上啊!


    刚刚到底是谁让他们慢点的?!是不是故意使出的阳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桂花糕(一) 他没事老在


    沈记原来进门处那一大片的蹴鞠鲜花榜已经被撤下, 取而代之的是门口那个前些时候正热闹着的论坛。


    那块木板本就是临时的,明棠当时做的急,质感有些粗糙, 加上这么些时日风吹日晒的, 人们的新鲜感一过,慢慢的往上贴东西的人就少了。


    但是现在这个倒是不一样了。


    明棠在柜台前备上了各种好看的彩笺, 只要来沈记消费的都可以领取一张,写上自己想说的话贴在上面。


    这么大一片空白的墙壁, 慢慢的就变得五彩斑斓, 上面都是贴着众人想说的,平日里却不好意思开口的话语。


    有励志许愿的,譬如希望保佑自己能够进士及第, 还颇有诚意的留下了自己的姓名。


    【求求文昌帝君保佑我金榜题名吧!——周宏博】


    【等下次旬考, 下次旬考一定要让我考进第一甲啊!——尚思源】


    【明日跑马,我一定要胜过宇文虎!——薛健】


    也有不少人旬考考砸了来吐槽的。


    【今日的这些个算术题也太难了吧, 我简直是闻所未闻,这些个博士们究竟是哪里找来这么一堆鬼画符的题目?不通不通, 实在不通啊!】


    【我觉得这次旬考的题目有些太偏了,好想问一问出题的博士究竟是何意味?是不是觉得我们平时答题顺畅, 非要打压我们一番, 这才好体现出他们的优越感和成就感?】


    更是有对食肆提意见的。


    【我觉得沈记最好吃的还是先前的那个水晶粽子。只可惜沈娘子说端午已过,再贩卖便是没了新意。偏我还一个都没能抢上,每次看着他们一个个那一脸满足的模样,我心里实在是难受的紧,只盼着沈娘子能再复刻几枚,让我们这些当时未能抢到的也能品尝一二啊!】


    【沈娘子做什么自有她自己的打算,没吃上是你自己无能, 怎么好意思麻烦沈娘子的?】


    【我倒就喜爱那香甜的可丽饼,只可惜如今入秋了,天气渐渐转冷,也不知道沈娘子还会不会再做了。】


    当然,还有一些书友相互推荐的。


    【重金求沈记前些时日新出的《修仙之龙傲天》,我还没看几页就被人借走了!现在正不上不下的卡得难受,究竟是哪个会员这般不讲武德!?】


    【不知道有没有同窗看过《废物弟子一剑斩杀武林盟主,全江湖跪了!》,我今天刚看完第一册 ,内容确实不错。但实在被主角那装腔作势的模样尬到了,我得先缓缓。】


    【看不出来了,没想到你们平日里看的都是这些玩意】


    自然还有个别格格不入的,仗着匿名开始胡乱爆料,为所欲为。有说国子学马嵘桓要退学的,被辟谣后转头又爆料太学杜琅继承家业,如今整个汴京城都开满了杜家的产业,把杜琅气得跳脚,怒斥这股歪门邪风,四处替自己澄清。


    但明棠笑眯眯地看着她这片空白的墙壁被渐渐填满,心里也渐渐踏实起来。


    这说明这些监生们都把她这儿当做了一个可供发泄的匿名安全屋一般。每当心情不好了,亦或是有了什么烦心事,都想着来沈记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饭菜,而后匿名写下此刻的心情。


    那些监生们也觉得很奇怪。


    身上那些个愤懑,委屈,痛苦,悲伤,都似乎在写满这一张小小的彩笺之后,顿觉得心情畅快,所有隐秘的苦痛都通过这么一张彩笺被发泄了出来,再也不用一个人憋在心里。


    况且沈娘子这的彩笺做的十分精致,市面上其他的文具坊都没有做这般精致又好看的彩笺的。


    有些人写的多了,便问道:“沈娘子,这个彩笺你是从哪儿买的?”


    “不是买的。”明棠纠正道,“是我们自己做的。”


    那人诧异:“做的?难不成沈娘子还有这手艺?”


    明棠冲着他眨眨眼,保持神秘。


    她翻阅了十几本的书籍不停地研究怎么用古法炮制这等彩笺和花笺,想着文创也好久没推出新品了,若是能做成了,日后那些才子佳人们互诉衷肠时,岂不是都会第一时间想到他们沈记的这个纸笺?


    更何况她还有宋樾这么一个得力的员工在呢。


    画了好些个传神的先贤人物,再在其身旁配上一句励志的话语,送去雕版完再印刷,便成了书生们人手一份的书签。


    将先贤的话语夹在书页之中,这才是对先贤们最大的尊重!


    是以等明棠铺垫好这一切后,沈记文创区又上新了一款新的花笺纸,又名曰“有情人纸笺”。


    只因这这纸笺一上新,除去上面画着一男一女共同执伞的模样,闻着更是有着淡淡的花香。


    好多监生一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刚拿起端详的时候脸色也涨得通红。


    怎、怎么能在纸张上直接印上这等直白羞耻的画面!


    脸皮薄的甚至觉得手里的纸笺烫手,瞬间丢回原处。


    但,总有人觉得此物新奇。若是碰上正好家中有安排近来相看的,更是大着胆子买上一叠,想着今后便用着这个花笺写上自己作的诗词,送给心仪的女郎。


    想来女郎看到这花笺上的画,就能明白他的心意的。


    赵屿也不例外。


    他看到这纸笺的时候,眼里的眸色晦暗,一口气就将铺子里剩余的花笺全都买光了。


    周天罡看着他这般豪横,还酸溜溜地说道:“屿兄你一没有婚事,二也没有心仪的娘子,买这么多干什么?”


    赵屿看着手中一大叠的花笺突然心生不悦。


    玄晷说的在理。他如今单方面地对着沈娘子相思成疾,可她却压根不明白自己的心意。每每入梦时,他还总是会想起他们初见时的场景。


    若是若是那日一开始,他没有隐匿于暗处冷眼旁观,若是他赶跑了马嵘桓那一群人,想来明棠如今对他的态度便会不一样一些吧?


    赵屿不住地懊悔,付了银子后,又将手里的花笺分了一叠给周天罡。


    周天罡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没想到平日里屿兄看着冷冷淡淡的,竟还有这样温柔细腻的一面。


    他想起小时候他因着个小,时常被人欺负,也都是屿兄站出来替他教训了那些欺负他的混蛋们。现在他觉得他们好像又回到了从前那个无话不谈的时候,有了什么好东西都会记得相互分享一二。


    他正感动,准备说些什么之际——


    只看着面前的好兄弟耳廓上染上一层绯红,对着他悄悄压低了声响道:“玄晷,听闻令尊时常会去三圣庵那边交流公务,不知那里可有什么忌讳的?”


    周天罡:“啊?”


    他的好兄弟平日里不是向来不信神佛的嘛?什么时候对这些感兴趣的,他怎么不知道?况且,一般信众去三圣庵不是求姻缘的吗?


    他语涩艰难地提醒道:“三圣庵那儿小,也没什么好看的。只院子里栽种了一棵槐树,听说普通人去那儿只是系根红绳便走了。若说忌讳嘛——”他想了想,还是如实告知,“心诚则灵,点完香后记得朝着里头供奉的神仙拜一拜。”


    赵屿:“多谢。”


    周天罡还是觉得满腹疑惑,问道:“你去那儿是求什么?若是想替你家中人求什么,不如还是等我爹爹办法会的时候给你一起捎带上。”


    赵屿“嗯”了一声,拒绝道:“不用。”


    “嘿,咱们俩这交情,我又不讹你银子。一般去三圣庵的可都是些求姻缘的,可不求旁的。”


    赵屿垂眸,轻声道:“我知道。”


    “合着你知道啊!”周天罡大惊,慢慢的品出些什么味来了,终是反应过来,“我说你近来怎么奇奇怪怪的,原来是想成亲了!”


    周天罡揶揄道:“可是上次旬休时你祖母安排你相看了哪家的娘子?这就相中了?啧啧啧,难怪你要去三圣庵的姻缘树那系红绳咯——”


    赵屿环视四周,猛地将他的嘴堵上了。


    好险,差点就被暴露了。他瞧着周围没人注意,才小心翼翼地松了口气。


    周天罡还饶有兴致地打趣道:“屿兄快同我说说吧,到底是哪家的千金?我可太好奇了!你们两个现在发展如何了?是两情相悦还是你单相思啊?她的父母都知道了吗?都同意吗?还有啊,若是你真看中了哪家的娘子可不能再这般吊儿郎当了,总要肩负起责任来,就先从下次旬考开始,首先,你得合格!”


    赵屿看着周天罡喋喋不休地盘问着自己,又替自己安排好了接下来的人生大事,突然后悔将此事告知于他了。


    偏偏他还不停地戳着自己的痛处,问他对方的态度如何。


    赵屿看着明棠忙里忙外的,心口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涩,一颗心像被烈火炙烤,有口难言。


    于沈娘子而言,自己同这里的其他人都是一样的,只是一名普通的食客罢了。什么相看,就是连八字都还没有一撇。


    正巧明棠脚步即将走向他们这儿的时候,周天罡还在那好奇地发问着:“屿兄,你就告诉我吧!你到底是对哪位娘子求而不得啊?”


    赵屿忍无可忍,最后终是拿起桌案上的一块饼子塞进了他的嘴里:“聒噪!”


    用完食,赵屿还慢慢吞吞地拖着没走。


    他想着如今有这么多人每日可以来沈记用食,而自己却只能趁着旬休亦或是偷摸着翻墙出来,就觉得心生不爽。


    偏偏他还能时常看见宋樾时常拿着画好的人像同明棠邀功,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场景更是无比刺眼。


    等明棠走过来之时,赵屿不经意地将桌上的花笺轻轻一推,瞬间散落一地。


    明棠见状,忙弯腰帮着他一通捡起地上的花笺。


    拾起时,正巧瞥见上头方正挺拔又潇洒飘逸的字体。


    她微微诧异地看向赵屿。


    没想到这位郎君虽成绩不好,却写得这么一手好字。而且她总隐隐觉得好像是在哪儿看过同这一样的字迹。


    不过当下,她真心实意地夸赞道:“郎君这字写得真好。”


    赵屿努力压下翘起的唇角,说道:“只是恰好幼时同云水散人学过一段时间。”


    明棠惊呆了。


    就连她这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都知道云水散人的大名,那可是大名鼎鼎的经义大儒,听闻他的墨宝更是一字难求。


    没想到赵屿竟有幸能跟着这种大儒学习。


    赵屿见她双眸微亮,便趁热打铁自荐道:“我瞧着那位宋兄,时常替沈娘子抄录,作画。沈娘子若用得着,赵某也愿意效劳。”


    明棠深知天下不会掉馅饼,又想起眼前的郎君当初信誓旦旦说着想来自己这儿做活的事情,总觉得微微有些怪异。


    他没事老在这儿献殷勤做什么?


    她方才还扬起的眸子微眯,审视道:“那郎君可是想要何物交换?”


    赵屿本想说他什么都不用。但对上明棠警惕的视线后,心中一顿,想了想,转口道:“赵某尤爱沈娘子所做的吃食,若是日后有了什么新品,可否提前卖我一份?”


    明棠瞧着他一脸坦然的模样,微蹙的眉头终于松开。


    原来只是这样?想来凭着这位郎君的家世,总不至于图谋她这个小小的食肆,当是同平日里那些个嘴馋的学子一样,想着第一时间尝到美食罢了。


    她顿时眉开眼笑:“好说,好说。恰好我准备去打一些做糕点的模具,若是郎君愿意题字,那便再好不过了!”


    赵屿笑着应下:“沈娘子放心,包在我身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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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桂花糕(二) 每次旬考甲


    近来国子监发生了一大怪事。


    说起来还有些令人费解。国子监各个走廊的茅厕时时刻刻都有人待着, 尤其是一到那课间休息的时候,更是好些人捂着肚子在那门口排队,急得额上的汗水都涔涔往下落着。


    有些人急得说出来的话都糙了许多:“里头的人快好了没啊?别净占着个茅坑不拉屎, 我们后头可还有好些人等着呢!”


    过了一会儿, 里头才传出几道慢悠悠的声响:“急什么,谁让你们来的晚的, 真憋不住了就去另一处的茅厕啊,这又非要图近不肯挪步的。你多走几步的时间早就拉完了。”


    话糙理不糙, 也不知里头的到底是谁, 一字一句言辞犀利,偏又让人挑不出错。


    好些排队的实在忍不住了,只好夹着双腿又跑到了另一头的茅厕。


    结果一眼望去, 同样也是排了老长的队伍, 实在是气煞他也!


    国子监的人到底是怎么了?莫不是齐齐吃坏了肚子,不然怎么半天都不见人出来的!


    不仅是学舍这里如此, 便是博士厅那儿的茅厕也时常有如厕需要排队的现象发生。


    此事被一些老学究老博士捅到了晁司业那儿,晁司业还特地派人去突击检查了食堂的环境卫生, 又特地请了医馆里的大夫们一同前往检测,均为发现有什么食物不洁的问题。


    那些饭菜顶多是凉了硬了, 难吃了些罢了, 但却还是干净整洁的。


    真真是奇了怪了。


    晁司业正百思不得其解,找不出缘由,更是不知道该如何解决。


    恰好这个时候沈娘子同他结算了一季度的利润,他又上报了荀祭酒。


    荀祭酒大手一挥,说他近来在国子监改革的皆是颇有成效,任由他处置。看看如今国子监里缺些什么,亦或是博士学正, 监生还有那些杂役们少些什么,将这些利润用之于正道上即可。


    这可是给他放了大大的权。


    恰好先前碰上那等难事,晁司业一击掌,干脆去请了工部营缮司来择人勘验,又再三研讨,重新布局,将茅厕重新修缮了一番。


    每个茅厕里单独安装上几扇外门,增加了数个蹲坑,想着解决师生们一堂课结束后,便紧赶慢赶要跑去抢茅坑如厕的烦恼。


    营缮司也按着晁司业计划的所实行了,叮叮咣咣大半个月,终于将国子监的茅厕改造完毕,比之前足足增加了数倍有余。


    晁司业心想着,这会儿总不会挤着了吧?


