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屠苏酒(二) “生辰快乐


    明棠迷茫的眼神渐渐清醒, 一阵风儿吹过,才将她的脑袋也吹醒了几分。


    再看着墙上的人,她这才骤然惊呼道:“你怎么在这儿?!”


    赵屿从墙角上一跃而下, 搓着冻红了的双手, 一直往里面哈气。


    好不容易将快要失去知觉的手搓热了,才傻乎乎地看着她, 眼睛也更亮了。


    “只是想同你说一声新岁安康。”


    “那你就一直这么蹲着?”


    “是啊。”


    “等多久了?”明棠看着他的发间都沾染了些水珠,想来是方才的雪融化了, 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你怎么就不会敲门啊?”


    赵屿跟着憨笑起来。


    他不是没想过,只是想着今日除夕,她定然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坐在一起, 欢声笑语, 其乐融融。


    他想着自己现在总归还是个外人,无名无分的, 这一个两个都又不待见他,到时候万一说错了什么, 害得自己前功尽弃,还是坐在墙头吹冷风吧。


    但明棠问了, 他总不能一言不发的, 顶着一张蛊惑人心的脸,却又一脸委屈十足的表情:“唉,名不正言不顺,我怕被沈博士打出去。”


    明棠想起他以往那些厚着脸皮来蹭饭的架势,哪会如同现在一般动不动就说自己没名分的?


    他那会儿上赶着来给自己打工不也师出无名,全靠着死皮赖脸吗?


    怎么这会儿就幡然醒悟,知道要起名分来了?


    明棠瞥他一眼, 哼哼唧唧道:“你想什么呢,总不至于前脚刚答应我爹爹,后脚又来我这得了便宜还卖乖吧?”


    赵屿拱手笑道:“不敢。”


    “谅你也不敢。”


    明棠随便找了一处,伸手撇了撇尘土就要坐下。


    赵屿眼疾手快地解下了自己的披风,垫了上去。


    院子里的烛火通明,远处还能听到有零星的爆竹声响。


    赵屿在她身旁跟着坐下,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想着这会儿只有自己瞧见了,心里就升起一股隐秘的愉悦,连带着这段时间一直紧绷的精神也跟着放松了。


    他轻轻笑道:“阿棠。”


    明棠转头,冲他眨眨眼,脸上的酒气未散,就连说话时,语调也变得黏糯起来。


    “嗯?怎么啦?”


    “没什么。”赵屿笑了笑,同她分享道,“恰好今日收到了我兄长的来信,他说跟嫂嫂在漠北摆了场酒宴,还说着明年我可能就要当叔叔了。”


    兄长还说,他如今娶妻生子后,才知道当初他和祖母实在是太过偏执,也太过自以为是。


    不该一味地拘着他不让他去漠北,更是从小不让他碰那些刀啊剑的,从来没有问过他到底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就这般自私地替他决定安排好了一切。


    兄长写了很多,最后同他道了歉,又说着漠北的辽阔,南地的富裕。


    他说:阿屿,我希望你能过你自己喜欢的生活。读书也好,武举也罢,就算是什么都不想做,只是去游历山河也是极好的。若是能把一路上的见闻趣事写成册子寄给我,那便更好了。


    赵屿知道,这是兄长还担心着他钻牛角尖,还一心想着去从军。


    他是迷茫过,也自我厌弃过。


    但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心里也有了极为重要的人,日夜牵挂,自然也不会像以往那般冲动莽撞了。


    赵屿看着醉醺醺的明棠,明明双目迷茫,却又死死地瞪大着眼睛,拼命地想撑开眼皮。


    他问道:“阿棠呢,新年有什么打算?”


    “打算?”明棠迟疑了一瞬,眼睛又开始慢慢明亮起来,“我要继续扩张铺子,再卖上个几百套的试卷,每日晚上都能抱着一堆的金银珠宝入睡”


    她越说越兴奋了,掰着手指头数道:“还得买一个大宅子,嗯,对,大宅子!”


    “好,开铺子,买宅子。”赵屿眸子越发温柔。


    明棠又嘟囔了一句:“还要看美男!”


    “嗯?”赵屿没听清,问道,“看什么?”


    一阵寒风吹过,骤然将明棠吹了个激灵。


    她看着面前的人,倏地把嘴巴闭上了。


    好险好险,这一喝酒就耽误事,差点就口无遮拦地说出来了。


    明棠伸手,将他的脸放在手心里揉搓了一会儿,说道:“说郎君长得俊俏,还想多看看郎君。”


    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天空里疏疏朗朗的星星倒是比方才更亮了一些。


    赵屿看着她的眼睛,分不清那亮着的到底是雪的倒影还是星光。


    但他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如今在映在她的眸光里。


    漫天的星星闪烁,赵屿将她的头轻轻倚靠在了自己的肩上。


    “阿棠。”


    “我一定会考上状元的。”


    明棠突然想起他答应父亲的条件,脸颊更红了。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想来是酒精作祟吧


    正月十五。


    赵屿自从除夕那日没脸没皮地偷偷翻墙角溜进来后,行事是越发大胆,更是时常将这儿当成自个儿第二个家了,在这正月里几乎是每日都要来明棠家里报道一番,刷一刷存在感。


    今儿送一些年货,明日又挽起袖子替沈父沈母搬重物,后日便是赖着一同刷锅洗碗用食了。


    就连赵老夫人瞧见他这副狗腿的模样也觉得着实丢人。


    但她一想到赵屿身上的隐疾,又心想着合该如此。


    若不是再好好表现,被那女郎嫌弃了可怎么办?


    赵老夫人如今倒是也打听清楚了,那女郎是个真真有本事的。


    不仅国子监里的监生们对她夸赞有加,便是里头的博士们也都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时常感叹着若是国子监能收个女弟子便好了。


    老夫人一听,那他们家屿哥儿还有戏吗?连忙让管家又给他备了些更贵重的礼物,让他趁着这几日好好去走动走动,也好在沈娘子家人面前多露露脸。


    不说明棠已经习惯了,就连沈父沈母他们也都习惯了。


    沈青松依然是当他是个空气,每日微微颔首便算是打过招呼了。沈二郎倒是一转以前敌对的态度,从明棠的小尾巴变成了赵屿的小跟班。


    沈二郎每日拿着把小木剑,舞的也算是有模有样,甚至曾经被明棠唬着练的轻功虽还没有练成,但如今爬墙是愈发熟练了。


    明棠瞧见了哼哼唧唧的:“好的不教,净教你这些歪门邪道。”


    沈二郎立马倒戈:“阿姊你怎么能这样说咱们二哥呢!二哥可威风了,昨儿还给我耍了一套剑法,唰唰唰的,别提有多潇洒了。”


    “二哥?”明棠疑惑道。


    “是啊,他在家中行二,又比我年长几岁,我当然要叫他二哥了。”沈二郎理所当然道,“我倒是想叫他一声兄长,但是咱们阿兄在旁边呢,我怕他揍我。再说了,二哥不喜欢我叫他兄长。”


    赵屿不止一次跟沈二郎透露他想当他的姊夫,爹爹和阿娘平日里也总是会说漏几句。


    家中唯一不知情的沈二郎便是再笨,也察觉了到了有什么事情在他们家慢慢发生着变化。


    沈二郎想了想,眼珠子转来转去的,说道:“阿姊阿姊,若是以后你们成亲了我们还住在一起吗?我还能经常来找你玩吗?”


    明棠被他问的问题噎住,一时半会儿答不上来。


    沈二郎这小子叛变的还真是快,算了算这两个人都是二郎,还真真是臭味相投。


    明棠瞧着现在院子里只有沈二郎一人在那舞着剑的,不由好奇道:“你二哥呢,今日怎么没来?”


    沈二郎收了剑,正色道:“二哥说他今儿有些事,就不过来了。”


    明棠想了想,又算了算日子,今儿是十五,想来是想趁着假期最后一日陪一陪祖母吧。


    她也没多问,只备了些汤圆,若是他晚上来的话,就给他也煮上一碗元宵。


    说起来今日可热闹了。


    外头的酒楼瓦肆全都开业了,也有些熟客来向明棠打探着她们这儿什么时候才营业的。


    明棠本着要好好过完年假的想法,还是决定等明日国子监报道的时候再开始新一年的营业。


    爹爹和阿娘一大早便带着二娘出门闲逛了,阿兄还在屋子里温习课业,准备开春了就去下场春闱试上一试。


    沈二郎在院子里忙着练剑,把之前旁的那些个玩耍的想法都搁置在一边,如今一门心思想成为一名侠客。


    张嬷嬷也回老家省亲去了。


    现在整个宅子空空荡荡的,竟就剩下明棠一个闲人了。


    明棠在心里嘲笑自己。


    往日里最是忙碌的人,如今突然闲下来,还真不知道做些什么。


    难不成自己还真真是个劳碌命?


    她换上了一身粉色海棠花纹袄,又给自己抹了些脂粉,画了弯眉,发髻边上也簪了一朵同色的绢花,不如出门去逛逛!


    虽还是白天,但外头的房檐瓦片上尽数垂挂着灯烛,彩楼上更是插满了绣旗,迎风招展。


    御街上更是人头攒动,歌舞百戏,一时之间呼声雷动,令人眼花缭乱。


    小商贩们更是推着推车四处吆喝着,今日卖什么的都有。面人,泥丸,彩灯


    明棠置身于这场热闹的盛会中,不免也有些惆怅。


    若是她没能来这儿,她会在做些什么呢?


    也许在图书馆里奋笔疾书,也许在马路上送着外卖,也可能此刻一个人蜷缩在出租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汤圆看元宵节晚会。


    明棠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对比如今的日子,她更加珍惜,满足。


    正想着出神,只听见一处酒楼前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得满地都是碎壳。


    明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竹声吓的躲闪到了一边,抬头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拎着两个食盒,急匆匆地消失在了人群中。


    赵屿不是说着今日有事吗?那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明棠挤开拥上来的人群,快步跟了上去。


    行至郊外一处,人影稀疏,冷冷清清的,赵屿骤然回头,看到了身后的明棠。


    明棠恍然有一种自己跟踪尾随被抓包的尴尬感。


    赵屿往回走了几步,满脸惊讶道:“你怎么在这儿?”


    明棠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借口,干脆也不想了,实话实说道:“我方才在御街瞧见你一个人,便想着跟上来瞧瞧。不过你脚程太快了,没追上”


    赵屿笑了一声,又把手上的食盒提了提:“我去看一看我的爹爹和阿娘,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道:“你愿意一起去吗?”


    明棠心想着原来如此。


    难怪他方才那身影甚是孤寂落寞,像是恍然游离在这世间的孤魂,踽踽独行。


    明棠接过他手上一个食盒,另一只手顺势握了上去,十指相扣,方才还冷冰冰的手掌心慢慢变得温热起来。


    明棠没有听他说过他家中的事情,但在家里也隐约听爹爹和阿兄偶尔提起过。


    说着赵家满门忠烈,常年驻扎边疆,守护着这片山河一方安宁。


    爹爹曾还隐晦地感叹过,说是家风如此,赵屿又是英烈遗孤,当时国子监的那几位博士对他不可谓不用心。


    只不过最后还是在赵屿长期的叛逆反抗中,才逐渐打消这个念头。


    如今看来,是当时的他心中有着隔阂,不甘,才会这般愤世嫉俗,自我消沉。


    转眼间,两人走到了一片荒野中,唯有一角却干净整洁,甚至连杂草都没怎么有。


    “到了。”赵屿放下手中的食盒,将里面的菜肴一盘盘摆出来,又点上几柱香烛,才慢慢转过身来,同明棠说起这段往事。


    “我的爹爹,是个大英雄。”


    “只可惜,到死了都不知道他如今尸骨葬在何处。我便在这儿立了个衣冠冢,和阿娘的尸骨葬在一起,也算是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了。”


    明棠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赵屿反而安抚她道:“我没事,真的。这么多年,我也早就习惯了。”


    只是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他每到这时候,就守着那两座孤坟,孤坐在这里一夜又一夜,等待天亮。


    明棠听着他平静地讲完旧事,手也不知不觉又跟他扣到了一起,听到最后才惊讶道:“所以,今日是你的生辰?”


    赵屿有些落寞地垂头,喉咙里低低地发出一声“嗯”。


    明棠这会儿是真的有点怜惜他了。


    在这锣鼓喧嚣,全家团圆的日子里,居然是他的生辰。


    而偏偏他生辰这日,却同时失去了他的爹爹和阿娘。


    命运何其可笑,又何其令人感叹。


    “你每年今日都会来这里吗?那别的地方可有去过?”


    赵屿摇摇头,故作轻松地笑道:“其实也没什么,都习惯了。”


    明棠看他扯出僵硬的笑容,认真地看着他道:“以后不想笑就别笑,难过,伤心,都是一个人正常拥有的情绪。他们可是你的爹爹和阿娘,你就算是落泪,也是应当的。”


    赵屿被她说的有点愕然,一时愣在了原地。


    从小他就被教导着要接受爹娘离开的事实,又从小被灌输着男儿有泪不轻弹,纵使是再难过,也要憋回去,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明棠看着他这呆愣的模样,想着这么多年他一直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来了,心里指不定有多难受呢,拍了拍手中的尘土,学着他方才的模样,认认真真地给赵将军和赵夫人一人上了一炷香。


    她起身,向墓旁的赵屿伸出了手:“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等他们从山上下来时,天色也暗了下来,但街上却是灯火通明,五颜六色的彩灯交相辉映。


    街上的人愈发多了,明棠牵着他的手,顺着拥挤的人流往前走去。


    越往前走,喧闹的声响也开始越来越大,一个个摊子挨在一起,人群中也时不时爆发出阵阵鼓掌喝彩声。


    街头蹴鞠耍戏的,生吞铁剑的,还有胸口碎大石的


    每一个戏子都随着那阵阵鼓声的节奏一同表演着。


    一群人手举着鱼灯从左右两边的门上鱼贯而入,凤箫声动,玉壶光转,数千盏灯烛同时亮起,随着乐声缓缓前行。


    赵屿从未见过这样的喧闹的元宵。


    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是与山间清风草木相伴,乍然看见,心中也不免觉得汹涌澎湃。


    原来寻常人家的元宵节,是这样过的。


    还没等他再多欣赏一会儿,他发现手心温热的触感消失,再回头去寻的时候,只看见那道粉色衣裙的身影,正朝着前方更热闹,又更炫目的光亮处走去。


    裙摆飘扬,如层层叠叠盛开的鲜花,转眼就要消失在这片绚烂璀璨之中。


    赵屿疾步向前,想要伸手抓住这个身影,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人群中。


    他愈发着急慌乱,不停推开挤上来的人群,四处寻找着,却始终不见踪影。


    忽然,天空中“砰”的一声,炸开一道烟花。


    绚丽的烟花腾空而起,千万朵各色的火花似从枝头迸发绽放,又纷纷扬扬地碎成细密的光点落下,拂过千万盏的灯火,将这一整片暮色都尽数点亮。


    街上刚刚还在簇拥着的人群都同时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向天空,欣赏着节日里绚烂的花火。


    无数灯影也跟着朦胧摇晃,赵屿终于在这人声鼎沸处又重新找到了她的身影。


    明棠举着一盏巨大的鱼灯,隔着拥挤的人流,却一眼找到了他的位置,朝他看了过来。


    天空中的烟花一束接着一束被点燃升起,直至升到最高处后又如星雨般簌簌落下,似流光转瞬,似流萤飞闪,坠入在这夜色之中。


    赵屿只觉得四周喧闹的欢呼声都静了下来,于这万千璀璨的灯火阑珊处,终于看到了她朝自己拼命挥舞着的手势,还有她一遍又一遍朝自己呼喊的话语。


    她说:“生辰快乐。”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我好喜欢这种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宿命感。


    如果顺利的话,明天就能正文完结啦~


    第102章 状元饭 正文完


    正月过去, 生活重新归于平静,国子监的监生们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假期,也终于收拾好行囊重新回来上学了。


    新岁伊始, 更是又有新的来自五湖四海的学子们, 怀着满腔热血,站在那巍峨的国子监大门前, 憧憬着开始一段波澜壮阔的学生生涯。


    明棠也终于把食肆的大门重新打开。


    她休息了整整一个假期,新岁的第一日营业, 就瞧见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明棠干脆把锅炉搬到了外面, 就在大门口炸起了麻球。


    周天罡叼着新炸好的麻球,也顾不得烫不烫的,直接就上手抓着吃了。


    麻球金黄酥脆, 裹着的芝麻更是被炸得焦香四溢, 在油锅里一个接着一个的圆球挨在一起,整条街上都是这酥香的味道。


    周天罡一边咬着, 一边又略带遗憾地同明棠感慨道:“哎,沈娘子, 你这一整个正月都没开门,可让我想的紧。平日吃惯了你这些香喷喷的吃食后, 回去以后吃什么都觉得不是滋味了。”


    明棠瞧着他半真半假的模样, 故作惊讶道:“郎君什么时候来的?我竟然不知?”


    又摊手叹道:“早知道郎君过来了,只要敲一敲门,我保证出来给你特地做上一份。”


    周天罡被她逗的眉开眼笑的,连连摆手:“只是有几次偶尔路过罢了。”


    说起来他这个假期过的还算充实,每日除了温习课业便是研究先前从沈娘子这儿誊抄回去的西方占卜之术,隐隐觉得自己已经琢磨些门道出来。


    他父亲瞧着他这般勤勉努力,还特地与他谈经论道, 也带他一起去办了好几场法会。


    周天罡今日更是意气风发,洋洋得意的。正想与人分享一二,就瞧着后头慢吞吞走过来的赵屿,立马上前将人一把勾住,连环炮似的不停发问:


    “屿兄,你这段时间去哪儿了?我每每来你府上找你都没瞧见你的人影,就连老夫人都神神秘秘的,愣是不肯告诉我你去哪里了!”


    赵屿还没说什么,听见他话语的明棠倒是手顿了一顿,不好意思地把目光往赵屿身上瞥去。


    赵屿神色清明,语气坦荡道:“马上就要春闱了,我自然是要勤学苦思,也好求娶佳人。”


    周天罡立马“哟哟哟”地开始起哄,眼神在明棠和赵屿之间徘徊着。


    末了又觉得有些不对。


    既是学习,何必躲躲藏藏的,他又不是那等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是会影响屿兄学习啊还是影响他谈婚事啊?真是的!


