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苏致秋压下嘴角,清清嗓子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那头无视了他的问题,只漫不经心地问:“打扰你休息了?”


    苏致秋啊了一声,道:“没有,昨晚睡得挺好的,不用休息了。”


    “在家里?”凌岁寒问他,“还是去工作室了?”


    即使知道他看不到,苏致秋依旧摇摇头,“没有,我……在外面。”


    那头没说话,但苏致秋直觉凌岁寒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点了点头。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两个人的话筒里俱是一片沉默。


    苏致秋忽然想起这是他们重逢后的第一通电话,也是五年来他第一次在话筒里听到凌岁寒的声音。


    和亲耳听到的声音不太像,似乎更哑一点,很像他从前的声音。


    或许是这个原因,他有点舍不得挂断电话。


    苏致秋不禁泄气自己只会一板一眼地回答,一时竟想不出什么能让话题持续下去的有趣的话。


    两人就这么举了将近一分钟的手机,本以为这通电话就要结束,苏致秋已经做好了说再见的准备。


    凌岁寒却忽然又问了一句,“干什么去了?”


    苏致秋环视了一圈四周,恰好和头顶那块巨屏上的人对视了一眼,下意识额了一声。


    不知为何,他莫名有点尴尬,就是那种学生时期偷看暗恋的人的照片,结果被人家当场抓包的尴尬。


    虽然这件事,他也的确干过就是了。


    他反常的语气,落到电话那头的人耳中,却有种别样的意味。


    “不方便说?”凌岁寒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那算了。”


    他就要挂断电话。


    苏致秋连忙诶诶两声,低声解释道:“没有不方便,就是……陪家人出来买点东西。”


    凌岁寒哦了一声,却不肯放过他,“那你磕巴什么?”


    男人的语气似乎有些冷。


    苏致秋笑笑,解释道:“没想到你会给我打电话,没反应过来。”


    “那你习惯一下。”


    凌岁寒忽然说:“毕竟以后我的电话可能会很多。”


    苏致秋愣了一下,回过神来,他语气复杂地应了一声。


    想了想,他又忍不住追问道:“为什么?”


    “债主追债还需要理由?”


    凌岁寒却理直气壮地反问了一句,“你不主动给我报备就算了,还要嫌我烦?万一你又一声不吭玩失踪,我找谁去?又不是没有前科。”


    他的语气渐渐森然,最后几个字像是从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似的。


    “我没有嫌你烦啊。”


    苏致秋忍不住辩解,他知道自己理亏,是绝对说不过凌岁寒的,只好认真道:“我知道了,以后有事会给你打电话的。”


    那头这才慢慢应了一声,态度颇有些骄纵,仿佛这本来就是苏致秋应该做的一般。


    怕他再翻旧账,苏致秋赶紧转移了话题,“你怎么有我电话?”


    说着,他的车前又走过几个挽着手的女孩,也是十九二十岁的年纪。


    她们纷纷举起手机对着大屏留念,一个女孩的声音有点大,传到了他耳边。


    “这个角度也很帅啊!”


    苏致秋顺着看了一眼,正好播放到了最后一幕,系着围巾的男人慢慢朝屏幕外走来,仿佛下一秒就要走出来一样。


    几个女孩纷纷慨叹了一声,发出类似“我死了”,“老公鲨我”的声音。


    他这车便宜,隔音也不是很好,时不时还能飘进几句话。


    听到老公两个字,苏致秋眼皮一跳,收回视线。


    那头大屏幕上的本人顿了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倒问了一句,“你在哪?”


    苏致秋知道他是听到了旁边女孩们的声音,他忙把车开出去几米,避开了人流。


    “在路口,人多,是不是有点吵?”


    他装傻充愣。


    凌岁寒却直截了当地拆穿了他,“我听到你旁边有人叫老公。”


    他的语调渐渐变冷,“苏致秋。”


    又是连名带姓的叫他。


    “你到底在哪?”


    苏致秋眼皮一跳,嘴比大脑快地哄道:“真在街上,那是几个小姑娘看到了个……额,帅哥,不是叫我,跟我没关系。”


    再开口时,凌岁寒的语气依旧没好到哪去,他轻声问了句,“帅哥?你也觉得很帅?”


    “……”


    苏致秋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抬眸瞟了一眼头顶,下意识笑了笑,轻声道:“嗯,我觉得挺帅的,是我……见过最帅的男人。”


    话筒里一片寂静。


    苏致秋不再开玩笑,正想实话实说,“其实我正好在龙……”


    那头却忽然哼笑了一声,打断了他,“好啊。”


    他声音极低,语调也很轻柔,听到人耳朵里却令人毛骨悚然。


    不等苏致秋问他好什么,凌岁寒就笑意盈盈地在话筒里道:“过来找我。”


    “什么?”苏致秋一愣,“现在?”


    “对,现在。”


    凌岁寒甚至笑着又重复了一遍,“来丹霞路117号找我。”


    他虽是笑着,苏致秋却莫名感觉背后蹿起一阵凉意。


    回过神,他忙婉拒道:“现在真的不太行,我过不去,晚点好不好,晚点我一定过去。”


    凌岁寒还没开口,苏致秋却已经从沉默中感受到了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而且,你今天不是给我放假了吗?”苏致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恳切一些,“我也好多天没休息了,今天想好好陪陪家人。”


    “随你。”


    咔哒一声,对面很快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凌岁寒不耐地丢下两个字就挂断了电话。


    只剩下苏致秋举着手机呆呆地坐在车里。


    凌岁寒这通电话来得快,去得也快,两人莫名其妙地说了几句没意义的废话,让苏致秋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到底给自己打电话干什么。


    或许就是债主查岗,怕他又跑了。


    苏致秋嘶了一声,按了按开始抽痛的额角。


    凌岁寒说的那个地址还在耳边回荡,想起对方最后那冰冷的两个字,苏致秋一时之间还真有些犹豫。


    可自从来了北城,他还没好好陪过苏团团,总是忙来忙去,把孩子都忽略了。


    手中还未放下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立刻抬起来一看,却不是那人的消息。


    是苏团团幼儿园的老师,说已经写好假条了,马上让团团背书包,还给他发了一条苏团团的视频。


    团团正往自己书包里装东西,虽然动作快,却依旧摆得整整齐齐,一双水润的大眼睛笑得眯起来,兴冲冲的模样。


    细细看过去,那双山葡萄一样的眼睛,与头顶大屏上的人有些相像。


    只是一个稚嫩,一个成熟。


    苏致秋叹了口气,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孩子他妈”,选择了苏团团。


    怕团团等得着急,他最后瞟了一眼窗外,离开了这里。


    凌岁寒这通突然的电话,虽是莫名其妙,却似乎一下子将他从刚刚那股不真实感中拽了出来。


    让他一颗空落落的心,慢慢填满,平稳地落到了实处。


    不是做梦。


    苏致秋,你回来了,回到了这个熟悉的城市。


    巨屏上那个光彩夺目的男人昨晚就睡在你身边,你枕着他的胳膊睡了一夜。


    他刚刚还给你打了电话,虽然……好像不怎么愉快。


    苏致秋在心底慢慢告诉自己,这不是梦,不是那些曾让自己满心雀跃地睁开眼,又只能黯然重新睡去的梦。


    是真实的现实。


    他宁可要这不堪又苍白的现实,也不想再回到虚假的美梦。


    想了想,即将到达幼儿园门口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给刚刚的那个号码发了条短信。


    “别生气了,我晚上早点过去。”


    消息显示已送达,却半天没有回复,不知是没看到,还是幼稚地故意已读不回。


    苏致秋也很快被一路小跑上车的苏团团吸引了注意,没再理会。


    老师帮忙送团团出来,看见他还笑着道:“团团可高兴了,接到电话后就和小朋友们说要跟爸爸出去玩,盼了半天呢,把旁边一个小朋友都给羡慕哭了!”


    苏致秋又好笑又是心疼不已,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苏团团柔软的发顶。


    按照约定,两人直奔儿童乐园。


    苏团团对这个地方丝毫没有抵抗力,一进门就震撼地张大嘴巴,眼睛都看直了。


    他兴奋地一手拉住苏致秋朝前跑,一边少有地大声叫道:“爸爸,这里好大啊,我真喜欢这里!”


    苏致秋看他像个刚进城的小土包子一样,十分没见识地看见什么都要兴奋地指给他看。


    他心里愈发有些不是滋味。


    温觉非和老妈说得对,因为他固执的躲避,耽误了团团整整四年。


    他自觉对不住苏团团。


    尽管他自己也是混着长大的,小时候别说去儿童乐园了,能不去打童工就不错了,差点连学都上不起。


    别人的爸妈带着孩子去郊游,他的爸妈还要靠他挣钱去补贴家用。


    所以二十多年来唯一一次去这种游乐场,还是他们出道后去录节目的时候。


    尽管那时候已经是很红的爱豆了,苏致秋却也像现在的团团一样,没见过什么世面,看到什么都新奇。


    凌岁寒却兴致缺缺,显然对这些东西早已失去了兴趣。


    那时候他刚被凌岁寒发现自己暗恋他这件事,正是两人关系最紧张最尴尬的时候。


    队里五个人一起录制团综,他俩都要故意一头一尾地站,中间隔着三个人。


    队友们谁也不敢过来插嘴,默契地举着自拍杆就纷纷跑走了,把他俩留在原地。


    刚二十岁的苏致秋那段时间也很难熬,他少有地躲着凌岁寒,独自低着头朝着反方向走。


    一直等他坐上跳楼机,眼前忽然出现一只手,在夜色中格外白。


    那双手按住了他正系着安全带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一个温热,一个微凉。


    苏致秋却仿佛被烫到了一般,浑身一激灵,猛地甩开他的手。


    凌岁寒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抱起肩冷冷问他:“你确定要玩这个?”