    万万没想到,没能如他所想,这茅厕依然是“供不应求”,每每课堂休息的那么些时候,总能看见好些监生手捧着书卷在外等候的。


    晁司业在疑惑的同时,却也不免感到欣慰。


    不愧是他们国子监的监生们,就算是去如厕,也不忘时刻拿着书卷读书,真真是勤勉至此,想来来年春闱的时候,这里定能有不少监生可以高中的!


    他这般想着,心情也愉悦了几分。这般用功勤勉的学子,定当是要好好赞扬一番。


    晁司业凑近了些,又清了清嗓子。


    “咳咳没想到诸位这般努力,想来这次旬考”话音还未落下,他就看到了那书上几行大字,那无比熟悉的话语曾经也深深印在他的脑海之中。那曾经让他废寝忘食,几乎通宵达旦地读完一卷还念念不忘的开篇话语。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晁司业傻眼了。


    这不就是曾经他看过那本关于修仙的话本吗!这群监生们怎的看的竟也是这个!


    电光火石之间,一条绳索将所有的事情全都串在了一起,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他大步往前走去,赫然拿起前面几位站着排队的监生捧在手里的书卷。


    什么《穿成假少爷后,真少爷他回来了》,什么《重生后我手撕假少爷,爹娘都跪求我别走》,《和离后前夫他跪着求复合,我笑了》就连那书页上的文名都是如此露骨直白,竟是连藏也不藏一下。


    晁司业脸色“唰”一下沉了下来,走一步收一本,最后将这些书籍尽数收走,胸膛还因着愤怒上下起伏着。


    “枉我以为你们真这般勤勉好学,还特地让营缮司的人过来将国子监重新改造修缮一番,你们真真是白费了我一片心意,实在是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这么多圣贤书没读透,却还沉迷此等鬼怪妖魔之术,成何体统!”


    他一边捶胸顿足,一边大喘着气,摇头晃脑,一副被气急攻心的模样。


    众生看着他脸黑如炭,被他这么训了一顿后更是心有愧疚,全都低垂着脑袋不敢言语。偶有几个胆大的,稍稍抬头看了一眼,对上晁司业那喷火的眼神,也瞬间跟个鹌鹑似的缩了回去。


    太可怕了,实在是太可怕了!


    晁司业怎么会发现他们手中的话本的,定然是他们中间出了一个叛徒!


    不少人心中这般想着,几个要好的相互之间递了个眼色,暗暗审视着周围的人群。究竟是哪个叛徒,竟敢将大家平日里的偷闲读书之地给告发了!


    真真是混蛋啊!


    晁司业收了一堆的书籍走到了博士厅,哐当一下搁在了沈博士的桌上。


    他都不用再去核对的,只需要轻轻一摸,都能摸出来这是沈记惯用的纸张,纸质柔润,纹理细腻,触手生温,比旁的那些书肆用料还要讲究。


    他哼哼唧唧两声,心想着好在不是那些个淫词艳曲。这些个话本就论是他也难以抵挡住心力,实在是诱惑太大。


    但这些监生们不同,他们可还没去科考,若是整日沉迷于这些杂书之中,难免耽于逸乐,荒废学业。


    不妥,着实不妥。


    他正想着要同沈博士说上一说,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将这些个监生们引回正道之上。


    正想着,看着沈博士不在座位上,旁边一人同他解释是去学舍讲学去了,晁司业只好坐了下来,手里却不自觉地翻开其中一本没收来的书籍。


    他得先审查审查这些监生们往日里读的杂书是什么内容!


    话本一页页翻过,晁司业已然又读了进去,看的是津津有味,丝毫没有察觉到身旁有脚步声逼近。


    “晁司业。”


    沈文畴看到晁司业正坐在他的座位上翻看书籍,还以为他是有什么算学上的问题想同他探讨,一时敛了敛衣襟,正色走了过去,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


    没想到他这一声将晁司业赫然惊了一跳,猛地合上书页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沈文畴笑了一声,难得同上峰开了个玩笑:“晁司业怎么这般紧张,莫不是偷摸着写了什么诗词要给嫂子的吧?”


    晁司业脸红了一瞬,讪笑两声,眼睛瞥到了他桌案上的教案时,随口转移话题:“只是恰好没收了一些监生的杂书,随意翻看了一会儿,你看——”


    他指了指里头的字迹,又拿着沈文畴桌案上密密麻麻的注解,揶揄道:“这位不知名的先生编撰的话本,字迹跟你倒有八分相似哩!”


    明明是玩笑般的话语,沈文畴听了面色大骇。


    他明明替棠姐儿誊抄时特地变换了笔迹,怎么这都能被晁司业认出来的?


    他面上不显,尴尬一笑:“巧合,实属巧合罢了。”


    晁司业点点头道:“确实是巧合。这位佚名先生想法天马行空,你却最是讲究逻辑精准,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嘛,只是同你开个玩笑,莫要放在心上,哈哈”


    沈文畴皮笑肉不笑的,堪堪摸了一把虚汗。


    天杀的,他回去定要同明棠再商量商量,日后这誊抄一事万不可再让他来了,这要是被同僚们发现了,颜面不保啊!


    沈父回去将这事同明棠一说,明棠恍然大悟。


    且不说晁司业等人时常会来看这些个杂书话本,就连爹爹的其他同僚们也经常会看的入迷,流连忘返。


    若是真被人认了出来,只怕其他人皆是会误以为此书乃爹爹所著,那些尴尬到抠脚的台词也着实会被人拿出来笑话,惹得爹爹这张老脸不保。


    沈父耷拉着脸,哭诉道:“阿棠,棠姐儿,你就让大郎去抄,让他每日里读完书替你抄上那么一段,反正他脸皮厚,就算他被认出来了,他也不怕的。可非是爹爹不愿,若是那些个正经的书籍你只管拿来,爹爹一定给你抄的漂漂亮亮的!”


    “晓得了爹爹。”她近日恰巧寻到了一个字迹好看的免费劳动力,这不就赶上趟了。反正她时常看着那位郎君独自一人坐在一旁,捧着本霸总小说看的,想来也是喜爱读这些话本之人。


    正好,她还可以说是提前供他阅览,让他誊抄是内部员工的福利之类云云。


    明棠想着眼睛不自觉弯了下来,一点也没有丝毫的不悦之色。


    但沈父仍然还在那忧愁着,将一摞的书籍搁置在了桌案上,叹气道:“今日晁司业还没收了好些个话本,说是那些个监生带去学舍里偷偷解闷的。他怕学生们耽于玩乐,尽数都收了去。你说咱们家还抄了这么多的话本杂书的,岂不是耽误了人家?反倒成了一大罪过!”


    明棠怔愣片刻,没想到自己的爹爹会这般内耗。


    她问道:“可是晁司业有指责爹爹,亦或是指责我们出这些话本的?”


    沈父摇头:“那倒是没有。”


    明棠:“那可是这些监生们成绩一落千丈,跌落底谷了?”


    沈父还是摇头:“这也没有。”


    相反着,自从国子监出了《三年科考五年模拟》一书后,好些人成绩都在稳步提升,即便是名次未变,但得到的评价却是从“文理略通”到了“文理平通”。


    这可是往年从外舍到内舍后才能有的评价表语。


    明棠笑道:“爹爹你放宽心。晁司业既无指责,学子们的成绩亦稳步提升,只是闲暇时看些杂书放松心情,又有何不可呢?”


    “可、可是”


    “爹爹所担忧的固然在理。”明棠神色认真道,“若是人心若是向学,即便无话本杂书,亦会去寻其他消遣之物,那些个勾栏瓦舍可有因着担忧影响学子们读书而关门的?樗蒲弈棋亦是有人会怕浪费时间而少玩一局的?”


    “相反的,若是学子们本就心志坚定的,自然是能心无旁骛,专心读书。若是心志不坚定之人,今日是话本,明日便是听曲,防不胜防!”


    明棠想了想,又宽慰他道:“爹爹,古人有云,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与其在这儿担忧着因着我们家的话本杂书是否会影响学子们的读书成绩,不如现在就引导他们端正其志,否则就是将天下的话本都焚尽了,也于事无补。”


    沈父长叹一声:“你说的我又岂会不知。爹爹也是历经科考的过来人,这条路的艰辛我也自是清楚,但他们既已入了国子监,便是天下读书人之表率,更应该好好读书才是。但若是让他们一心只顾着念书,却是难啊,难啊”


    明棠听罢却扬眉笑了起来:“这有何难?”


    沈父猛地回头,盯着明棠惊喜道:“棠姐儿可是有什么法子?”


    “法子嘛算不上”明棠冲着他嘿嘿一笑,“正巧这些国子监这些监生们都是咱们家的常客,咱们家大部分的生意也都是由他们带来的,不如这样。”


    她挺直了腰背,大手一挥,豪迈道:“日后咱们家每旬便推出一份精致的餐食套餐,不卖,只送!”


    沈父也饶有兴致地问道:“怎么个送法?”


    “每次旬考甲等的学子,无论什么学科,便可凭着他的生牒和考卷前来我们这儿免费领取一份。”明棠朝他眨眨眼,问道,“爹爹,意下如何?”


    沈父怔愣许久,终是反应过来,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好好,我这就去同晁司业说一声,想来晁司业定然会同意的!”


    沈父急匆匆起身,一路跑到了门口,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小跑了回来,朝着明棠深深一揖。


    明棠连忙侧身躲过,慌乱地闪到一旁,急道:“爹爹,您这是做什么?!您是我长辈,哪有给女儿作揖的道理!”


    沈父转头,长长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飘动,笑道:“方才我们不论辈分,不论长幼尊卑,也不讲那些个礼数,只是我作为一名国子监的博士,同你道谢。”


    他的目光炯炯有神,一错不错地看着明棠。


    他说:“阿棠,爹爹真为你感到骄傲!”


    作者有话说: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出自《斗破苍穹》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出自《召公谏厉王止谤》


    第74章 桂花糕(三) 区区吃食罢


    沈娘子要给国子监诸位每次旬考甲等的监生们备上额外奖励的消息, 就像插翅一样传遍了整个国子监。


    各学科的监生们听闻这个小道消息的时候都要疯了。


    等问清了是只有太学才有还是大家都有的,更是处于亢奋的状态。


    原本他们皆是以为只有沈娘子的兄长和他的太学同窗们才有这等待遇,没想到竟是雨露均沾, 连带着他们也都有份。


    尤其是算学的那些监生们, 那酸味都要溢出来了。


    太学有沈青松怎么了?他们算学的沈博士还是沈娘子她亲爹呢!


    沈博士偶尔讲学时还会同他们提起自家的女儿于算学上的天赋趣事,甚至还会痛斥他们, 此题在沈娘子手上花费多少时间便解出来了,怎么到了他们这儿要磨蹭咬笔这么久还不见动静?听的多了, 他们俨然也将沈娘子当作了他们算学的小师妹了。


    既是师妹, 又怎么可能会厚此薄彼,忘了他们这些算学师兄的!


    只不过他们也忘了,沈博士曾在龙舟竞渡当日也去给太学加油去了。


    总而言之, 沈娘子公平公正, 不论是哪个学科的监生她都一视同仁。


    第一甲有三人呢,细细算来, 人人都有机会。即使是这次旬考没机会,下次努力些, 还是有希望的。


    如此有了希望,便开始憧憬起沈娘子送的奖励究竟是什么。


    是美味又独一份的吃食, 还是精致小巧的文具?亦或是譬如像科考辅导用书那般的秘籍?


    大家猜测了许久, 终于等到了各科博士们的准话。


    不仅是每次旬试甲等的人有之,便是每次旬考进步最大的也能分上一份那什么努力奖。


    众人一听,哦豁!原来末等生也有机会啊!


    怪只怪他们先前只听到零零散散的传闻,还以为这奖项是特地为那些优等生而设的。


    旬试甲等对于名列前茅的几位监生来说倒是可以争上一争,但对于一直处在中游和吊车尾的,便是不那么友好了。


    他们纵使想争,亦是有心无力。


    万万没想到沈娘子竟没有忘记他们, 还特地设下了这么一个努力奖,他们一定也不能辜负沈娘子的一片心意才是!


    这般想着,国子监又开始出现了新的怪象。


    每每天还未亮,不少人已然捧着书卷站在廊下,借着微弱的天光大声诵读。算学科的亦是将算盘打得冒烟,提笔在纸上演算着那些曾难倒他们的算数题目。


    而武学生们更是积极。


    等那群文人借着天光识字读书的时候,他们早已提早跑完早间的晨训,一个个赤.裸着上身,大汗淋漓。


    这事传到了晁司业的耳朵里,欣慰地抚须长叹。


    合该这样才是。他们国子监里的学子就该个个都这般勤勉才是!


    在他赞叹之余,也不免感谢沈娘子所做的一切。


    想起那日他将书籍交付给沈父,其实只是当下顺手而为,绝对是没有任何敲打的意思。


    没想到沈父第二日便带回了这个消息,说是沈娘子愿意每旬自掏腰包,替这些得了甲等的监生定制一份独一无二的吃食。


    晁司业当时便赧然道:“沈博士,我昨儿不是那个意思!可别误会了!”