    再说了,他们才来国子监入学一年呢,这次春闱能考中个进士便已是顶顶了不起的了,屿兄就算是彻夜不眠的学习,难不成还想考个状元?


    就算他们两个是好兄弟,那他也得说一声屿兄真真是痴人说梦了哈。


    等他勾着赵屿的肩往沈记食肆里头走去的时候,周天罡才后知后觉般惊恐地发现。


    他们是才来国子监入学一年,可屿兄已经入学整整三年了啊!!


    要是要是真被他考上了状元,那日后他回府后岂不是要日日受着爹爹的督促嘲笑。


    可怜他一开始入国子监,竟还想着替屿兄补习课业。唉,如今想来,脸可真疼啊!


    春闱在即,沈记特地推出了大名鼎鼎的“状元套餐”。


    朝食是及第粥,午食是状元饭,下午还有小食定胜糕,暮食的糖醋鲤鱼更是做成了鱼跃龙门样式,盘子边上还竖着一块文昌帝君的立牌。


    众人瞧见了,本来一开始还对这些粥食没什么兴趣,但转眼一想,是这是状元饭啊!


    瞧着红彤彤,油亮亮的,真像考上状元后在琼林宴上穿着的绯红罗袍。


    有些人看了一眼,上面还撒着些花花绿绿的红枣和糖丝儿,还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就开始蠢蠢欲动了。


    正纠结踌躇之间,只见柜台前已经开始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对啊,这可是状元饭!


    管他味道如何,单单是状元二字,这吃食就值得买上一份。


    谁还没有个当状元的梦了?纵然真的没考上状元,那尝一尝这状元饭总是可以的吧!?


    状元饭用莲子还有蜜枣蒸制而成,端上来的时候只见红色的蜜枣沁出一点颜色,覆在同样棕红色的糯米之上,透亮油润,色泽诱人。


    红糖化在糯米里面,每一口都和蜜枣的果肉裹在一起,绵软清甜,又带着莲子那似有若无的清香,慢慢在嘴里化开。


    若是说方才还犹豫着要不要买这状元饭的人,如今看着同窗们眯着眼睛一脸享受的模样,当机立断,也跟着排在了队伍后头。


    这等状元的喜气,无论如何都得沾上一沾。


    更何况这可是出自沈娘子之手的!


    沈娘子做的吃食什么时候有味道难吃的吗?自是没有,那他们还纠结个什么劲,不抢先买上一份,到时候又如同以前那些水晶粽子一般售罄了,那才叫人悔不当初!


    再说了这套餐里还有那稠绵醇厚的及第粥,炸得软嫩酥脆的糖醋鲤鱼,最最重要的更是有着那文昌帝君的庇佑!


    这状元餐值不值得买?当然值!当然要买!


    不少人还豪迈地从兜里掏出银两,大喝一声:“沈娘子,从今儿起我每日都来吃这状元餐,就一直要吃到春闱那日!”


    “我也要定上一份,指不定这状元就被我拿到了!”


    有人认出了高呼的熟人,在队伍后面无情地嘲笑道:“王胖子,你这也想得太美了,青天白日的,还做起白日梦来了!还状元,状元是这么好拿的吗?”


    王胖子闻声转头向后看去,瞧见是自己的同窗好友,一声笑骂道:“我可去你的!你张大拿不到状元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这吃了状元饭指不定就得到文昌帝君的庇佑,届时一飞冲天,三元及第了呢!”


    “是是是,从乙等末尾一口气冲到科考状元,这不是单单是飞了,就算主考大人是你亲爹也都要叹一句祖坟冒了青烟!”


    队伍里众人跟着哈哈大笑。


    王胖子不与他争论,哼哼两句:“那我明年还来沈娘子这儿吃状元饭,明年没中就后年再来,总会有机会中一次!”


    “那我就先给王状元道一声喜了!”


    人群里熙熙囔囔的吵闹声也一句接过一句。


    面对即将春闱的恐惧也在他们这一声声的插科打诨中慢慢消散。


    是啊,状元虽说只有一个,但春闱却也不止这一次。他们何必这般紧张,这次成不成的又有什么关系?


    大不了来年再战!


    况且,最该紧张的是那些甲等前几名的考生才是,他们这群最顶尖的人儿说不定到时候还会为了争一个状元打起来。


    其他的都没什么区别,只要中了就好。


    这样想着,排队的人群中不少人骤然松了一口气,面色也愈发平和下来


    周天罡早早就搭着赵屿的肩膀买了那状元餐,寻了一个位置坐下。


    明棠瞧见了,亲自把吃食给他们端了上来。


    昨日灯火阑珊,盛大华丽的喧闹之下,赵屿三两步挤过人群,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明棠从来没有被人抱得这般紧,整个人都贴在了他的胸膛上,耳旁是咚咚作响的心跳,头顶是绚烂夺目的烟花。


    她从来没有像这样一刻,心跳得如此剧烈,仿佛被漫天的烟花声响所掩盖,最后怔怔地愣在了原地。


    他一下又一下地抚着自己的脑袋,明棠能感觉到他浑身都在颤动,将头紧紧地埋在了她的脖颈边上。


    直到耳边的呼吸慢慢变得绵延平静,明棠才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说道:“好啦,该回家了。”


    后知后觉地回来后,原来一直举着的鱼灯也早就到了赵屿的手里。


    直到今天又听到他这般坦然自若地当着同窗的面说着要求娶她的话时,她才发现,他们之间好像确实有些不一样了。


    明棠将木盘上的东西放到他们面前的时候,也顺势坐了下来,问道:“你们今日难道不用去国子监上学?”


    周天罡指了指尚且还在前面帮忙的沈青松,露出了独属于老生的笑容:“今日是那些外舍生来报道的日子,我们这些个内舍生自然不受这么些个规矩约束。”


    说着,他还用手肘戳了戳赵屿,说道:“是吧屿兄?”


    赵屿没应他,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明棠,托腮撑着下巴道:“阿棠。”


    “嗯?”


    “这些吃食和其他人也并无不同啊,我以为我以为”他叹了一声,“终归还是无名无分啊。”


    明棠:“”她看着周天罡惊愕的眼神,狠狠瞪了赵屿一眼。


    这还有其他人在呢,他怎么又来这一套了!


    明棠白了他一眼,但又想着他刚过完生辰,昨日却连一碗元宵都没能吃上,唉,还是稍稍宠一宠,就当是送他的生日礼物吧。


    明棠掰着手指头数着:“状元饺,状元饼,状元鸡,状元蹄,状元糕,状元豆”


    “你瞧瞧这些够了吗?不够我等等再去翻翻,古今还有没有什么有关状元的吃食,全都给你做上!”


    赵屿忍俊不禁,垂眸笑道:“够了够了。”


    他随手舀起一勺状元饭放入口中,香甜软糯,整个胸口都被这蜜枣填满,甜滋滋的。


    赵屿一边吃着一边喋喋不休道:“阿棠,你觉得我春闱那日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好?你可有喜欢的颜色?等我考完了你能来贡院门口接我吗?我想出来的时候第一个就能看见你。还有”


    “够了啊!”明棠捻起一块定胜糕塞进他的嘴中,“有道是食不言,寝不语。你可快些吃吧!”


    说完,她脸颊泛红,落荒而逃:“我去厨房给你准备你的状元餐大全套去!”


    赵屿难道看见她羞涩的模样,心情更是大好。


    阿棠竟然都对他说食不言,寝不语了。他们如今还没成亲呢,她竟然都想到一起日后就寝的日子了。


    该管,以后都给她管。


    周天罡惶恐地看着他们两个眉来眼去,又看着自己兄弟突然间像是思春了一般,脸色大骇:“屿兄,你这是比被人夺舍了还要可怕啊啊啊啊!!!”


    赵屿:“闭嘴!”


    春闱当日。


    国子监诸多博士都交代着自己教的学生们,让他们切勿要注意自己衣着,又叮嘱着他们要将心态放平。


    说来说去,干脆把明棠编撰的那本《错题集》拿出来,照着最前面的那些个注意事项又读了一遍。


    “不过只是一场科举罢了,你们往后的路还长着。纵使是这次不行,还有下次。或者,还可以努力升为上舍生,直接获得殿试的机会。但切记——”


    “无论如何,都不能有愧于自己的良心,有愧于自己这么些年的勤勉,不要在考场中做舞弊之事。诸位,记住了吗?!”


    “记住了!”


    嘹亮的回答声响起,国子监众人也依序收拾好自己的背篓奔赴贡院考场。


    等他们按顺序落座时,看着旁边的挡板,心中亦是生出一丝惶然的迷茫。


    他们居然就真的走到了这儿,来参加春闱了?


    等监考官将考卷依次发给他们的时候,这丝茫然总算消散了一些,双目聚焦,倒是觉得有一丝熟悉之感。


    咦,这道题怎么觉得似曾相识?不对,再看看。


    不少学子瞪大了眼珠子,盯着考卷上面的内容逐字逐句地往下看着,生怕看漏了什么。


    这这这,今年竟是考校如何御敌攘外之策。


    这犄角疙瘩里的那些个策论怎么就被这一届的主考官选出来了!?


    好在,沈娘子编撰的那本话本子里曾写到,有一大罗神仙曾庇佑了一方子民数百年,突然预感自己即将离世,留下诸多法宝,好让他的子民们有足够的智慧和力量可以抵御外敌的。


    有什么法宝来着?


    好些人冥思苦想,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那些个法宝实在太多,他们纵然记住了一二,却记不住全部啊。


    唉,这文昌帝君都追着他们喂饭了,却被他们一个闪避硬生生躲过了。


    天杀的,这回去要是其他同窗们记住了,万一就他没考上,岂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恐怕还要成为国子监一大谈资啊!


    一想到如此,那些个话本也不香了,最初看到相熟之题的兴奋喜悦也荡然无存。


    就如同吃进去的状元饭一般,终究还是变成了他们脑子里的水,只恨当初为什么不再多看两眼!


    罢了罢了。


    崩溃的时候再看一眼考场里其他愁眉苦脸,抓耳挠腮的考生们,想来其他外县的更答不出来,如今能记得多少就答多少吧!


    等他们总算结束了科考要走出贡院的时候,相熟的人都聚在了一起,交头接耳道:“你最后一道策论答出来了没有?我光记得那个故事情节了,最后那点方法策论愣是一个没记住,真真是白瞎这么多日挑灯夜读了!”


    “你倒好还看过那本书籍,我们书院可前日才知道沈记还出了这本《错题集》的,怎么这回一点动静的都没有?”


    “是啊,先前那辅导用书都传到我们县来了,怎么这本倒没有前头那本流传出来,白白让我错过,唉!”


    好些外县的考生一边说着一边感慨着,还是这汴京城里的学子们好啊,什么都能拿到第一手资料,尤其是那国子监的学子们,不单单本身就有着天子门生的优势,连平日里的书籍资料都要比他们要新颖一些。


    不少人暗暗咬牙发誓道,等日后他高中后,也一定要将自己的子孙送进国子监里头读书去!


    人群涌动,经历这么多日的考试,不少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往门口走去,或扑入小厮怀中,或抱着家人哭泣。


    赵屿伸长了脖子寻了许久,还没找到明棠的人影,就被旁边的周天罡一个起跳,压在了自己的背上。


    “屿兄屿兄,你考得怎么样?这回我倒是觉得考得不错,策论也都答出来了,诗赋也发挥了我应有的水准,说不定真能考中个进士回来!”他压着赵屿的脖子,向后抻了抻,问道,“你到底考得怎么样啊?”


    赵屿简言意骇道:“你先下来。”


    “哦。”周天罡闻言跳了下来,看到远处的杜琅,又依样画葫芦跳到了他的身上,卡住对方的脖子。


    “杜伯瑜,我给你的符怎么样,好不好用?”


    “马马虎虎,勉勉强强吧。”


    周天罡瞬间追着杜琅四处乱跑:“还马马虎虎?你把符还我!要你勉强,要你马虎!还我——!”


    赵屿不禁摇头。


    都多大人了,怎么还整这一出。


    眼前追逐的人影渐行渐远,一个接着一个上了府里来接他们的马车。


    赵屿抬头,就看见明棠真的倚靠在前面的那棵大树上,笑着朝他招手。


    嗯,他以后也有人接他回家了


    等待放榜的日子,便是每个考生心里最是焦灼的时候。


    虽然好些人表面上装作不甚在意,依然坐在学舍里跟着念书,但心思却早已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春日已至,鸟啼婉转,百花盛开。


    还有人叹息着,这都快过了第十日了,怎么还不放榜啊?


    春困秋乏,就在大家都开始打盹走神之际,突然有人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国子监的内舍大门。


    “中了,中了!咱们太学考中了!”


    “肃静!”齐博士用手指敲了敲桌案,看向门外一点不稳重的新助教,板着脸道,“咱们这儿历年考中的人少吗?有什么可稀奇的,就是考不上才丢人!”


    “不一样,这回真不一样!”助教气喘吁吁道,“咱们太学出了一个会元??!”


    “什么?!”齐博士猛地起身,将助教誊抄来的名录拿在手上,又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往年这会元可一直都是被国子学的那群人霸占着,他们太学总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回!


    下面本就昏昏欲睡的监生一听到这个可来劲了,瞌睡也不打了,顿时惊醒起身,想要凑过去看一看那名录的。


    “齐博士齐博士,谁拿了会元啊?”


    “齐博士,咱们这学舍有多少人中了?那岂不是要去参加殿试,能见到官家了!?”


    “快给我们瞧一眼吧,我现在心里跟长了根刺似的,浑身难受。”


    齐博士扫了一眼后,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停下。


    又瞧着学舍里吵吵闹闹的众人,心想着这回儿他们定然也是没有心思读书了,干脆大手一挥,又把助教誊抄来的名单放在讲台之上:“想看名次的,自己上来看。这回没考上的也不用气馁,来年还有机会”


    话还没说完,只见方才还正襟危坐的这群监生们一窝蜂似的涌了上来,全部挤在一起盯着那张纸看着。


    齐博士哑然失笑,又觉得确实是在情理之中。


    说到底大家苦读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他抬步正准备回博士厅,同其他博士们分享一下他们学舍出了个会元的好消息,就看见赵屿依然淡定地坐在座椅上,同讲台之上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看人家超然的模样,再看看这群兔崽子们,要不说人家能考上会元呢!


    齐博士摇着脑袋,笑着离开了。


    而众人看到齐博士一走,整个学舍立马炸开了锅,一齐囔囔了起来。


    “屿兄,你竟然是会元!会元!”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的,这可是会元啊!”周天罡第一个冲到了他的身旁,神色比他自己考上了还要激动。


    他们两个自小一起长大,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幼时的赵屿有多勤勉好学,即使他那会陷入谷底,他也一直坚信他的屿兄还能够再站起来的。只是会元他竟真的没有想到。


    周天罡喃喃道:“还真被他考上了。”


    赵屿被眼前这一群同窗们吵的头疼,终是放下手中的书卷,朝他们拱手道:“多谢诸位同窗们抬爱,赵某还要准备殿试,暂且就不一一谢过了。”


    话音落下,众人幡然醒悟。


    对啊,还有殿试呢,若屿兄殿试还能夺得头魁,那岂不是状元了?!


    一想到此,方才那些还在嬉笑的声音顿时也轻了一些,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座椅上,看一会儿书,又看一会儿赵屿。


    太不真实了,他们太学竟然要出一位状元了。


    沈青松也回到了座位上,转身回头时看到赵屿面无波澜地在看着书,心中也叹了一声,棠姐儿的眼光还真是比他们都强。


    沈青松轻声说了一句:“恭喜。”


    赵屿闻声抬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多谢阿兄。”


    沈青松:“???”


    沈青松气呼呼地又转了回去,他方才就多余说那些!


    沈家。


    又是一年春日,沈二娘长了一岁,已经会咿咿呀呀地抱着明棠喊着“阿姊阿姊”了。


    沈二郎一年过去也懂事了许多,不仅个子高了,整个人也变得壮实起来,沉稳了许多。


    本来他早就应去学堂书院开蒙念书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去找沈父聊了许久,就连明棠也不知道他们两个最后究竟是聊了什么。


    但过后,沈二郎鼻青脸肿的出来后,沈父便同意他去武学了。


    张嬷嬷也提着大包小包的特产从老家回来了,洗了洗手,抱着二娘“咯咯咯”地哄着。


    “真快啊,那会儿二娘才这么小一个呢,转眼间就一年过去了。”


    明棠看着满院的海棠花开,想着昨日赵屿特地翻墙来说的话,心中不免也泛起涟漪。


    是啊,真快啊,又是一年春日好时光。


    想着去年这时,他们尚且还在发愁着阿兄的束脩,还在担心着未来的日子,没想到短短一年,她竟真的将食肆开了出来,还有了这么多志同道合的学子来她这儿一同研究那浩渺无垠的数学。


    “喵呜——”


    小咪又跳上了她的臂弯,脑袋埋在她的怀里不断地磨蹭着。


    外面突然间锣鼓喧嚣,唢呐声响,街巷里头不少人都抬头出去看着,是不是街巷里头又出了什么热闹。


    远远望去,只见前面有几个衙役高举着块牌子开道,一人骑着高头大马,身着绯红衣袍,胸前戴一朵红绸,就连帽翅边上也簪着一朵红花。


    “状元,是状元郎来啦——!”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原本还只是凑凑热闹的街坊全都走了出来,瞧着马上的郎君,眉目疏朗,身形挺拔,就坐在马上慢慢游行着。


    好些个婶子们连手中的瓜子也不磕了,直愣愣地盯着马背上的人瞧着。


    我滴乖乖,今年这个状元郎长得也太俊俏了吧。


    咦,他身后跟着的这一群是什么?


    众人又伸长了脖子望去。


    媒婆,成筐的红箱,还有用红绳系着的一对活雁。


    就是再傻的人,此刻也知道状元郎这是来做什么的。也没听说他们这街上哪户人家要定亲了啊——?


    不对,好像是有这么一户的。


    游行的队伍终于在沈记门口停下,赵屿翻身下马,亲手把那一对大雁拎在了手上。


    媒婆上去轻叩门环,方才围观的人群也全都挤在一起,凑着个脑袋瞧着。


    原来是沈家的大娘子啊,难怪沈记今儿一天都没开业,敢情是在等这个呢!