    “嗯,”苏致秋扫了旁边跟拍的摄像机一眼,意识到自己刚刚有点过激,便假作没事地道:“看着挺好玩的。”


    “最好不要,这个失重感很强。”


    凌岁寒破天荒地多管起闲事。


    苏致秋不知他是不想在镜头前和自己闹别扭,还是真在关心自己。


    但他依旧只是回避地侧过头,不复平日的热络,对着摄像机握拳笑道:“没关系,挑战一下。”


    凌岁寒抿紧唇看了他片刻,忽然也走到他身边的那个座位上,直接坐下了。


    苏致秋瞥了他一眼,犹豫一下,没说话。


    察觉到他的眼神,凌岁寒眼皮都不抬地开口道:“别误会,我是怕你一个人晕在这里,影响团综拍摄。”


    苏致秋没和他进行小学鸡吵架,装没听见地转过头。


    机器缓缓上升,慢慢升高到将近两米的距离,他后知后觉地有点紧张。


    为了方便拍摄,公司直接给他们包了夜场,偌大的跳楼机亮着彩灯,一圈座椅却只坐了两个人。


    远远望去,有种孤零零相依为命的感觉。


    苏致秋慢慢看着脚下的摄影师变得小小一个,旁边的旋转木马只能看到顶上的一圈小灯。


    跳楼机已经上升到一个很高的高度,仿佛下一秒随时有可能猛地坠落。


    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剧烈跳着,手心都渗出汗意,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地期待。


    身旁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苏致秋。”


    熟悉的嗓音微微发颤,苏致秋被打断思绪,下意识看过去。


    夜色下的凌岁寒更显白皙,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他有些僵硬地直视着前方,道:“对不起,我……”


    他后面的话没能说完,两人身下的跳楼机终于上升到了一个临界点,然后——猛地向下坠去。


    苏致秋几乎控制不住地大声尖叫,又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舒畅,仿佛他一个月来心中的憋闷在这一刻全都消散了。


    不知是因为急速飙升的肾上激素,还是因为身边人的一句“苏致秋,对不起”。


    心脏跳动得极快,仿佛密集的鼓点,下一秒就要冲出胸膛,苏致秋感觉整个人都飘了起来,却被人又缓缓按回了原地。


    他以为已经到了地面,睁开眼却觉得触感不对。


    刚刚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正仅仅攥着他,格外用力,甚至骨节都泛起青白色。


    两只手上全是冷汗,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凌岁寒的。


    跳楼机再次缓缓升高,手心开始打滑,眼看就要松开,凌岁寒却不顾危险,又朝他这边够了够,重新握紧他的手。


    巨大的风声中,苏致秋听到对方嘴里不停说着什么,他慢慢凑近听了一句。


    “别怕,别怕……”


    他本以为是在安慰自己,正欲说他不怕,却突然发现凌岁寒的脸色极其难看。


    苏致秋皱紧眉,不等他看仔细,机器又一次猛地坠落。


    握着他的手猛地用力,差点捏碎他的手骨。


    落到地面上后,苏致秋赶紧朝旁边瞥了一眼,顿时大惊失色。


    凌岁寒连唇瓣都在颤抖,整个人似乎要窒息一样。


    他吓得连忙拼命做暂停手势,好在机器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工作人员立刻跑过来把他们解救下来。


    脚碰到地面的那一刻,凌岁寒剧烈颤了颤,却依旧没睁开眼睛。


    苏致秋再也顾不上这一个月来的别扭,一把抱住他,把他往旁边的小亭子里带,喂他喝水。


    他一边揽着凌岁寒的肩膀,一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凌岁寒整个人苍白着脸靠在他的怀里,被冷汗打湿的发丝黏在眉头,双眸紧闭,殷红的唇瓣满是被咬出的伤痕,不复往日的骄矜冷漠,整个人脆弱易碎,看得人心疼死了。


    当年这个画面一经播出,他俩的粉丝顿时吵崩了整个微博,而凌岁寒古早小白花的称号也从此一战成名。


    但当时的苏致秋却没想那么多,只担忧地安抚着他,直到感到怀中的人影慢慢安静下来,才又气又急地问:“凌岁寒,恐高你玩什么跳楼机啊?”


    凌岁寒睁开眼,浓密纤长的睫毛微颤,不知是不是沾着泪珠,那双漂亮的眼睛就那样默默看着他。


    在这样的目光下,苏致秋的气焰不禁慢慢褪去,转而有些尴尬地起身,“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压压惊。”


    一站起来,他才发现凌岁寒的右手还握着自己不放,仿佛两只手已经被黏在了一起。


    也是这一瞬间,他陡然意识到这是一个保护的动作。


    想到刚刚在跳楼机上凌岁寒拼命挡住自己的胳膊,抓紧自己的手,苏致秋顿了顿。


    凌岁寒什么都没说,但苏致秋依旧坐了回去,只拜托了旁边的摄影师去买杯热饮。


    不知为何,凌岁寒依旧没松手,苏致秋也没强行掰开,他只是默默将两人的手放在椅子上,一个拍不到的阴影里。


    苏致秋将热牛奶递过去,凌岁寒却连手都没伸出来,只自然地张开嘴含住吸管。


    香甜的味道在空中弥漫开,两人对视了一眼,俱是一怔。


    凌岁寒回过神,伸出手拿了过来。


    两人的手在空中再次交叠、错开。


    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苏致秋却觉得一颗小火焰落在他心疼,噼啪炸开。


    “你那会是想说什么?”


    他问。


    凌岁寒没说话,仿佛没听到一般扭头望向远处的一个缓缓旋转的高大设施。


    那是游乐场的摩天轮,也是整个游乐场的最高处。


    苏致秋也不再问,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桌下,两只手在夏日的夜风中一触即离,青涩隐秘,无名的暧昧。


    “爸爸,爸爸!”


    苏团团晃着他的手,将他的思绪拽回来。


    苏致秋回过神,应了一声,低头看他,“怎么了?”


    苏团团一踮脚,指着前面的一个红黄相间的游乐设施叫道:“爸爸,团团想玩这个,柠檬跟我说这个特别酷!”


    苏致秋拉着他过去一看,是一个小型过山车,愤怒的小鸟主题,挺可爱的,重点是最高处也不过五六米,很安全。


    两人走到门口,被工作人员拦了下来。


    苏团团看着工作人员指了指一边的身高刻度表,小嘴一撇,眼睛差点变成荷包蛋,水汪汪的,甚至紧张地打了个嗝。


    好在,这本来就是个儿童乐园,苏团团刚好擦着及格线进去了。


    看着瞬间转阴为晴的小屁孩,苏致秋跟在后面,忍不住笑起来。


    或许是他刚刚那个表情有点眼熟,和某人实在太像,帮团团系安全带的时候,苏致秋忽然记起凌岁寒那天晚上在跳楼机上的话。


    最后,他还是把那句未尽的话问了出来。


    凌岁寒说:“对不起……苏致秋,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叮铃铃的铃声响起,伴随着愤怒小鸟滑稽的音效,过山车缓缓启动。


    这点高度对于苏致秋来说,简直是小意思,他甚至还能分心想着往事。


    其实他很庆幸自己那晚没听清这句话,否则他真怕自己会忍不住从跳楼机上跳下去。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忘不了凌岁寒意外看到自己亲吻他的照片时的表情。


    震惊、慌乱,还夹杂着一丝困惑。


    苏致秋耳边嗡的一下,对上凌岁寒那双乌黑的眼眸,一时间竟连藏起手中的照片都忘了。


    照片轻飘飘落到了地上,暴露在两人面前,赫然就是凌岁寒穿着白色羽绒服,背着书包,手里拎着给他买的夜宵的那张照片。


    清冷、漠然、漂亮,骄傲。


    对苏致秋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像是有某种命运指引一般,凌岁寒忽然走过来,一把拉开了他挡在身后的枕头。


    不等苏致秋阻拦,哗啦一下,里面的小相册掉了出来。


    一堆照片散落在床上,意气风发的C位出道夜,海边捡贝壳的笑,戴着帽子的睡颜……


    许许多多,外面炒上天价的小卡、无料,苏致秋全都有,一张都不缺。


    苏致秋的脸色慢慢变白,他动动嘴唇,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看着少年那张脸,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虽然是凌岁寒没敲门忽然闯进来,可是也怪他忘了锁门。


    他是没打算让少年知道这份超出界限的感情的。


    可偏偏天不如人愿。


    凌岁寒一言不发地看了他许久,似乎在等待他的解释。


    但最终苏致秋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只低头想捡掉到地上的照片。


    手刚伸过去,一条腿却更快地伸过来。


    照片被人一脚踩住,苏致秋动作慢了点,手背也被凌岁寒的鞋蹭破了皮。


    他蹲在地上,慢慢抬起头,和面色如水的凌岁寒对视了一眼。


    “什么意思?”凌岁寒不肯抬脚,只神色复杂地问他,“苏致秋,你为什么……亲我的照片?”


    他的语气有些艰涩。


    苏致秋依旧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收回手,有些狼狈地低下头,不去看他的眼睛。


    “你喜欢男生?”


    最终,凌岁寒终于缓缓问出了这句话,他一字一顿道:“你,喜欢我?”


    这句话被他说得极其艰难,显然让十八岁的凌岁寒有些难以启齿,又有点匪夷所思。


    苏致秋被他这个迎面直球打得一懵,顿了顿,这次他没有再沉默,干脆地道:“对。”


    他想好好和凌岁寒说一下。


    然而,看到他站起来要靠近,凌岁寒却像惊醒一般,猛地后退了两步,躲开了苏致秋的手。


    苏致秋的手尴尬地停在空中,手背上的擦伤有点明显。


    两人却谁也没顾上这道伤痕,苏致秋停了半晌,只能缓缓收回手。


    “你别害怕,”时隔六七年,苏致秋仍能记起那种嗓子发紧发干的感觉,他安抚道:“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我本来也没想让你知道,对不起,你别,别害怕。”


    最后,他也只能苍白地重复这句无力的话。


    这显然对凌岁寒没造成什么安慰,刚高考完的少年拉开门,一言未发地跑了出去。


    只留下苏致秋独自面对着满屋子凌乱的照片。


    他关上门,慢慢蹲下去捡起地上的照片。


    原本被保存得很好的照片,被凌岁寒踩了一脚后,留下重重的鞋印,脏兮兮地扔在地上。


    看得人心里莫名有点难受。


    苏致秋将嘴唇咬出血色,捡起照片,他拿纸巾认真地慢慢擦干净,又一张张放好。


    那晚他没有下去吃饭,只有温觉非困惑地敲他门递给他一盒创可贴,道:“你和凌岁寒搞什么,吵架了?都不下来吃饭就算了,他怎么突然让我这个给你,对我态度还那么恶劣,丢下就走了,真没礼貌。”


    苏致秋接过来,将创可贴死死握在手里,半晌才,才低声道:“没事。”


    也是从那一晚,两人默契地开启了长达一个月的冷战期。


    不用凌岁寒开口,苏致秋就自发懂事地躲着他,电梯等下一班,吃饭坐另一桌,就连下班都不会和他坐一辆车。


    只要凌岁寒在客厅或是其他公共区域,他就绝不会出房间,尽量不出现在凌岁寒的视线里,免得惹人烦。


    所以那晚在跳楼机上的那句“你要玩这个?”是两人两个月来第一句话。


    从跳楼机下来后,苏致秋以为凌岁寒要说什么,没想到竟是一句“还能不能做朋友”。


    那种百感交集的滋味,苏致秋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


    也是那晚,在夏夜的游乐场里,苏致秋初次品尝到失恋的滋味。


    不,甚至算不上失恋,因为这只是一场属于他一个人的暗恋。


    凌岁寒不喜欢他,他这么说,只是不想失去自己这个最好的朋友。


    尽管从出道到现在,凌岁寒的少爷脾气总是被人诟病,但苏致秋知道他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很重感情。


    不然也不会在察觉到身边人对自己的越界心思后,没有赶他走,没有嫌恶,反而担忧着会不会失去苏致秋这个朋友。


    凌岁寒是直的,也是个好人。


    而他苏致秋,绝不能为了自己的欲望,毁掉这个少年原本一片璀璨、顺风顺水的坦途。


    另一条路不好走,他知道。


    所以他点头了,他露出一个爽朗的笑,一拍凌岁寒的背,“当然,不管怎样,当初说好一辈子的好兄弟,只要你愿意,咱们永远是朋友。”


    凌岁寒却没笑,他抿紧唇,神色平静,似乎已经接受了苏致秋对自己的感情。


    可即使如此,苏致秋依旧从他瞬间紧绷起的脊背中感受到了什么。


    他顿了顿,默默收回手,没再碰凌岁寒一下。


    风声在耳边回荡,有那么一瞬间,苏致秋恍然以为自己回到了七年前。


    回到了七年前那个跳楼机上。


    但他侧过头想看看苏团团的时候,苏团团紧闭的眼睛和苍白的小脸蛋瞬间将他拉回现实。


    过山车适时拐过一个急弯,慢慢上滑逼近最后一个最高的俯冲。


    前座和后座的小朋友都或是惊恐或是兴奋地尖叫起来,就连旁边陪同的几个大人都忍不住叫了两声。


    在这响亮的尖叫声中,唯独苏团团格外安静,只紧闭着双眼,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小手握住前面的杆子,甚至胳膊都泛起青筋。