    他自然知道学子们偷看杂书都是常态,纵使不看沈记的话本,亦会有张记,李记的话本出现。终归还是要看这位学子本身是否能够约束自持罢了。


    没想到沈父一点也不气恼,反而笑眯眯地说道:“纯粹是我们家棠姐儿心好,又想着晁司业对她诸多关照,眼看着春闱将至,就自个儿说着想替晁司业分忧,也好顺带激励激励这些学生们。”


    晁司业听完不仅没有觉得舒适,反而用着一副见了鬼的模样看着沈父。


    沈父这张素来硬梆梆,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的嘴,究竟是去哪里进修了?怎么这会儿说起来一套一套的!若不是他了解沈博士的为人,险先他都要觉得沈博士定然是图谋不轨,都学会来拍上峰的马屁了!


    也难怪晁司业多想了。


    沈父昨日思索了半宿,不知道应当怎么同晁司业说起这事。说完之后晁司业要是再推辞亦或是感谢他又当如何回应?


    他琢磨了半天,在床上翻来覆去愣是没琢磨明白,最后把江氏都吵醒了,蔫蔫地下床,悄悄地趿拉着鞋子就溜到了外头的书墙前面。


    好在他们家书墙上的书是越来越多,沈父掌了盏灯,总算是在上头找到了自己想要寻的书籍,对着这本《说话的艺术》彻夜研究,这才斟酌了好些个话术提前背好,争取给自家女儿长长脸面!


    国子监这股新起的学习热潮自是自上而下,轰轰烈烈。


    每个人都铆足了劲地在努力学习,就算是平日里那些不重口腹之欲之人,看着身边的同窗一个个变成了卷王,自然也是不甘落后,跟着一同卷了起来。


    是日,还未到卯时。


    一群人一个鲤鱼打挺就开始梳洗穿戴,不免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赵屿昨夜又偷摸着翻墙去沈记“打工”了,回来的本来就晚,刚刚才阖上眼睛准备休息,就被这些细碎的声响吵醒了。


    他半睁着惺忪的双眼,大脑迷迷糊糊,此刻也尚未回神。


    朦胧的光影中,只看到了他的那些同窗们竟然全数捧着《论语》在门口诵读,甚至还有读到不解之处的,虚心地向旁人请教。


    真真是见了鬼不成!


    以往也没见他们这般勤勉啊!


    再说了,这春闱还早着呢,眼下这才刚刚入秋,就算是真的要提前上场去搏上一搏,也不必做到如此地步吧?


    他正头昏脑涨,连一个人影都看不清,又听着外头嘀嘀咕咕的声响,像是有一把铁锤在他的脑子里不停地敲击捶打,愈发胀痛。


    赵屿眼皮子都要粘在一起了,偏这边的动静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下来,外加旁边几个学斋的监生们也开始起身站在门口诵读,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他本就睡眠浅,实在是受不了这等嘈杂,几个翻转后,认命地爬起来,麻木地洗漱完毕。


    跟他同个斋舍的人是知道他平日里的作息习惯的,头一次瞧见他这么早起床,还有些诧异。


    “赵兄今日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瞧着这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


    赵屿困得眼睛发沉,上下眼皮似是都在打架,强撑着打了个哈欠问道:“还说我呢,你们怎么突然之间全都转性了?这么大早上的在这儿叽叽呱呱地读些什么呢?离早课开始不是还有一段时辰吗?”


    “自是为了多读书,读好书,争取在下次旬考前取得优异的成绩!”


    “没错,我等已然决定,就算下次进不了甲等三名,能冲进第二甲亦是能进步良多!”


    他们同着赵屿解释道,应当如何加倍努力,查漏补缺,才能有机会前进到多少等次的排名之中。


    赵屿听了一会儿就没兴趣了,再度打了个哈欠准备回屋再补个回笼觉。


    也是怨自己往日里那纨绔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晁司业和朱监丞至今都不肯松口允他宿在国子监外头。


    他近来就只能趁着学官们不注意的时候翻墙而出,拿了沈娘子需要他抄录的书籍还有字帖之后,又跑到先前置办的宅子里点灯提笔疾书。


    然后再趁着巡视官们来巡逻之前翻墙回学斋睡觉。


    他都有些佩服自个儿的精力了。


    便是以往挑灯夜读的时候都没有这般的勤勉的。


    再一想到他现下所做的一切又让他跟沈娘子更近了一些后,心头又泛起了丝丝不为人知的甜蜜。


    累就累一些吧,反正这些个经义史论诗赋什么的,他早就成竹在胸了。只是替沈娘子抄录那些个书籍罢了,能花费得了他多少时间。


    这么想着,他倒是愈发感到乐趣所在。


    只不过他以往回到学斋时都还能补上一觉,却没想到同窗们突然之间个个都变得这般勤奋,天都尚且未曾大亮就开始起床读书了,这才被他们的琅琅书声吵醒。


    赵屿虽有疑惑,但眼下熬夜后的脑袋实在昏沉,来不及容他多想就要回屋继续补眠了。


    直到他的脚步刚刚迈过门槛,耳尖却传来了一道叹气声——


    “你说我等如今在这儿拼死拼活地争夺着这甲等名额,也不知沈兄回家后,能不能替我等在沈娘子面前美言几句,允我们太学中人能私底下买上一些?”


    嗯?沈娘子?


    赵屿脚步一顿,突然觉得眼睛都清明几分,侧耳继续听着。


    “陈兄所言极是!我倒是忘了沈兄是沈娘子的兄长,亦是我们太学中人,等会儿上早课了,我们就去求一求沈兄,让他回去替我们吹一吹风。”


    “只怕是难啊!”有人长叹一声,应道,“上次那会员卡之事诸位同窗们都忘了吗?我们几个没抢到的可软磨硬泡了许久,结果沈兄一句话就给我们打回来了。”


    “沈兄说什么了?”有人好奇问道。


    “他说啊——”那人似是在回想起当日的场景,终是摇了摇头,学着沈青松的模样,一本正经地摆手道,“我们家中一切全都是阿棠做主,我充其量就是帮着打打下手罢了,真要我去说情,只怕也是卖不了面子。”


    “唉。”


    又是接连几声此起彼伏的叹气,最后认命似的,幽幽地传来声响:“还是靠自己再勤学苦练,好好早起读书吧!”


    他们一句接着一句,赵屿却正巧在齐博士宣布的那日又偷摸着溜出去办事了,没能听到齐博士所说的内容,是以压根不知道他们现在所言何事。


    他从这些人的话语中提取出一些信息,将其串在了一起,又拼拼凑凑,大致明白了一些事儿。


    但对于沈娘子的事情,他素来上心,不愿胡乱猜测。


    他转身往回退了几步,随手拉着旁边一个平日里稍微算是熟稔一点的同窗,假装不经意地问道:“方才你们所言何事?我怎么听着好像跟沈娘子还扯上了关系?”


    “赵兄你竟然不知?!”


    同处这么久,大家见赵屿也不似传闻那般动不动就对着同窗拳打脚踢,反而偶尔有事相求之时,他都是尽心竭力,绝无二话。


    不少人便也开始大着胆子同他说话,才发现那些个传言太过夸张,什么日日打架逃学,就连国子监的博士学正都被他按在地上骑打的不敢言语,简直是荒谬至极!


    明明顶天了他就是不爱学习,成绩差了些罢了。


    大家能来到国子监,都是一路厮杀过来的,自然也是见过了身旁多的是愚笨的同窗。又想着赵屿虽是托了关系进的国子监,但指不定单纯就是脑子不好使,但其人品还是不容置喙的。


    不然怎么能带领他们一举夺下蹴鞠和龙舟赛的头魁?


    是以赵屿今日问起来的时候,大多数的同窗还兴高采烈地同他科普。


    反正赵兄次次旬考垫底,怎么也不是他们的竞争对手。


    “赵兄有所不知,沈家小娘子特地为我等定制了独一无二的吃食,但偏偏要旬试甲等者才能享有这等殊荣,各个学科的同窗们这会几个个都卯足了劲,都想获得这独一份的礼物呢!”


    当然,他后面半句就没说了。想来赵兄是拿不到甲等的,进步最大的倒是极有可能。


    毕竟赵屿如今排在最末等的位置,万一身上那任督二脉突然间被人打通了,随便前进个十几名,那可比他们简单许多!


    众人都藏着小心思,相互对视一眼,打个哈哈就过去了。


    而赵屿则在他们说完的时候则陷入了沉思之中,嘴巴翕合,久久还怔愣在原地。


    沈娘子亲手做的…独一无二……短短几个词语就让他实在心动。


    但理智回笼,看着身旁这一群虎视眈眈的同窗们,他难得地沉下脸,装作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摆手道:“区区吃食罢了,也就是晁司业能想出这些招术妄想拿捏我等!”


    他又打了个哈欠,不为所动地迈步回了学斋,从背后同他们挥手道:“我回去继续补个觉。”


    其他同窗们面面相觑,而后不自觉地又松了口气。


    好险好险。好在屿兄是个不重口腹之欲之人,竟对此不为所动,这股子淡然超脱的精神还是值得他们学习的!


    他们扭头往学斋的方向看了一眼。


    天光慢慢升起,照在了学斋的窗棂上,他们床榻上的薄被都被染了一层光亮。


    赵屿安稳地躺在里头,似是又重新陷入了美梦之中,连唇角都是微微带笑,不知做了什么香甜的美梦。


    其余同窗们摇了摇头,盯着手上这些密密麻麻的注解经义继续认真诵读。


    他们既没有显赫的家世,亦没有赵兄那等超脱的心态,还是勤学苦练,争取下次旬考,至少能再往前挤上几名罢!


    作者有话说:


    文案回收我终于写到这里了!


    第75章 桂花糕(四) 她就说她当


    明棠既答应了晁司业, 就断然不会随便敷衍了事。


    恰好前些时日特地送去打制的模具到了,明棠拿到手后,先将这些尽数都清洗了一遍, 又一个个摊开晾干, 堆到了桌案上。


    这些木模子形状各异,或圆或方, 更有海棠,寿桃, 月兔, 小猫等诸般模样,如今摆在了一起,倒是觉得分外有趣。


    明棠随手拿起几个翻过来看。


    方方正正的几个模具恰好连在一起做了一个九宫格, 里头只刻着简单的几个字, 诸如“进士及第”“连中三元”“衣锦还乡”


    这几个字带着张扬的锋芒,更带着少年郎独有的意气, 似是无拘无束,天地广阔, 任其遨游。


    她想着字如其人,那位赵郎君当是如此。


    不仅每次都是来去匆匆, 在蹴鞠场上也是这般的张扬霸道。虽人人都说他纨绔懒散, 但她忽然觉得,一个人的字既然能写成这样,心中定是有一片开阔的丘壑。


    明棠仔细擦了一遍,正准备将这些模具收起来,等明儿恰好可以做些桂花糕,就当是提前祝学子们蟾宫折桂了。


    这寓意可太好了,模子上的内容也选的好。这般带着美好祝愿的桂花糕来当甲等的吃食, 定然会让他们欢喜的。


    她想的入神,嘴上还咧着笑。窗外的桂香袭袭,随风入室。


    抬眼望去,院门外的那棵桂树枝头,已经星星点点缀着嫩黄的花朵,花香馥郁,沁人心脾。


    明棠吸了吸鼻子,丝丝缕缕的香气就霸道地扑面而来。


    这香气勾得她心头一动,干脆端来了面盆,又去外头摘了一小捧的桂花,忍不住现在就想做上两个试试。


    明棠把粳米粉和糯米粉按着比例掺好,一边往里头洒水,一边把手插进粉里细细揉搓,直到可以一捏成团,但又可以一搓就散的程度,便算是好了。


    明棠把搓好的粉倒在了细箩上,轻轻地往模子里拍打着,那些个粉便像是雪花般落了下来。


    等模子里的粉填到半满了,她又在中间挖了一个小小的坑,有些塞了豆沙,有些又塞了奶黄,还有的只放了一小撮桂花。


    等把剩下的粉过筛填满,她把模子的表面刮平,盖上板子,翻了过来。拿着个小棒槌轻轻敲打,印有字的桂花糕便落了下来。


    明棠本来只想着做几个试试的,但一做进去,就发现方才粉倒得有些多了,索性又多做了一些,摆满了整整一蒸笼。


    蒸熟后的桂花糕带着桂花的香气和米糕的甜香,将这满满的秋意都融进了这一小块的糕点之中。


    明棠舀了一小勺桂花蜜淋在上面,捻起一块尝了尝。


    清甜的桂花香气就在嘴里蔓延散开,糯叽叽又带着点松软的口感,花香和米香混在了一起,温润醇厚,恰到好处,直到咽下齿间还留有余香。


    但是她看着满满一笼的桂花糕倒也有点发愁了。


    她也没想到一不留神就做了这么多,这些个糕点既是作为奖励,那自然是不好拿去贩卖,更不好提前赠予的。


    看来也只好便宜沈二郎和他的那些个伙伴了。


    明棠想着,小心地将桂花糕捻起装盒,糕面上印着的字倒是还清晰可见,有棱有角的。


    但蒸熟后,糕点比之前蓬了些出来,几个字的边缘处倒是被那些个毛茸茸的轮廓衬得更加柔和了。


    她拿着欣赏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字有些眼熟。


    那位赵郎君怎么说来着?他说他师从云水散人?