    还有不少人人奇怪地交头接耳道:“那沈家的沈博士不是说要招婿吗?怎么还真给他招上了一个状元郎啊!”


    “沈博士的命可真好啊。不说他女儿这般能干,现下倒好了,女婿还是状元,真真是羡煞我等啊!”


    “你就得了吧你。”旁边的人翻了个白眼,无情吐槽道,“首先,你要有一个长得跟沈大娘子这般天仙似的女儿;其次,你这女儿还得跟沈大娘子一样,啥啥都会。”


    沈父从里头将门打开,把人迎来进去。


    昨儿棠姐儿同他说的时候,他还不敢相信。


    不是说好的等春闱后再好好比对比对吗?怎么就突然相中这小子了!怎么就同他说定了今日来提亲呢!


    真真是女儿大了,管不住了。


    沈父还在那闷闷不乐的,明明当初也是他自己挑选的人儿,怎么现在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呢?


    媒婆跟沈父沈母对着礼单,赵屿身上还挂着个红绸,偷偷溜到了后院。


    院子里,明棠一袭淡黄浮光纱裙,随意挽了一个发髻,簪着一朵盛开的海棠。


    她看着来人,不由揶揄道:“哟,状元郎来啦?”


    赵屿快步走了上去,垂眸笑道:“是你的状元郎。”


    明棠轻轻笑了声:“嗯,是我的状元郎。”


    赵屿定定的看着她,想起今日殿试后官家问他的问题。


    官家问他,策论中所写海上通商这个主意是如何想到的。赵屿便如实答了。


    他只是在食肆替明棠誊抄书籍的那段时间里,偶然看到了一本名为《国际贸易》的书籍,这才由此想到了此策,出海远渡,相互交易,亦可扬我国威。


    赵屿看着她,说道:“今日官家还问到你了。”


    明棠不解:“嗯?问我做什么?”她一介女流之辈,官家怎么会知道她。


    赵屿笑道:“你不会以为这一年里,国子监凭空出了这么些书籍,又凭空靠着卖那什么劳什子周边大赚一笔的事情能瞒得住官家吧?”


    明棠顿时有些心虚,小心翼翼地抬头。


    官家总不会要取缔她这个产业吧?不要啊,她可就是凭着这个才能赚到租隔壁那宅子的银钱。


    赵屿看着她惴惴不安的模样,也不逗她了,立马同她解释道:“官家没有为难你的意思。他只是对你有些好奇罢了,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奇女子能将国子监这么多学子的名次都硬生生拉上了这么一大截。”


    明棠被他夸的有些不好意思了,但是又想听着官家还说了什么,扯着他的袖子,眼睛也亮了起来:“还有呢还有呢,官家还说了什么?”


    赵屿没有回答,只定定地看着她,问道:“阿棠,你想办一个女学吗?”


    女学!?明棠恨不得立马点头应下,但是转眼一想,赵屿应当不会这般贸然提出此事才是。所以所以是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渐渐成型。


    是官家!


    她此刻的眼睛定然亮的出神,激动地抓着他的衣袖蹦起来:“是官家同意了?”


    “是啊。”赵屿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阿棠太过优秀,我还得再努努力,才能跟上你的脚步啊。”


    “贫得你。”明棠被这个重大的喜悦一下子冲昏了头脑,也懒得跟他计较了。


    想着以前她没钱读书,只能日复一日地蹭着图书馆的内容还有好心人的讲解,终于考上了研究生。


    没想到来了这儿之后倒是有机会读书了,但在这儿,身为一个女子,纵使是学富五车,也无甚大用。


    明棠看着赵屿得意的模样,心中也不免泛起感动。


    他说的这般轻描淡写,但想来官家能这么轻易的答应,也有他一份功劳。


    明棠上前一步,将人抱在了怀里:“谢谢你。”


    院中的海棠花香阵阵,让人只觉得置身在一片花海之中。


    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


    赵屿拥着怀里的人,脑海里无端的就想到了这首诗。


    她不是温室里的海棠,她是照亮自己的明灯。


    他被困在那座孤独的岛屿许久,也终于迎来了渡他的小舟。


    阳光正好,穿透枝桠落下斑驳的光影。


    一阵风拂过,树上的几朵海棠花瓣打着旋儿慢慢落下,这一刻,安静的像是把整日的时光都拉长了。


    海棠树下万千垂丝轻颤,他替她轻轻地扶正发髻旁的簪花,笑道:“花歪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诗来自陈与义《春寒》


    一口气肝完完结章,我感觉我的手和我的脑子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谢谢各位小天使们一路的陪伴,还有一些内容会在番外放出嗷!


    我还想写小情侣去北地后,阿棠盯着北地的赤.裸上身的壮汉们斯哈斯哈,然后某人疯狂吃醋的情节,嘿嘿嘿。


    下一本应该是开《本官行医,全靠回档》,想写一个bking女主,求求大家收藏!


    最后给大家发个红包,评论区掉落,爱你们!!


    第103章 番外1  武状元(一):三元及第啊!


    最近国子监太学里的监生见了人都是横着走路的,见了国子学的人那更是鼻孔朝天,生怕他们不知道如今太学里出了一个状元。


    尤其是那周天罡,自觉作为赵屿的至亲好友,更是与有荣焉,走路带风。


    谁能想到啊,国子监里头曾经最有名的纨绔监生,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汴京城如今最炙手可热的状元郎。


    这可是状元啊!


    就算是国子监里也是好几年才能出一个的状元!更别提他们太学生有史以来,至今还没有人拿过状元的。


    一时之间人声鼎沸,就连晁司业也特地将赵屿的事迹稍作梳理,又让各位博士以此告诫今年新入学的新生们。


    日后即使是名次暂时落后也不能妄自菲薄,就要如同太学的赵屿一般,奋发拼搏,废寝忘食,度过那些个煎熬的岁月后,总是会有一丝光亮照着自己前进的方向。


    不少监生听罢这个传闻,当即发誓要以这位赵姓同窗为榜样,逆天改命,争取在下一次科考中夺得好的名次!


    还有不少人听着这个故事颇为动容,心中不免感慨。


    这位同窗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变故,竟能在短短半年之内就发生如何翻天覆地的变化。


    莫不是有着高人指点?


    若是如此,他们也想着找这位高人指点一二!甚至都不求能考中状元,只求在下次科考能得中进士便好了!


    这般想着,几位新生等下课后,结伴去食堂的路上还在念叨着此事:“也不知这位赵师兄是得了哪位大儒的指点,竟能从历次旬考末端一跃成了榜首,吾等自当是要虚心求教一番。”


    “是啊,那日偶然瞥见赵兄风采,一袭青衫襕袍,温文尔雅,举手投足之间尽显文人风采,真真是吾等读书人之楷模啊!”


    好些个人不停地夸赞着,某些消息灵通些的,却是面露痛苦之色,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们,也不知道该不该在此刻插话。


    “张兄怎么了?”有人瞧见了,关心道,“我瞧着你从方才开始便一直皱眉,莫不是身体不适,还是我等说的有什么不对之处?”


    被点到名的张生眼神复杂,纠结地又看了他们一眼,这才缓缓开口:“诸位同窗有所不知”


    张生朝四周看了一圈,发现四下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道:“赵师兄以前可是咱们国子监有名的纨绔,每日招猫逗狗,无所事事,逃学打架更是家常便饭。只要在国子监待过一年的人都知道!平日里那些个博士学正,是更见了他就犯头疼,说他一句‘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那都是客气的!”


    “竟有此事!?”人群中顿时有人诧异道,“那他是如何在这么短短的时间里突飞猛进,一飞冲天的?”


    张生瞧着行色匆匆的人群,悄悄说道:“听说是他的未过门的妻子彻夜不免,帮他辅导的。”


    众人怀疑地看着他,似有不信。


    张生见他们不信,直接一跺脚,只差发誓道:“此言当真!太学内舍诸位同窗皆可作证!”


    正说着,他们也不知不觉走到了国子监的食堂门口。


    只见里头并没有如他们想象中那般热闹拥挤,反而只有像他们这般今年新来国子监的学子们有序地排着队伍领食。


    “这国子监的食堂怎么会如此冷清?怎么也不见其他的师兄们?”


    难不成他们学会了什么修仙之法,全都辟谷了不成!


    几人面露震惊之色,看着来来往往的师兄们面不改色地从他们身边经过,而后走出了大门。


    众人:“???”


    众人:“!!!”


    “他、他他他,师兄们怎么就出去了?!”


    “那监门官为何拦也不拦,就这样把人放出去了?难道我们国子监竟是可以随意出入?!”


    这不对吧,开学第一日博士们就同他们说过监规的,这会儿看到师兄们如此行为,难道都不怕监丞责罚吗?


    还没等他们想明白此事,又见着刚刚还挂在嘴边的朱监丞大摇大摆地从门口走了进来,见到正要外出的几位师兄们时,还同他们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这回,事实就摆在他们眼前,也容不得他们不信了。


    三两步上前,大着胆子问道:“朱、朱监丞,为何师兄们可以随意出入国子监,他、他们不用宿在这里吗?”


    朱监丞捋了捋零星几根须发,眯眼笑道:“你们说的可是方才那几位?”


    众人点了点头。


    “他们啊”朱监丞哈哈大笑,“那些个师兄们都是办了走读证的,如今这个点,定是去那沈记用食去了!”


    说完,朱监丞满足地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往博士厅方向走去,徒留下一群眼神茫然的新生们,站在风中凌乱。


    到底怎么才能办走读证啊啊?


    自从赵屿那日打马游街后,沈记又跟着不大不小地出了一次风头。


    不说那日赵屿一袭绯红衣袍,跨马簪花,后头还有人扛着一箱又一箱的聘礼,更是不知道从哪里抓来了两只活雁!


    如今活雁可不好抓,大部分的人都是用着家养的鹅来替代。哪曾想这小子就这么打眼,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两只活雁,这下生生将这一条街的标准都给拉高了。


    这还是其次的,最关键的还是那状元的红袍,惹眼,太惹眼了。


    不少还在等待殿试结果的同窗们瞧见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捶胸顿足,后悔莫及。


    万万没想到屿兄竟是如此厚颜无耻之徒,趁他们全力备考,无暇顾及之际,直接上沈娘子家里提亲去了。


    做个人吧屿兄!!


    当然,国子监众人愤怒归愤怒,但一听着见沈记即将售卖赵屿同款的状元大礼包,又立马一扫先前的不快,大方地原谅了赵屿。


    无他,只是想沾沾这状元的喜气罢了。


    明棠同杜瑛合作的几个铺子加班加点,女工们手里的针都快缝冒烟了,这才堪堪只赶出了三百套的状元礼包。


    礼包自然是用一个布袋将那些个东西装点起来的。


    杜家来自江南,家里本就有做着布匹的生意。杜瑛一听是要赶制状元礼包贩卖,立马就替换成了上等的布料,摸起来柔软丝滑,说是绝不能辱没了状元郎的名声。


    布袋样式精致雅趣,不说那花纹图案,右下角更是绣了“状元”二字的花纹,里头也装着不少东西。


    先是一个巴掌大的时政小册,纸张上按着条目式罗列了近三年来朝廷颁布的各项政令还有各地的奏报摘要。每一行之间亦是留了几处空白,方便批注。


    里头还放着先前卖过的折页笔袋。笔袋里插着根空心的毛笔,一小块墨条,还有一方小小的砚台。


    进贡院时,衙役们都会将带去的文具再三检查,且这毛笔还必须得是空心的,防止考生们在毛笔中杆里夹带纸张。


    这墨和砚台倒是好买,但这空心的毛笔若是临时去找,倒是很难寻到合自己心意的。笔尖分岔更是常有的事。


    明棠和杜瑛一合计,干脆都选了最好的材质,松烟墨,狼毫湖笔,还有一个做成了树叶形状的红丝砚台。叶柄处还打了个小孔,穿了绳,单单将这砚台拿下来,都可以直接垂挂于腰间。


    笔袋的另一侧还裱了几层细棉布,隔出了几道夹层,大小拿来放文书路引还有礼部的公文正正好。


    除却这些必备的文具外,这状元礼包里还有两个最最特殊的物件。


    一个是孔庙里的状元符,一个是系了红绳的魁星挂件。


    别的倒是都其次的,这两样东西可是明棠钦点一定要放进去的。


    不说国子监众人时常来她这儿研究星座塔罗的,那周天罡更是时常动不动就在她这儿替人算命起卦的。


    就这群封建迷信的监生们,保管会因着这两样物件,觉得这礼包袋是个有福气的要买买买。


    况且,既然都蹭着赵屿的热度卖状元礼包了,少了状元符合魁星挂件那合理吗?


    明棠一击掌,当机立断特地去了一趟孔庙,同里头的管事批发了一大堆的状元符来。


    如今东西是都备齐全了,但是定价的时候倒是犯了难。


    要说这里面也都是些高端的物件,成本摆在那儿,价钱肯定是低不了的,总不能让自己亏本吧。


    但若是定的太高,明棠又怕最后全砸在手里头卖不出去。


    思来想去,她最后算了算成本,定了九百九十九文,约等于一贯钱。


    一贯钱能买到这么多上好材质的物件,倒也不算贵的。


    更何况三元及第合在一起可不就是个“九”嘛!这数字听着就吉利,既然都来买这状元礼包了,大家伙不就是图个吉利的吗?


    说起这个,明棠看着日日来报道的赵屿,眼神里还充满遗憾。


    “你可是会元和状元啊,就差了这么一个解元,那就是三元及第了!”


    三元及第啊!


    多好的宣传机会啊,多好的营销手段啊,如今全都没了!


    赵屿还未说话,周天罡倒是替他解释了一番:“沈娘子,屿兄拿不了三元及第,我们国子监里的监生不用去参加乡试。”


    “是吗?”明棠托着腮,眼珠子转啊转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赵屿捏住一把折扇,贴着虎口处转来转去,最后手腕一抖,说道:“若是阿棠真想让我三元及第,倒还有个法子”


    周天罡“腾”得一下起身,惊讶道:“什么法子?你莫不是要同官家说不要授予你官职,准备从头再来,再去参加一次科考?”


    赵屿眉心跳了跳,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周天罡见他这幅模样,料想自己是猜对了,苦口婆心地劝慰道:“屿兄啊屿兄,万万不可啊!你莫不是真的糊涂了?!这三元及第是这么好拿的吗?不说这历朝历代都没出过几个人,你怎为了这么些个虚名,去做这等傻事啊!”


    他还要再劝,赵屿朝着他摇了摇头,叹气道:“我看着像是个傻子吗?”


    周天罡有点怀疑,差点直接点头,很想说一句“像,太像了”,但是看着沈娘子还在场,还是决定给他一个面子,含糊道:“不好说。”


    赵屿觑了他一眼,目光对视,周天罡嘿嘿地笑着仰头望天,错开他的视线,但显然一副看傻子的神情看着他。


    赵屿无奈,再看着明棠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只好同他们二人笑着说道:“不日便要武举了,我再去拿个武举的状元,是不是也能算得上是‘三元及第’?成就一方美谈?”


    明棠顿时一扫萎靡之态,眼睛一亮:“我倒是差点忘了,郎君还是个文武全才!”


    赵屿听得忍不住嘴角上扬,心情大好,正要同她再说上几句。


    周天罡围着他转了一圈,活像是一副见鬼了一样的表情,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竖起大拇指说道:“屿兄,还是你敢想敢梦。你不是傻子,我才是!”


    他是疯了才在这儿听着他兄弟在心上人面前吹牛。


    走了走了。


    赵屿:“?”


    赵屿要参加武举的消息不胫而走。


    周天罡得知后更是神色复杂。


    不是,兄弟,你来真的啊?小心这吹牛吹大了,小心收不了场啊。


    他还以为赵屿那日只是开开玩笑活跃一下气氛,眼看着他现下真的跑去找兵部投状报名了,这才意识到赵屿竟是认真的。


    可武举考校的骑射、技勇还有兵法,他们平日里完全没有学过,屿兄能行吗?


    周天罡并不是不相信他,只是科考和武举两个考试的内容相差实在是太大了,任谁怎么想也觉得这是天方夜谭,匪夷所思。


    即使是晁司业,听闻了这个消息后也是大惊,还以为赵屿是想弃文从武,好一顿规劝。


    “赵屿啊,可是最近生活上遇到了什么难处?还是家中发生了大事?”


    赵屿皆是摇头:“都没有,多谢晁司业关心,我很好。”


    晁司业那便是更想不明白了:“那你好端端的,去武举干嘛?”


    赵屿笑道:“这不是想着给咱们国子监再争一争名气,也好感谢您多年来的培育之恩。万一我要是考出个什么名次的,咱们国子监岂不是就要出名了?您脸上也有光啊!这么好的机会,学生自然会竭心尽力的。”


    晁司业觉得这话听得尤为顺耳,又隐隐觉得赵屿如今真真是大变样了,以往不呛上他两句都难受,这会儿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说的话实在动听。


    晁司业被他这一句句糖衣炮弹哄得都快找不着北了,等都走到了门口时,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晁司业又板着个脸,严肃道:“我方才是这个意思吗?!我这还不是担心你!你可要想清楚,要是考上个什么名次还好,万一落榜了,到时候逢人见了都会嘲笑你,说你贪心不足蛇吞象!只怕你的状元之名到时候都会被世人化作攻讦你的利刃!”


    赵屿看着晁司业真情实意地同他分析着利弊。其实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若是能在武举也考上了,定然是对着国子监有利,亦对晁司业有利。


    但是晁司业还是这般苦口婆心地劝他慎重。


    赵屿不禁想到,哪怕自己曾经荒唐行事的那几年,晁司业好像也没有对着先前的自己有任何的打压嘲讽,只是偶尔会恨铁不成钢般地训斥他几句。


    哪怕自己如今真的考取了状元,他也还是一如既往,会对着自己


    赵屿退后一步,朝着他深深鞠了一躬:“学生明白的。”


    晁司业见劝不动他,最后叹了一声,拂袖而去。


    武举如约举行。


    不少武学生在校场里看到赵屿的一瞬还以为是眼睛花了。


    直到揉搓眼睛许久,这才发现赵屿真的同他们一起来参加这武举了。


    要说看到赵屿那一刻,心情最为复杂的还是那位宇文虎了。


    宇文虎平日里骑射,技勇皆为上乘,在武学生中更是一呼百应,引以为豪。


    但没曾想先前一场小小的蹴鞠赛让他名声大跌,好些个同窗们竟然都盲目地崇拜着太学那小子。


    那小子虽会几分拳脚,球技也算了得,就是有点弱不禁风的,踢一场蹴鞠人就倒在沈娘子怀里了。


    现下还敢来这儿参加武举,那点儿花拳绣腿,更是不堪入目了!