    可见用得力气之大。


    苏致秋一向胆大,坐这种儿童过山车简直跟闹着玩一样,此刻一见苏团团这副模样,愣了愣,才陡然反应过来。


    苏团团这是恐高了。


    过山车发出咔吧咔吧的声音,已经缓缓到达的顶点。


    即使闭着眼,苏团团依旧能从周遭人的抽气声中察觉到危险的降临。


    他的脸色愈发苍白,浓密纤翘的睫毛颤个不停。


    苏致秋连忙松开握着保护杆的手,一把握住苏团团,大手将小手紧紧包在怀中。


    过山车呼啸着从顶端猛地冲下,剧烈的风声鼓动着耳膜,拍打在脸上有点疼。


    苏致秋没想到这个平平无奇的小过山车,最后这一下会这么猛,不顾自己卡住的安全带,下意识把苏团团小小的身子一把揽入怀中,捂住他的眼睛。


    被搂进温暖熟悉的怀抱中,怀里的小人抖了片刻,终于随着音乐的结束慢慢回过神来。


    工作人员走过来依次帮忙抬起保护杆,走到他们这的时候,还夸了苏团团一句,“小朋友真勇敢,全程都没哭没尖叫,这么大胆的小孩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苏致秋:“……”


    他没揭穿苏团团是被吓傻了的事实,只礼貌性地一笑,把团团抱下车。


    工作人员显然没意识到这是个误会,竟在他们离开时又追上来送了一个小礼物。


    苏团团却没接,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苏致秋。


    得到苏致秋准许的点头后,才乖乖说了一句“谢谢姐姐”,接过来。


    两人一边朝外走一边拆,走到一个长椅时,团团终于自己打开了包装,取出了里面愤怒的小鸟的挂件。


    红色的一只小鸟,戴着墨镜,趾高气昂地扬起头,小翅膀拍着挺起的胸脯,盛气凌人又极为可爱。


    旁边竟然还跟着另一只小鸟,圆滚滚的身子只有大拇指那么高,但小表情和旁边的大鸟一模一样,甚至看起来更加傲娇。


    “哇!”


    苏团团惊喜地朝里面一看,赶紧叫苏致秋,“爸爸,你看,里面还有它的爸爸呢!”


    苏致秋见他似乎没事了,便没提他刚刚差点被吓哭的事,配合地看了看,笑道:“还真是!爸爸归我,小崽崽归你。”


    “好!”


    苏团团拿着一大一小两个小鸟看个不停,简直爱不释手,看着看着忽然举起那只小的小小鸟,抬头认真道:“爸爸,这个小小鸟好像团团,酷爆了。”


    苏致秋一愣,看看那只一脸臭屁的小小鸟,又看看苏团团脸上得意的神色,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嗯,的确有点像呢,都那么酷。”


    他一边偷笑一边熟练地哄小孩。


    听完这话后,刚刚还兴致颇高的小朋友却顿了顿,忽然低下了头去。


    苏致秋忙跟着弯下腰看他,苏团团却抬起小手捂住脸蛋,左移右挡地不让他看。


    “怎么啦,团团?”


    苏致秋愣了愣,蹲在长椅前,拍了拍苏团团够不着地的小短腿。


    “饿了?还是迷眼睛了?”


    苏团团只是一味摇头,两只小耳朵慢慢染上绯红色,不知是恼还是羞。


    苏致秋也不再催他,只是静静地歪头注视着他,极有耐心。


    过了半晌,一道闷闷的声音终于从掌心传了出来。


    “爸爸……我们还是把小鸟还给大姐姐吧。”


    苏致秋隐约明白了什么,但他没说,只温和地问道:“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吗?”


    苏团团低声回答道:“因为我其实很害怕,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根本叫不出来,我,我还很想哭,但是其他小朋友都没有哭,我不好意思……”


    “所以,我根本不是个勇敢的小孩,”苏团团手里还握着一大一小两个小鸟,大大的眼睛里盈出水光,“我骗了大姐姐。”


    说完,小孩像是用完了所有力气,再次抬手挡住脸,任由苏致秋怎么拉都拉不下来。


    苏致秋只能从指缝里看到团团细微的表情。


    他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这孩子的老毛病又犯了,轻声道:“团团,你把手拿下来,好好听爸爸说话。”


    他补充了一句,“爸爸把眼睛闭上,就看不到你了。”


    说完,他熟练地闭上眼。


    一阵窸窸窣窣后,苏团团果然放下手。


    苏致秋听了出来,闭上眼缓缓开口道:“你先告诉爸爸,是不是从过山车上下来后就一直不舒服?头晕,喘不上气,腿软?”


    苏团团惊讶地点点头,想起苏致秋看不到,赶紧开口道:“爸爸怎么知道?”


    “猜到的。”


    苏致秋微微一笑,又问:“为什么不告诉爸爸呢?”


    这次团团过了片刻才道:“因为我不想输给柠檬,当胆小鬼。”


    “柠檬说这个可吓人了,我这种爱哭鬼肯定会被吓哭,”苏团团又是气鼓鼓又是委屈地说:“我和柠檬打了赌,要是我没哭他就把那个小汽车送给我当新年礼物。”


    说着说着,苏团团的声音低下来,“可是我输了,我果然是个胆小鬼。”


    苏致秋忍不住弯起唇,他依旧闭着眼,开口道:“不会啊,爸爸就觉得你很勇敢。”


    即使看不到,他依旧能感受出苏团团眼巴巴的视线。


    不再卖关子,苏致秋认真道:“你看到这么高的过山车却没有临阵脱逃,就已经很厉害了,而且你还敢于承认自己的害怕,主动把小玩偶还回去,就更勇敢了,你简直是爸爸见过最勇敢的小朋友!”


    “真的吗?”苏团团小心翼翼地问他。


    “爸爸骗过你吗?”


    想了想,苏团团摇摇头,有点开心起来。


    “我可以睁眼了吗?”苏致秋察觉到他的变化,也弯唇问道。


    苏团团刚要开口,就瞥见苏致秋放在长椅上的手机亮起来,上面写着几个字。


    他只认识简单的一些字,仔细辨认了半天,发现这不是他熟悉的奶奶、小叔,或是他干爹温叔叔。


    他不认识给爸爸打电话的这个人。


    苏团团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他忘了开口,只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手机屏幕,眼看屏幕即将黑下去,他下意识伸手点了几下,又按亮了。


    苏致秋久久未等到苏团团开口,便自己睁开眼看了看,正好看到苏团团坐正,像是刚看完什么似的。


    他也没在意,只坐回长椅上又安慰了团团半晌。


    “你不是胆小鬼,只是有点恐高症罢了。”


    他开始给孩子科普。


    苏团团忘了刚刚那个给爸爸发消息的神秘人,赶紧追问,“什么是恐高症?”


    “就是害怕太高的地方,很多人都有恐高症。”


    苏团团想了想,问:“那爸爸有吗?”


    “我吗?”苏致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爸爸没有。”


    苏团团扁扁嘴,嘟哝道:“为什么爸爸不恐高,我却恐高,爸爸能吃辣,我却怕辣,爸爸从来不赖床,我却永远起不来……”


    小家伙掰着手指头数,越说越委屈,最后扯住苏致秋的衣角,眼巴巴地问:“爸爸,我是不是你捡来的?柠檬说他就是他妈妈充话费赠的。”


    苏致秋:“……”


    一时间,他竟不知是该先纠正两个小孩错误的生理学,还是先安慰苏团团的。


    “爸爸一百万个保证,你是爸爸亲生的。”


    苏致秋哭笑不得地揽住他的小肩膀,“柠檬也是亲生的,那是他妈妈逗他的,你们怎么就信了。”


    苏团团好像偷偷松了口气。


    “至于你怕辣、恐高,还有赖床,”苏致秋停顿片刻,才在苏团团期盼的目光中轻声道:“是因为……你妈妈也是这样的。”


    苏团团很少从他口中听到妈妈这个词,不禁愣了愣,才惊讶地张大嘴巴。


    “真的吗?”他一下子从长椅上跳下来,小脸蛋上半是惊喜半是羞涩地问:“妈妈也像团团一样怕辣,怕高,还喜欢睡懒觉吗?”


    苏致秋看着他藏不住的雀跃,忍不住也笑了笑,低声道:“对啊,而且团团长得也很像妈妈呢。”


    “所以,不要听别人乱说,”他捏捏团团软乎乎的脸蛋,语重心长道:“你绝对是亲生的。”


    苏团团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什么,偷看了苏致秋一眼,似乎有点踌躇。


    苏致秋看了出来,打算一次性把苏团团的心事解决了,便道:“想说什么就说。”


    “爸爸,你是不是和妈妈离婚了呀?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


    苏致秋怔了片刻,皱起眉,问:“你又是听谁说的?”


    “我们班一个同学说的,他的爸爸妈妈离婚了,我说我也从没见过妈妈,他说那就是离婚了,就是你爸爸怕你伤心没告诉你。”


    苏团团还不太分得清你和我的区别,一句话说得乱七八糟,但不妨碍苏致秋听明白。


    苏致秋第一次迟疑起来。


    对于妈妈这个形象,在四岁之前,苏致秋从未跟团团提起过,直到团团自己主动说起一次后,他才解释说妈妈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苏团团也没再问过。


    可最近,或许是上了幼儿园,接触的小朋友变多了,妈妈这个词出现得频率也慢慢多了起来。


    老实说,苏致秋也不知该怎么和苏团团解释。


    苏团团总有一天会长大,或许会慢慢意识到自己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因为他是爸爸生的,准确的说,是两个爸爸生的。


    但起码现在,他不能让孩子知道这件事。


    想了想,苏致秋也没多说,只是点点头,又补充道:“妈妈没有不要你,他只是有自己的事,但他也很爱你。”


    看到他点头,苏团团的眸光似乎黯淡了一分,但很快又重新亮起来。


    他指着一边五颜六色的小摊铺,兴高采烈地道:“爸爸,有棉花糖!”


    苏致秋顺着看过去,还真是。


    苏团团很快就把妈妈抛在脑后,连蹦带跳地冲着心爱的棉花糖冲了过去。


    苏致秋跟在他身后,看他像个没事小孩一样和摊主说话,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苏团团从小就是个心事有些重的小孩,他的确很聪明,也很敏感。


    他不确定苏团团是真想吃棉花糖,还是只是看出他不想提起“妈妈”。


    但看着苏团团满足地啃着粉色棉花糖的模样,他还是把心思压了下去。


    之后半天的亲子时光,可谓是非常愉快。


    在发现自己恐高后,苏团团也不逞强玩刺激项目了,但对一些微恐类还是很感兴趣。


    尤其是碰碰车,苏团团和他都非常喜欢,两人来来回回玩了七次才肯罢休。


    苏团团简直玩疯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头发被汗水浸湿,坐在旋转木马上对着苏致秋的镜头比了个耶。


    夜幕降临,旋转木马亮起一闪一闪的彩灯,可爱华丽。


    照片上的苏团团乖乖的,小脸白嫩,细碎的灯光倾洒在他身上,大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有小星星。


    苏致秋整颗心都被治愈了,抱着有点困倦的苏团团朝外走。


    苏团团确实玩累了,靠在他的怀里慢慢闭上眼,在梦中还翘起嘴角,十分开心的模样。


    本以为他要睡一路,不料,苏致秋刚启动车子,团团就惊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他:“爸爸,到家了吗?”