    可她偶然间见过爹爹曾买了副不知是谁临摹的赝品,恰好就是临摹的云水散人的。爹爹那会儿还同她感慨着,“这赝品已然如此传神,不知真品又当如何啊!”


    她明明记得,那位大儒的字迹虽顿挫有力,挺拔如松,却自带着庙堂之气,风骨刚正。跟赵屿所写的潇洒飘逸的字体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


    要说这般飘逸的字体,她似乎倒是真的在哪儿见到过。


    盒子系上绳索的一刹那,一道灵光闪过,电光火石间劈开了那混沌的脑海,似是照亮了层层迷雾。


    明棠连忙擦了擦手,跑回屋里打开了其中一个小柜子。


    她翻了翻,终于从里面找出来一副帛书。


    自从外面的那块木板论坛拆了后,上面贴着钉着的纸张明棠倒是没扔,都被她收起来保存着。


    直到用门口墙壁替代之后,她还小心地将其中几张完好的重新张贴了上去。


    只不过那副签满国子监那些监生名字的帛书,却被她小心地收在了柜子里。


    明棠自己也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她只知道当时看到上面有这么多义无反顾支持她的人,又有人替她说了一直想说却又不敢说的话,心里在畅快的同时,也对落款的人产生了好奇。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这般随心所欲的行事?可以不计后果,也可以不计回报。


    明棠把帛书展开,又寻了赵屿写好的原稿,放一起细细对比。


    按理说天差地别的两个人,不知为何突然就在她眼前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明棠眯了眯眼睛。帛书上的字写的端正,但是每每起笔,转折,还有收笔的时候,虽有意改变,却依然露出了蛛丝马迹。


    原来如此。


    她就说嘛!一个人的气质是怎么装也装不出来的。如此算来,她当初可没看走眼!


    不过现下她倒是更加好奇了,这位郎君的葫芦里究竟是卖的什么药?


    尚且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的赵屿正想着待会儿应该怎么厚着脸皮去问沈娘子要那什么劳什子的甲等奖励。


    是可怜兮兮地让她看在自己近来辛劳的份上?还是同她表明他资质愚钝,只怕没有机会尝到这份独一无二的吃食,但求沈娘子大发慈悲可以单独匀他一份珍藏?


    他思来想去,都没想到有什么好的法子,烦躁地抓了抓脑袋。


    周天罡瞧见了,一脸惊奇地模样:“屿兄可是哪里不明白的?可要我来替你解惑?”


    最近大家伙都在拼命读书,屿兄定然也是按捺不住,终于开窍了。


    他正欣慰着,耳畔就传来了硬梆梆的拒绝声:“不必,这么简单的内容,我看两眼便能背下来了。”


    周天罡:“哈?”


    他拿手探了探赵屿的额头,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你是烧糊涂了还是发疯了?这可是诗赋,最难的诗赋!”


    他兄弟大早上发什么疯?瞧着他三天两头请感风假,莫不是真的感冒太多,脑子都烧坏了吧?


    赵屿瞥了一眼,口气狂妄:“这很难吗?”


    周天罡捂着胸口,一副同他无法交流的模样,连翻了两个白眼。


    罢了罢了。他不同屿兄争辩了。反正这大半年他是算看明白了,他这兄弟就是纯粹不爱读书。不管是他使出什么招式,总能被他寻着机会见缝插针地溜走。


    周天罡已然绝望,一开始许下要帮他顺利升舍的豪言壮志,早就已经飘散在了时间的长河之中。


    好不容易等到了散学的时间,周天罡收拾好了东西,扭头问赵屿:“明儿可要旬考了,可要给你带一份旬考餐的?”


    说起这是他也一直没有想明白。明明以前屿兄最喜欢沈记的吃食,每每散学时还会特地再三叮嘱,不要忘了他那一份。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突然改了性子。就算托他带的时候,也都是让他带些什么三明治之类的吃食。


    最后一段时间下来,周天罡倒是脸圆了一圈,但赵屿的身板倒是越来越健硕了。


    周天罡前几日看到铜镜里的自己时,险先还吓了一跳。


    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模样,唉。怎么他兄弟就没什么变化啊,唉。


    不过明日可是要旬考了,这可是这些检验他们这些时日以来的学习成果。纵使屿兄大概还是垫底,但若能从“不通”到“合格”,这怎么能不算一种进步呢?


    他一想着,就又说了两句:“明日事关重大,你可万不要掉链子,起码总能拿个合格吧!不然我怕岁考时你就算拿了第一甲第一等,也要被逐出国子监了!”


    赵屿沉思片刻,垂眸不语。长长的眼睫在他眼睑下方投下了一片阴影。


    “知道了。”他终于应了声,“多谢玄晷。”


    到了傍晚时分,明棠早已习惯国子监这群监生们叽叽喳喳地围坐一起讨论着今日留堂的课业,亦或是偷偷说着哪些博士们的糗事。


    她偶尔听到感兴趣的,还会饶有兴致地同他们聊上两句。


    只不过今日她心里装着事,听什么都是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


    有几个相熟的倒是同她打趣:“沈娘子,今儿怎么了?怎么瞧着没什么精神?”


    明棠扯了个笑容:“也不是,就是最近有些累了,又想着事情,倒是让诸位见笑了。”


    她这么一说,刚刚发问的倒是不好意思了,忙解释道:“嗐,沈娘子也该好好休息休息,我们粗糙惯了,你便是随便做些吃食,我们也都爱吃的。”


    “多谢郎君们的好意了,我会注意休息的。”


    话虽如此,她最后还是给诸位端上了精致的暮食。


    她做的可是生意,纵使同客人相熟,也没有随便应付的道理。


    她搓了搓脸,就准备往后厨走去。


    正掀过帘子,就听到熟悉的声音传来。


    “沈娘子,这都是前几日你让我抄的书籍,都抄好了。”


    明棠定睛一看,只见着赵屿手里捧着十余本话本,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明棠手里接过后才想起来,这才不过几日吧?怎么这么快就抄好了?莫不是他平日里将学习的时间都用在这上面了?


    如此想着,倒是觉得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了。


    她说道:“倒也不必这么急的。”


    赵屿摆摆手:“我就说我抄的又快又好,一个抵俩,沈娘子大可放心用我!”


    接着又小声地补了一句:“若是其他人要付工钱的,沈娘子大可辞了他,能省下不少银子呢!”


    明棠“唔”了一声,又看着他信誓旦旦又期待的目光,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赵屿不知道她为何突然笑了,但看着她笑起来总觉得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也傻乎乎地跟着笑了起来。


    明棠想起什么,说了声“等等”,就转身走进后厨。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个小瓷盘,给他看上面摆着的桂花糕,说道:“这上面的字可都是郎君写的,还未多谢你。”


    “能用上便好。”赵屿想了想,看着四周无人,悄声问道,“听闻沈娘子要给国子监旬试甲等的学子都送一份定制的吃食,可是这个?”


    “是这个。”


    “那、那”赵屿顿了顿,才赧然开口,“不知道可否匀我一份?”


    他说完悄悄觑了明棠一眼,马上又补了一句,“我可以付银子的,不白拿!”


    明棠本来确实是准备额外送他一份,权当感谢的。但如今瞧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突然想着逗逗他,若是她不同意,那下次旬考,他还会是吊车尾吗?


    赵屿等了一会儿,原以为沈娘子定然是会答应的。她一向大方善良,看在自己这般辛苦的份上,说不定还会再额外再做些什么聊表感谢。


    赵屿甚至已经在心里打好了待会儿感谢的腹稿,没想到耳边却传来轻轻柔柔的声音:


    “不行哦,这可是我答应晁司业的。只有旬考甲等还有各学科进步最大的学子才能拿到呢。”


    赵屿猛地抬头,看着一张笑意盈盈又带着些狡黠的笑脸,顿时手足无措,愣在原地。


    啊,怎么会这样!?


    作者有话说:


    昨天实在是熬不动了,来晚啦~评论区掉落红包哦!


    第76章 桃花笺(一) 咱们国子监


    赵屿想了很多种可能。


    比如等会儿他要给多少银子合适?亦或者是不是所有的他都能买上一份?还是他是第一个吃到的吗?


    他甚至连等会儿要怎么感谢沈娘子的话都想好了。


    却没想到她不同意。


    为什么呢?她方才明明特地去将这些桂花糕拿出来给他观赏, 不是要分给他尝一块试试口味的意思吗?


    难道真的只是给他看看?


    赵屿觉得有些琢磨不透她的想法,无端地生出了一丝挫败感。


    明棠看着他脸色神色变换,时而皱眉, 时而失落, 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眼看着两人沉默了许久,还是明棠打破了这个沉默。


    她笑问道:“郎君是向来就这般不爱学习, 还是”明棠斟酌着语气,继续问道, “还是觉得哪儿学不明白的, 或是有什么苦衷?”


    赵宇猛地抬头,但看着明棠神色自若,才松了口气, 支支吾吾的应道:“非是我不爱学习, 只是只是”


    赵屿觉得,让自己在明棠面前承认自己悟性太差以至于学不明白。他不想, 也不愿让明棠觉得自己是一个愚笨之人。


    “只是郎君心不在此罢了。”明棠揶揄道,“郎君可是想说这个?”


    赵屿的脸倏地红了起来, 看向明棠的眼神变得毫不掩饰的炽热,又重重地“嗯”了一声。


    明棠也不逗他了, 把手上的盘子收了, 给他递了一个本子。


    那本子与往常的不同,边上一圈打了很多小孔,用着圆圆的小竹圈套了起来,翻页的时候纸张便能一张张掀过去,也不会松散。


    赵屿接过后,随手翻了翻。发现里面也不是平常的本子一般的白纸,每张纸上都印着浅浅的横线, 他疑惑地抬头,看着明棠。


    “这个叫活页本。”她笑着同他解释,“平日里若是记笔记时漏页了,亦或是写错顺序了,倒是不用那些个浆糊粘贴了,直接将那小孔开出来,就可以随时替换新的纸张进去。”


    明棠踮了踮脚,又掏出一沓新的内页,只不过这些都侧面都是完好无损,尚且还未打孔。


    她比了比大小,说道:“等会儿这些打好了孔,就同你手上的一样了,随时可以添纸减纸,方便吧?”


    确实是很方便。以往他们抄录的时候,若是一个瞌睡,那字迹也会跟着歪歪扭扭。如今这上头印着横线,怎么都不会写歪了。


    何况还可以随时在笔记中增添纸张,真真是太过奇妙了!


    像他们这种,若是突然对于某篇文章有了新的感悟,更是可以随时写上一篇替换,届时也不用担心手撕纸张的时候会将本子损坏了。


    只不过现下沈娘子将这东西拿给自己看又是何意?莫不是又只是让他掌掌眼的?


    赵屿沉默片刻,对上明棠期待的眼神,终于将心中所想问了出来:“难道这也是给那些旬试甲等的监生礼物吗?”


    他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到嫉妒之意。


    只一个区区旬试罢了,至于她花费这么多的心思吗?


    明棠瞧着他的反应,故作惊讶道:“差点忘了郎君也是国子监的监生。不过怎么瞧着郎君不太满意?”


    赵屿垂眸,慌乱地眨了两下眼睛。再抬头的时候,又恢复了原先镇定的模样。


    “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哦~是吗?”明棠唇角微勾,说道,“这本子还没做好呢,这可是头一本,郎君字写得好,不如帮我试试?”


    这回赵屿倒是欣然同意了。


    一想到他虽没有这份礼物,但他可是切切实实第一个用上的。


    赵屿提笔,蘸了墨,抬头问道:“要写什么?”


    明棠:“这本子上的横线间距,纸张宽窄,我都是按《论语》的板式所设计的,郎君随便照着开篇写就好。”


    “好。”


    赵屿不疑有他,提笔便写。


    直到默完了一篇,风从缝隙里吹了进来,将他刚刚写好的纸页吹得翻了起来。


    明棠垂下眼,认真看着他所写的内容。


    不同于先前替她写模子时那般龙飞凤舞,他默写的论语倒是工工整整,如同他以往帮着誊抄的书籍一般。


    只不过


    明棠勾起的唇角一直都没有垂下去。


    她看似诧异道:“难得郎君竟能将这么长的一篇都默写下来,想来平日里没少下功夫吧?”


    赵屿抬起的手一顿。


    大意了!


    他方才竟一时陷于欣喜之中,已然忘记以他如今的学识成绩,当是默写不出来的论语的。


    但当他看到明棠眸中欣赏的神色时,他竟连一句反驳的话语都说不出来,只好轻轻“嗯”了一声,随口应道:“最近读的多了,便不知不觉背了下来。”


    “哦~原来如此。”明棠又拉长了语调,眨着眼用着崇拜的目光看他,“原来郎君随便读上几遍就能背下来了,那下次旬考郎君可能拿到甲等的?”


    赵屿看着她盈盈的目光,很想开口说“能”。


    但是他张了张嘴,这个字就像堵在了喉咙里,不知怎么的,就是说不出口。


    好在明棠也没有为难他。


    见他半晌没有开口,便把那本活页本重新交还与他,说道:“郎君替我忙活了这么长时间,这本子便当是送给郎君了。”


    赵屿松了一口气,方才紧绷的肩膀卸下,同她道了声谢,又颇为赧然地开口道:“赵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嗯?”明棠说道,“郎君不妨直说。”


    “离先前小娘子设的会员卡已过去许久,当初我因事务缠身晚了一步,不知小娘子可否”他眨巴眨巴眼睛,冲着明棠拱手道,“小娘子当初说若是有第二批,定然是会替我留上一份。”


    其实他也并不是对着那块木牌念念不忘,无外乎只是一块牌子罢了。


    只是周天罡时常当着他的面拿出来炫耀,又同他显摆着这木牌上的编号,姓名,甚至还对着他吹嘘道:“你说沈娘子的食肆里就只有这么几个是尊贵的会员,那她定是将我们的姓名和喜好都牢牢记住了!上回她还特地托人给我寻了那西洋之物,可不就是将我们放在心上了。”


    赵屿听闻他言,想着莫不是真的只有成为她食肆里的会员,才有机会被她放在心上?