    他们平日里练的可是骑射,要在马背上准确无误地射中靶心,这些个文弱书生真以为赢了一场蹴鞠就把自己当成能上阵杀敌的将领了,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也就罢了,还非要来这儿自寻其辱。


    宇文虎嗤了一声,便没有再把视线放在他的身上。


    武举开始。


    宇文虎自是一马当先,一连三支羽箭全中,赢得满堂喝彩。而此时他手里还剩下七支弓箭,只要能再射中四发,便能算作一等。


    还没等他平复好澎湃的心情,只听着场中又爆发出阵阵的欢呼声。


    宇文虎转头一看。


    只见赵屿步射一石,矢十发十中。


    嘶——


    宇文虎倒吸了一口凉气。若是想在武举中考取第一等,步射一石,只需矢十发三中。何况便是让他来,他也不敢说自己能十发十中啊!


    这赵屿究竟是何许人也?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怎么能做到如此地步?


    宇文虎心下慌乱,射出去的箭矢自然偏了,最后也只是十发七中,堪堪达到了一等的及格边缘。


    而赵屿接下来的马射,马上武艺亦是夺人眼球,赢得全场焦点。那些个考官的眼珠子全程盯着他,看着他在马背上依然十发十中,又使出各般武艺,连连点头,赞叹不已。


    万万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大胤竟又出了一名奇才啊!实在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等全部武试结束,宇文虎抬头往那栏中一看,赵屿果然一骑绝尘,拔得头筹,各式考校均列第一,生生将他的名字压在了下面。


    只剩最后一样的《孙吴兵法》,他又怎么跟当今科举状元相争?


    宇文虎看着赵屿那意气风发的模样,仰天长啸:哈哈哈,既生屿何生虎啊!


    等消息传来的时候,国子监已然众生沸腾,陷入有史以来最大的狂欢之中。


    太学学舍更是热闹非凡,呐喊声只差要将屋顶都给掀开了。


    这可是有史以来第一个文武双状元啊!?纵使是其他人眼红,也不得不说一句心服口服。


    这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吗?这是常人该有的水平吗?!别人拿一个状元就能吹嘘个好几年了,赵屿倒好,一连拿了两个状元,嘴里说着“侥幸而已”,实际上心里都要乐开花了吧?


    这以后还不得给他狠狠装上一波?


    饶是收到消息赶来的晁司业也是呆呆愣在原地,久久未动。


    文武双状元啊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遥想赵屿初来国子监那会,日日翻墙逃学,不知悔改,差点还就要退学了。如今想来,他不是不学无术,是觉得他们这些个博士教的东西太过浅薄,自己翻墙出去另觅良师了吧?


    周天罡更是被这个消息砸中,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看着赵屿高昂的头颅,苦笑道:“哈哈,屿兄你这不是,我”


    哈哈,小丑原来竟是他自己。


    还说着什么屿兄吹牛不打草稿,一想到这些,不禁掩面痛哭。


    虽然他知道屿兄厉害,但怎么也没想到会到这个地步啊!这赵家的基因就这么好?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也太大了些吧!


    周天罡发自肺腑感叹道:“屿兄,你最近千万别来找我玩了,我怕我控制不住我的嫉妒之心。”


    他一想到当初自己还大言不惭地说要给屿兄补课,说着什么一定要让他顺利升舍。


    如今倒好,确实是升舍了,还拿了俩状元。但是他自己没有。


    你说气人不气人。


    赵屿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安抚道:“玄晷,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只是那会自己也太过迷茫,不知道将来可以做些什么,又想做些什么。”


    周天罡冷哼一声,扭过头不去看他。


    赵屿长叹一声,无奈道:“恰好阿棠那新出了些物件,我同她预定了两份,到时候就将其中一份送你,权当是向你表示歉意。”


    周天罡面色缓和了一些。


    “恰好我最近还寻到了一些道法古籍,等明日我去收拾一番,尽数拿给你参考,可好?”


    周天罡神色激动,刚站起来发现赵屿揶揄的眼色,立马又坐了回去,翘着二郎腿道:“勉勉强强吧,这回就算了,下次可不要再整出这么大动静了!”


    “多谢玄晷。”赵屿拱手道,“阿棠新出的物件精致,届时还望你多多宣传一二。”


    周天罡:“?”


    合着屿兄送他礼物还要夹带私货的啊?!


    第104章 番外1  武状元(二):“我替你出气呢。”


    而就在国子监众人狂欢着他们这儿出了文武双状元之际,沈记的图书馆悄悄地赶在这个时候开业了。


    沈记如今早已经一分为二。一边还是他们熟悉的食肆,另一处已是大变模样。


    先前许学正的那间宅子专门变成了一个大型的图书馆。里头藏书无数,更是在几间里屋摆上了许多的桌椅,桌子用木板隔开,专门做成了阅览室,凭沈记的会员卡或者借书卡方可进入。


    说起这个借书卡,明棠也是突发奇想。


    她这儿现下已然不像最初那般缺少藏书,反而因着沈父,赵屿他们等人的不断誊抄下,又充实了不少的书库,如今就算真的是国子监的藏书阁,论起那些个书籍,还真不一定有她这儿这般齐全的。


    这么一想,她干脆趁机推出了借书卡这一项业务。


    借书卡分为三种,月卡,季卡和年卡。


    月卡每月只需要三十文,每次可同时借书一本,每本限期一个月内归还。


    季卡每季八十八文,每次可同时借书两本,每本限期两个月内归还。


    年卡每年三百文,每次可同时借书三本,每本限期三个月内归还。


    办借书卡时需押金一贯,到期后退还。若是家境贫困之人,可凭借生牒亦或是书院证明,写下保证书后,以工抵债。


    等到图书馆开业那日,门口早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全都是慕名来办借书卡的。


    虽说当今能读得起书的,大抵都是有钱的,可更多的还是那些个寒门学子。


    在当下,多少人要穷尽一生的家底,才能托举家中的孩子读书科考,自然也是能省则省。


    读书除去笔墨纸砚这些必要的开支,更多的便是在书籍上。


    书籍昂贵,纵使是雕版印刷,一套书籍要制版,刷印,装帧,每一个环节都要花费不少的功夫,一本书的价钱自然也就贵了。


    现下听着明棠这儿突然开了个什么图书馆,平均下来一日只要一文钱,不少人一大早便过来想瞧瞧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一文钱算什么银子?四舍五入就相当于不要钱!


    花一文钱啊,便能租上一本一两贯才能买到的书籍,不管谁上哪儿打听,也绝不会相信有这等好事!更何况若是办了那季卡和年卡的,折合下来这一日更是连一文钱都不用!


    沈娘子此举乃大善也!


    办好借书卡的人当即冲着明棠拱手作揖,更有甚者,竟当着她的面便痛哭流涕了。


    “呜呜沈娘子真真是我等的恩人!”


    “先前只要在这儿点上一壶清茶,沈娘子亦是也让我等在这儿借阅书籍的,只是时间久了,却也实在是不好意思日日厚着脸皮来这儿占座的,只好偶尔问同窗借阅一二。万万没想到沈娘子如今竟将这么大的藏书阁开放了,我们也总算是可以光明正大地来这儿看书了。”


    “没错没错。先前沈娘子和国子监联合印刷的那套《五年科考三年模拟》因着价钱太贵,我实在凑不齐银子,却没想到只点了一壶清茶便再也能在这儿慢慢地免费誊抄了一份。这回的春闱虽然我落榜了,但我觉得那些个策论却都已能答上一二了!我相信假以时日,我也定能考上的!”


    排队的人皆是在附和着感慨沈明棠的大方,这可是书籍啊,还是纸墨精良,装潢铺陈的书籍!


    卷帙浩繁,却始终有一隅之地供他们可以安安静静地坐着阅读。


    他们真真是被感动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而有些不差钱的学子们,亦是因着这图书馆的开业感到兴奋。


    要说是那些个普通的书籍,他们就算是别处去买上一本也无伤大雅。但偏偏那些个话本子和漫画书,它只有沈记才有啊!


    这些个话本内容新颖,创作大胆,里面的故事内容情节亦是他们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


    什么凡人修仙,真假千金,追妻火葬场,还有什么机甲战士,魔法炼金,都是他们闻所未闻的新鲜事物。


    不仅他们爱看,如今城中不少世家贵女也爱看。


    就连他们的阿娘也会偶尔托着他们去沈记帮着借上个一两本回来。


    但那会能把书带出沈记的,只有沈记的会员才可以带上一本。但那会员名额又有限制,自己想看的书都还不够借呢,旁的人便是想找人带也找不到门路。


    现下有了这借书卡倒是方便了。只要办上一张年卡,便可以同时借阅三本书籍,还花不了多少银子,再也不用去求着其他人了。


    他们瞧见这后面冗长的队伍,更是庆幸一听到消息就赶来排队了。


    幸好幸好,等会儿还得把母亲上次没看完的那本书借回去,让她也多看看书,省的到时候一直念叨自己。


    这厢他们在排队办着借书卡,而另一边,明棠也将那批终于赶制完成的“状元礼包”摆了出来,正式宣布对外售卖。


    图书馆的最外间则摆满了国子监专属的文创产品,学习文具,科考辅导用书,还有当下最新的话本子。


    沈记出品的文创都是和杜瑛合作的,每一样物件的做工都是再三把控,十分讲究。品控质量高了,自然是愈发受着这些读书人的喜爱。


    如今只要是走进来的学子们,大多都会停留选上一选,买上几样,即使自己用不上的,拿去送人亦是非常有面。


    门口的柜台台面上并排摆放着两个布袋,还有进门迎面那面墙壁的正中,也挂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同款。


    正是明棠打算卖的“状元礼包”,为的就是让人一跨进门槛就能一眼瞧见。


    柜台前还立了一大块的木板,贴着明棠手绘的海报,“新科状元同款礼包”几个字更是格外醒目。


    袋子里的东西全都拿出来摆在了台面上,单单是空心的狼毫湖笔,松烟墨,还有红丝砚台这三样就足够吸引他们的眼球了。


    这些东西要是上别处买确实也都能买到,只不过沈记这儿的将这些物件全都整合在了一起,能省去他们不少麻烦。


    更别提这礼包里还有着可以随身携带的时政手册和孔庙求来的状元符了。


    但状元同款又是何意?


    这般想着,正走在柜台处登记信息办理借书卡的学子脚步一顿,眼睛向旁边瞥去的时候,就瞧见那上面竟还摆着两本小册。


    一本是《新科状元三十天破题秘诀》,一本是《武状元新授兵法速记全本》。


    这这这今年新科状元的名号他们自然都有所耳闻。


    这可是历朝历代第一个文武双状元啊!


    他什么时候竟编撰了这两本书籍的?看着书封上的这名字更是令人心潮澎湃。


    三十天便能学会状元郎的破题秘诀?这书值不值得买?!太值了!


    科考时最难的就是这破题的角度。虽说国子监那本《五三》有着各种破题思路,但这可是新科状元亲自编撰的!定然有着他的独到之处。


    再听说这赵屿平日里就同国子监那些个好学生不同,说不定正是这破题角度剑走偏锋,这才得了官家的青睐,钦点为状元。


    得学,得好好学一学!


    文学生们这般想着,不禁捏紧了自己的荷包,算着身上的银子,而本来只是路过的武学生瞧见了,也是异常纠结。


    他们武学生们平日里最痛苦的是什么?不是骑射,更不是技勇,他们最苦恼的自然是如何将那兵法里的内容记住,怎么样才能写出一篇精彩绝伦的用兵之策!


    之前也不是没有人想过找些名气大的大儒要整理一番的,但却一直没有人付诸于实践。


    一来则是怕找来的人名气不够大,他们写的那些个见解有不对之处,岂不是误人子弟?二来嘛


    他们武学生和读书人素来仇视,更别提交好了。他们瞧见读书人不嘲讽几句“弱鸡”“小白脸”便已算是客气了,又怎么可能向那些个读书人低头,问他们如何写策论的?


    现下倒好,这太学的赵屿同时拿了两科的状元,倒是解决了这个麻烦。


    虽说他出身太学,但他也是武状元啊!武状元跟他们武学生自然是一家人,普通的书生能拉得了大弓射得了箭吗?显然是不能的。


    而且赵屿可不一般的书生。这么多些时日过去,他的那些个传奇事迹早就传遍了。


    他本就是武将之后,算起来跟他们也是同根同源,哪还分什么彼此的。


    先前是他们有眼不识泰山,还以为他是来这武举考试里走个过场玩一玩的,谁曾想他来真的啊?


    现在还出了这本什么《武状元新授兵法速记全本》。光是速记二字就已牢牢吸引了他们的眼球。


    他们练习骑射本就辛苦,对于兵法之道大多人更是嗤之以鼻。一个好的将领自当是应随机应变,因地制宜的,照本宣科又有何用?


    记不住这兵法的大有人在。


    可偏偏武举考试中若想取得第一等,这兵法律令必须十通七,真真是为难他们!


    现在看到了这书封上的字,心里却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个念头。


    不如就买上一本瞧一瞧?看看这赵屿究竟是有什么速记的秘诀!


    不少人踌躇之间,就瞧见沈明棠拿着个锣“铛铛铛”地敲了起来。


    “想知道状元的破题思路吗?想拥有状元的独家心得体会吗?想用上状元同款的文具吗?买新科状元同款礼包,你想要的,里面都有!”


    “不要两贯钱,也不要一贯钱,现下最炙手可热,我朝第一个的文武双状元同款礼包,只需要九百九十九文,即刻带回家!”


    明棠瞧着蠢蠢欲动的人群,又敲了三下锣,对着后头那几个踌躇徘徊的武学生加了把火,高声喊道:“你是否为记不住‘孙武兵法’而感到头疼?你是否为如何写出一份漂亮的文理答卷而感到困扰?你是否因为骑射满分最后因着最后一场文化考试而错失第一等的资格?”


    “买新科状元同款礼包,助你在日后武举加试中,摆脱这些文化课的烦恼!”


    锣鼓声停,站在最前头本只是准备办一张借书卡的人突然一咬牙,从荷包里摸索出一锭银子,拍在了台面上:“我买一份!”


    明棠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朝着他们扔下最后一句话:“第一批限购三百份,先到先得,概不赊账哦!”


    方才躁动的人群顿时沸腾了起来。


    “周兄,你买不买啊?不买的话能不能先借我一些银两周转。我出来的急,身上一时半会没带这么多银子。”


    “我这身上的只够我自己买的呢,你赶紧回家拿去吧!”


    “诶,李兄,你买不买?实在不行要不咱俩拼一份?”那人还不死心,转头问了另外的同窗。他家离得远,一来一回的,再重新排队,指定轮不上他了。


    被问到的李兄攥紧了荷包,最后咬牙道:“买,不过可得先说好,若是要拼的话,这里头的那些物件最后怎么分?每个人各付多少银两?”


    拼买一份礼包?有耳朵尖的听见了,暗暗拍着大腿!


    对啊,他们怎么没想到可以合起来拼一份礼包的。


    有些人扫视一圈后,最后摒弃前嫌,冲着后头的武学生问道:“喂——咳咳,这位兄台,你是不是也想买这礼包?不如咱们两个合买?刚好这一文一武两本书籍,我们就算后面分起来也更好清算。”


    被问道的武学生指了指自己,确定对方是在和自己说话后,思索片刻,最后缓缓点头。


    虽然这人说话文绉绉的,瞧着又是白面书生,但他提出来的这个建议倒真真让人心动。


    这礼包里的那些个笔墨纸砚与他们而言其实没什么多大的用处,可偏偏这本《兵法速记全本》又跟这些个物件捆绑贩卖。若是真能同这个小白脸拼单的,他当然可以省下不少银子。


    武学生当机立断,这时候还分什么彼此,哪还顾得上文生和武生之间的爱恨纠葛,当然应该摒弃前嫌,携手并进才是。


    “来,咱俩拼一份!”


    话音落下,其他武学生也纷纷找寻身边的其他白面小郎君开始拼单。


    “来不来?咱俩拼一份?”


    “旁的都不用,那什么劳什子孔庙状元符我也不要,我就要里头那本兵法册子,你开多少价?我买了!”


    “兄弟,咱俩以前在去食堂的路上可碰到过好多次了,你还有没有印象?”甚至有人都开始勾肩搭背,试图开始交友,“这样,那个兵法速记你拿着也没用,不如便宜些出给我,日后若是有人来寻你麻烦,你就报我王武的名号,我一定赶来助你!”


    人群中叽叽喳喳,相互攀着交情,讨价还价,都想用着最合算的价钱买下这个状元礼包。


    对此,明棠自然是乐见其成。


    她这里总共就只有三百份的限量,谁买都是买,至于他们要拼单,怎么拼单,那都不是她关心的事。


    看着排成车水长龙般的队伍,明棠满意地点了点头。


    多亏了赵屿,才能让她想出这么个营销方案。


    赵屿还真真是她的财神爷,真旺她!


    明棠转身正要回去,突然视线里瞥见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明明已是初夏,街上的人都换了薄衫,那人却穿着一袭宽大黑袍,头巾也缠得严严实实的,微微垂头,额发和鬓角都被这遮挡住了,让人压根看不清他的长相。


    明棠有些疑惑。


    怎么是这个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还是来她这儿不想被其他人发现的?


    把自己包成这样,未免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了。


    她摇了摇头,不欲八卦这无关之人。


    忽的,不知是谁突然将那人的头巾摘下,怒吼一声:“田良翰,你是怎么好意思来沈娘子这儿买赵兄编撰的礼包的!?”