    “没有呢,宝贝,”苏致秋回过头,“你睡吧,到家爸爸叫你。”


    苏团团唔了一声,像是还没醒盹,靠在安全座椅上发着呆。


    苏团团知道他得反应一会,也没管,径直将车开出去。


    停车场的车太多了,不太好开,苏致秋全神贯注地好不容易蹭了出去。


    等他终于松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苏团团,这才发现他没睡觉,也没发呆,而是对着车窗看着什么。


    苏致秋想了想,才意识到苏团团是在照镜子。


    不等他感慨苏团团臭美的毛病是越来越厉害了,就听小孩忽然开口问:“爸爸,妈妈是不是很漂亮?”


    苏致秋愣了一下,没说话。


    过了一个十字路口,他才道:“嗯,很漂亮。”


    苏团团收回目光,不再照镜子。


    就在苏致秋想问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的时候,苏团团又开了口。


    “有多漂亮呢?”


    苏团团似乎很好奇,不等苏致秋回答,他就忽然一指窗外,问:“有那个人漂亮吗?”


    “谁?”


    苏致秋一边开着车,一边道:“团团不要用手指人,不礼貌。”


    说着,他看向窗外,并未发现哪个路人。


    直到车辆过了红灯,慢慢逼近熟悉的路口,苏团团才又指了一次。


    “那个叔叔,”他后知后觉爸爸不让他指人,便放下手,道:“那个大大的叔叔。”


    苏致秋正疑惑着,一转头,却与巨幕上的男人四目相对。


    他下意识握紧手中的方向盘,听到身后团团的声音,才猛地回过神来。


    见他没回答,团团又追问了一次,“妈妈有这个叔叔好看吗?”


    瞥了眼头顶那个男人,苏致秋心中五味杂陈,言简意赅道:“差不多吧。”


    苏团团哇了一声,惊讶地瞪圆眼睛,“妈妈这么好看吗?”


    苏致秋本以为这个话题告一段落,哪知,苏团团竟又凑过来问他。


    “那爸爸,你觉得妈妈和这个叔叔谁好看?”


    苏致秋被呛了一口,咳了两声后,才对着苏团团期盼的小眼神敷衍道:“团团,没这么比的。”


    “为什么不能比呢?”


    团团不大理解地问。


    苏致秋叹了口气,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怎么比,明明就是同一个人,有什么可比的呢。


    可他又不能说这个人就是你那个怕辣恐高还赖床的妈。


    顿了半晌,他才艰涩道:“都好看。”


    第27章


    都好看。


    苏团团对这个答案不大满意,腻歪着他硬要他说一个。


    苏致秋不知道他怎么就跟凌岁寒这个巨幕犟上了,但他知道要是不回答,苏团团能纠结一个晚上。


    反正凌岁寒也不在这,他胡说八道几句,男人也不会知道。


    苏致秋便清清嗓子,硬着头皮道:“你妈妈更好看,他是爸爸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终于得到答案的小家伙直接倒吸一口气,捂着嘴巴坐回去,片刻后,后座忽然传来一道窃喜的小嗓音。


    “那团团以后肯定也会变得特别特别好看!”


    苏致秋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车辆如流萤般一辆辆闪过,安静的车内,他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苏团团,心下有些惘然。


    很快,本就累极了的团团再次进入梦乡,偶尔含糊地蹦出几个字节,不知梦到了什么。


    苏致秋想给凌岁寒说一声自己准备过去了,但带着苏团团,他开车一向很小心,还是没拿出手机。


    直到驶进地库,苏团团也没有苏醒的迹象,苏致秋把他从安全座椅里抱出来,一路抱回了家。


    苏致枫早就回来了,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开门的动静,赶紧惊慌地出来叫他,“哥,快来帮我看看这个面,怎么成一坨了?”


    苏致秋一手抱着团团,一手接过勺子搅了搅,叹口气道:“没救了,就这么吃吧。”


    苏致枫不信邪地继续往锅里加水,拿着筷子拼命扯面条。


    他们说话的动静有点大,苏团团蹙着眉,在他肩头蹭了蹭。


    见状,苏致秋走出厨房,进了卧室。


    一挨床,苏团团反倒半睁开眼,两只小手抱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脸上蹭了一下,嗡嗡吱吱地撒着娇。


    苏致秋附耳过去,才听清他是让自己陪着睡觉。


    “睡吧。”


    他拍了拍团团肉乎乎的小屁股,轻声道:“你睡着了爸爸再走。”


    苏团团闭上眼,半梦半醒地叫他,“爸爸。”


    “嗯,爸爸在呢。”


    他应了一声。


    过了好久,就在苏致秋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忽听小孩低声问了一句,“我和妈妈这么像,那她是不是也会喜欢我呢?”


    团团奋力睁开眼,明显困极了,却一直惦记着这件事,不肯让自己睡过去。


    看清那双小心翼翼的眼眸,苏致秋怔了片刻,回过神后,浓浓的酸涩溢满整个胸腔,逼上喉咙,让他嗓子都痛了,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一个字。


    苏团团小心地看着他,等待着答案。


    苏致秋这才陡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怕是困扰了他许久,或许在今天下午的游乐场,又或许在很早之前,就一直被小孩装在心里。


    他抿紧双唇,出口的话却依旧带着颤音,“就算你一点都不像他,他也会喜欢你的。”


    “真的吗?”


    苏团团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苏致秋嗯了一声,替他掖了掖被角,温柔道:“真的,他只是不方便来看你,但他真得很爱你,和爸爸一样。”


    小孩子的世界是简单的,只要得到了答案,苏团团似乎就已经满足了,没有再追问。


    苏团团露出一个欢喜的笑,一双大眼睛都弯起来,又有点羞涩。


    解开了心事,苏团团很快就睡着了,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平稳,看着他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苏致秋也忍不住提起嘴角。


    他摸了摸团团的脸蛋,转身走了出去。


    苏致枫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还在厨房里弄那一锅面条。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笑了笑,“团团今天可高兴了吧。”


    苏致秋点点头,轻声道:“玩疯了,吃饭的时候别叫他了,让他睡吧。”


    “拍照片了吗?发给我看看,”苏致枫道:“我给老妈也发两张,她肯定也想她大孙子了。”


    苏致秋随口道了声好,就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他怕苏致枫看出自己此刻的异样。


    仿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一样在地库里游荡了两圈,苏致秋才想起自己不能开车过去,会被凌岁寒看到后座的儿童座椅。


    他不会认不出儿童座椅。


    过完年,他们这段关系就结束了,苏致秋不想在现在再生事端。


    虽然他承认,在团团胆怯地试探妈妈会不会喜欢他的时候,他的确有股把一切和盘托出的冲动。


    但最终,他还是强行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无论对于苏团团,还是对于凌岁寒来说,或许永不相认才是更好的结局。


    他就是这样无奈又固执地认为的。


    其实就连他自己都不敢确定,自己刚刚说的那番话是真还是假。


    就像他根本不敢保证,凌岁寒会不会接受苏团团。


    倘若凌岁寒不是凌家的独子,倘若他是个女人,或许他还能信誓旦旦地说会。


    可惜世界上从来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结果就是作为凌少的凌岁寒结了婚,而他是个能生孩子的男人,是世人眼中可怕的怪物。


    一个是自己亲手从医生手中接过的正常宝宝,一个是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男人生的“小怪物”。


    苏致秋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少年了,他清楚地知道,尽管他视苏团团为自己的第二条生命,可在世界上大部分人眼里,似乎没人会选择后者。


    与其让团团面对“妈妈”异样的眼神,倒不如让他稀里糊涂地长大,活在妈妈很爱自己的美梦中。


    苏致秋像个游魂一样晃出地库,心不在焉地想到。


    走出单元门,苏致秋又瞟了一眼家里亮着的灯光,这才拿出手机,打算打辆车过去。


    他没打算让凌岁寒派人来接他。


    一方面是他矫情地抗拒这个被包养一样的待遇。


    另一方面,他也想在路上整理一下情绪,尽量不将这些负面心情带给凌岁寒。


    最后四十天的倒计时里,他希望凌岁寒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开开心心的。


    这是他弥补五年前那场过错,唯一的方式。


    苏致秋白转悠了两圈,最后还是回到了单元门前。


    他想起苏致枫跟他要苏团团的照片,便顺路从车上拿了相机和数据线,打算在路上把相机的照片导出来。


    他擅长也喜欢摄影,从前在队里的时候,大部分需要他们自己手持摄像机的镜头都是他拍的。


    这五年来,这项本领也没放下,有时候还会接一些剪辑或是PS的单子,所以来到工作室后才能这么快接手工作。


    苏致秋一边走一边打开手机。


    陪着孩子的时候,他一般不会看手机,一下午过去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事。


    他按了指纹进去,跳出的第一个画面却不是屏幕,而是短信的白色页面。


    苏致秋一愣,一目十行地扫过屏幕,猛地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是一个聊天框,和凌岁寒的。


    凌岁寒中午的时候给他发过消息。


    11:06


    苏:别生气了,晚上我早点过去。


    11:40


    大小姐:几点?


    12:23


    苏:嘿嘿帅哥额海旅284你。


    12:23


    大小姐:?


    大小姐:什么意思?


    12:25


    大小姐:又碰到帅哥了?


    12:30


    来自大小姐的未接来电(2)


    13:00


    大小姐:接电话。


    大小姐:?


    13:41


    大小姐:你在龙恒?


    大小姐:在几楼,我马上到。


    13:48


    大小姐:别误会,我正好去那里参加活动。


    14:00


    大小姐:我在一楼大厅,过来找我。


    大小姐:车展这边,你一眼就能看到我。


    大小姐:【图片】


    14:35


    来自大小姐的未接来电(3)


    15:00


    大小姐:苏致秋,你最好是手机坏了。


    16:50


    大小姐:不用来了。


    大小姐:别再联系我了,你果然还是那个出尔反尔的混蛋。


    18:02


    大小姐:拉黑了。


    看到最后一句话,苏致秋在北风中打了个寒颤。


    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眉心紧紧皱起,暗恨自己下意识以为凌岁寒不会回复自己,竟然都没看一下手机。


    不过……苏致秋皱眉往上翻了翻,他什么时候回复的凌岁寒,怎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难不成是苏团团误触了?