    他瞧着今日沈娘子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便将心里这话问了出来。


    这时,耳畔传来一声轻笑,痒痒的:“原来只是为了这个。”


    明棠轻轻掩住弯起的唇角,打开一个抽屉翻了一会儿,拎出一个小牌子朝他摇晃道:“郎君说的可是这个?”


    赵屿矜持地点点头。


    明棠起初还以为他想要报酬呢,没想到只是这么一张会员卡而已。而且他想办会员卡还得反过来在自己这儿充钱,她更是求之不得,自然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


    明棠说道:“这是最早打样的那块,只有编号,还没有姓名呢,不若再劳郎君等上几日,我拿去找匠人将名字刻一个上去?”


    赵屿一把接过,说道:“不必了,恰好我会一些刀工,只要沈娘子这儿能认,到时候我自己刻一个上去就行。”


    他将木牌飞快地塞进怀中,生怕晚了一步明棠就会将其收回一般。


    明棠看着他这幼稚的举动却只觉得好笑。


    眼看着赵屿一步三回头地准备离开了,明棠才想起正事,连忙喊住他:“等等——”


    赵屿顿时回头,迫不及待问道:“沈娘子可还有什么事情需要赵某办的?”


    明棠重重点头,朝他胸口指了指,笑道:“郎君可是忘了,这办会员卡,得一次性充值五十两,好方便日后挂账呢。”


    赵屿那雀跃的神色一瞬间垮了下来,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了交子。


    他方才竟还以为,沈娘子是想留他一起用暮食呢!


    原来是他多想了


    旬假一到,赵屿总算是从国子监这个鸟笼里被放出来了。


    临回家的时候朱监丞还语重心长,再三交代道:“我瞧着那感风簿上,隔三差五的就有你请假的名字,你可别仗着自己年轻就不当回事,还是要多保重身体才是啊!”


    赵屿拱手应下:“多谢朱监丞咳咳咳,学生定然会加强体魄的。”


    恰好沈父这时路过瞧见了,认出了赵屿,同他招呼着:“哎呀这位郎君,好久不见啊。”


    赵屿手一顿,讪笑地作揖:“沈博士安好。”


    沈父:“怎么都旬休了还在这同朱监丞聊什么呢?方才我听朱监丞说什么,你身体不好?”


    赵屿忙摆手否认:“没有的事,我身体硬朗着。”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示意。


    但他一下子拍的太急太猛,愣是又给自己拍出了几声咳嗽声。


    沈父笑道:“瞧你这小子,怎么还是这般直爽,哈哈。”


    他转头对朱监丞指了指,夸赞道:“这位郎君先前帮过我一个小忙,我本还想请他来家中做客的,没想到他这般的客气,竟一直没来寻我。”


    赵屿垂眸不敢吭声,也不敢说自己之前已经同沈青松去过他们家了,更是他们家中的常客。


    沈父又感叹道:“像这般心地善良又乖巧的孩子不多见了啊。”


    朱监丞在一旁听的一愣一愣的,眼看着沈博士口中还要再说出什么令他惊悚的话之前,挥了挥手让赵屿先离去了。


    看着他渐渐离去的背影,朱监丞才不敢置信道:“你方才说什么?我怎么感觉没听明白?平章啊,你可没认错人吧?”


    沈父自信道:“错不了。咱们国子监哪里还有长得这般俊俏的郎君了?只一眼便让我记住了。”


    朱监丞怀疑自己和沈父两个人之中总有一个人的脑壳是被门夹了,他瞪着一双眼睛,又抓住了正要赶回博士厅的许学正,一脸懵逼地问道:“许学正,你瞧着刚刚走过去的那个人是太学的赵屿没错吧?”


    许学正只随意扫了两眼便认出了。


    此子之前在他的课堂上嚣张跋扈,断不会认错。


    “确实是赵屿那小子。”


    朱监丞迷茫地看着沈博士,呆呆地问道:“沈博士在国子监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太学有一留级三年的监生,次次旬考岁考皆是不通,只怕今年的岁考一过,便是要自动被国子监除名了。”


    沈父还没反应过来这话题怎么扯到这上面去了,但还是应了句:“这我自然是有所耳闻,许学正已同我吐槽过多次,我这耳朵都要听的生茧了。”


    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


    但他笑了一会儿,看着朱监丞和许学正两个人面色庄重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再联想着朱监丞方才那尴尬的脸色,不确信地问道:“刚刚走过去那位?”


    朱监丞和许学正二人重重点头。


    “方才那位,就是咱们国子监有名的‘留级生’,传闻中在太学外舍一蹲就是三年,都不带挪一下位置的,赵屿,赵鹤年。”


    沈父:“”


    靠,没想到这小子竟是这样,他真真是看错人了!


    作者有话说:


    熬夜熬穿了,这两天头太晕了。


    第77章 桃花笺(二) 难道真的让


    赵屿难得的在旬休时没有在沈记多逗留, 随意地打包了几份吃食,在天色尚未暗下来之前,就打马回府了。


    只是今儿回府的时候, 他发现门口拴着几匹骏马。


    定睛一看, 还都是军中的战马。


    赵屿眼睛一亮,忙不迭地将手中的缰绳扔给了门口的小厮, 快步跑了进去。


    果然,厅堂内, 他的兄长正端坐在座位上着同祖母聊天, 听到声响后,两人齐齐回头,问了句:“阿屿散学回来了?”


    老夫人还打趣道:“这混小子以往一散学就不知道在哪儿野去了, 不到半夜可不着家, 今儿许是你们兄弟两个心有灵犀,没想到他这么早就回来了。我瞧着外头的太阳都还没落山了, 怎么?玩腻了?”


    赵屿没想到一回来就被祖母在兄长面前揭发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连带着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垂眸低语:“其实也不全是去玩”


    他迅速转移了话题:“现在还没到年末, 兄长怎么回来了?怎么也没派人来提前说一声。”


    赵峻把手中的杯盏搁下,笑道:“官家急诏, 说是有要?相商, 我就赶回来了。”


    “那可是已经见过官家了?说了什么??阿兄这趟回来什么时候走?”


    “这才一年不见,你怎么这么多的问题。”赵峻倒是没急着回答他,反问道,“听祖母说你今日旬考,考得怎么样?今年能顺利升舍吗?”


    这回倒是轮到赵屿沉默不语了。


    他定定地看着祖母和兄长二人,往后退了半步,认真地拱手行了一礼。


    “祖母, 兄长,我有一件?情想同你们商量”


    老夫人听都没有听他说完,直接起身站了起来,在小几上用力拍了一掌,反驳道:“我不同意!”


    “祖母你都没听我说完。”


    “不用说了。你是我带大的,你肚子想的什么我自然清楚。鹤年啊,祖母说了,你想疯玩也随你,不想读书了那就回来替祖母打理府中的铺子田庄,但若还是有那个念头,趁早收一收,反正我绝不答应!”


    “祖母”


    赵屿可怜兮兮地看着她,眼眶已然红了一圈。


    没想到老夫人却扭过头去,狠着心看都不看他一眼。


    赵峻见两人突然间起了争执,似乎是猜到了什么。


    他轻轻地先拉祖母坐下,然后走到了赵屿身边,劝慰道:“阿屿你就听祖母的吧,从军可很苦的。你看我,每日风里来雨里去的,这皮肤都晒得开裂了,跟你站在一块儿,看着倒像是比你长了一辈似的。”


    赵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笑道:“回来的路上我便决定了,今后咱们府里的爵位就由你来继承,况且只要有我在,一定能保你们这一世平安无忧。”


    赵屿质问道:“为什么?!”


    赵峻看了他一眼,又看着祖母,神色平静道:“日后我不准备娶妻了。”


    “是因为我吗?”赵屿猛地抬头,喉结动了动,“难道我什么都要靠着你们的施舍吗?难道我在你们眼里就这么不堪大用吗?”


    赵峻还是笑着:“只是我自己不想。边疆环境太苦,我若娶妻,那岂不是耽误了人家。”


    赵屿忽然就不想同他们说下去了。


    因为他知道,不管怎么说,都改变不了祖母和兄长决定的?情。


    门口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落日融金,将他们的影子斜斜地投在了地上。


    赵屿双目赤红,双手握拳,连指甲也深深嵌进了掌心里。但那股汹涌而来的力气,他却不知道该往哪里使。


    这里既不是漠北的战场,也没有敌人可杀这里站着的,都是他的家人。


    他本来想着今日同祖母好好商议,想去考个武举,日后就算不是去漠北,也可以像祖父和爹爹一样,能够保家卫国。


    但是现在,好像没有必要了。


    他就像幼时一样,又被困在了原地。


    赵屿抬眸,半晌,轻轻地笑了一声。


    赵峻看着他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喉咙也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一般,终是有些不忍,解释道:“阿屿啊,我们赵家人总有一个要上战场的。但家里总得留这么一个人,况且祖母年纪大了,总归是要有人照顾的。”


    赵屿厉声道:“那为什么去前线杀敌的这个人不能是我?是我不配吗?”


    空气中沉默许久,谁也没有说话,落针可闻。


    “兄长,你是不是也在心里怨我?怨着是我的出生,带来了祖父和父亲战死的消息,更是因为我,母亲才会难产而亡。”


    赵屿低低地沉吟几句,肩膀也几不可见地颤了颤。


    赵峻立马反驳:“绝无此?!”


    他不知道赵屿为何会作此感想,但他看着胞弟濒临崩溃的模样,却实在不知要如何开口安慰。


    要他如何说?说是他同意阿屿跟他一同上战场为国效力吗?倘若有一天那便是要祖母一个人再一次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赵家若满门覆灭,她该怎么承受得住?


    赵峻长叹几声,同样握紧了拳头,无能为力。


    老夫人终于缓了过来,她抚了抚胸口,勉强让自己站稳了,全身的力气都撑在了拐杖上。


    可此刻,她却用力地攥紧了赵屿的掌心,语重心长道:“鹤年啊,当初祖母给你取这个字,就是想让你能长命百岁。虽然我知道你不喜欢,觉得老气,平日里都不准他们叫你的字,可是祖母还是喜欢叫你这个。”


    “你祖父走了,爹爹和阿娘也走了,可是我们没有人怪过你。我们只是想着,百年之后,万一廷臣廷臣”老夫人说到这里有些泣不成声,哆嗦着嘴唇,断断续续地把话说完了,“我们只想着,赵家总该留个后人,日后可以给我们点点香,烧烧纸钱。也好过日后让他们在那阴冷的地底下还享不了福。”


    赵峻也拍了拍他的肩膀,将老夫人和他拥在了一起:“阿屿,保家卫国是我们赵家的祖训,是我们赵家人的使命。但,总要有人活下去。我们都希望活下去的那个人,是你。”


    赵屿任由他们两个将自己搂着,没有再说任何话。刚刚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仿佛全然消散。


    只是那赤红的眼眶之中,不受控制地滚落下几滴热泪。


    满室空寂,无人言语。


    外面的天色已然黑了下来,厅堂里早已点上了灯烛。


    只是这幽幽的烛火,却映得满室的寂寥


    次日一早,赵峻像是没?人一样去寻了赵屿。


    先是同他比划比划了刀剑,又叫上他一同跑马骑射,最后还不知从哪儿寻了个球同他来了一场蹴鞠。


    一晃,一个上午便不知不觉过去了。


    赵峻躺在地上开怀大笑:“你我兄弟二人好久没有这般畅快地来上一场了。我远在漠北,听着他人传来的消息,还真以为你如他们所说的顽劣不堪。”


    “我只是想换个方式活着试试。”赵屿将手垫在了枕后,淡淡道,“想试试无拘无束,又没有任何理想抱负地活着,是什么样子。”


    “哦?那你如今试过了,如何?”


    “不怎么样。”


    赵峻哈哈大笑:“还真以为能瞒得过我?你这一身的功夫可不见生疏。倒是同我说是,你平日里是怎么瞒着祖母偷着练的?”


    赵屿本来也没想瞒着他,原本也只是觉得不值一提:“在国子监时,趁着博士们讲学的档口,翻墙偷跑出去练的。”


    赵峻无奈地看着他,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才好。


    明明出去也是干着正?,却偏偏要趁着在国子监上学的时候翻墙逃学。也难怪他在京中那些个好友们来信时说起他这个胞弟,皆是三缄其口,话里话外赵屿都是一滩都是扶不起的烂泥。


    赵峻想着昨日他们一家人那副掏心窝子的话,没想到阿屿心中压着这么大一块的巨石。


    又想起他这些年受的委屈,还有那落寞的神色,只叹道:“阿屿,你不要怪阿兄和祖母。”


    赵屿摇摇头:“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只是”


    只是作为赵家人,他也想着尽一份自己的责任。


    赵峻松了口:“若是你想考武举,便去考吧,只要你不去前线,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


    赵屿眼睛一亮,随即认真道:“既是如此——”


    “那阿兄若是有心仪的女子便也早日成亲吧。祖父爹爹留下来的爵位我不要,想要什么,我会靠着自己考取功名!纵使是考科举,我也能考一个状元回来!”


    赵峻乐了,笑得胸腔都在震动:“你不是说平日里博士一到讲学的时候你就偷跑出去,还能考科举?莫不是阿兄真的小瞧了你?”