    明棠闻言脚步一顿,双目凌厉地看了过去。


    果然,被扯下头巾的男人正慌乱地伸手遮挡自己的脸庞,露出的那张脸却是让人印象深刻。


    当初就是他在这儿嘲讽赵屿,又同赵屿打赌。也正是因为他,才让赵屿在那次旬考时一鸣惊人,直接从垫底变成了第一甲第一名。


    明棠审视地看着他,见他躲躲闪闪,却还是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人群中那个将他揪出来的人高呼着:“沈娘子,这人死不悔改,一直都未曾向赵兄道歉!更是在赵兄拿了冠军后出口不逊,说他是靠着家世串通了考官,这才提前拿到了考题的!”


    “我也曾隐约听到过这个传闻,甚至还编排到了官家身上。说赵兄能拿这个状元,完全是因为官家顾念他兄长驻守边疆辛苦,这才暗地里给了个补偿。”那人嗤笑一声,继续道,“我当是谁呢,原来又是你在造谣生事啊。你这般勤勉好学,怎么也没见你考上会元,又拿了双状元的?”


    “这个田良翰,真真是败坏了我们国子学的名声!既然这般看不起赵兄,又为何偷偷来这买这赵兄的东西?简直是心口不一的小人,我等耻于他为伍!”


    一时之间,人群里全是讨伐田良翰的声音。


    一开始田良翰还知道不好意思地掩面遮挡,后面见着昔日同窗纷纷倒戈,干脆也不藏了,直接甩袖怒道:“你们一个个的难道敢说心里头没这么想过吗?只不过现下有求于赵屿,这才收起了以往那副鄙夷轻视的嘴脸。再说了,这儿既然开门做生意的,你们凭什么指摘我?怎么你们买的,我就买不得了?”


    田良翰又指着人群中的几人同他们辩驳了一番,巧舌如簧,将好些人骂的说不出话来。最后对那些指责的话语充耳不闻,恬不知耻地又重新回到了队伍之中。


    明棠见状,慢慢走了过去,看着旁边的躁动的人群,嘴角微微勾起,不疾不徐道:“方才听见这边这么热闹,没忍住就过来瞧一瞧,原来是您来了啊。”


    田良翰一听,不由挺直了腰板。


    瞧瞧,瞧瞧!这些个瞎了眼的学子们,方才还在那义愤填膺地讨伐自己,没瞧见人家掌柜的现在对自己客客气气的吗?


    他就说人家开门做生意的,这送上门的银子谁会不要?


    他理了理衣襟,正要说些什么,下一刻又听到那个天真清越的声音说道:“上回您在我这儿同赵郎君打赌,这回过来是来履行承诺,特地来这儿跟他下跪道歉的吗?”


    田良翰嘴角的笑容顿时僵住,拱起的双手亦是无处安放。


    偏偏明棠那疑惑的神情又不似作假,继续说道:“可是先前您不是不愿履行赌约吗?怎么这会儿突然想开了?”


    “咦?这田良翰怎么这般,玩不起还非要跟人家打赌,这下可好,输了又耍赖,真真是令人作呕!”


    “原来竟还有不肯履约这一遭。我要是他,早就老老实实当缩头乌龟不出来了,哪还敢像他现在这般招摇过市的!”


    人群中又发出了阵阵议论声。


    田良翰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女郎。


    看着她神色平和,他却恨不得在心里将她千刀万剐。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田良翰只能忍气吞下,随口应了一句:“不是。”


    “不是?”明棠似是不解,“那你来这儿做什么?”


    田良翰咬着牙根,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来:“我只是来买东西。”


    明棠恍然大悟:“您是来买赵郎君的状元礼包啊?”她特地将“赵郎君”三个字咬的很重。


    田良翰眼神飘忽,没再应话了。


    明棠收起了笑意,目光再落在他的脸上时,十分冷淡。她将那个布袋拍了拍,直接道:“你走吧,这东西不卖你。”


    田良翰脸上挂不住了。他在这里平白被人羞辱了一顿,如今东西还没到手,已然是气急之状,质问道:“凭什么?”


    明棠笑了一声,偏头朝角落里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赵屿不知何时过来了,正安安静静地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臂,眼睛一目不错地看着她所在的方向。


    明棠在心里叹了口气。


    当初她被那些人编排造谣,他倒是冲在了最前头,又是带头写文,又是翻墙揍了她那“好大伯”一顿。


    怎么如今到了他自己身上,却偏偏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明棠收回了目光,将手中的东西重新放了回去,语气平静道:“当初你既然瞧不上赵郎君,对他百般羞辱。如今他中了状元,想来你也是看不上他的东西的。”


    “况且你不会不知道吧——”她怕田良翰没听清楚,又稍稍抬高了音量,弯眸笑道,“赵郎君都来我家中提亲了,你说我又为何要做你的生意?”


    人群中安静了一瞬,又旋即炸开,哄然大笑。


    “对对对,我倒是险先忘记了,如今沈娘子可是状元郎未过门的妻子!这田良翰还真是自讨没趣!”


    “哈哈哈——你看他这幅模样,定然是没人同他讲这等消息,估计还不知道这事呢!”


    “赶紧让开!没听见沈娘子说不卖你吗?别挡着我们买状元郎的东西了!”


    田良翰确实不知道竟还有此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双手的拳头也攥得紧紧,连牙齿都快被他咬碎了。


    他若是知道赵屿同这个女郎勾搭到了一起,定然不会来自讨没趣。早知道早知道情愿花钱雇个人来替他排队!


    明棠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看都不看他一眼,像是什么肮脏的物件一般,转头对着他后面那位微微颔首道:“下一位。”


    田良翰终是受不了其他人的奚落,一甩衣袖,转身往外走去。刚走到门槛处,却又不知道被谁绊了一脚,差点被绊倒在地。


    他加快了脚步,终是落荒而逃。


    明棠看着如今有条不紊的队伍,悄悄往角落走去。


    满室的喧闹仿佛都安静了下来,赵屿看着她过来的身影,扬起的嘴角根本压不下来。


    他笑道:“你何必浪费时间去搭理这种人。”


    “我替你出气呢。”明棠踮起脚尖,轻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也一样看不得你受委屈。”


    第105章 番外1  武状元(三):“我会让娘子满意的。”


    赵屿看着明棠笑起来的时候,一双狐狸眼微微上扬,眼尾勾勒出的弧度,倒是跟她一直养的那只小猫有些相似。


    慵懒散漫,却又挠人心窝,让人舍不得移开眼睛。


    偏偏这只狡黠聪慧的小狐狸,方才却选了个最笨的法子,又轻描淡写地说是为了他出气。


    就像是之前那只炸毛的小猫一样。


    明明自己的毛还没长齐呢,就知道护着其他那些猫崽子。


    “想什么呢?”明棠看着赵屿从刚刚开始便一直愣神,打趣道,“难不成郎君被我方才的模样迷住了,在想着应该怎么以身相许吧?”


    赵屿回过神来,眼眸也漾开笑意:“是啊。”顿了顿,又道,“还要多谢阿棠给我这个机会。”


    明棠没想到他竟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应下来,这回倒是轮到了她不好意思了。连忙咳了两声,转移话题:“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是准备当文官还是武官?你这回出了这么大的风头,只怕是官家都要好好考虑着该给你什么职位吧?”


    赵屿点点头,应道:“官家已授我翰林院修撰一职,从六品。”


    还没等明棠开口,他又道:“我以后一个月俸有二十贯,每月禄粟五石,每月餐钱三贯,外加每年绢十二匹、绫两匹。”


    明棠不解。她明明是在问他今后的打算,怎么好好的,他突然说起了自己的俸禄,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


    “谁问你这个了”明棠脸颊倏地热了起来,赵屿这话说的好似好似她现在如同那些娘子一般,在问自家的夫婿月俸多少。


    明棠一跺脚:“我管你月俸作什么!”


    赵屿轻笑一声,又继续同她说道:“先前祖母送来的礼单中,有宅子五处,田庄三处,还有城中铺面”


    “阿棠,这些是我现在有的全部东西,日后亦都是你的。”


    赵屿一连串地说完,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她,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在此刻更是泛起了水光:“阿棠,我特地拜托玄晷请他的父亲算了我们的八字,十月初十正好是个好日子,沈伯父,会答应吗?”


    明棠脸上的红意更甚,又在心里悄悄掐指一算,现在离十月初十也就不到半年光景,不由抬头微微蹙眉。


    她本来还以为婚礼程序繁琐,两个人起码要等到明年才能成婚。她甚至都在盘算着这一年先扩张她的商业版图,还要找机会把官家答应给她办的女学先办起来。


    犹豫之间,就听到赵屿继续循循善诱道:“我前几天同荀祭酒还有晁司业说起官家想办女学的意思,晁司业说着国子监后头还有好几间院子闲置着,我便请祖母特地以她的名义租了下来,一应的章程手续也全都办好了,只等着你这位女先生走马上任了。”


    明棠张了张嘴唇,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放心,祖母是一等国夫人,由她出面,许多事会更方便。”赵屿见她不语,解释道,“你放心,我都办好了。不会耽误成婚的。”


    明棠脑子现在还在嗡嗡作响,直到看着眼前的人那双期待的眼眸,理智才慢慢回笼,呆呆地应了一声:“好。”


    婚期定在十月初十。


    沈父一开始还有些不满意,觉得这时间太过仓促了。直到他不信邪地找了合八字的测算先生,又拿着司天监监正亲自算的那些个日子来看。


    什么七月初八,九月二十


    沈父眉心狠狠跳动。


    敢情这十月初十倒是最晚的一个了。


    算了算了。既然都是已经决定好的事情,他跟这小子现在计较这些干嘛。松了口,两家就开始准备大婚之日需要的东西了。


    江氏先去信一封,也好告诉明棠的祖父和舅舅这件喜事。先前听说他们几人走南闯北去外头做生意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有没有时间来汴京喝杯喜酒。


    这大喜的日子,江氏自然也想娘家的人多多的,也好替着明棠撑腰。


    婚服,首饰这些倒是容易准备,她把自己压箱底的嫁妆都拿了出来。二娘还小,以后还能再给她攒嫁妆。但明棠的婚事就在眼前了,对方的家世又这般殷实,江氏心里便想着要给明棠再多备一些嫁妆,可不能让人小瞧了她。


    她和沈父两个人一合计,当场拍板决定,将家里的那些个藏书,名画都寻了出来,还有以前那些个上好的布匹衣料,最后还对明棠说着:“这两间铺子盈利左右也都是你赚来的,你全都拿着傍身吧。再说了,你爹爹今年涨了月俸,大郎如今也成为內舍生了,每月还能领廪饩和膏火银,二郎就更不用说了,他既然不去书院读书,压根就花不了几个银子的。还是都给你拿着,省的到时候需要用到银钱时腾不出手。”


    明棠微微一愣,再看着阿娘眼眶里泛起的泪花,扑腾一下将人抱住,脑袋也在她的胸口又蹭了蹭,说道:“阿娘说什么呢,这是我们一家人一起努力赚来的银子。不说爹爹和阿兄抄了这么多的书,您和张嬷嬷也当了这么久的跑堂,刷了这么多的碗筷,就连二郎也贡献不小,我怎么能一个人拿着呢?”


    “更何况”明棠依偎在她身上,冲着他们两个撒娇道:“我都说了要做爹爹和阿娘一辈子的女儿了,再说了,咱们家这个食肆和书阁在这呢,我也走不开,只盼着你们别到时候看着我日日还在家中,嫌我麻烦才好。”


    江氏被她逗得喜笑颜开,连连应好。沈父一开始也是勾着唇角,轻捋胡须,但突然间,他脑子里好似想到什么,正色道:“都要嫁人的人了,还每日不着调的说这些胡话!”


    沈父冷哼一声,又偷偷地瞥了几眼明棠的神色。


    怎么这好端端的突然说起了这话,莫非棠姐儿想悔婚了?


    这这这沈父现下纠结得眉头紧锁。这万一真是想悔婚了,那他是应还是不应啊。


    明棠笑嘻嘻道:“爹爹之前不是说要给我招婿的吗?怎么这会儿我不过是搬到了附近另一处宅子里,那赵郎君就不算入赘了?”


    “简直胡闹!”沈父吹胡子瞪眼的。


    这能一样吗?先前他是以为明棠是因着幼时那桩事受了创伤,再加上他那个“好兄长”又对她造谣生事,让她受了不少的打击,这才一味地躲着,避着,不想谈及任何相看之事。


    只是他一直都想着,他们终会老去。现在他们还能照看着阿棠,若是等他们都老了,明棠又该何处?


    好不容易她现在有了看中的人,两人都走到这一步了,怎么还这般胡闹。


    沈父长叹一声:“人家可是镇国公的后代,三代簪缨,更别提他自己还是个状元郎呢,能给咱们家来入赘吗?!”


    怎么就不能了?!


    “他是状元郎,可我也不差啊。”明棠不以为意,“状元郎看的还是我编撰的书籍呢。”


    更何况她马上还要成为这儿第一个女先生了呢。


    “所以你们别总是觉得我高攀了人家似的,还想着要给我加这个那个的规矩。”明棠认真道,“我愿意同他成婚,是因为我们两情相悦,我心悦他,跟他的家世没关系,跟他是不是状元郎也没有什么关系。所以”


    “爹爹,阿娘。”明棠郑重地喊了他们一声,想着必须把他们这个封建的观念掰回来,“他是很好,但是我也很好。指不定人家还觉得高攀了我呢。”


    沈父瞧着她一脸骄傲的神色,忽而笑道:“是,是我想岔了。”


    明棠从来都不是被关在鸟笼里的小鸟,她本就应该自由地翱翔。


    女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他又何必将她条条框框地束缚在这些个教条之下。


    沈父扯了扯自家媳妇的衣袖,悄悄地拉着她回房了。


    明棠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脸上也浮现笑容。


    真好,希望以后还会能有更多这般如她一样可以自由选择的女郎了


    明棠和赵屿婚期定下来后,赵屿就更不把自己当外人了,每日都黏在沈记里不肯回去,还美其名曰是提前来熟悉环境,也好趁着现在忙碌的时候来搭把手。


    没想到赵屿这天天往他们这跑,家里最高兴的竟是沈二郎这个小子。


    沈父十分不解。


    沈二郎平日里不是最讨厌赵屿的吗?每每看到他都是一副嫌弃的表情。


    怎么这会儿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看到赵屿反而两眼发光,跟在他屁股后面“二哥二哥”的喊着。就是连他们听了都觉得害臊的。


    什么二哥?他们家可没多一个儿子!


    后来也不知道后来赵屿同沈二郎说了什么,他看到赵屿后倒是不喊他“二哥”了,改口喊“姐夫”了。虽然把赵屿听爽了,但是偶然间被路过沈青松听到了,脸色一沉,怒喝道:


    “沈二郎,过来!”


    沈二郎做了个鬼脸,欠揍地朝他“略略略”了几下,一个翻身,就爬到墙上去了。


    沈青松还真被他气到了。


    这个沈二郎,如今说着去练了武,每日舞蹈弄剑,骑御射术的,对他而言爬树爬墙早已不在话下。


    原先那胖墩墩的体型更是慢慢变得健硕,整个人也灵活得像个泥鳅一样,一下子就不知道闪到哪里去了。


    偏这个沈二郎已然成了赵屿的头号迷弟,还说着以后要跟着姐夫好好学习,争取也考一个武状元回来。


    沈青松不知道沈二郎这个武状元能不能考上,但是现在他快打不过这臭小子倒是快变成事实了。


    沈青松对着爬到墙上的沈二郎喊道:“沈二郎,你要是再不下来,待会儿的暮食可就没你份了。”


    沈二郎早已不是原来的沈二郎了,更不像以前那般好骗了,暮食有没有他的份那是阿兄能说了算的吗?阿姊还没发话呢!


    他朝着沈青松挥挥手:“阿兄,我去练武了,再会!”


    说完,“嗖”得一下就从墙上跳了下去,不见踪影。


    沈青松无奈,瞪了院子里的赵屿一眼。


    都是他做的好事!


    赵屿只觉得冤枉啊!他只不过是平日闲暇时教沈二郎最基础的马步还有骑射罢了。


    其他的那些爬墙捉鸟蛋都是沈二郎天赋异禀,自己无师自通的。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但秉着婚期在即,赵屿也不想惹了大舅子的不快,只好同他拱手作揖:“是我的不是,待会碰到了二郎,我一定好好同他说道说道。”


    而后又虚心同他请教道:“也不知道阿棠平日里钟爱什么样式,新宅刚买,尚且还未布置。想来还是兄长比较了解阿棠,不知可否指点一二?也好给阿棠一个惊喜”


    赵屿语气诚恳,一边说着一边又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了小本,像是要将他所说之言认真记录下来。


    沈青松瞧着他这架势,面色松动,不自然地握拳抵住嘴唇,干咳了两声:“额那个”


    “既然看在你是为了阿棠的份上,我自然会也不会藏着掖着。”


    沈青松侃侃而谈,毕竟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他自然是最知道明棠的喜好的。等他回忆着一件件说完,又看着赵屿真的尽数记录下来,这才勉强相信了他的诚意。


    赵屿合上小本子,拱手道:“多谢阿兄告知。”


    “小事。”沈青松回了一礼,认真道,“好好待阿棠,不然我一定饶不了你!”


    赵屿:“兄长放心。我一定会比你待阿棠还要好上百倍的。”


    沈青松点点头,嗯了一声。走了两步才惊觉不对。


    好你个赵屿,什么百倍!说得他这个兄长当的有多不称职一般。


    回来,把事情给他说清楚!!


    十月初十,宜纳财,宜嫁娶。


    明棠早早就在门口贴了告示,说着家有喜事,要歇业三日。


    来往的客人自然是知道这喜事是什么,进门便开始拱手道喜了。


    但是初入国子监的那些个监生们好多都还不知道呢,看着这门口的告示,只觉得天都塌了。


    他们好不容易才在国子监附近发现了这么一间宝藏食肆的,不仅吃食香甜可口,旁边还有这么大一个藏书阁,偶尔闲暇时便可过来给自己加个餐食,再过来看看那些个话本子,这日子过得可太惬意了!


    他们来国子监上学之前还被那些个谣言恐吓。说什么国子监的饭食是全汴京城里头所有公厨中最差的一个,就连那白米饭里头都有好些小石子的,要是一不小心的,搞不好牙齿都会硌掉。


    詹泓便是国子监太学新入学的外舍生。


    他自蜀地而来,尝着国子监里头的膳食时,只觉得淡出鸟了,什么滋味都没有。甚至都要怀疑这汴京城是不是缺着盐啊?