    顾不了那么多,他抓紧手机,不敢在楼下打电话,怕被苏致枫看见,只好一边朝小区外面走一边拨通了那串熟悉的号码。


    他的老毛病又犯了,一紧张一着急,小腹就又条件反射地抽痛起来。


    甚至到了一种难以忍耐的疼痛。


    苏致秋不得不停下脚步,坐在路灯下的花坛边,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他却没发现,另一只手慢慢收紧,直到在掌心都留下了深深的红痕。


    耳边的听筒里传来一声连着一声的拨号声,却一直没有拨通。


    苏致秋的心愈发高高提起,扑通扑通地一下下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直接从嘴里蹦出来。


    嘟的一声,电话未拨通,直接挂断了。


    他不知道手机号被人拉黑后会提示什么,他甚至连给凌岁寒发条短信确认一下自己有没有被拉黑都不敢。


    万一信息发送后却显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苏致秋只要一想象那个画面,就感觉整个人都不舒服起来。


    他只好一边放任自己懦弱地继续拨打那个电话,一边强迫自己站起身,拖着有点发软的双腿朝外跑。


    实在不行,他只能先去凌岁寒家里找他当面解释了,尽管他不确定盛怒的凌岁寒会不会给他开门。


    耳边一侧是嘟嘟嘟的拨打声,一侧是呼呼的风声,连成一片交织在脑海中,让他心中愈发慌乱一片。


    苏致秋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已经是奔三的人了,却一点长进都没有,被一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男人的一条消息弄得这么狼狈。


    跑到小区门口,苏致秋顾不上耳边还举着的电话,扬手想招停一辆出租车。


    他的一颗心正在极速下坠,快得让他根本来不及阻拦。


    第二个电话已经响到了尾声,却依旧没人被人接起的迹象。


    凌岁寒真得把他拉黑了。


    其实,这个事实倒是不太出苏致秋所料,毕竟在他看到那十几条未读短信和未接来电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想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配上他为凌岁寒设置的那个来电昵称——大小姐,压迫感简直爆表。


    而他此刻,就是那个惹恼了大小姐的穷小子,绞尽脑汁想要让对方原谅自己,却笨手笨脚地总是弄巧成拙。


    终于有一辆出租车看到了他,缓缓朝这边开过来。


    苏致秋焦急地踮起脚朝那边张望,嘟嘟嘟的拨打声一声比一声微弱,只剩最后两三秒就要挂断。


    虽然早就知道凌岁寒那个狗脾气,但当这一刻真得来临时,他还是有些难以言说的郁郁。


    凌岁寒对他,没有那么好了。


    他以前不会拉黑他的,因为他舍不得。


    这是凌岁寒自己亲口说的。


    练习生时,两人有一次吵得尤其厉害,苏致秋那段时间压力很大,一时间口不择言,说了难听的话。


    凌岁寒直接砸门而出,两秒后又突然跑回来,气鼓鼓地把自己一个人反锁在房间里,死活不肯出来。


    大有苏致秋要是不去哄他,他能把自己关到天荒地老的势头。


    看他整整一天都没吃东西,苏致秋还是去敲了门,让他出来吃饭。


    凌岁寒不肯开门。


    苏致秋气冲冲地在房东那里拿到了房间的钥匙,直接在外面开了锁,打算教训熊孩子。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这辈子永远不会忘记的一幕。


    十六岁的凌岁寒一个人躺在床上,窗帘紧闭,他一动不动,苏致秋走过去打开灯。


    灯光骤然亮起,照亮了少年人脸上尚未干掉的两条泪痕。


    听到动静,凌岁寒抬头看过来,一滴泪像掉了线的珍珠一样,直直地从他的眼中滚落。


    那么清纯又漂亮,落入人眼中,仿佛心都碎了。


    啪的一声,苏致秋手中的钥匙掉到地上。


    凌岁寒看见他,愣了一下,将头扭过去,冷冷道:“干嘛,又来赶我走吗?”


    说着,他下床穿外套,又要去拿包,一边背对着苏致秋道:“不用你赶我,我本来也不稀罕在你这鬼地方待着,永远不出热水的破花洒,只能放一个台的破电视……我妈说得对,我真是疯了才来你这里找罪受,最后还要被你像赶一条狗一样赶出去!”


    那时凌岁寒刚上高一,还很青涩,作为一个顺风顺水的真大少爷,还从没受过这种委屈。


    说着说着,凌少爷差点没再次把自己委屈哭了。


    他可能觉得被苏致秋看到眼泪有点丢脸,看也不看他,背上书包,就要朝外走。


    苏致秋站在门口,有点尴尬地伸手拦住他,轻咳一声,“对不起,我不该说那种话,我的错,别气了。”


    凌岁寒下巴微扬,单肩背着书包,嘴角的弧度轻狂嚣张。


    “呵,敷衍。”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模样。


    然而下一秒,凌岁寒乖乖放下书包,转身对着苏致秋委屈巴巴地道:“我早就饿了,想吃炸酱面。”


    说完,他就穿着那件两万块的外套熟门轻路地进了狭小昏暗的厨房,开始蹲在地上帮苏致秋剥蒜,又拿出蒜碗熟练地开始捣蒜。


    一点都不记仇。


    人人都说祖宗脾气的大明星,其实一直很好哄。


    从那之后,苏致秋再也没对他说过一句那样伤人的话,少年那滴滚落的泪,在他胸口装了很久。


    后来他们出道了,再也不用住那间狭小的出租屋,为了安全,凌岁寒家里为他准备了两套房子。


    那时候他们已经在一起了,苏致秋自然跟着搬了过去。


    他们还是会时不时拌两句嘴,偶尔也会闹个小冷战。


    有一次,他们一起看一部很火的电视剧,是个爱情片,女主是他们同公司女团的师姐。


    凌岁寒对这种电视剧不感兴趣,靠在苏致秋肩上打游戏。


    演到一半,女主角让男主从自己家里滚出去。


    苏致秋想起这件事,忽然问凌岁寒,“为什么你从来没对我说过这句话?你不想报仇吗?”


    他本只是想开个玩笑,没要得到什么答案。


    然而,凌岁寒竟瞥了他一眼,十分认真地道:“你赶我走,是因为你知道我绝对会赖着不走,而且我有的是地方可以去。可你脸皮那么薄,我要是也赶你出去,你肯定直接拉着箱子就走了,头都不会回,但是你去哪呢?你在北城又没有亲人,我怕你没地方去。”


    苏致秋愣了半天,才回过神。


    不等他开口,坐在他身边的少年已经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而且,我……怎么舍得那样说你呢,不是谁都像你那么狠心的。”


    他的声音极低极轻,倘若不是电视剧恰好播放完毕一集,屋子一片寂静,苏致秋一定会错过这句话。


    细细想来,似乎每次吵架闹了矛盾,先低头的人从来不是他,而是凌岁寒。


    说出去,怕是没人会相信。


    就连凌岁寒自己的粉丝都不得不承认,苏队长比自家墙头的脾气好多了。


    可私下恰恰相反。


    比他还要小两岁的凌岁寒,在还没成年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默默给自己这个哥哥台阶下了。


    因为他说他……舍不得,会心疼。


    出租车停在苏致秋面前,司机摇下车窗,问他:“走吗,帅哥?”


    苏致秋回过神,听到耳边最后一道呼叫声也慢慢回归沉寂,心一点一点坠下去。


    在这一刻,苏致秋才忽然后知后觉,其实从前的自己在面对凌岁寒的时候,是有点恃宠而骄的。


    不用维持那副装了十几年的温柔脸,可以摆脸色,可以做任何别人不敢对凌岁寒做的事情。


    因为凌岁寒永远不会对他真得狠下心。


    而现在,却不是这样了。


    凌岁寒对他没那么好了,或者说他早已没那么爱他了。


    凌岁寒是个很护短的人,他的包容只会给最亲近的人。


    从前是他苏致秋,而现在,早已另有其人了。


    他成了过去式。


    五年来,苏致秋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后悔起自己当年的莽撞决定。


    不是为凌岁寒对他泯灭的爱,而是为他给凌岁寒造成的心理伤害。


    “喂。”


    耳边传来熟悉的嗓音的时候,苏致秋还没反应过来,他一边拉开出租车车门,一边对司机报地址。


    直到听筒里又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说话啊。”


    苏致秋这才猛地回过神,他立刻抓紧耳边的手机,试探着问:“凌岁寒?”


    说完,他意识到什么,看了一眼前面的司机,降低音量又小声问了一遍,“凌岁寒?”


    他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迫切。


    “不然呢?”


    男人只轻轻地应了一声,却差点让苏致秋的眼泪流下来。


    他从未发现凌岁寒的声音对他有这么大的影响,仿佛一颗定心丸一般,立刻就让他稳住了心神。


    “你要去哪?”


    凌岁寒忽然在电话那头问了一句。


    苏致秋下意识道:“我,我去你那边。”


    “那你跑什么?”凌岁寒尾音上挑,带着莫名的意味,“跑那么快,叫你都听不见。”


    苏致秋蹙了下眉,总算意识到什么,他立刻朝窗外张望,惊喜地道:“你在附近?”


    “你猜。”


    凌岁寒慢悠悠丢下两个字,又道:“前面路口下车等我。”


    说完,男人挂断电话。


    苏致秋忙拍拍司机的靠背,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付了钱就跑下车。


    他正环顾着四周找那道身影,一辆黑车缓缓驶过来,最后停在他面前。


    苏致秋认出这是凌岁寒那辆低调的黑武士,他下意识快步走过去,手按在副驾驶门把上却顿了一下。


    他收回手,转身去拉后座的车门。


    却没拉开。


    苏致秋站在原地摸摸鼻子,直到感觉凌岁寒要不耐烦的时候,才拉开副驾坐了进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坐凌岁寒的副驾驶。


    苏致秋埋着头坐下,一边系安全带,一边低声解释道:“后座的车门锁住了,打不开。”


    “我知道。”


    薄凉的嗓音从身边传来,让苏致秋的头扭得更厉害,不知为何不敢与男人对视。


    “你,你知道?”


    苏致秋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嘴里却条件反射地问。


    “嗯,我刚锁上的。”


    凌岁寒也不发动车子,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这下,苏致秋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却让他失神了一瞬间。


    男人还穿着早上出门的那身西装,一只手拄在方向盘上,支着头看向他,袖口微抬,露出下面名贵的腕表,衬得指骨愈发白皙修长。


    满满成熟男人的味道,冷淡矜贵中又颇有股游刃有余的玩味。


    那双熟悉的桃花眼微微上挑,凌岁寒含笑开了口,“苏致秋。”


    苏致秋一个激灵,应了一声。


    “我好看吗?”


    凌岁寒盯着他的眼眸,轻声问。


    苏致秋睁圆眼,错愕地问:“什,什么?”


    他怀疑自己已经出现了幻觉或是幻听。


    然而凌岁寒淡色的薄唇一张一合,又重复了一遍,“我问你,我好不好看?”


    苏致秋晃了下神,几乎是脱口而出,“好看。”


    “有多好看?”


    凌岁寒却不肯放过他,竟又颇有兴致地追问道。


    “很好看,”苏致秋忽然想起自己今天回答苏团团的话,他搬过来重复道:“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是吗?”凌岁寒勾唇一笑,凌厉的线条都柔和起来。


    不等苏致秋点头,下一秒,凌岁寒却忽然放平唇角,冷嗤一声,“又撒谎。”


    苏致秋被他说得二丈摸不着头。


    凌岁寒一摊手,吩咐道:“手机给我。”


    苏致秋拿出来给他,看着他按亮屏幕,似乎要找什么。


    他吓得心脏差点停跳,赶紧夺回来,问他,“你要找什么,我帮你。”


    要是让凌岁寒看到自己给他的备注和团团的照片,非得炸锅不可。


    好在凌岁寒也没纠结,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就直接道:“把短信打开,念念你一点给我发的那条消息。”


    苏致秋顺着看过去,映入眼帘“帅哥”两个大字。


    他抬起头,对上凌岁寒似笑非笑的眼神,男人轻声道:“你都跟多少个人这么说过?”


    “嗯?问你呢?”


    男人的嗓音甚至算得上轻,可苏致秋却愈发不敢开口。


    凌岁寒眯起眼,低声道:“这种哄人的话简直信手拈来啊,苏老板,看来我还是低估你了。”


    听到这个称呼,苏致秋就意识到不好。


    果然,凌岁寒挑起眉头,声音愈发寒凉,“忘了苏老板现在也是工作室二把手了,消失了一下午,怕不是拿这话哄哪个小帅哥去了吧。”


    苏致秋下意识回忆了一下,嗯……这么说,竟然也没什么错。


    他今天的确哄了“小帅哥”一下午,毕竟以苏团团完美继承他另一个爹的颜值来看,肯定算得上是个小帅哥了。


    凌岁寒没有错过他脸上片刻的失神,脸色微沉,他又问了一句,“这句话不是你回的,是谁?”