    赵屿哼哼唧唧没应话了。


    这些博士学正们讲的内容他已经一模一样的听了三年,纵使脑子再愚笨也该记下了。


    但此刻他与兄长并肩躺卧在这片旷野之上,目光所及天清一色,云卷云舒。胸中长期的郁结也渐渐消散,只觉得天地澄澈,心情畅快。


    他不想再解释了,反正也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


    若是被祖母和兄长知道,他之前心中一直放不下此?,如此作践自己,只怕他们背地里会偷偷伤心的吧。


    赵屿笑道:“我知道了阿兄,我不会给赵家,也不会再给你们丢人了。”


    赵峻转过头来,看着他,认真道:“哪怕你真的一无是处,你也是我唯一的弟弟。”


    兄弟二人又齐刷刷笑了起来,一同躺在地上,谁也没想着先爬起来。


    直到一个小厮匆匆而来,同两人行了礼,说道:“大郎,有您的信笺。”


    赵峻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接过信笺后摆了摆手,示意小厮退下。


    等他拆开信笺后,先是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


    信笺更是与平日里他所用的那些不同,整个纸张都是淡淡的粉色,上头还印着几朵桃花。


    赵峻只看了两行便有些面红耳赤,连忙折了起来。


    赵屿瞧见他这幅模样,立马起身,凑过去想要瞧瞧,还不时地打趣道:“怎么兄长刚回来便有人给你写了信笺的?是汴京的朋友还是漠北的朋友?”


    赵峻支吾了一声:“谈不上朋友,只是平日里偶有书信往来罢了。”


    哦?赵屿更是来了兴致。


    他兄长这个闷葫芦居然还会同除了家里人之外的人书信往来?


    真真是天大的奇闻!


    他瞧着兄长手上捏着的纸笺,只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


    再仔细一瞧,这不就是沈娘子前段时间卖的那个花笺嘛!


    他还没想明白兄长和沈娘子之间会有什么联系,便听到耳边又传来了兄长的声音:“阿屿啊,听闻你们国子监附近竟开了一间食肆?”


    “嗯?”赵屿还陷入自己的沉思中,没回过神来。


    “我、咳咳我朋友约我去那间食肆中一叙,那里环境如何,味道又如何?”


    赵屿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阿兄,你的这位朋友,可是姓沈?”


    赵峻大惊:“你怎么知道?!”


    通了,一切都通了。


    赵屿只觉得自己的嘴里瞬间泛起了苦涩。好不容易通顺的胸腔更是像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住,连带着呼吸都艰难起来。


    难怪沈娘子昨日突然对着他笑了许多次。难怪沈娘子这些时候对他尤为照顾。


    亏他竟还真的以为自己有了什么过人之处,终于入了她的双眼。


    原来竟是因为自己的兄长。


    他只觉得胸口沉闷得厉害,看着阿兄兴奋的神色还有那张碍眼的桃花笺,竟连问兄长这信笺上写了什么内容的勇气都没有。


    可怜他刚刚还劝着阿兄好早日迎娶心仪之人。


    难道真要他与自家兄长去抢亲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桃花笺(三) 还好不是她


    眼看着自家兄长还特地回去换了一身衣衫准备去赴约, 赵屿急了。


    眼下他也不知道两人究竟到了什么程度。是兄长单方面示好,还是他们已然情投意合?


    第二个念头只在他的脑海中只出现一瞬,他便觉得心口似有烈火焚烧, 像是要将他那一颗心都烧作灰烬, 寸草不生。


    赵峻换好了一身较为窄身的衣衫。露出一截小麦色的皮肤,更是显得他屹立如山, 铁骨铮铮。


    赵屿正在厅堂里急得连连踱步,瞧见兄长的打扮后更是难道不好。


    这窄袖的衣衫恰好将赵峻健硕的身形很好的勾勒出来, 宽肩窄腰, 威武雄壮。


    他想起沈娘子之前就偶尔会打量着那群武学生们隐隐裸.露的身材,如今若是瞧见兄长这个,那岂还有他的出场机会?


    不行, 万万不行。得想个法子。


    赵峻换好衣服后就瞧见了胞弟神神秘秘地在不知道一直念叨着什么, 只不过他现在无暇顾及,只伸手朝他展示了一番, 问道:“阿屿瞧我这身打扮如何?”


    赵屿佯装仔细地打量了一会,摇头叹气道:“兄长可是要去见你那些久未见面的兄弟们?”


    赵峻反驳道:“自然不是。”他别过脑袋, 不知何时红了脸,支吾了一声:“我说了, 只、只是一个朋友罢了。”


    “可是个女郎?”赵屿又问了一声。


    这回赵峻倒是真有些不好意思了。像是被自己弟弟戳穿了什么真相一般, 急得都有些口无遮拦了:“什么女郎,就是我们偶尔会有些书信往来,她同我说些汴京里发生的趣事,我替她寻一些漠北才有的玩意而已。你可别多想,我马上就要回漠北了,人家小娘子风华正茂的,可不好瞎说。万一被有心之人听去, 平白污了小娘子的清白。”


    赵屿想着自己不过随意问了一句,兄长这个闷嘴葫芦却说了这么一通的长篇大论来教育他。只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皆是有了端倪,那些没由来的,下意识的保护,皆是偏爱和动心。


    他顿了顿,故作轻松道:“阿兄怎么这么激动?我只是随口玩笑,想着说若是个女郎,这套衣衫着实不妥罢了。”


    “哦?为何不妥?”


    “汴京最多的便是翩翩君子,文人墨客。若是去见女郎,当是着宽大的青衫,才能彰显兄长一身的才学气质。你身上这一身,瞧着倒是那些码头那些搬运的短工汉子爱穿的。”


    赵峻想了想,觉得颇有道理,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激道:“我对汴京近来的审美确实了解的少,还好有你替我把关,不然待会儿可要闹笑话了。”


    赵屿也跟着一笑:“你我兄弟二人,自是不分彼此,荣辱一体的。”


    赵峻这就转身准备回屋子里换一套,脚步迈过门槛的瞬间,又想起了什么,顿了顿,又转身回来问道:“对了,你方才还未回答我,你们国子监附近的那间食肆味道如何?招牌又是什么?我头一次去,可不能随意瞎点一通,让人家嘲笑了去。”


    他不提还好,一提赵屿更加难受了。


    他深吸一口,强颜欢笑道:“兄长许是被人骗了吧?可没听说过我们附近开了什么食肆?哦,好像是有这么一家,味道也就一般吧,传言不可全信,兄长也是,只是书信往来的朋友,亦是要多长几分心眼。人家长得是圆是方你都不知道,可不要受人蒙骗了!尤其是那些个长得漂亮的小娘子,最会骗人了,阿兄你可不要什么都应下来,知道吗!?”


    赵峻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完一大堆话,不由笑了声:“聒噪。”


    谁不要命了胆敢骗他?再说了,他浑身上下有什么东西好骗的。


    不过他突然相起那信笺上的内容,倏地耳朵一红,扭头大步往外迈去。


    而在一旁看着兄长这般少男怀春又失魂落魄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恐怕也只有兄长自己自欺欺人罢了。


    他唤了两个贴身的小厮,招手对他们耳语几句,而后也悄悄跟了出去


    赵屿特地乔装打扮了一番,鬼鬼祟祟的一直跟在后头。


    到了食肆里,又选了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以手遮脸挡住了自己。


    他招手唤了个孩童过来,压低了声音,随意点了几份小食,然后尖着耳朵听着里面的响动。


    但因着隔着太远也听不真切,只隐隐约约听见他的兄长一直夸赞这里的吃食美妙。


    这里的吃食美味他能不知道吗?


    赵屿又把耳朵往后头凑了凑。


    里头的男人声音里都带着笑意:“这般新奇的吃食我以前倒是从未见过,托你的福,这回倒是让我长了不少见识。”


    “廷臣哥哥,你喜欢就好。”


    赵峻头一次被人这般亲昵的喊着,脸色一红,端着茶盏的手都不自觉地抖了两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世伯的女儿,明明小时候还是那么一个小小的人儿,如今已然变得亭亭玉立,险先认不出来了。


    但许是这些年她时常寄信件来军营里,同他说着远方的变化和趣事,所以比普通人又多了两分亲密。


    两人轻声聊着,赵峻今日来不仅仅只是见她一面,还是准备向她辞行的。


    他说道:“再过三日我便又要出发去漠北了,若是你之后成亲了,派人写封信件给我,我定会备上一份厚礼。”


    “成亲?!你让我同别人成亲?”尖锐的女声响起,带着丝不敢置信的音调,“这么多年,我对你心意如何,我不信你不明白。”


    赵峻别过脸去:“我、我”


    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了一句:“我只是帮你当作我的妹妹。”


    “我没有兄长,我也不需要兄长。”那女子尖声道,“我只要你,你今日便给我个准话,若是你同意,去哪儿我都跟着你。”


    “我我”


    因隔着距离,赵屿听得不真切。最后只听见里头的女子突然就同自己的兄长表明了心意。不由大惊。


    再加上他坐在这儿许久,也没瞧见沈娘子的身影,不由更加慌张。


    里面那个女郎到底是不是她?


    赵屿心里急得不得了,就连桌上的热茶都没有心思喝了。


    那个女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她说:“廷臣哥哥,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也知道你的顾虑。但是这些我都不在乎,只要你点头,什么漠北,什么岭南,我都不怕苦,就算是天涯海角我也愿意跟你去的。”


    赵屿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


    怎么一点铺垫也没有,这就开始诉衷肠了?


    他招了招手,一直隐在暗处的两人走上前。


    “你们等会儿就端着这碗汤食进去,就说这是外头一位朋友送的,然后再借机将汤不小心洒在那男的衣袖上,然后将人引回去换衣服。切记,是洒到男的身上,可不要洒错了人!”


    “是,公子。”


    赵屿安心了。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千万不要是沈娘子,千万不要是。


    若真的是她,他们两个又两情相愿,他一定不会再多做纠缠。


    可如今他听着兄长对着那人再三拒绝,说明兄长有自己的顾虑,亦或许,他真的不喜欢对方。


    他得想个法子,先试试虚实。


    眼见着这两个外头寻来的人,按照他的指示进去也有一会儿了,却还没有听见其他动静。他也焦急地站起身来,微微倾身查看。


    忽然间,只听见里头声音响动,似有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响,而后又有人匆匆走了出来。


    赵峻一身狼狈,衣袖被汤汁浸湿,洇晕了一大片深色。他蹙眉,神色认真地对追出来的人说道:“我已同你说清,此事不要再提了。”


    后面的人还紧追不舍:“那我也跟你说,不,可,能!在你回漠北前,我每日都会来你府里,若你不愿意见我,那我就去找老夫人,反正她也认识我,我不信她会不愿意见我!”


    “你——!”赵峻急了,“你这么大好的年华,何必浪费在我身上!”


    赵屿在外头听得云里雾里的,但是最后几句话倒是听清楚了。


    怎么还有祖母的事情?沈娘子认识祖母?不应该啊!


    他一下激动,自也忘记遮掩,踮着个脚尖张望着,从外人眼里看起来尤为鬼鬼祟祟。


    “你干什么呢!”


    赵屿只觉得肩上被人猛地拍了一下,倏然回头,对上明棠疑惑的眼神,整个人更是吓得从原地跳起。


    “你你沈娘子!”惊吓变成了惊喜,他瞬间有些语无伦次,“太好了,你怎么在这里。那里头的就不是你!你不在里面,不是你,真的是太好了呜呜呜”


    明棠听他口齿不清地不知道在瞎说些什么,奇怪道:“什么我不在里面不是我的?这里是我的食肆,我不在这儿在哪儿?”


    赵屿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听到了兄长的声音响起:“阿屿?”


    赵屿心想完了。


    这股高兴劲还没过,就被兄长抓了个正着。


    他讪笑回头,同他打了个招呼。


    兄长身后的女郎听见响动也跟着走了出来。那人长着一张圆脸,倒不失俏皮可爱,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们几人身上来回打量,最后自我介绍道:“我是武选清吏司郎中沈渐鸿的女儿,沈瑶。”


    赵屿自是知道闹了一场天大的乌龙,但是他此时心情大好,看见这位心仪自己兄长的女郎,立马拱手行礼道:“嫂子好,我是阿屿。”


    沈瑶用帕子掩面笑了声:“这就是阿屿啊,常听你兄长提起你。果真是个俊俏的小郎君。”


    而赵峻被他这一声招呼气得恼羞成怒,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阿屿怎么在这儿?”他在看了一眼赵屿身旁的桌案,上面堆着满满当当的吃食,更是冷哼一声,“你不是说这家食肆味道不佳,不推荐我来这儿吗?”


    明棠起先还不明白他们这几人什么兄长嫂子的,但此刻倒是听明白了。


    她眯着眼睛,眼神危险道:“我这儿味道不佳,嗯?”


    赵屿急了,恨不得将他兄长的嘴巴都给堵上:“兄长你瞎说什么呢,我明明说国子监附近有一家食肆味道绝佳,若是你要同嫂子见面当然得首选这儿,我先前还大力推荐你来这儿,你难道忘了?”


    赵峻头一次见到自己弟弟这副变脸的模样还有胡说八道的本领,正要再说什么,一旁的沈瑶瞧着赵屿这副火急火燎的模样,再加上旁边的佳人,倒是什么都明白了。


    她拦下正要发火的赵峻,劝慰道:“你同小辈们计较什么。”


    她听着这一声声的嫂子,自然是要替他兜底,递了个眼神给赵屿,拽着他兄长的衣袖就要出去:“你先前还没同我说清楚呢,正好你要回府换衣服,那我便同你一起回去,正好也许久没给老夫人问好了。”


    沈瑶走了一段路,回头看着赵峻,问道:“怎么还不走?莫不是怕了?”