    要不然怎么做出来的饭食都是一个味,寡淡得甚至让他怀疑来的不是汴京,而是哪出偏僻的乡野了。


    好不容易等旬假时,詹泓和同窗无意间发现了附近的沈记,又见着里头坐得满满当当,皆是他们国子监里的师兄们,当即也随波逐流,来尝试一番。


    只是没想到等吃食端上来的时候,麻辣鲜香的辣子鸡丁,味浓醇厚的麻辣豆腐,香辣扑鼻的红油抄手


    詹泓甚至有这么一瞬以为自己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再看着周围的师兄和同窗们大快朵颐的模样,立马招手,好好犒劳了自己一顿。


    这才该是汴京应有的风味!这才该是他向往的求学生涯!


    先前大食堂里的那些吃食都是什么玩意,差点害他以为求学的这几年里就要这般痛苦度过了。


    幸好,幸好这拐角处还有这么一家可人的食肆。


    如今,他们早已习惯早晨起床时去寻师兄们一同拼单点一份沈记的外卖,待到旬假时再来这儿点一份旬假餐,吃饱喝足后就踏步到隔壁的宅子里看看书,温习课业。


    哪曾想现在听到沈记要歇业三日的消息,天塌了啊!


    谁,究竟是谁把他们众人的沈娘子给拐走了!此人日后就是他们国子监的共同的敌人!


    十里红妆,沈记四处早也已悬挂起红了绸和红灯笼。就连国子监的门口也燃起了爆竹,说是这附近许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也来蹭蹭这一对新人的喜气。


    天光乍亮,明棠尚且还睡眼朦胧,打着哈欠,就被阿娘她们从床上拉了起来一顿收拾,最后才强撑起精神打量起镜中的自己。


    时间过得真快啊。眨眼间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曾经憧憬着刚迈入校园的自己。


    那时的她日子可不太好过。一个人要打好几份工挣自己的学费,还会时常被她那所谓的“父母”“哥哥”讨要生活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直到她来了这儿,虽然这里的环境没有现代好,但是明棠却很喜欢。


    这里的爹爹阿娘总是会将她护在身后,阿兄和二郎亦是会知晓她的委屈后为她出头。还有现在刚刚会咿呀学语的二娘,每日也是凑到她的跟前“阿姊阿姊”这般叫着。


    明棠眼睛眨了眨,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日的情绪特别敏感,眨眼间睫羽已被泪沾湿了一些。


    “今儿可是大喜的日子,可不兴哭的啊!”


    屋子里又来了人。


    明棠抬头一看,竟是舅母带着她的表妹一同过来了。表妹长得水灵,举手投足之间更是带着江南水乡的温婉。


    阿娘去信回去的时候,听说祖父和舅舅都跟着去焉耆那边,说是想看看能不能再闯出条铺货的路子来,也好解决他们眼下的困局。


    天南地北的,若等舅母再托人捎过去,这一时半会儿的定然也是赶不上了。


    一合计,舅母就干脆自己女儿和儿子过来添礼来了。好在紧赶慢赶的,也总算是赶上了。


    堂妹还年小,虽一直立在一旁未曾言语,但瞧见明棠头上雕刻精细栩栩如生的凤冠时,还是不免心生好奇,瞪大了眼睛瞧着。


    明棠见她这幅模样,忽然想到什么,便轻声问道:“阿婉如今多大了?”


    “才刚及笄没多久呢。”舅母笑着,又有些恨铁不成钢道,“你别瞧着她如今这幅乖乖巧巧的模样,我可都愁死了。阿婉自小被我们几个宠坏了,什么女红刺绣的一概不会,偏就喜欢拿着个锤子敲敲打打的。前段时间我们那附近在盖房子,她还一个劲地往里头钻着,说着想去学一学。”


    舅母看着她现在难得这幅老实乖巧的模样,又叹了口气:“我这回带她来,也是想让她也好好看一看这里的那些世家贵女平日里都在做些什么,学些什么,也好趁早将她那副性子给掰回来。”


    “为何要掰回来?”明棠不解道,“我觉得表妹这般很好。她喜欢盖房子,又有兴趣学,说不定日后真真也能盖出比这儿还要漂亮的房子。”


    “可可哪有女郎喜欢这些的。她要是学着那些个大老爷们去工地上,日后还怎么嫁人。”


    明棠“唔”了一声,正想再说些什么,脸上被扑面而来的粉脂盖住。


    江氏拍了拍她的脑袋,笑道:“今儿可是你大喜的日子,皱着个眉头在想什么呢?纵使是有天大的事,你也过了今日再说!”


    明棠转头看着身后若有所思的表妹,拍了拍她的手,对着她急切又认真道:“表妹在这儿多待几日,等我明日得空了再同你好好聊聊。”


    明棠坐在屋子里任由她们对着自己梳妆摆弄的。


    她身上穿着一件做工繁复的青绿色绣金嫁衣,袖口更是用着金线滚边,霞帔垂下,那双向来狡黠的双眸此刻闪着亮光。


    插戴婆还在那依着她的嫁衣和凤冠的纹样选着花钿的样式,又觑着她头上金翠流光,笑吟吟地夸赞道:“小娘子生得可真真是美极了。等会儿出门上了花轿,这满城都该夸着新妇好颜色了!”


    还在装扮着,就听着外面吹吹打打,新郎已被众人堵在在门口,作着催妆诗了。


    一首毕又有起哄声起,拦着门问新郎讨喜钱。


    明棠听见声响,顶着繁重的凤冠朝外面又探了探脑袋,被阿娘一把按回了座椅上:“别急,可得等他们再闹一会儿。”


    舅母:“没错,还没道吉时呢,要着急也得上新郎官先着急。”


    张嬷嬷也笑道:“是得再让新郎官再等一等,等会儿好好催一催咱们再出去。”


    明棠一想到赵屿如今被他们在外面为难着急的模样,就忍不住轻笑了一声:“都听阿娘的。”


    外头闹了许久,也吵了许久。明棠都等得肚子饿了,才听到门帘响动。


    她手执着一柄却扇,垂眸间终于看到身着一袭红衣的男人。


    “新妇出阁啦——”


    只听见喜婆高唱了一声,明棠慢慢挪步走了出来。


    等她真的跪下给爹爹和阿娘磕时,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莫大的不舍来。明明说好的以后每日都会回来的,明明他们新宅就在这街巷附近。


    耳边锣鼓喧嚣,热闹喧哗,喜气洋洋,她却看着爹爹和阿娘,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沈父喝了他们敬的茶,本应要上前授训词。但他看着哽咽的明棠,又想到那日她笑着说自己很好的模样,突然喉咙里就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最后只轻轻地拍了拍明棠的手心,说道:“日后也要开开心心的,莫要让自己受了委屈。”


    闻言,明棠惊讶抬头,神色里有明显的怔愣。


    她自然是知道现在这个时候爹爹应该说些什么,无非是“戒之谨之,敬爱长辈”之类的话语,却没想到他们竟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说着要让自己开心就好。


    直到看见爹爹转身时落下的泪水,明棠郑重一拜


    婚礼繁琐,牵巾拜堂后,喜婆又将他们各自的头发剪下一缕,用着红绳缠绕,装进了一个荷包里头。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夜深人静,烛火摇曳。


    送走了最后一波宾客的赵屿终于回到了里屋,看到正坐在床沿上的明棠。


    红帐垂下,嫁衣上绣着的缠枝牡丹在烛火的跳动下一闪一闪的。


    赵屿走到跟前,替她卸下繁重的凤冠,墨黑的青丝便顺着滑了下来。


    “娘子辛苦了。”


    明棠摆摆手,确实是累坏了。这个凤冠太沉,将她的脖子都快给压断了。


    方才她都想自己就给取下来了,偏被喜婆看到了,又生生给拦住。


    不说还好,一说便觉得现下更是头昏脑涨的。她起身,捻起一块糕点就往嘴里塞:“谁知道成个亲会这么麻烦的,一会儿站着,一会儿又要行礼,我这都饿一天了。”


    明棠一边吐槽着,一边往嘴里塞着糕点,吃的太急,喉咙差点被噎住。


    赵屿忙给她倒了杯水。


    明棠咕噜咕噜喝下,顺了口气。手里还捻着半块糕点,这会儿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红烛噼里啪啦地跳了一下。


    赵屿低头,将她剩下的半块糕点吃进嘴中,顺势又含住了她的指尖。


    温热黏腻的触感让明棠一惊。她抽了抽手,却被他一直含着,怎么也抽不回去。


    赵屿沿着她的手指慢慢吮吸着,从指尖吻到了指根,越发湿软温热,痒得她都不自觉地向后退去,最后一头栽倒在了床沿边上。


    但男人的吻却还没停下,从指尖慢慢到了脖颈,最后含住她的耳垂,灼热的气息将她完全包裹住了,带着粗重的喘息声,一点点落在每一处。


    从一开始的轻吻细啄,到后面的狂风骤浪,又急又重,明棠所有的话都被那绵长炙热的吻给堵住。


    衣带被抽开的瞬间,滚烫的身躯覆了上来。


    灯影晃动,床帐飘摇。


    明棠的气息渐渐开始紊乱,氤氲潮湿,脚趾微蜷。


    看着身上的男人喉结滚动,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脖子的喉结,轻轻咬了一口。


    赵屿忽然僵住,眸色幽深又危险地看着她。


    “娘子还真是”


    明棠笑着朝他勾手,贴着他的耳边轻笑:“不知道状元郎有没有学过这个?”


    赵屿毫不犹豫地又重新吻了下去。


    灼热,黏腻,潮湿。两人都呼吸交缠,越来越乱。


    像是再也压抑不住的少年,把她的手往下拉,轻轻抚着:“我会让娘子满意的。”


    汗水滴下,他轻吻明棠的额头,掌心微颤。


    眼前的红帐最后都变成了白茫茫一片,同满屋摇曳的烛火一起倾泻下来,夹杂着破碎的喘息,溢出一声又一声失控的音调。


    第106章 番外2   女先生(一):“学生不乖,还请老师罚我。”


    国子监众人觉得他们最近受到了歧视和针对。


    先是其他书院的学子们,自从春闱结束后便开始冷嘲热讽他们全然是因为占据了地理位置优势,这才能提前买到了那些个宝典秘籍,一个个还扬言着免费给沈娘子提供铺面,只求沈娘子能入住他们的书院。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说人沈娘子的父亲如今还在国子监任职呢,她的兄长也依然还在国子监里头读书,那能是他们想挖墙脚就能挖的吗?


    再说了,人沈娘子的夫君还是从他们国子监出去的呢,她同国子监的感情那能是其他阿猫阿狗的书院能比的吗?


    简直是不自量力!


    国子监的监生们冷眼打发了一波又一波来沈记来找沈娘子的人,又自觉如今众人应该放下各学科之间对互相的成见,共同携手抵御外敌。


    监生们在这般进行着沈娘子保卫战,而另一边,国子监其他博士们也觉得遭到了其他衙署同僚们前所未有的嫉妒。


    先是晁司业受到了各路人马的围堵。


    荀祭酒年纪大了,国子监大大小小的事务大多都是交由他和郝司业处理。但郝司业又是个不管事的,是以晁司业只能一人扛下了这些个压力。


    起初是礼部的同僚见了他后先说无言冷哼了几声,连招呼也不应便快步走去了。


    后面又碰到了太府寺的人,也是意味深长的瞧了他几眼而后快步疾行,不愿与他同路。


    最后便是户部的侍郎,将他拦住随口问了两句:“晁司业,听闻最近国子监盈利颇丰啊?就连官家都在赞叹着你们教导有方,还要我们各个衙署都要像你们学习。”


    晁司业脚步一顿,尴尬地讪笑两声:“运气好罢了”


    户部侍郎阴阳怪气道:“怎么这整个汴京城的运气就都到了你们国子监那儿?一应物品自产自销,日进斗金,现下院儿也翻新了,同僚们的被褥床套也有了,就只剩下我们户部一日日的被那些个同僚们嘲笑,说什么我们尸位素餐,还不如你们一个国子监会赚银子。”


    “呵呵我看啊,日后你们国子监也别来我们户部哭穷了,要什么经费自个儿去挣去得了!”


    晁司业:“”看着户部侍郎这面目狰狞的模样,一瞬间他甚至不敢言语。


    这户部自己挣不到银子,怎么还能怪到他们头上?


    晁司业咳了两声,假装身体抱恙快步离去。


    没多久,又在同一条官道上碰到了翰林院的徐学士。


    徐学士跟他并排走着,时不时觑了他好几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晁司业想了想,这翰林院的总跟他们国子监没什么深仇大恨吧?


    总不至于荀祭酒临到了要致仕了还整了一个政敌出来吧?


    晁司业搓了把脸,试探地问道:“徐学士,可是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


    徐学士这才发现自己盯的久了些,忙作揖招呼道:“晁司业,这一年你们国子监可真真是出够了风头了啊!不说这市面上各类科举辅导用书都被你们垄断了,就连那些个读书人平日里用的文具都有所涉猎,前几日我回去的时候,我家那个向来不读书的三郎都拿着刻有你们‘国子监’的毛笔在那写着,简直把我吓了一跳!”


    晁司业嘿嘿一笑,心下松了一口气。


    跟他们国子监没什么矛盾便好。


    他摆手说着“哪里哪里”,末了又想起方才受到的针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徐学士,我今日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难不成近来朝中又有什么新变动了?”


    晁司业突然想起一桩旧事。


    前些时日,那赵老夫人还问他租下了国子监后院那几处闲置的学舍,说是官家不日便会亲自下旨,要新设立一门学科,更是准备拔擢一批女官。


    晁司业当时心中一颤,这要新设立的学科,而且还是由赵老夫人这个一等国夫人出面的?!


    等他确认了官家的手书和金印后,立马将闲置的学舍腾了出来。


    如今想来,说不定是官家要大力发展国子监,这才惹了其他衙署的嫉妒,随意找了个借口来阴阳怪气他们罢了。


    徐学士靠得近了些,附在他耳边认真道:“新政倒是还没听说,不过愚弟得在这儿跟您说些掏心窝子的话!”


    晁司业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你们国子监如今风头正盛,又是出这辅导用书,又是出这么些文房墨宝的,可不给其他衙署的同僚们看眼红了。纵使是我们翰林院中的几位宿儒,亦是蠢蠢欲动,想着效仿你们编纂一本《藏书解题》,也好正一正我们翰林院的地位。”


    晁司业惊讶一瞬,抬头看着徐学士,还没开口,又听到他继续说道:“咱们两处本就是应是一家。再说了,今年你们国子监出来的那个什么,新科状元!不也是来我们翰林院任修撰一职了吗?”


    徐学士言辞恳切,临走之时还拍了拍他的肩膀:“晁兄,那我们便说好了啊!回头我把我们翰林院那几本流传的孤本典籍寻出来借你们抄录,届时我们院监同心,相辅相成,定能造福莘莘学子!”


    说完,徐学士就笑着走了,权当晁司业已经答应此事。


    晁司业:“”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次日一早,晁司业万万没想到,没等来徐学士说好的孤本典籍,反而先等来了官家的旨意。


    虽然他先前早有准备,可饶是如此,等他看到上面的内容时也是吓了一跳。


    官家真的是下定决心要办女学啊。


    说起来他们谁家没有个女郎呢,若是若是这女学真的办起来了,等到第一次选官任用时,他们国子监定然还会比现在更加出名。


    届时那些个王公大臣,说不定都会把他们国子监的门槛踏破。


    想到此,晁司业呼吸都加重了几分。


    这事若是办好了,他们国子监的地位自然会水涨船高,到那时候,他哪里还管那些个同僚们给他的眼色。


    晁司业敛好情绪,乐呵呵地接旨了。


    不出半日,国子监要办女学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大街小巷。


    那些个监生们听闻这个消息后起初明显一愣。


    女学啊还是设在他们国子监的后头。


    那他们这里以后岂不是要有很多小娘子了?


    在国子监读书的大多都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一听到这个消息自是心潮澎湃,无比激动。


    平日里那些个话本他们也没少看,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也纵然令人向往。


    如今更是个个探着脑袋想要一睹佳人芳华。


    可惜事与愿违。


    等他们怀揣着希望,挪动步伐到了后院时。


    只见一堵新砌的砖瓦围墙牢牢地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众人:“”天杀的,谁在这个时候在这里砌墙的!他们还想着以后能来看一眼他们未来的师妹!


    师妹如今应该是看不到了,但这一群少年郎们相互推挤着的时候,也听到了杂役间的话语。


    到时候沈娘子会来这女学任职,就如同沈博士一般,教导新来的师妹们算学一科。


    听到这个消息,众人呼吸都跟着慢了几拍,随后便被一个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沈娘子要来他们这儿当女先生?!


    这可太太太让人惊喜了!


    不说别的,这会儿他们绝对不用担心其他书院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会把沈娘子给拐走了。


    人都在他们国子监任教了,以后他们就是一家人了,哪还分什么彼此!说不定到时候连带着大食堂的吃食都能改善一二。


    如此想着,国子监众人又恢复了那股最初骄傲的神情,头颅高昂,意气风发。


    家中听闻此事的长辈也纷纷前来问询


    这国子监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开设一个女学?此事是真是假?还有,既然让女郎们来上学了,日后是否一样让她们参加科考,还是有单独的选官聘任?


    这一桩桩问题接踵而来,各处人马亦是找了各自的眼线开始打探。


    结果还真被他们打探出一些东西来。


    官家所言,这第一次开设实属创新之举,必然要先试验一番,以观成效。是以第一批只招收五十名女郎,人选皆有公开考试成绩量定,且第一任的主考官为一等国夫人赵老夫人担任。


    待三年学期满,会有额外的选官制度,选举一批品学皆优的女郎,来担任某些新设的女官。


    此举一出,天下哗然。


    在他们的观念里,女子就该待在家里相夫教子的,偶尔有些出来做买卖的,还总是会被惹得一身闲话。


    骤然说让女子跟那些个男人们一起在国子监读书,日后也许还要同他们一同上朝为官,这简直是大大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力,也震碎了他们平日里的三观。


    好在,听说授课的先生也是位女郎,跟国子监也颇有渊源。而前去上学的女子们亦是会在傍晚归家,并不同其他监生一般宿在国子监,这倒是让不少尚且还在观望的人放心不少。


    只是车程劳烦了一些。


    若是真能当上女官,也未尝不能一试。


    就在不少人还在试图打听要究竟该进行怎么样测试的时候,明棠被各路人马堵在沈记里出不去了。


    “哎沈娘子,听说你日后就要去那国子监任职了?那你这食肆还开不开啊?”