    不是疑问句,而是平铺直叙的陈述句。


    凌岁寒直截了当地问:“那个小帅哥?”


    他的语气不明,但苏致秋敏锐地察觉了其中的危险意味。


    他的眼皮剧烈地跳了两下。


    仔细回忆了片刻,他终于确定这条信息是苏团团在自己闭上眼的时候发送的。


    肯定是他自己瞎按了两下,不知道怎么就真给发了过来,酿成这场误会。


    苏致秋头疼地按按眉心,正要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就听身边男人阴恻恻开口道:“编好理由了?”


    苏致秋:“……”


    凌岁寒用一副听你狡辩的语气冷声道:“编好了就说吧。”


    “信息的确不是我发的,是……”苏致秋顿了顿,道:“是苏致枫,他拿我手机导航,不小心按到的,我根本没发现。”


    “苏致枫?”


    凌岁寒重复了一下这个耳熟的名字,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你弟弟?”


    苏致秋点点头。


    “所以今下午都和他在一起?”凌岁寒侧眸看他,眼神不容人躲闪。


    苏致秋又点点头。


    “好吧。”


    凌岁寒发动车子,似乎终于结束盘问要离开了。


    苏致秋松了口气,这口气还没吐出来,身旁人忽然道:“你弟弟的手机号发我。”


    “干什么?”


    苏致秋的心又提了起来,差点一个激灵打翻支架。


    凌岁寒瞥了他一眼,眼神微妙,“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只是想跟他打声招呼,好歹当年也叫过我一声哥,一起打过游戏,既然也来北城了,约出来玩玩啊。”


    “还是说……你心虚了?”


    凌岁寒笑了笑,看着他道:“今下午没和他在一起,又在骗我?”


    苏致秋简直被凌岁寒这一套连招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他摇摇头道:“不是,只是我……没和家里提遇到你的事,所以不太方便。”


    “为什么没提?”


    凌岁寒忽然问。


    苏致秋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他理所当然地道:“我们不是过了年就分开吗,没必要再折腾他们,麻烦。”


    “……”


    刚刚还咄咄逼人的凌岁寒忽然沉默下来,他一言不发地打了一下方向盘,将车开了出去。


    车辆驶上主路,一直开出了一公里,车里都是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苏致秋偷偷瞟了凌岁寒的侧脸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放下了心。


    “你说得对,何必说那么多,是麻烦。”


    拐过一个路口后,凌岁寒忽然开了口。


    他瞥了苏致秋一眼,意味不明地道:“看来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挺好的。”


    苏致秋不知如何回应男人的夸奖,便只低头笑了笑道:“你放心吧,一过完年我立刻就会走,绝不会给你添麻烦。”


    过了半晌。


    “那就好。”


    男人慢慢地吐出三个字。


    苏致秋知道这件事暂时过去了,但想了想,他还是决定说清楚。


    “我电话里跟你说看到了帅哥,”他轻咳一声,道:“是逗你的。”


    “其实那个帅哥就是……”


    “是我。”


    凌岁寒忽然开口,淡淡道:“是我的大屏,我知道。”


    这下苏致秋彻底坐不住了,他一下子坐直看向男人,“你,你?”


    凌岁寒直接摸出一张照片,放到了他腿上。


    苏致秋抓起来一看,顿时惊讶地张开嘴巴。


    “今天下午被人发到我的超话里了。”


    凌岁寒将车子停在红灯前,解释了一句。


    苏致秋看着照片上的自己,心情无以复加。


    应当是今天那群小姑娘拍的,照片上的他坐在车里,正举着手机,露出一抹戴着口罩的下巴,专心致志地仰头拍着上面的男人。


    其实拍得挺好的,衬上背后繁华的车水马龙,颇有种说不出的宿命感。


    或许这也是这个女孩会上传这张照片到超话的原因。


    虽然凌岁寒没说,但他能猜出女孩的文案一定是发现了凌岁寒的帅哥男粉。


    想到这里,苏致秋忽然意识到什么。


    凌岁寒现在的粉丝很多都是当年的老粉,俗话说粉丝除了自己的爱豆最熟悉的就是对家。


    而凌岁寒当年打的最凶的对家,好巧不巧——就是他。


    难保就不会有个眼尖认出他来的粉丝。


    苏致秋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红灯转绿,一边的凌岁寒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随着车流穿过十字路口,一边漫不经心地道:“我已经找人删干净了,不会传开。”


    苏致秋知道凌岁寒家里的手段,大大地松了口气。


    “不过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呢?”


    凌岁寒一手打过方向盘,一边挑眉道:“什么时候是我的粉丝了,要不是我是本人,我都信了。”


    他嗤笑一声,缓缓道:“还是又是用来哄骗我的新方法?”


    被人家当场抓包的苏致秋尴尬地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他依旧强撑着道:“就是路过那里,觉得挺帅的,想拍下来。”


    “哦,我懂了。”


    凌岁寒了然地点点头,“就像你当年在枕头下面藏我照片一样,打算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慢慢欣赏。”


    听他提起往事,苏致秋咳了一声,不知说何是好。


    似乎无论说什么,都会显得他像个花痴。


    凌岁寒却弯起唇角,目视前方,看也不看他地问:“第几次偷拍我?”


    苏致秋想纠正不是偷拍他,是偷拍他大屏。


    而且怎么就成偷拍了,那么多人都拍了,凌岁寒偏偏纠着自己不放。


    但他没那个胆量说出来,便老实道:“一次。”


    “第一次?”凌岁寒扬声道:“之前没拍过?”


    苏致秋理直气壮地说:“没有。”


    “嗯,”凌岁寒颔首,下一秒,又轻描淡写地问:“也没拿着做坏事吗?”


    苏致秋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他的意思。


    他顿时激动地辩解道:“没有!我今天刚拍!”


    “坐好,苏老板,”凌岁寒伸出右手,把他按了回去,似笑非笑道:“我也只是确认一下,毕竟你有这个前科。”


    “……我说过,那次是你误会了,我只是把你的照片忘在了浴室,并没有对着你的照片那什么。”


    苏致秋从齿缝间憋出几个字。


    凌岁寒却又不吭声了,只看了他一眼,便闷声开车。


    苏致秋平静下来,在余光里瞥了他一眼,不知道男人怎么又不高兴了。


    他也不敢乱说话,便当做没发现,一路沉默着进了小区。


    进电梯的时候,苏致秋想着这个话题或许已经过去了,便小心地问了另一件他比较关心的事。


    “你真的拉黑我了吗?”


    他在电梯的反光板中看着身边身形挺拔的男人,轻声问。


    男人没开口,目不斜视地盯着跳动的红色数字。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凌岁寒率先走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苏致秋不知为何,忽然弯唇一笑。


    他不需要男人回答,已经得到了答案。


    苏致秋心情忽然放晴了,他压不住自己翘起的唇角跟着进了门。


    凌岁寒没理他,一进门就直接坐到了屋子里唯一一把椅子上。


    “过来。”


    见苏致秋在门口傻站着,凌岁寒忽然拍了拍自己的腿,直接道:“坐。”


    苏致秋迟疑地挪过去,刚刚靠近男人,身形就猛地一晃,被凌岁寒直接拽住胳膊按在了自己的腿上。


    屁股下是男人修长的大腿,苏致秋甚至能感觉到透过布料传过来的热意。


    他的心怦怦跳动起来。


    凌岁寒一手环在他的腰后,一手抬起摩挲着他的下巴。


    苏致秋浑身一阵颤栗,说不出的不自在。


    下一秒,一股大力袭来,苏致秋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被人推开,然后平躺在了地上。


    北城的地暖系统很好,一点都不凉,甚至热烘烘得挺舒服。


    但——苏致秋仓惶地看着也从椅子上站起来的男人,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这股预感成了现实。


    凌岁寒忽然扯下脖子上的领带,拽了拽西裤蹲下来,动作有些粗暴地把他的两只手朝上一举,牢牢系起来。


    苏致秋回过神,连忙想挣扎,却依旧被男人不容反抗地捆住双手,按在地上。


    他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只紧张地喘着气,等待男人下一步动作。


    凌岁寒却不怎么着急的样子,蹲在他身侧,歪头看着他,问道:“今下午你到底和谁在一起?”


    苏致秋轻声道:“和苏致枫啊,不是告诉你了吗?”


    “闭嘴。”


    凌岁寒声音虽轻,态度却不容置喙,“没关系,我自己看。”


    他哼笑一声,随后在苏致秋紧张的目光中,忽然伸出手来一拽。


    苏致秋只感觉身上一凉,他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自己大敞的衣襟。


    他今天穿的是凌岁寒的衣服,这么贵的衣服质量却似乎不怎么样,凌岁寒只一个用力,就破了。


    他不禁一阵心疼。


    凌岁寒却显然没在意,他一拽苏致秋的胳膊,直接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苏致秋本以为他要扶自己起来,然而下一瞬,眼前一黑又一亮,他的上衣被人脱了下来。


    因为双手被绑着,所以只能堆叠在自己的胳膊上,愈发显出几分令人脸红的暧昧味道。


    他忽然想到什么,再次开始剧烈地挣动,拼尽全力之下竟真得从凌岁寒手下逃了出来。


    他拼命蜷缩起身体,试图挡住自己小腹前那道丑陋的伤疤。


    但他的动作显然让凌岁寒误会了。


    静了片刻后,凌岁寒直接拽住他的腰带,硬生生将他拖回来,这次用的力气比刚刚还要大。


    苏致秋心中更加慌乱,只能用尽全身力气遮挡小腹处。


    凌岁寒却看出他的意思,脸上愈发难看起来,一把勒住他的手,和他缠斗起来。


    两人在地板折腾了好几圈,砰的一声,苏致秋的头在地板上磕了一下,疼得眼圈泛起红,一下子失去所有力气,只能像刀板上的鱼肉一般,任他施为。


    凌岁寒平复了一下呼吸,手从他的小腹前慢慢划过,从指尖的颤抖中还能感受到他此刻的怒意。


    但碰到那道崎岖的疤痕时,凌岁寒的手一顿。


    苏致秋一阵心惊肉跳,浓浓的自卑与恐惧袭上心头,让他眼泪都憋了出来。


    长长的疤痕有点发痒,因为男人手指的触碰。


    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伤疤,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仿佛那不是道疤,而是什么艺术品似的。


    就在苏致秋心惊胆战地以为男人看出了什么的时候,凌岁寒忽然开了口,声音微哑。


    “这是当时生病做手术的疤?”


    苏致秋说不上自己一时之间是松了口气,还是有几分怅然。


    他点点头,嗯了一声。


    “为什么这么长?不能微创吗?”