    “怕、怕什么啊!”


    赵峻磨磨蹭蹭地跟了上去,路过赵屿的时候还警告了一声:“等会儿你回府了再给我老实交代!”


    眼见着将这两尊活佛都送走了,赵屿看着身旁的明棠,一颗心完全放松下来。


    他险先以为,日后只能将自己的心意都掩埋在心底了。


    还好不是她,幸好不是她。


    明棠瞧着他一个人在原地时而傻笑,时而发呆的,摇摇头。


    这郎君怕是真的是人格分裂,暗地里发奋学习,明着时还要装成一副学渣的模样,只怕是走火入魔,已然疯魔了!


    没救了!


    作者有话说:


    我前段时间每天熬夜,昨天起来的时候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最近调整一下作息,可能不能日更了,实在抱歉。


    第79章 鲜花宴(一) 雕花蜜煎,


    翌日一早, 明棠正和俞嫂嫂在清点账单,就闻到了一股自远处而来的花香,还有浓郁的脂粉香味。


    真真是奇了怪了。


    来她这儿用食或者借书买书的, 大多都是郎君, 鲜少有几个女郎过来的,除却来进货的, 也只有零星一些听街坊传言来替家中儿郎买书的。


    而这些嫂子婶子们大抵都要操劳着家中事务,几乎都没有时间捯饬自己, 更别说会想起来用着花露和脂粉了。


    不过来者客, 不管是谁,只要是来给她增加营收的都好。


    眼下她清点完账目,正好得闲, 便起身准备去门口迎接一番, 顺便也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究竟是哪家的贵女居然都摸到她这儿来了?


    还没迈出脚步, 就听到门口的风铃伴随着那些个清脆婉转的声音,随着风动飘了进来。


    “阿瑶, 你怎么带着我们来这么偏的地方?”有人问道。


    “是啊,这儿瞧着小小窄窄的, 里头可有包间?我可不想同其他人一样就坐在厅堂里用食, 也太掉价了。”


    “是啊,阿瑶你倒是说句话呀。这般神神秘秘地把我们都聚到了一起,要是没个交代的,我往后可不随便听你诓骗了。”


    “急什么——”


    人群后头远远地有一个圆脸娇俏的女郎走向前来。即使她慢慢悠悠地走在最后,人群中的其他人却不自觉地往两侧让开,在中间留出了一道空隙。


    刚刚还在抱怨逗趣的女郎们笑着拿扇子轻轻拍打她,说道:“你可好生慢呀。方才你没来, 我们姊妹几个都不敢迈进去,在这门口可站了好一会儿了。”


    沈瑶双手掀开垂挂的风铃,第一个走了进去,悦耳的叮铃声响起,倒是让这群娘子们心生愉悦,不像方才那般抵触了。


    她们正踌躇之间,沈瑶又回头转身看向她们。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配上鼓起的两腮,倒像是生气的河豚,此刻仿佛在质问她们:“怎么还不进来呀?这食肆的味道可比樊楼强多了!不怕你们笑话,昨儿我一个人就吃了快一整盘的糕点,软软糯糯的,这才想着带你们一同来尝尝。”


    “真有这么好吃?”有人疑惑道。


    “真的!”沈瑶双手叉腰,气鼓鼓道,“你们若是信不过我,便坐马车回府吧!反正现下人也齐,你们就算是想去其他的食肆酒楼的,也不必顾虑我,结对去便是了。”


    说着,她就大步迈了进去,只给众人留下了一个潇洒的背影。


    她们这群姊妹们平日里就常爱聚在一起赏花游玩,偶尔也喜欢结伴去看些衣裳首饰。唯有沈瑶最为独特,尤爱钻研一些汴京城里最新鲜,最热门的玩意。大到各府八卦,小到吃食物什,只要是她感兴趣的,一定就要去尝个鲜,试一遍。


    沈瑶也不藏着掖着。但凡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总是会组上这么三五个人一同去玩乐。是以她组的局大家都觉得能玩得尽兴,也都愿意来。


    昨日沈瑶派了她的贴身丫鬟传信,信里还神神秘秘的,大伙都充满好奇。这会儿到了这儿后,却发现这食肆实在是小,与她们心里所想的差了一大截,难免会有所失望。


    但听着沈瑶所言,她们又觉得这食肆定然是有不同寻常之处,不然哪能入得了沈瑶的青眼?还特地提前一天差了丫鬟来告知的。


    正当她们犹豫之际,已然也有充分信任沈瑶于美食一道的水平,快步跟了上去。


    “还愣着做什么呢?阿瑶寻的地方哪回出过错?”


    不少人便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了,跟着莺声燕语地应和着走了进去。


    甫一进门,正好对上了明棠含笑的视线。


    她丝毫没有扭捏的神色,看着这么一群名门贵女们各个衣着不凡,香气袅袅,仿佛是坠入凡间的仙子,站在她这小小的食肆里,顿觉蓬荜生辉。


    她笑着行了一礼,介绍道:“几位女郎可都是来用食的?”


    “正是!”沈瑶正愁着不知道点些什么呢。


    昨日她坐在这儿,光是看着那日思夜想的赵峻,一颗心便已是七上八下,小鹿乱撞,


    为了掩盖自己的慌乱的心跳,她只好不停地往嘴里塞着糕点来转移注意力。没想到这儿的糕点倒是别具一格,软绵细腻,如云朵一般,吃进嘴里的时候,更是觉得整个人都轻盈了起来。


    沈瑶本就钟爱这些甜食,如今好不容易寻到了一个可心的,又是在那般的情景之下,自是记忆犹新。


    更何况她昨儿瞧着那赵家儿郎看人家掌柜的眼神黏糊糊的,就像她往日里看着廷臣哥哥一般,心下自然也是明白了大半。


    谁让赵二郎一口一个嫂子的,把她都叫得面红耳赤了,当然也要回报一番。


    于是回了府她就约了这些个姊妹们来捧场,想着同她们一起分享自己当时感受到的甜蜜。


    明棠一眼就认出来为首应话的女郎了。


    昨儿发生的事情她还尚未理清头绪,没想到她竟替着自己带客人来了。


    明棠仔细回想着她昨日离去时神情,应当是高兴的吧?


    她忙招呼着:“原来是小娘子,里面请——”


    明棠把几人引进最里头的包间,比起外面的总算不是那么打眼了。但好几个人坐下后仍然觉得有些别扭。


    这几个包间仅仅只是用屏风隔开,便是想说些女儿家家的私密话,都要压低声音,异常小心。


    恰好这时,外头那些个常客也渐渐过来了,叽叽喳喳的声音在厅堂里响起,她们此时所处的地方倒是也能隐约听到一些。


    有人就不满地嘟囔着:“这儿连个像样的包间都没有吗?”


    明棠心里直叹气。


    非是她不愿意啊,实在是先前囊中羞涩。那会这已经她能装修到最好的程度了。


    加上前段时间一直忙活着其他事情,还受大伯一家污蔑,确实是没有腾出手来考虑其他的。


    如今听着食客当面提起,她倒是真的想抽空去寻牙人,就在这附近能买到一处合适的宅子。


    不过此刻她面上倒是没有显露出来。同她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置若罔闻道:“几位娘子可是想用些什么?你们的手边便有‘菜单’,想吃什么只管点便行了。”


    沈瑶瞧着她们几个还在研究那什么劳什子菜单的时候,便撑着脑袋问道:“可有什么特别的吃食?我倒是尤为钟爱昨日那碗酸辣粉,只是怕在座其他姊妹们吃不惯,不知能否掌柜的单独再做一些雅致的吃食?”


    明棠看着她们几个的衣着打扮,都是不差钱的主儿,寻思了一会儿,缓缓点头应道:“能做倒是能做,但是——”她的双眸弯成了个月牙,精明狡黠却不市侩。


    “得加钱。”她说道


    明棠费劲了心思琢磨着。


    这大胤朝的人都爱花,不仅平日里喜欢簪花,更爱赏花,评花。


    这些世家贵女们更是讲究。


    隔三差五便要举行赏花宴,邀着平日里时常会往来的姊妹们一同观赏。


    今日她们来时,身上还都喷洒了花露,也难怪明棠还未走近,便闻到了那奇异的芳香。


    若是想要雅致又独特的吃食,那不如便做一席鲜花宴,不管怎么样,这些贵女们瞧着先觉得心情愉悦了,也总不会再觉得她这店小不上档次了。


    确定好了主题,明棠便净手选花。


    如今已是深秋,菊花当是少不了的。赏菊饮酒更是文人墨客们时下最爱的活动,食肆里也早早就备下了菊花酒,明棠取出一壶温上,倒是先解决了饮品的难题。


    酒温上了,就得准备餐前小食了。


    既然是鲜花宴,餐前小食糕点那定然得是蜜煎果子了。


    只要在这些梅果上雕上一圈花纹,亦或是干脆雕成几朵盛开的花朵,当是比起她们往日里吃的那些要特殊又别致。


    这雕刻的活儿可不容易。要不说好些个大厨们就堆着自己能将食材雕刻成物这个本事引以为傲的,在现如今确实是一个值得称赞的事情。要不说樊楼里头的价钱出了名贵,就是因为里头有个会雕花的大师傅,能将胡萝卜雕成一朵花来。


    但这些对明棠来说却是轻而易举,易如反掌。


    都是她在现代学校里的必须课程罢了。新某方随便点两个学生上来就能给雕出一个龙凤呈祥来。


    如今只是雕成花朵的形状,对她而言只是轻轻松松,手拿把掐的。


    明棠手托着果子,右手捏刀轻轻地旋着,为着让上头的花瓣更加逼真,再用着刀尖在上头划出几朵细纹,像是花蕊经脉,轻薄的还透着光。


    她一样一样地雕了过去,虽说不难,但到底也花费了不少时间。


    等满盘的果子摆在一起,红的,绿的,橙的,黄的,各种鲜艳亮丽的花儿码在一起,倒颇有几分春日的气息。


    她刚要掀开包间的帘子,便听见里头果然有人在抱怨道:“这都等了多久了,怎么连几盘像样的糕点都摆不上来,莫不是阿瑶被人诓骗了吧?”


    沈瑶:“我这舌头难不成还作假了?况且方才不是特地同掌柜的给你们几个点了些雅致的吃食吗?既是要别具一格,掌柜的自然也要多些时间准备。”


    “你不说还好,一说起这个,我正好有满肚子的气要发。那掌柜的什么人啊,阿瑶特地给她带了这么多客人,她不感激也就罢了,竟还要加钱。果然像她这等生意之人绝不可断然交往,瞧她那模样,真真是掉进钱眼子里了!”


    沈瑶:“可不准这么说。掌柜的要加钱只是因为她这儿的吃食比起樊楼的可要便宜不少,方才我提的要求又多了些,加点银子也是正常的。”


    “她难道还想跟樊楼比不成!?”


    “话不是这么说”


    明棠恰好听见了这么几句,在心里直呼冤枉!


    她这儿的价钱虽算不上廉价,但真真也算是物有所值,绝不是狮子大开口的。


    每一样吃食的定价她都特地在上架前做过市场调研,确保这儿的学子们都能负担的起。


    不过她也没有偷听别人说话的癖好,她们刚说没几句,明棠便在帘子后特地咳了两声,又在原地跺了跺脚,制造出动静。听着那议论声渐渐小去,明棠才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在座诸位见着她这会儿进来,也不知道方才那些话有没有被她听进去,好几个脸皮薄的倒是面面相觑,一下子就红了脸颊。


    但仍也有几个不满的,倒还是盯着她看着。


    直到明棠依次将木盘里的小碟摆出,众人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你是怎、怎么做到的?!”有人脱口而出问道。


    话一出口,众人的视线便纷纷转向了明棠。


    明棠笑道:“只是些雕虫小计,不足挂齿。”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不就是将这些蜜煎果子雕成花吗?也不算独特吧?


    但听在其他人的耳里,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想来方才她们质疑话语被小娘子听到了,这才故意来埋汰她们的吧?


    沈瑶忙接过话茬:“我瞧着这些儿似乎是蜜煎做的?倒是有趣。”


    明棠点点头,介绍道:“正所谓是‘青梅荷叶莲间游,木瓜段花牡丹绸。枣子团花红似火,金橙作菊篱边排’。劳娘子们久等了,这几样确实都是用蜜煎果子做的,想着娘子们一个个都人比花娇,便特地都雕成了花的模样,只为博娘子们一笑。”


    这话若是从一个男子口中说出,她们定然是要大骂一声“登徒子”了!但偏偏这掌柜的自个儿就长了一张海棠般秾丽模样,如今却自然而然地听着她说出夸赞她们的话语,倒是觉得格外的欣喜,还有一点点的娇羞?


    她们真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方才刚刚在背后说着人家的坏话,还差点以为这掌柜的故意嘲讽埋汰她们,没想到她原来只是为了让她们一展笑容罢了。


    好些人当即拿起筷箸,夹了其中一瓣“花朵”放入嘴中。


    本以为蜜煎果子定然是甜得齁人,却没曾想竟是酸甜可口,汤汁的甜带着果肉本身的酸,融合在一起倒是令人觉得开胃,瞬间食指大动。


    “这也太好吃了!”


    不知道是谁含糊着发出来一道声响,剩下的人也被这道声音炸开了锅,纷纷放下方才的偏见,不停地催促着:“方才掌柜的说这只是开胃小食?我倒是有些好奇后面还有什么菜肴了。”


    “掌柜的你便按着这水准做,我们也不是特别着急。反正现在天色还早着,我们闲来无事,等得起!”