    “自然是还开的。”明棠微笑回应道,“也不单单只有我一个老师,官家还请了几位汴京有名的才女,会手艺的瓷匠,还有会辨草药的医女听说就连皇后殿下亦会寻几个空闲的时间来授课。”


    有人惊呼道:“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明棠解释道:“不用银子的。官家说了,这第一次开女学,自然是想为着造福百姓,亦是想替朝廷再选拔一些有学识之人,广开恩科,不分男女。”


    “官家圣明。竟还允女子读书做官,官家真真是我见过最开明的君主了!”


    “我还以为这女学又是给那些世家贵女们镀金用的,但听沈娘子所言,似乎还有瓷匠、木工、药理等其他种类,这么多东西,可怎么学的过来哟?”


    明棠又道:“不用都学的,等招考那日,会让感兴趣的女郎们自己选择一科报名就好。”


    话音落下,好些人把明棠围着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明棠都一一回答,最后又说着最多后日,那招考的公告便会张贴出来,只要考上了,还能免费在国子监里头吃饭。


    还有人不敢相信地问道:“不用官家小姐?我们普通人家的女儿也能去那什么劳什子的招考?考上了就能免费读书,还包膳食呢?”


    “自然如此。”


    听到了这个条件,不少人愈发心动了。


    要说那些个世家小姐,自然是不会因为一顿免费的膳食欢呼雀跃的,但更多普通人却想着,这要是真能考上,不仅能包吃,说不定以后真能混个女官当当,还有月俸呢!


    只是这么多诱人的条件,倒是让有些人还是不敢相信,只觉得这些都是上位者的谎言,是为了安抚民心的手段罢了。


    但还是有人心存侥幸。如今这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的,官家就算是为了自己的脸面,也总不至于全部都招那些个世家贵女吧?何况像瓷匠和医女这般需要体力活的,那些个娇贵的小姐们又怎么可能担任?


    这般想着,不少人已经在心里暗暗将此事记下,准备回家先同家人商量一二。若是真有这么一丝机会,自然是要去拼一把的!


    毕竟女官也是官!


    这般想着,到了招考那日,国子监门口熙熙攘攘全是排着队的人群。


    如明棠所言,当日一共分成了五个区域。四书五经,医药,瓷匠,算学还有一个工程设计。


    好些来报名的都是些平民百姓,不懂这几类的区别,为此明棠特地画了一张海报来解释这几个学科的区别。


    前两者自是不必多说。四书五经无非是跟其他的学子一般进行策论问答,同科考无异。医药则是有医女来教导药理,日后通过考试亦可以成为太医署的女医;算学也简单,同国子监算学科所学内容几本无差,但女子向来心细,是以官家特地准备拔擢几个精通算学之人掌管皇家铺面。


    唯有这个瓷匠和工程设计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


    明棠指着所画之物,同她们解释道:“制瓷需要拉坯,装饰,上釉等各道工序,舒娘子是现下烧制瓷器烧得最好的工匠,因着独特的雕花工艺,她的作品可比普通的那些个瓷匠还要精美许多。官家想着往其他各国开一条商路,专门贩卖我朝的丝绸和瓷器,是以如今这个瓷匠若能选上,可也能算得上是一个小官。”


    明棠一一同他们解说,甚至还让她们都先好好思考一番,自己以后愿意做什么,亦或是想做什么,务必要想好了再报名。


    一时间,国子监宛如大型求职招聘现场,而明棠就是负责前来招聘的HR。但她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可以迈出这一步,不管是为了自己的前程也好,亦或是为了什么。


    只有越来越多的人可以看到她们的价值,她们也才能有更多自由的选择。


    而晁司业看着人群中越来越多的人,也愣是吓了一大跳。


    不过这么多人怎么还能这般有序排队的?这也跟他想象中的不一样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的那些个宅斗话本子看多了,他一开始想的场景便是好些个女郎们为了一个报名名额互相争斗,甚至还可能会在这儿扯头花。


    万万没想到这会儿到了这里,众人都和和气气地排着队,相互探讨着各门学科种类的不同。


    而坐着的人群却未有不悦之意,反而对着来询问之人面露微笑,耐心回答。


    真真是活见鬼了不成!


    如今坐着的那几位他也略有耳闻,可不是看着这般好相与的。


    一是江南舒氏瓷业的掌家人舒娘子,硬是在一众豺狼虎豹中厮杀出来,如今已成为整个大胤最大的瓷业商。


    二是光禄大夫之妻祝娘子。自小才华名动汴京,据说当年光禄大夫为了求娶她时日日雷打不动地赠诗于她,没想到官家竟连她也请来了。


    三是太医署张家之女,出生医学世家,精于外科疮疡痈肿诊治,官家还曾赐予她“女医圣”之名,也是一个响当当,了不得的人物。


    四是一都料匠之女喻娘子,自幼研习营造技艺,曾独立撰著《木经》三卷,更是能因地制宜,以手描摹出建筑结构。


    最后自然是明棠。晁司业对明棠算是最为熟稔的,更是知晓她的能力。且不说她能整合这么多科考典籍,从中归纳出基础纲要,更是能自己独立编撰习题册


    更别说沈博士还时常将她的算学能力挂在嘴边


    晁司业一个一个看过去,真真觉得现在这群尚且还在排队的女郎可真是运气好啊。若是能得到她们其中一位的指点,自当是受益无穷。


    也难为官家有心,竟可以将她们几人全都聚集到了一块。


    只怕假以时日,这朝中格局当真要发生变化了。


    晁司业捋了捋胡须。


    不过这又如何,此举可是大大壮大了他们国子监的实力,这些人即使日后入朝为官,也理应还是他们国子监的一份子!没看到那些个同僚们此刻都乖乖站在这队伍里排队吗?


    尤其是那个户部侍郎,前日还对他颐指气使,冷嘲热讽的,如今倒是带着他家的大娘子站在队伍中,对他时不时投来谄媚的笑意。


    晁司业照单全收,笑眯眯地回以一礼。


    不过对他笑也没用啊,他就是出来转转,这招考也不归他管!


    不知不觉,暮色四合。


    直到暮鼓钟声响起,好些人才恍然惊觉天色已晚。


    不过短短一日,明棠同这几位同样任教的女郎们通了姓名,又约着日后时常往来。临走时,她甚至还将自己一直常用的国子监文创包给她们一人送了一个。


    几人拿到东西后简直爱不释手,尤其是舒娘子,盯着她那个加了热水便会变色的瓷杯赞叹不已,还想着什么时候上门同她好好讨教一番。


    明棠自是一一应下。


    等明棠踏月而归时,才发现家中已然点起了烛光。


    月光从枝桠上透了下来,她看着窗边的人影,嘴角含笑。


    最近忙的昏天黑地的,差点都要忘记她也是成了亲的人了。


    门房打开,桌案上的人立马就转头看了过来。一双黑沉沉的眼眸微微向下弯垂,眸光颤动,活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小狗一般。


    明棠好笑道:“又怎么了?”


    赵屿叹气:“如今娘子忙碌,我每日只能独守闺房,实在难以安寝。”


    明棠净了手,借着微弱的烛光,瞧他今日竟然穿着国子监的那身青衫襕袍,不免觉得有些奇怪,问道。


    “你今日不是去上值了吗?怎么突然穿了这身衣衫,于礼不合吧?”


    赵屿俯身,将她笼在了自己的阴影之下,扯了扯她的衣袍,说道:“因为我在等老师,来指导我的课业呀。”


    明棠呼吸蓦地停了几顺,心跳加快。


    这也太犯规了。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勾引。


    自从他们成亲后,赵屿也不知道从哪里买的那些个话本子,每日变着法子来讨她欢心。


    如今竟然连这一招都用上了。


    烛光映出男人俊俏的脸庞,乌黑的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竖起,修长挺拔的身体微微倾斜,衣襟半开,健硕的腹肌若隐若现。


    明棠没忍住诱惑,上手摸了一把。


    只见男人的眼神愈发炙热,带着灼热的呼吸慢慢靠近。


    意识到马上要发生什么的明棠也只是微微后退了几步,而后便也主动贴上了他的唇角。


    灵活的舌头将自己的牙关打开,伸了进来一同搅动着,温热的口腔骤然间涌进对方的气息,明棠被吻的晕头转向,忽而感觉男人的手贴在了自己的后颈上,带动着自己向前贴去。


    意识到小腹被一个坚硬的东西抵住,明棠顿时有些脸颊发热。


    但这会儿还在桌案上呢。


    唇齿交融,如今明棠一时无法言语,只好扯着赵屿的衣襟,示意他往床沿走去。


    男人倒是听话,跟着挪动几步,却突然停住了步伐。


    明棠见他停下,终于趁着间隙微微张嘴吸了几口,面色潮红,却也不解地看向他。


    赵屿往前几步,双手在柜子里摸索一番,勾起一抹笑意。


    “老师。”他轻轻地咬住了明棠的耳垂,温热的气息就贴在她的耳廓上,将那个冰凉的戒尺放到了她的手中。


    “学生不乖,还请老师罚我。”


    第107章 番外2  女先生(二):“娘子,天色还早,我们再来一次。”


    混乱的一夜,意乱情迷,明棠的呼吸也随着节奏越发深重。


    男人的后背早已光.裸,她刚拿到戒尺时还愣神片刻,直到听着他那些称呼,不由得心跳加速。


    这也太犯规了,赵屿到底是在哪里买的这些个话本子?怎么比她以前看到的那些还要会玩!


    明棠大脑一下子就精神了,捏着这个冰凉的竹片,照着指引往他背上轻轻招呼了一下。


    男人发出了一声不重的闷哼声,明棠循着视线落下,发现他光洁的后背甚至都没落下什么痕迹。


    她问道:“痛?”


    她力道明明很轻的,应该不会痛才是。


    “不痛,只是有些痒。”男人应道。


    明棠就说那力道就跟挠痒痒差不多,怎么可能会痛。


    再说她以前也没整过这些,更不知道赵屿承受力如何,一时握着尺子也不敢用力。


    “老师不用担心。”男人的声音响起,轻笑一声,“这根戒尺是我特地去定制的,不痛的,只是会留下下红痕。”


    他一口一个老师的,又穿着国子监的青衫斓袍,倒真让明棠觉得他们现在所为是什么禁忌之恋一般,在茫茫夜色中,格外刺激。


    明棠拿起那戒尺仔细瞧了瞧,摸着倒像是竹片的触感,但似乎外面被包裹了一层东西。


    既是如此


    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将男人上上下下地又重新打量了一遍。


    小麦色的肌肤衬着这戒尺更加涩涩了。


    如他所愿,明棠稍稍用力打了一下。


    寂静的空气中划过一道声响,落在了赵屿的后背上,原本光洁的肌肤骤然多了一道红痕。


    看着男人眼里翻涌的情愫,明棠自然乐得陪他继续玩下去。


    她捻住胸前的茱萸,轻轻咬了一口。


    只见眼前的男人“嘶”了一下,仰头抬起,呼吸愈发沉重。


    明棠调侃道:“不知今日交代郎君写的东西可都完成了?”


    编撰新的教学材料工程量大,明棠自然而然就顺手地将身边人抓来当苦力了,反正这事他最在行。


    赵屿呼吸又粗重了几分,感受着胸膛被人轻轻揉搓的触感,断断续续道:“还还未整理完”


    话还没说完,后背又不轻不重地落下几道红痕,抑制不住发出几道短促的闷哼声。


    “那看来,郎君确实该罚。”轻柔的声音响起,方才胸前的不适感消失,转而被一股温热潮湿包裹住了。


    赵屿只觉得头皮发麻,一险先快要站不稳了。


    片刻后,明棠勾起赵屿的下巴,唇瓣相缠,手攀上那小麦色的肌肤时,看到汗水从那红痕中滑落,糜艳至极。


    烛火摇曳,倏然灯芯跳动,连最后一点微弱的亮光都熄灭了,只余下丝丝月光,从窗外溜了进来。


    少顷,赵屿终于忍不住反客为主,哑着声音开口:“老师可玩得尽兴?”


    “还没唔”


    骤然被压在了下面,还没等明棠反应过来时,铺天盖地的吻便落了下来。


    窗外突然下起了雨。细雨嘈杂,密密麻麻的雨滴砸落下来,激起一阵又一阵酥麻。


    雨落不停,时大时小,时轻时重,混着屋子里燃起的熏香,愈发勾得人迷离沉沦。


    一阵急促的大雨过后,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小雨,尚且还在不停地间断落下。


    赵屿还勾着她上下滑动,温热的口腔将她的耳垂全都包裹住了,呼出来的热气更是带来一阵阵酥麻。


    “老师今天可有相中的人?”男人的身上汗涔涔的,还在她耳畔轻声问道,“可有学生这么乖?嗯?”


    明棠刚刚喘息片刻,嘴唇又被他堵住,呜咽应了两声。


    “老师怎么不说话了?可是学生做的还不够好?”


    热浪滚滚而来,一阵一阵翻涌,连眼睫都被泪水沾得湿濡一片。明棠累的不想说话,随手从床沿边拿起戒尺,“啪”一声又拍到他的背上。


    原本纵横交错的红痕中又添上了一道新痕。


    难怪他以前老是被晁司业罚呢,就这小子一直刨根问底的性子,太欠揍了。


    “你太吵了”明棠打了个哈欠,有点困了,懒懒地趴在枕靠上,“天色不早了,你明儿也还要上值呢。”


    赵屿不依不饶,又俯身靠近几分,贴着她的耳垂问道:“老师还没同我说,今天学生的表现怎么样?”


    明棠看着他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黑夜中闪闪发亮,像是一只等待表扬的狗狗,不由坐起身来,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子。


    “我夫君自然是天底下第一厉害,为师很满意。”


    男人紧绷的神色终于放松下来,肉眼可见地扬起一抹笑意。


    微微垂首,又俯身轻轻舔了一下她的耳垂。


    明棠眼眶里飙出困顿的泪水,把他还不肯不安分的脑袋摁住,压在了旁边的枕头上。


    “夫君,明日再来。”


    过了许久,才听到那粗重的喘息声慢慢平静,随着一声闷哼,最后哑声应道:“都听娘子的。”


    次日一早,明棠起来后还浑身酸痛。


    昨日被刺激得太过兴奋,两人差不多胡闹了整整一宿,以至于现在感觉整个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似的。除了酸胀外,脖颈间被吮吸出来的痕迹饶是她怎么遮都遮掩不住,连眼睑下都乌青一片,只能盖上了一层厚厚的脂粉。


    唉,可不敢再仗着年轻胡作非为了。以后该节制的时候,还是要节制节制。


    偏偏罪魁祸首已经整理好衣襟,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似笑非笑地偏头又轻唤了一声:“老师∽”


    昨日激烈的记忆翻涌而来,明棠裹紧了衣襟,又换了件高领的外衫,将脖颈间的红痕微微遮掩,瞪了他一眼:“青天白日的——”


    话说到一半,已是恼羞成怒。


    她今日还有正事要办,自然是不能跟他在这儿白日宣淫的。再说了,这大白天的,赵屿怎么还这般气定神闲地待在家里不走,难道他不用上值?


    思绪飘过,明棠看着他灼热的视线还在一直追随着自己,仓皇而逃:“我、我先去忙了啊!”


    路过门槛时还听到里头不紧不慢的声音传出来:“娘子慢走。”


    明棠听罢,脚步更快了些。


    再不走,怕是赵屿还要再说出什么乱七八糟的词汇,万一被邻里听去了,她还要不要脸了!


    好在他们的新宅依然也是在国子监附近,明棠紧赶慢赶,还好是在约定的时间里到了国子监。


    晁司业却已经等候多时了,看到人影,还同她说笑道:“真真是虎父无犬女啊!沈博士在这儿教算学,如今他的女儿都长这般大了,亦是来我们国子监教着算学。就是不知今后你们二人哪个的学生会更出色。”


    明棠笑着应道:“都是晁司业给我们这个机会。”


    晁司业笑了笑,又看着她脸色红润的模样,问出了他这段时间以来一直想问的问题:“沈娘子不知你来这儿后,那沈记可还营业?”


    明棠“啊”了一声,点点头:“自然是还要开的。”


    如今沈记已然步入正轨,阿娘和张嬷嬷亦是将她的那些个手艺学了个七七八八,只要严格按照她的方子,做出来的吃食味道也定然不会差的。


    更何况前些日子她还让俞嫂嫂当她的合伙人,允了她百分之二十的利润,那些个文创皆有她来负责,更是能放下心来忙其他事了。


    不过晁司业怎么问起这个来了?莫不是担心着她不能专心来这儿任教?


    明棠保证道:“晁司业您放心,铺子那边我都安排好了,绝不会耽误事的。”


    “哪是怕你耽误事儿。”晁司业捋须笑道,又眯起眼睛,试探道,“是那郝司业,前些时候特地来寻我,让我问问沈娘子可愿承包我们这大食堂的?当然,价钱好商量。”


    “这不好吧?”明棠犹豫道。


    每一个公厨采买都是有定数的,而且这里的大师傅都干习惯了,她这会儿突然空降过来将人家都顶替了,那岂不是要平白遭人嫉恨?日后她还要每日都要来国子监任教,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尴尬啊。


    再说了,她现下也确实腾不出太多的时间再来承包一个食堂了。国子监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呢,就凭着现有的大师傅都有好十几个,她一个人?那不是真要成牛马了!


    明棠还在思考着怎么回绝,耳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有什么不好的!你要是愿意承包,那群兔崽子们一定得乐坏了。”晁司业又开始无中生友,“倒不是我馋嘴,主要还是郝司业。郝司业上回尝了你做的吃食后便来寻了我好几趟,他这年纪也大了,更是难得有个喜欢的,你就看在他的面子上,应下此事吧!”