    男人问。


    多说多错,苏致秋简短道:“这个手术只能开腹。”


    凌岁寒没再说话,白皙的手指只一寸一寸往下滑去,抚摸那道长长的疤。


    昏黄的落地灯下,男人的眼神有茫然,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


    第28章


    苏致秋如煮熟的虾米一样,浑身红了个透,拼命想缩起来,却违抗不了凌岁寒的力气。


    那双漂亮的手正在拽他的腰带,咔哒一声。


    苏致秋脑海中的危险雷达响成一片,他翻身就想跑,眼前却出现一双干净锃亮的皮鞋。


    他抬起头,顺着那修长的腿看上去,对上男人阴鸷的眼神。


    凌岁寒伸过手来,苏致秋条件反射地一躲。


    男人的手顿在空中,很快,凌岁寒再次伸手过来,然后——苏致秋感觉自己的手腕一松,恢复了自由。


    甚至连已经被褪在胳膊上的衣服,也已经穿好了。


    凌岁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漠然,他开了口。


    “你走吧。”


    他说。


    苏致秋穿好衣服,站起身看向凌岁寒。


    凌岁寒像是觉得没什么意思,他转身走向卧室,丢下一句,“帮我带上门。”


    苏致秋敏锐地察觉到,他今天要是真走了,那才是完蛋了。


    果然,凌岁寒回头看了他一眼,“之前的约定也算了吧,说什么都听我的,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结果又是说大话,真无趣,你以后不用来了。”


    苏致秋的眼皮剧烈一跳,听出男人这是要结束他们之间的关系。


    不管真话假话,反正凌岁寒是不高兴了。


    他动作比大脑快地走过去,从身后一把抱住凌岁寒的腰,那一瞬间,他心头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比想象中的还要好抱。


    苏致秋把头贴在他的背上,解释道:“你要看什么,看就是了。”


    凌岁寒的后背僵了一瞬,很快就松懈下来,不为所动。


    苏致秋倒是十分自然地绕到他的身前,主动将刚刚整理好的衣服扔在一边丢开。


    反正最怕被看到的伤疤已经被看过了,他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就这样站在男人的视线中,一览无余。


    察觉到凌岁寒的视线,苏致秋下意识捏了捏肚子,尬笑道:“最近工作忙,没什么时间健身。”


    男人却置之不理,只将目光凝聚在最后一块布料上,不,是布料下的那条疤。


    苏致秋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


    凌岁寒走过来,将他打横抱起,不等苏致秋做出反应,就已经被男人放在了床/上。


    凌岁寒只一扬下巴,冷冷示意他自己。


    苏致秋双手放在腰上,迟迟不肯动手。


    凌岁寒就这么站在床尾,抱起胳膊静静望着他。


    苏致秋内心挣扎了半天,还是做不到。


    没人知道他下面还有一道疤,比上面露出的这一段还要丑陋,还要粗糙。


    就连他自己刚生完团团的那一年,都经常被吓到。


    当时团团有足足六斤多,或许对于女性来说尚且是一个正常体重,但对于男性的他来说,却受足了罪。


    因为特殊的情况,他只能剖腹将孩子取出来,但因为团团不是很配合,导致他不得不剖开很长一条线,格外丑陋。


    尽管后来他慢慢想开了,但……


    将上半部分伤疤给凌岁寒看,已经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他实在无法忍受在这个唯一爱过的男人面前暴露自己最丑陋的隐秘。


    苏致秋承认他只想给凌岁寒留下最好的一面。


    倘若余生再也不见,能让凌岁寒偶尔想起他的时候,是一些美好的回忆。


    所以他最终还是没动。


    就在他紧张地以为凌岁寒又要强迫他的时候,凌岁寒忽然掀起旁边的被子,盖到了他身上。


    柔软的被子接触到皮肤,带来一阵暖意。


    “你抖什么?”


    凌岁寒低头看着他,问,“冷吗?”


    苏致秋没说话,实际上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抖。


    但凌岁寒向来不会留情,他俯下身,在苏致秋耳边轻声道:“你很怕我强迫你?还是……讨厌我?”


    苏致秋望着头顶的灯,没有出声。


    凌岁寒却掰过他的下巴,盯着他道:“这几天我一直没做什么,你很煎熬吧?”


    被戳中了心事的苏致秋浑身一凛。


    “不用害怕,更不用对我这么防备,”凌岁寒眼神复杂地望着他,静静道:“苏老板今年也二十八了吧,奔三的老男人了,我还真没什么兴趣。”


    苏致秋藏在被子下的手慢慢握紧,不知为何,目光慢慢移到男人正对着他的地方。


    那里果然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抬头的意思。


    一点也不同于以往,少年只要一看到他就立竿见影的模样。


    凌岁寒对他没有欲望。


    苏致秋一时间竟有些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但细细想来,两人重逢后,男人似乎的确没有对他表现出过特别的生理表现。


    苏致秋很快便想到了原因。


    他知道凌岁寒一直都不是真得喜欢男人。


    当初发现自己暗恋他的时候,凌岁寒的第一反应也是震惊错愕加逃跑,典型的直男反应。


    导致即使两人已经在一起很久了,苏致秋有时候还是会自我怀疑,凌岁寒到底是不想失去他这个朋友,还是真得爱他如情人。


    就连曾经情到浓处时,凌岁寒自己也说过他不喜欢男人,他只是喜欢苏致秋这个人。


    苏致秋想,或许凌岁寒已经走到“正确”的道路上去了吧,毕竟是已结婚生子的男人。


    所以……不会再对他有反应了。


    当然,也可能就像凌岁寒刚刚说的,他年纪大了,又生了一个孩子,自然比不上曾经二十出头的时候好看。


    以凌岁寒的家境和大明星的身份,他都不需要勾手,便有大把男男女女前仆后继地涌上来。


    什么新鲜的都见过了,自然也就不稀罕他这个过时的前男友了。


    苏致秋一个人躺在被子里,蒙住自己的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像是注意到他片刻的失神,凌岁寒竟慢慢蹲下来,蹲在床边,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神色。


    苏致秋眼睫毛都不敢颤一下,生怕被凌岁寒看出他的——


    “我对你没感觉,你好像有点失望?”


    可惜,凌岁寒的下一句话打破了他的幻想。


    是了,凌岁寒那么敏锐的人,怎么可能瞒过他。


    “没有失望,”苏致秋抿抿唇,认真道:“我们毕竟不是情侣,本来就不该发生关系,不好。”


    他们并没有复合,只是简单粗暴的欠债还债的关系,更不要提那种事。


    不发生肉/体关系,到时候反而能干干净净地分开。


    苏致秋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


    也许是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所以他的表情克制得很好,这句话说得更是坦然。


    凌岁寒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的答案。


    顿了顿,他眸光微寒,慢慢开口道:“是吗?”


    苏致秋平躺着,仰视着他,没开口。


    一只微凉的手忽然伸了过来,不等苏致秋反应过来,那只手已经抚过他的锁骨,不等他抗拒,就忽然上移,最终停在他的脸侧,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的耳垂。


    凌岁寒神色专注的样子,仿佛那是什么珍宝一般。


    温凉的手接触到柔嫩的耳垂,手上浅浅的薄茧刮过脸颊的皮肤。


    苏致秋一个激灵,猛地翻身坐起来。


    他一把按住了那只惹人恨的手!


    苏致秋只感觉耳朵痒痒的,倒是也不疼,就是别扭。


    准确的说,凌岁寒一靠近他,他就觉得不对劲。


    等他无意间抬头对上斜对面的镜子时,这才惊疑地发现,自己的耳垂红得几欲滴血,好似一滴红宝石,不知是被凌岁寒刚刚揉红的,还是被气的,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脸庞愈发可怜。


    好在,手的主人还算听话,被自己按住后就乖乖停在他乌黑的发间不再动。


    就在苏致秋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另一只手忽然捏了把他腰边一圈软肉,凌岁寒挑眉问:“什么时候长了这么多肉?倒是比以前好看多了。”


    这人一会说自己变丑了,一会说自己胖了之后比之前好看,真不知道到底哪句话才是真心话。


    苏致秋这口气没能吐出来,直接憋到了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傻乎乎地看着他。


    半是心虚,怕他发现自己生过孩子的事,半是无措。


    唰的一下。


    身上的被子被掀开,皮肤接触到冷空气,汗毛竖起。


    苏致秋惊叫一声,一把抓过被子重新挡在自己身前。


    凌岁寒没有阻拦他。


    男人一个字都没说,挑起的眉头却已经说出了一切。


    苏致秋自顾自地低着头闭上眼,不敢和男人有一丁点的眼神接触。


    可这一切不是他闭上眼就能躲过的。


    果不其然,凌岁寒弯下腰,歪着头去看苏致秋的表情,他笑了一声,讥讽地说:“苏老板,咱们可没复合,你这对着我……是几个意思?好像已经是第二次了吧,是不是有点不礼貌啊。”


    苏致秋猛然睁开眼,却与眼前那张脸对个正着。


    他倒吸一口气,下意识往后退。


    偏偏那张秾艳凌厉的脸蛋还一直往前凑,苏致秋只能尽力避开。


    他此刻根本不敢看凌岁寒一眼。


    因为他没什么出息,怕自己看一眼那张帅得有点过分的脸就会直接爽过去。


    苏致秋感觉自己简直被凌岁寒用脸霸凌了。


    凌岁寒的恶劣再次暴露无遗,他像是猜到了苏致秋的恐惧一般,还不知足地伸手去掰他的下巴。


    苏致秋被迫正对着他那双谴惓潋滟的桃花眼,整个人更不好了。


    “说话啊,苏队长,”凌岁寒用拇指按着他的下唇,淡淡地威胁道:“不是一直躲我,怕我强迫你么,刚刚怕我怕成那样,脱个衣服都不敢,怎么现在反倒胆子这么大了?”


    “别这么叫我。”


    苏致秋拽下他蹂躏自己唇瓣的手,费力地道。


    “忍住了,苏老板,”凌岁寒倒是听话地换了称呼,可出口的话却愈发嚣张起来,“毕竟我可不是你的男朋友,我们这样不道德。”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轻声道。


    不用他说,苏致秋自己就咬紧牙关,宁死不肯在男人面前再出丑一次。


    凌岁寒就这么站在床边,静静地望着他。


    男人刚从外面结束名利场回来,苏致秋都不用上微博,就知道他今天肯定又帅上了热搜。


    此刻,凌岁寒依旧穿着那身得体笔挺的西装,克制又冷淡,只有解下的领带露出一抹脖颈,平添两分性感。


    苏致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凌岁寒一手插进西裤的口袋中,平整的大腿绷出一个性感的弧度。


    苏致秋感觉自己脸红了,他急忙收回目光。


    一边起身去捞自己的衣服,一边不断用意念告诉自己要冷静,苏致秋深呼吸了两次,感觉好了一点。


    男人拿起丢在旁边的上衣递给他,甚至帮他套上。


    不等苏致秋开口,凌岁寒把领口套他头上,顺手把他凌乱的发丝捋顺,把卡在脖子上的衣服拽下来,整理了几下他腰侧的褶皱。


    嗅到男人身上熟悉的味道,感到他不怎么熟练但自然的动作,苏致秋忽然紧紧闭上眼,不敢也不愿睁开眼,逃避着这种五年里梦中才会有的渴望瞬间。


    刚刚凌岁寒的冷言冷语他没有在意,甚至男人有些强硬的力道也没有让他受伤,可唯独那双手轻轻地给他系扣子时,他却崩溃了。


    模模糊糊之间,似乎有一道身影倾过身来,轻轻扶住他的肩膀,带来一阵极淡的香味。


    苏致秋感知到对方的靠近,下意识地靠过去,被那人搂住肩膀按在自己的怀里。


    鼻尖传来熟悉的淡淡桔香,带个了他莫大的安全感,让他不由自主地紧紧抱住眼前这个人,在他的怀里蹭了蹭,不愿意松手。


    等他慢慢恢复了平静,意识一点点回笼时,苏致秋才发现他们已经换了姿势。


    凌岁寒坐在床边,自己则靠在他的怀里,被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两岁的弟弟牢牢搂住。


    这样的姿势让苏致秋格外别扭,仿佛又回到了他们最恩爱的那几年。


    凌岁寒的手还放在自己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慢慢安抚,似是不带任何欲望的安慰。


    苏致秋慢慢坐起来,一手抵住凌岁寒胸膛,察觉到温暖慢慢远离自己的时候,他竟有一瞬间的失落。


    他不敢再抬头看那张倍杀他的脸,只将视线停留在男人的领口。


    这一看,竟让他瞟到了西装肩头的淡淡泪渍和其他不知名污渍。


    一件价值他一年工资的外套,就这么被他毁了。


    而外套的主人却毫不在意地盯着他,眼神复杂,让苏致秋看不清他的真实心情。


    似乎重逢后一直都这样,他一直都看不懂凌岁寒,也读不懂他的心。


    但起码此刻,他有一件事是再清楚不过的。


    凌岁寒好像真得对他已经没感觉了。


    因为他这样不着寸缕地坐在他的大腿上,甚至在他的眼前展现了那一面,而他屁股下的……


    依旧风平浪静。


    或许是被挫败惯了,苏致秋竟只自嘲地笑了一声,就坦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慢慢推开凌岁寒,从他的腿上站起来。


    苏致秋背对着凌岁寒,正欲开口,身后就传来男人微哑的嗓音,“他有这么抱过你吗?”