    “就是就是,我们定然不会催促的!”


    明棠笑着同她们说好,又将温好的菊花酒摆上:“这是菊花酒,虽说酒味寡淡,但还是浅酌即可。”


    众人这会儿齐刷刷地点头应下。


    沈瑶瞧着这群姊妹们变脸的速度,心里不免也涌上一股自豪。


    她就说,只要尝过了这儿的吃食,定然就会被这里的味道所征服的!


    作者有话说:


    在那想了半天能押上韵的秋天果子。


    第80章 鲜花宴(二) 怎么他还平


    明棠前脚刚回到后厨, 沈二郎后脚就跑了回来。


    他提着一大篮子的鲜花,朝明棠邀功道:“阿姊,你快来瞧瞧, 我都摘回来了!”


    他还颇为自豪道:“那些个菊花恰好许三郎家里栽了好多, 他一听是你要的,偷偷就把家里盆栽里种的那些全都给摘了出来, 一文钱都没花!阿姊我厉害吧!”


    明棠看着开得正盛的几朵菊花,哭笑不得。这里头除去普通的菊花, 还有几朵是紫菊。


    在这儿可是相当名贵的。


    要是让许学正知道许三郎偷偷将家里的菊花都给摘了下来, 许三郎回去定然是少不了一顿毒打了。


    但,这就算是白给的,她也不敢用啊。


    万一许学正来这儿赖上她了要她赔钱怎么办?


    明棠再看着沈二郎还憨憨的笑着, 只差鼻口朝天, 俨然一副立大功的模样,她还不好打击他的自信心。


    只好忍着笑把篮子里花挑挑拣拣, 先选出一些能用的放在一边,简单的清洗一遍后又嘱咐沈二郎道:


    “二郎, 你再去咱们家的院子里瞧瞧,有什么好看的花儿先摘一些, 院子外我记得还有一棵木槿树, 你也一并去瞧瞧,再捡些木槿花回来。”


    木槿花可不仅仅是好看,拿来清炒亦或是炖丝瓜汤都清甜美味,就是不知道这季节还有没有。


    沈二郎点着脑袋,一一应下。


    明棠怕他又去薅别人家里的花朵,还颇为不放心地交代道:“可别去再别人家里头摘了!”


    若是相熟的倒还好,但要是碰上个计较的, 沈二郎怕是要在这整条街巷上出名了!


    没想到沈二郎却拍着胸脯说道:“阿姊放心,如今在这条街巷上我也能说上几分话,不管是哪家小孩都会给我几分薄面。为何不能去别人家里头摘?你就说你看上谁家的了,我只要同他说一声,他一定敞开了门让我去摘的!”


    话音刚落,沈二郎就吃了明棠一个暴栗。


    “你怎么现在还跟土匪混混一般了?还能说上话,给你几分薄面,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明棠看着他一副□□老大的模样,心想着必须将沈二郎这种危险的想法扼杀在摇篮里,说道,


    “你那些个伙伴是看在你的面子吗?人家只是喜欢来我们家这儿玩,跟你也一样是阿姊这里的小伙计,领着工钱,大家都是平等的,可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你可不能仗着是我的弟弟就为非作歹的,到时候小心这群伙伴们都觉得你性子不好,不爱跟你玩了。”


    明棠看着沈二郎果然皱起来眉,又苦口婆心道:“二郎,人家只是来我们家干活的,可不是签卖身契的。你可千万不能学坏了,到时候变成了那些个地痞无赖,你看还有没有人搭理你的!”


    沈二郎显然是已经听进去了,扁着个嘴巴委屈地应道:“知道了。”


    他重新提着空了的篮子,迈着沉重的脚步,一边走一边叹气道:“这个不行那个不行,哎,我称霸这条街巷的梦想都破灭了呜呜呜”


    明棠听着他最后的呜咽声消散在了屋子里,却被逗得哈哈大笑。


    这才屁大点的人呢,换作在后世还没上小学的年纪,竟就想着要称霸街巷了。再给他一点时间,莫不是还想着要建一个商业帝国了?


    看样子就是没去上学,没有课耶压力,闲的!


    明棠这会儿还要忙着做菜呢,可没时间去开导沈二郎那颗破碎的心。


    好在沈二郎还是摘了不少能用的花朵。


    她取出一些用帕子将水分压干,裹上面糊就下锅开始炸花瓣。


    面糊薄薄的挂了一层,炸好后金黄酥脆,却也隐隐还透着了花瓣本身的色彩,嚼着时候更是自带一股鲜花的清香。


    明棠炸了好几种的鲜花,摆在一起依然是赏心悦目。又将白萝卜片染了色,用着个竹签固定好形状炸成了荷花的模样。


    乍一眼看去,倒是让人眼前一亮。


    误以为在这等季节还有荷花盛开着。


    明棠忙活了许久,本想着先端一些出去。但既是鲜花宴,那须得全部摆在一起才能显得壮观美丽。但眼下虽已摆满了四五盘菜肴,但鲜花的种类却还是少了一些。


    也不知道沈二郎有没有再寻到一些。


    她左等右等,没有等到沈二郎回来,反倒是在门口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赵屿提着两大篮竹筐走进来的时候,明棠还没反应过来。


    只听见他说道:“方才恰好瞧见你家二郎在外头到处采摘花朵,问他又支支吾吾的,只说是你有用。虽不知道你有何用处,但恰好我家中有一处庄子,里头就栽种着各色各样珍贵的鲜花,不知道你要些什么,索性就都摘了一些,沈娘子看看要些什么?”


    明棠看着满满当当的两筐鲜花,瞬间傻眼了。


    她正想着要不要再雕些萝卜片呢,如今有新鲜的鲜花自然是最好的。既然是自家种植的,品相也一定不会差,还全都是整朵的。便是只远远瞧着,还能看见花瓣上的露水。


    只不过,他为何如此好心?


    看出了明棠眼中的疑惑,赵屿脸色倏地一红,不知道如何解释,神色有些不自然道:“沈娘子不必有压力,只是我嫂嫂很喜欢你这儿的吃食,特地托我平日里多照顾一些。”


    说完,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太过离谱,沈娘子肯定是不会相信的吧。


    即使喜欢吃这儿的吃食,也没必要让他一个大男人来照顾吧?再说了,哪有食客来送鲜花的。


    一想到这筐里好些花朵还代表着其他含义,他更是不好意思地红着耳朵,在地上轻轻踢踏着脚尖。


    没想到明棠倒是很快接受了他这个说法,嘴里只重复了两句,眼睛便亮了起来。


    赵屿听着她直夸沈瑶仗义,那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了。怎么他还平白替别人做了嫁衣了!


    他气鼓鼓地将鲜花卸下,看着明棠在里面挑了几朵,又用盐水清洗着,一个人忙里忙外的,问道:“沈兄今儿怎么不住?”


    “阿兄去帮忙卸货了。”明棠解释道,“这几日正好有好些个新玩意到了,郎君若是有看上的,等会儿我送你几样。”


    赵屿不好意思地搓搓手,立马径直撸了袖子说道:“那可不能白拿沈娘子的,正好我现下闲着,可有什么能帮得上的?”


    他这么一说,明棠倒觉得眼下她一个人实在有些忙活不过来了。


    阿兄去卸货了,爹爹在忙着抄最新的几本话本子,阿娘带着二娘出去玩了,张嬷嬷和俞嫂嫂在前头忙着招呼着。


    还有个沈二郎,说是去捡花了,到现在还不见踪影。


    她想了想,便也不客气了,叉手道谢:“那便先谢过郎君了。”


    反正赵屿在这儿也打工了好长一段时间,明棠使唤起他来倒还真的顺手。便指使着他将花都洗净了,一朵又一朵地插在每个杯子的杯口上,只露出一个小口,往里头放进一根芦苇管,轻轻一吸,就能将杯子里的花茶吸上来。


    又选了些新鲜的花瓣,将馅料包进了花瓣之中放到蒸锅上蒸熟,雾气散开时,花瓣的颜色变淡了些,却依然紧紧地将内里的馅料裹得严实。


    再剁了些肉馅搓成了肉丸子,每一颗的中间都插了几朵花瓣,一排排的码在了木盘之中,便还是生的,却也是红里透紫,美轮美奂。


    明棠瞧着也准备得差不多了,还扭头对着赵屿说道:“郎君若是得闲,还有劳你帮我端一下这几个木盘。”


    赵屿方才看着她将这些花都做成了菜肴,便知道了她寻这些花朵的用处。就连那铜锅子里的汤底里也洒了些花瓣,浮在奶白色的汤面上飘荡着。


    他直接走过去将铜锅端起,问道:“这个也是客人点的?我瞧着这个重些,还是我来端这个吧。”


    明棠“诶”了一声,又想着他替自己无偿干了这么多活,心里还有些过意不去,说道:“左右今儿郎君拿来的鲜花多,若是放着蔫了倒可惜了,不如待会儿留下跟我们一起用暮食吧?”


    赵屿求之不得,翘着嘴“嗯”一声,便端着锅子跟明棠一起走了出去。


    等他真的踏入包间,锅子一经放下就迫不及待准备离去时,抬头就看到了沈瑶那审视和揶揄的笑容。


    赵屿心里一咯噔。


    完了,她定然是要将此事拿去当作谈资说与兄长听了。


    说时迟那时快,赵屿一个箭步上前,率先拱手张口道:“嫂嫂,你怎么在这儿!”


    沈瑶没想到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般喊着自己,一个娇羞,垂眸轻轻应了一声。


    而其余众人还没从这满桌的吃食皆是用鲜花所做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骤然听到有人喊沈瑶“嫂嫂”,更是连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齐声道:“嫂嫂?!”


    “好你个阿瑶,你何时说亲了竟不告诉我们!?”


    最后沈瑶同她们几个解释了一通才算是被这群手帕交们放过。


    她自小就喜欢赵家大郎这事自然也没有瞒过这□□好的姊妹们。起初她们还以为随着时间的过去,赵峻又常年在外,沈瑶的感情总归是会淡了的。


    没想到一年年过去,她竟然还喜欢着赵家那小子。而且听着赵家二郎方才那称呼,莫不是要好事将近了吧?


    好些人看着她守得云开见月明,衷心为她高兴着。


    倒是有人惆怅道:“那阿瑶以后岂不是要跟着去漠北了?那我们以后想再聚可就难了啊。”


    沈瑶虽说被她们几人说得面红耳赤的,但她和赵廷臣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呢,这群人竟就想到她日后出嫁的事情了。


    沈瑶:“还没有的事呢,你们出去可别乱说。”


    几人连连点头,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笑容。


    她们几人都是相互熟稔又了解彼此的,自然懂得这是沈瑶少女娇羞,想来是刚确定关系,不好意思大张旗鼓的。


    有人出来替她解了围:“快别聊阿瑶的事情了,我倒是头一次瞧见竟还能以鲜花入菜的。只恨如今身上没有带上笔墨,不然定是要将桌上这些佳肴都画下来,也让府上的那些个厨娘师傅们学一学。回头我们再办春日宴的时候,也做这么一桌的鲜花宴,定然能惊艳全场。”


    “这哪是轻易就能学会的?”有人轻笑一声,用帕子掩面道,“你若是想回去叫人学这些个菜肴,还不如现下便同掌柜的约好,等花朝节的时候,我们便请她来替我们掌勺这么一桌鲜花宴,这才真真的不会出岔子。”


    那人一听,当场就想与明棠定下来。


    只是明棠想着做这么一桌鲜花宴着实麻烦,而且若是她上门替人做宴席,那食肆里的客人该怎么办?


    “若是娘子们真真喜欢这个的,到时候可以派个丫鬟小厮的来打包一些易携带的。但这食肆离不开我,宴席想来是做不了了。”她想了想,又道,“方才听着娘子想将这些画下来却苦于没有带着笔墨。前头柜台处便有纸笔贩卖,若是真想画的,倒是可以去买上一套。”


    “这儿还有纸笔卖?”


    明棠不错过任何一个推销的机会:“还是同国子监联合做的呢,那些个纸笔上可都印有国子监的图案和名号,里头的监生们都用这个!”


    好些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


    “我竟不知道,国子监何时竟出了这么多的玩意,我当初便羡慕着家中兄长可以去国子监读书,没想到现在能用上国子监的文具定然也是好的。走快去瞧瞧,便也想买上几套来。”


    说着,真的有几个女郎当即就起身想出去先买文具了。


    还是沈瑶拦住了她们:“急什么,这食肆就开在这儿,那些个东西左右也不会马上就空了,还不如趁热先填饱了肚子再慢慢逛着。这家食肆里的那些小玩意,可比你们想象的还要有趣。”


    她话说完,方才起身的几人倒是真的就坐下了。她们也等了许久,属实也有些饿了,如今这满桌鲜艳欲滴的花朵摆在眼前,倒是有些舍不得吃了。


    明棠瞧着她们一副有些下不去手的模样,笑道:“还是先将这些生食下到锅子里吧,就当作平常的锅子一般,等汤底沸腾了,菜涮熟了,便可以捞上来吃了。”


    在场的众人看着明棠熟练地将盘子里的东西下到锅里,又一样一样地同她们解释着吃法,不由都有些赧然了。


    她们只是觉得这鲜花太美不忍破坏了,怎么掌柜的还以为她们像是没见过世面一般,交代的巨无巨细呢!


    真真是有口难言啊。


    作者有话说:


    恰好今天是六月六日星期六,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祝宝宝们六六大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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