    晁司业搓搓手,略带紧张地看着明棠。


    他实在是饱受这大食堂的摧残已久,今儿必须得给他整改了!


    明棠犹豫一瞬,折中道:“不如这样吧?您在那大食堂里给我一个档口,我付着租金,每日我请家中的嬷嬷带着盒饭来贩卖,您觉得如何?”


    晁司业想了想,也觉得确实是个办法。


    想来明棠亦是分不出时间了,不过既然是她们家食肆出来的吃食,那味道自然也不会太差,起码比他们这大食堂的饭菜定然是要好上不少的。


    两人说完后,晁司业又转头嘿嘿一笑:“想来沈娘子已经知道了吧?”


    明棠:“知道什么?”


    晁司业:“自然是关于接下来女学各学科所用的书籍。官家特地请了翰林院的来帮着编撰此次的教辅用书,更是按照不同学科进行了分类。”


    晁司业看着她一脸茫然的模样,确实不像知道了的样子,不由好奇道:“难道赵屿昨日回去没同你提起这件事?”


    不说这个还好,一想起昨日的事情,明棠脸颊有隐隐发热。


    昨日他们太过荒唐,赵屿拉着她试了很多之前没试过的花样,还一口一个“老师”的,把她叫得面红耳赤,但却是半点没提晁司业所言之事。


    难不成真忘了?


    不过片刻,她便重新收拾好了情绪,冲着晁司业眨眨眼,随口胡扯道:“昨日他下值太晚,回来时我早已睡下了。”


    “原来如此”晁司业心道难怪她还不知道呢,正想同她说起这事,就瞧见外面的来人,顿时起身大笑,“沈娘子你看,真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你看是谁来了!”


    明棠转头,就看到赵屿迎着晨光缓步而来,视线瞥到她脖颈的时候还微微停顿了一瞬,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忍不住勾起唇角。


    明棠:“”可恶,往哪看呢!


    她不动声色地将领口往上拉了拉。


    晁司业丝毫没察觉到两人之间暧昧的氛围,一个劲地将人拉到桌椅上坐下,埋怨道:“你说说你,怎么翰林院派你来编书这么大的事情都没跟沈娘子说一声,就算昨日下值得再晚,那今早也总要同她知会一声的吧!?”


    赵屿态度良好地认错:“是,是学生没有考虑周到该罚!”


    也不知道是不是明棠的错觉,她总觉得赵屿在最后两个字上特地加重了音调。对上视线的时候,瞪了他一眼。


    落座后,晁司业向明棠解释道:“官家也没想到这第一次开设女学就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响,除却个别固执的老臣,大部分的同僚们都是支持的,所以使用的书籍更是要小心谨慎,再三斟酌。正巧,那翰林院的徐学士一直想同我们国子监合作,主动选了几人来帮着编撰书籍的。想来等考评结束,等那些个小娘子们入学之际,这书籍也应当可以整理得七七八八了。”


    就如他当初所想,谁家还没有几个女儿呢。那些个原本有意见的老臣们听到官家的优待后自然也是将那些不满硬生生压了下去。


    这万一轮到了他们家的女郎,那自然也是光耀门楣的事。


    徐学士更是将他们翰林院几位得力干将都抽出来,先紧着让他们把这事做好。


    但所涉的学科太多,自然也是要从中挑选合适的。到了算学之时,翰林院众人皆是摇头。


    历来他们翰林院就没几个是算学优异的。虽有涉猎,却算不得拔尖。正在徐学士惆怅之际,赵屿主动请缨,又点名了自己同明棠的关系,抢占了这最后一个名额。


    晁司业看着他们两人目光流转,微笑着颔首离去。


    还是真夫妻好啊,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所思所想,更是能默契有加。


    他老咯,就不在这儿碍他们小两口的眼了!


    回家后,关上屋门,明棠眯着眼睛看向赵屿,眼眸幽深:“嗯?这么大的事情,夫君怎么就忘记同我说了?”


    赵屿看了眼外头的天色,阳光正好。他看着明棠的唇边浅浅的笑意,却不似平常那般平和,反而带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赵屿心里咯噔一声,心想着完了。


    本来是想给她一个惊喜,没想到弄巧成拙,反而成了惊吓了。立马认错道:“娘子息怒。”


    明棠见他滑跪得这么快,倒是没那么恼了。幸好她在晁司业面前也圆了过去,不然才真真是要被人笑话了。


    又想着他死皮白赖地去同上峰讨要来编撰算学课本一事,不由觉得好笑,随手勾住他的腰带,将人拉至身前,问道:“我倒是不知,夫君是何时于算学上亦有所钻研的,嗯?”


    “自是受娘子耳濡目染。”赵屿脸不红心不跳。


    “是吗?”


    明棠将人推倒在了床榻上,又快速解下他的衣带,将人双手束缚绑住,压在了床头。


    日光透过窗户投了进来,影影绰绰地照在了两人的身上,朦胧静谧,却又带着丝不一样的温热。


    赵屿只觉得今日的明棠似乎与往日都不一样,喉结滚动两下,难得地露出一副乖巧的面容:“娘子”


    明棠哼唧两声。她当初就是被他这幅温润文雅的模样所蛊惑,自然知道他如今露出这个神色时心里定然又在打着什么算盘了,又笑眯眯地拿起几根发带,将他的眼睛蒙住,还将他的双腿也绑在了床柱。


    眼睛看不见,其他的触觉就会变得格外敏感。


    赵屿一开始还有些忐忑,但被绑住的那瞬间,他脑海里首先闪过先前买的那几本话本上的内容,胸腔顺着呼吸不断起伏,肌肉紧绷。


    “巧了,我也耳濡目染,自是同夫君学会了一些旁门左道。”明棠不知从哪寻来了一片羽毛,慢慢扫过他的脸颊,“夫君方才同晁司业说你该罚,那我便好好想想,应该怎么罚你才是。”


    赵屿呼吸急促起来,羽毛滑过的瞬间,带来了阵阵痒意,不由浑身都泛起了鸡皮疙瘩,连带着他的心跳都控制不住蓦然加快。


    但他如今双眼被蒙,四肢也尽数被束缚住了,只能被动地任人宰割。


    窸窣声响,他只觉得自己的衣衫被慢慢解开,下颚被人抬起,挣扎间温软的唇便覆了上来,从上置下,慢慢滑动。一双手也不知什么时候从衣襟里钻了进来,将他身体的某处捏住。


    赵屿惊呼一声,脊背弓起,却发现双脚如今被桎梏束在了床尾,根本动弹不得。


    他哑声乞求:“娘子替我解开吧。”


    “不行哦。”明棠轻柔地回应道,“若是不好好罚一罚夫君,万一下次再犯那可怎么办呢?”


    羽毛又从他的胸口滑过,又扫过腹肌,男人浑身起了战栗,却又挣脱不掉束缚,无可奈何,只能任由这片羽毛肆无忌惮地游走着。


    他咽了口口水,嘴唇也忍不住微微张开,想克制住自己的喘息。直到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下腹也浑然变得滚烫,就在茶水即将溢出之时,却骤然被一双手按捏堵住。


    “嘶——”


    男人实在忍不住,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将遮掩的布带都洇湿一些。


    “娘、娘子”赵屿的话都开始变得断断续续了,粗重的喘气声一声接着一声,“别、别为难我了。”


    明棠膝盖抵在了他的腿上,附耳轻声道:“这次便算了,下次夫君要是再胡闹忘记正事,那可就不能这般轻易了了。”


    她的唇瓣覆上,将他的双手解开,拂过那结实的腹肌,看着滚烫的茶水慢慢溢出,甚至还溅到她的衣襟上。


    后颈突然被男人的双手贴住,只听见一声闷哼,最后满是红痕的双手将她紧紧地环抱在自己的身上,摩挲轻抚她的发丝,声音沙哑:“娘子昨日答应我的可还记得?现在这次可不能作数。”


    明棠:“?”


    听听,听听。这人大白天说得什么鬼话,早知道就该将他再绑上几个时辰,将那处也堵住不让他出来的。


    还是心软了。


    赵屿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面对她犀利的眼神全当浑然不觉,只将脑袋埋进她的脖颈处轻嗅片刻,才慢慢缓了过来,撑起身子将双脚的束缚解开。


    “娘子,天色还早,我们再来一次。”


    说着,反客为主,将人覆在了身下。


    明棠无奈叹道。


    如今太阳都尚且还未下山,他们却在这白日宣淫,真真是被赵屿带得堕落了。


    第108章 番外2  女先生(三):现在男扮女装转到那边女学去还来得及吗?!


    时隔多日,经过几轮的公开的考评,测试,最后终于一共选定了五十人成为国子监女学第一批的学生。


    为此国子监额外开了个特例,不仅专门从侧边开了个小门方便这些女郎们的来往,更是给了她们极大的自由度,可以许她们每日自由出入国子监,散学后也允她们宿在家中。


    好些人开始还不明白,既然都是同为国子监的学子,为何她们就能有着特殊的优待的?


    还是晁司业出面解释,如制瓷、建造等这几个学科的,更多还是需要亲自动手实践,要时常往外跑的。若是仅仅困在这一方学舍之中,只怕是只能学会理论知识,纸上谈兵罢了。


    再者,这国子监里头大抵都是男人,就连杂役也是个男的。平时在这儿一同上学也就罢了,若是都宿在这儿,总归是不方便的。


    国子监其他监生们得知后皆是仰天长叹,羡慕不已。


    尤其是今年刚入学的那些个监生们,每每看到师兄们,师妹们在暮鼓钟声响起之际,拿着那走读生特有的生牒自由出入,只能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徒留在原地仰天长啸,强忍着不让泪水滑落。


    谁能有他们惨啊?


    要说以往大家伙都同甘共苦,有难同享,吃着大食堂里一样难吃的吃食也就罢了。


    师妹们娇贵,吃些好的他们也就忍了。


    但师兄们凭什么啊?!


    他们三天两头往外面跑着,回来时满嘴流油,还谈论着今日的吃食味道,什么鸡蛋灌饼,羊肉泡馍,糖醋排骨


    简直是往他们伤口上撒盐啊!


    再细细一打听,自然也是知晓了去年这会儿,沈娘子还会准时给他们送朝食和午食来的,怎么今年就不送了?!


    他们现下是上比不过师兄,下比不过师妹,不过就晚来一年,怎么什么好处都捞不到了!


    新生们咬牙切齿,联名写下请愿书。


    “都是国子监里读书的监生,凭什么还分个三六九等的!我不服!”


    “就是,我们当是要联合起来!我听闻去年太学好些个新入学的外舍生就有能走读的!”


    “走,一起去找晁司业!”


    一群人拿着墨迹还没干透的请愿书,浩浩荡荡地走进了晁司业的屋子里。


    刚走到廊下,就闻到一股浓郁的卤肉香气。


    哪来的香味?


    众人本就没吃朝食,此刻正饿着肚子,闻到香味后更是义愤填膺:“定然是哪位师兄,在外头吃还不够,偏还要带进来引诱我等,是可忍,孰不可忍!”


    “就是!师兄们实在是欺人太甚!我等也是为了维护我们自身的权益,这才迫不得已站出来,料想晁司业一定会体谅我们的!”


    “没错没错,便请晁司业来替我们主持公道,也让我们能享受到和师兄们的同等待遇!”


    领头的监生高举双臂,已然上头,一不留神向后一跌,整个人将本就只是虚掩的房门撞开。


    “晁司业,我们不是故意——”


    来人连忙道歉,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就被眼前这一幕震惊得哑口无言,浑然顿住。


    晁司业正懒散地坐在案后,面前还摆着印有他们国子监的食盒,一碟酱肘子,一碟香酥小黄鱼,还有一碟油炸花生米。更是有一大碗浇淋了不少卤汁的米饭,尚且还冒着热气。


    色泽红亮的卤汁浇盖在米饭上,徒然让这普通的米饭都变得特别诱人起来,更何况边上还有颤巍巍的卤肉和翠绿的青菜。


    晁司业正举箸夹了一根小黄鱼要往嘴里送,突然瞧见来人,自然也是愣了几瞬,最后慢悠悠地把筷箸放下,先发制人:“毛毛躁躁的,干什么呢你们!”


    外头的几个人被呵斥声吓到,顿时缩了缩脑袋。


    “晁司业方才是在呵斥张兄吗?那我们还要不要进去?”


    “我也不知道啊听这口气,晁司业似乎生气了。”


    “想来是张兄不小心把晁司业惹恼了吧?”有人不确定道。


    几人惴惴不安,相互对视一番,最后还是推选出一人前去打探消息。


    刚走到门口,只见着晁司业笑眯眯地拎着刚刚进去的张生走了出来,拍了拍手,说道:“你们几个今儿来未必是想办那走读证吧?只是想着同你们那些个师兄们一样,可以自由出入沈记用食吧。”


    众人顿时点头如捣蒜,心想着晁司业也太神了,他们所思所想都被他尽数知道了。


    晁司业道:“这事我知道了,明儿起,沈记每日午食会来咱们国子监大食堂贩卖盒饭的,届时你们自行去买就成。至于走读证嘛”


    晁司业顿了顿,朝着远处的几名入学多年的学子一笑,转而面对他们时又板着个脸道:“好好学学你们的那些个师兄们,哪有这么重口腹之欲的,一个个都是老老实实地待着,可比你们省心多了!你们啊,唉——”


    “真真是我带过最不省心的一届!”


    话音落下,屋门也“啪”一下跟着关了,随后是门闩锁住的声音。


    一开始领头的那名张生还昏昏沉沉,像是做了一场梦一般。


    “张兄,张兄,你方才到底同晁司业说了什么啊?我怎么瞧着他脸色不太好?”


    那名张生耷拉着脸,欲哭无泪。


    他能说什么啊?他什么都没说!


    只不过是撞破了晁司业偷食现场,什么都没来得及干呢,就纯纯被记恨上了!


    怎么这么点背啊!


    江婉是今年国子监入学的第一批女郎。


    她原本只是跟着阿娘来汴京给表姐新婚添礼的,一开始也没打算在汴京待上多久。


    哪曾想表姐新婚那日听到自己喜欢跟那些男人一样造房子,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


    表姐,不觉得自己这个行为是离经叛道吗?


    一想起她这一路上被阿娘絮絮叨叨地念着要注意仪态,礼节,万不可被其他人嘲笑她没规矩。


    江婉乖乖照做了两天,突然发现她的表姐才是真正的特立独行,永远照着自己的心意而活。


    表姐与她见过的其他女郎都不一样,还信誓旦旦地让她多留几日,还劝说她阿娘让她就留在这儿,以后去国子监上学。


    那可是国子监,天下所有读书人最向往的地方,她一个女流之辈,也能去那里读书吗?


    很快,江婉就知道她表姐说的话都变成了现实。


    她通过了考评,入了国子监,学的还是她最感兴趣的建造学科。于是,她就这么留在了汴京,住在了姑姑和姑父家里。


    江婉白日里上学,但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同其他几个娘子跟着喻老师一起跑各处的建筑工地,近距离了解那些个房屋寺庙的结构构造,饿了就蹲在台阶上,捧着个饭盒随意扒拉两口,但却过得额外充实。


    不过今日是理论课,江婉便早早地到了国子监的学舍里,听完喻老师讲授的内容后,不由伸了个懒腰。


    邻座的同窗跟她相处了这么些时日下来,两人也早已熟悉起来,见她放松下来,碰了碰她的手肘问道:“阿婉,今日你姑姑她们做了什么吃食啊?昨日那一份青椒肉丝盖浇饭可太下饭了,那浓稠的酱汁拌到米饭里头,我一人足足把这么一大碗都给吃光了。”


    她们早就知道江婉是算学科沈老师的表妹了,每日来这儿送盒饭的便是她的姑姑和阿娘,可把她们羡慕坏了。


    这么说起来,江婉岂不是每日都能吃到这般好吃的吃食,而且每日来这儿上学也只要走几步就到了,这也太方便了吧!


    江婉倒是淡定,笑着提前同她们透露道:“昨日听她们商量着,今日应是会做什么烧鸭饭,还说会配上顶顶好喝的牛乳奶盖。”


    江婉这么一说,那众人便是更期待了。


    等她们将那吃食拿到手里时,方才那些个羡慕更是达到了顶峰。


    米饭晶莹剔透,粒粒分明,枣红色的鸭皮盖在上面,油脂和酱汁顺着表皮缓缓滴落到了饭上,稍稍拌一拌,就能让每一粒米饭都能裹上酱汁,香得都快要走不动道了。


    一下子吃多了鸭肉有些腻了,再轻啜一口牛乳奶盖,微咸醇厚的奶盖入口即化,紧接着吸到底部清甜的牛乳,咸甜相融,最后舌尖留下的都是浓郁的奶香味。


    因着她们人手有限,每次差不多都是只能备上两百余份的盒饭送到国子监这儿的门口,但大都都是先紧着这些个女郎们。


    等这头分好了,再推着小车子往前门送去。


    前头的那些个监生们早就翘首以盼了,尤其是那些个新生。


    那日他们“请愿”未遂,还白白在晁司业那留下了一个不好的印象,本就憋屈,终于等到沈记来送盒饭之时,一个个眼里皆是冒着绿光,恨不得率先冲到最前头。


    结果一看到那推车上的盒饭,全都傻眼了。


    好消息,晁司业确实没诓骗他们,是沈记做的吃食,味道也同他们往常吃到的一般无二,极其鲜美。


    但坏消息是


    这拢共就这么几份,根本不够分啊!


    每日都是铆足了劲地向前冲刺,那些跑得快的,这才堪堪能抢占前头的位置买上一份,而那些跑得慢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同窗付了银子,将那为数不多的盒饭领走,徒留下他们看着空空荡荡的推车落泪伤心。


    上天不公啊!


    为什么国子监现在有了女郎来读书他们却被厚重的墙壁阻隔,连小师妹的人影都至今没能瞧见。


    为什么沈记每日都有吃食送来,而他们却压根都抢不到属于他们的那一份吃食,还是要照样吃着大食堂里寡淡,发硬的菜食。


    天杀的,早知道如此,他们当初就不该轻易被晁司业哄骗地应下,无论如何都应该再争取上几分!


    呜呜呜,她们女学吃得可真好啊,他们也想要啊!


    现在男扮女装转到那边女学去还来得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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