    苏致秋的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凌岁寒一眼。


    凌岁寒站起身,一手插进西裤口袋,走过来慢慢开口,“他有我好看吗?”


    “有我了解你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吗?”


    “有我……”


    见他越说越过分,苏致秋扬高声调,制止道:“凌岁寒!”


    和男人冰冷的视线对视上,他的声音也低下来,轻声道:“够了,别说了。”


    凌岁寒却一步步靠近他,最后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吐出几个字,“他见过你这种样子吗?”


    温热的气息洒在他的耳后,惹起一片红。


    哐当一声。


    苏致秋读懂他的暗示,猛地推开他,凌岁寒一个反应不及直接撞到身后的墙面上。


    苏致秋咬紧唇,手握成拳,想再狠狠给他一拳。


    他是脾气好,但也不是完全没脾气。


    凌岁寒捂住右肩,一边狼狈地抬起头。


    黑色的发丝垂落在额头,看着那张漂亮似妖孽的脸,苏致秋最终还是卸下力气,松开了拳头。


    他下不去手。


    凌岁寒却像是猜出他的心软,站直身体靠在墙上,对他勾唇一笑。


    “苏致秋,问你呢。”


    苏致秋却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缓缓开口,“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下午不是和苏致枫在一起?”


    凌岁寒捂着右肩,眯起眼道:“我在你家小区门口看见苏致枫了,他同事送他回来的。”


    苏致秋这才意识到男人早就知道自己在撒谎。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他蹙起眉问:“还有我的手机号。”


    “苏老板,世界上有种东西叫员工档案,”凌岁寒挑起眉,“不巧,我现在是你的顶头上司,有权力查看你的信息。”


    苏致秋的唇抿成一条直线,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在小区门口等了多久?”


    这次凌岁寒没有回答。


    苏致秋盯着他黑不见底的眼眸,不知为何,似乎看出了巨大的戾气。


    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难以言明的快意。


    一股报复凌岁寒结婚生子成功,报复男人对自己冷淡的快意。


    苏致秋想,他果真如凌岁寒所说,温柔只是他虚伪的表象,浑蛋才是他的底色。


    他不再压抑自己内心汹涌的妒忌,哑声开口道:“你猜对了,我今天的确和其他人在一起。”


    “他没这么抱过我,但我这么抱过他,而且无数次。”


    “他现在年纪还小,没你好看,但长大后一定不比你差。”


    “我这么说,你满意了吗?”


    苏致秋按按眉心,“还有什么想问的,一起问吧。”


    等了许久,却一直没听到声音。


    苏致秋放下手抬起眼,才发现房间内已经没有人了。


    他愣了一下,把衣服穿好,拉开门走出去,才看见凌岁寒正独自坐在椅子上,眼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盒子。


    他走过去一看,发现里面装着几片膏药。


    凌岁寒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拿出一片膏药揭下塑料纸,一手拽下衣领,贴在自己的肩头。


    他的右手不好多动,一只手实在是不方便。


    苏致秋再也看不下去了,一把夺过另一张膏药,替他方方正正地贴好。


    凌岁寒没动,任由他拿走自己的膏药。


    “好点了吗?”


    苏致秋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右臂,不敢用力。


    凌岁寒开了口,却不是回答他的问题。


    “没事,”他不甚在意地道:“去洗个澡。”


    苏致秋见他神色平静,虽不放心,但自己确实需要洗澡,便进了浴室。


    等他冲了个战斗澡出来,凌岁寒已经在桌上摆好了餐盘,简单的牛排西餐。


    “吃饭吧。”


    凌岁寒头也不抬地招呼他。


    苏致秋惴惴不安地走过去,坐在凌岁寒让出来的唯一一把椅子上。


    虽然他有点食不下咽,但也吃出嘴里的牛排味道不错。


    看来凌岁寒的厨艺,五年来真得长进不少。


    吃完饭,凌岁寒主动站起来收拾,苏致秋看他肩头还贴着膏药,便想接过来,却被拒绝了。


    “去床上躺着吧。”


    凌岁寒淡淡道:“医生快到了。”


    苏致秋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今晚还要输液。


    他哦了一声,刚要说什么,下一秒门铃就响了。


    他只好转身去开门,进来的果然是昨晚的那位医生。


    挂上点滴,苏致秋听到门外传来凌岁寒和医生的谈话声。


    咔哒一声,门被关上,医生走了。


    他闭上眼,等着凌岁寒进来。


    可等了许久,久到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睡了一觉,也没等到人。


    苏致秋抓过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他这一觉睡得够久的。


    看来今天和团团转悠一天,实在是累着了。


    头顶的药瓶已经换成了第二个,也不知道凌岁寒什么时候进来给他换的。


    正胡思乱想着,一道光从门缝中洒进来,凌岁寒进来了。


    苏致秋来不及闭上的眼暴露在他面前。


    “醒了?”凌岁寒走到床前。


    苏致秋紧紧盯着他,简直要被凌岁寒这副满不在乎的态度搞崩溃了。


    他宁可凌岁寒狂风暴雨地朝他发一通火,也不愿看到男人这么淡淡的态度。


    仿佛凌岁寒根本不在意这件事。


    仿佛……凌岁寒根本不再爱他。


    他轻咳一声,再也忍不住开了口。


    “今天我……”


    话出口却被凌岁寒打断。


    “这就受不了了?”


    他瞥了苏致秋一眼,冷冷道:“这点心理素质,还好意思出轨?”


    苏致秋被他噎得哑口无言。


    凌岁寒站在窗边,拉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外面墨蓝色的夜空。


    “还记得我今天早上说过的话吗?”


    他忽然道。


    苏致秋的手一顿,点点头。


    “我说了,不要求你为我守身如玉,”凌岁寒薄唇轻启,“但给我藏好了。”


    “最好别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舞到我面前来,不然,”凌岁寒抬眼看他,轻描淡写道:“我不介意给你们两个点教训。”


    不知为何,明明他说的是不三不四,苏致秋却总感觉他是想说“小三”。


    苏致秋脑子里乱糟糟地想到,其实按时间线来说,如果他真得出轨的话,那凌岁寒自己才是那个小三。


    可看凌岁寒这个气场,俨然一副执掌中馈的正宫地位。


    他的声音很平静,眼神中却写满威胁,显出几分天之骄子独有的目中无人。


    凌岁寒靠近他,一字一顿道:“你敢做十分,我就敢做一百分。你知道,我有那个能力。”


    他不无嚣张地说。


    苏致秋知道,无论眼前这个男人多么黏他,骨子里依旧有着大少爷的那股傲气。


    那是从小到大养尊处优,要风得风才能有的底气与狂妄。


    窗外的夜色依旧,苏致秋低声道:“我没有出轨。”


    顿了顿,他又道:“况且,我们并不是那种关系。”


    “还顶嘴?你当初说自己愧疚,想补偿我还债,就是这么还的?”


    凌岁寒扭过头,看着他说。


    苏致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放在他枕边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一听这个特殊的铃声,苏致秋就知道是苏团团的消息。


    他下意识拿起手机划开,果然,苏团团已经睡醒了,用自己的电话手表给他发了张照片。


    电话手表像素很差,他也不懂拍照,但能看出是一盘卖相不佳的打卤面。


    附带两个吐吐的表情。


    苏致秋几乎能猜出照片那头苏致枫和苏团团打闹的场景。


    团团肯定会扁着小嘴一根一根地往嘴里塞,而苏致枫则会不服气地证明自己做的面条很好吃。


    他想给团团回条消息,手放在键盘上,想起什么,苏致秋偷偷朝后瞥了一眼,想看看凌岁寒有没有注意这边。


    这一看,吓得他差点把手机丢出去。


    他这反常的表情,愈发引起不知何时走过来的凌岁寒的注意。


    “他多大了?”


    凌岁寒忽然问。


    苏致秋脑子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凌岁寒问的是谁。


    看苏致秋不说话,凌岁寒又问了一句,“比我小?”


    苏致秋含糊地应了一声。


    “成年了吗?”


    苏致秋简直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凌岁寒显然会错了意,他眯起眼又问了一句,“演员,还是爱豆?”


    苏致秋已经放弃了抵抗,胡谄道:“额,爱,爱豆?”


    “出道了吗?”


    凌岁寒跟查户口一样。


    苏致秋又不了解现在的娱乐圈,便胡乱摇摇头。


    凌岁寒嗤笑了一声,不无讽刺地道:“苏老板的口味还真是没变过。”


    苏致秋愣了愣,一合计,十七岁未出道爱豆练习生,还真是当初的凌岁寒。


    下意识的,他竟是在描绘当年的凌岁寒。


    某种程度上,凌岁寒竟没说错,苏致秋在编造一个“小三”的时候,第一反应还是心里那个初恋的少年。


    多长情啊。


    凌岁寒用余光瞥了一眼床上的手机,看清那张打卤面的照片后,毫不留情地嫌恶道:“什么东西?真恶心。”


    苏致秋一窘。


    这父子俩的脑回路竟再次达成一致。


    凌岁寒说苏致枫的面条恶心,而苏团团也给他发呕吐的表情。


    都这么难伺候。


    苏致秋轻咳一声,想把手机拿过来。


    不料,刚碰到边缘,手就一空。


    他一怔,抬头看去。


    凌岁寒直接给他关机了,随后将黑掉的手机丢到一边,不耐道:“以后在我这,都把手机关机。”


    苏致秋有点担忧自己一直不回复,苏团团会不会着急。


    瞥见他的表情,凌岁寒问:“舍不得?”


    苏致秋感觉有一只手放到自己的脸蛋上,轻轻摩挲了几下。


    随后,那只手的主人薄凉道:“对,就是这副表情,看到你这样我就舒服了。”


    凌岁寒捧着他的脸,轻声道:“其实你谈几个都与我无关,我早就不喜欢你了。”


    “不过,我喜欢看到你们分开后,你脸上的表情。”


    凌岁寒弯唇一笑,十分过分地开心道:“一定很解气。”


    他的手握住苏致秋的脖子,慢慢用力,低声愤恨道:“你没给我的,别人也别想要!”


    他越掐越紧,苏致秋感觉到越来越稀薄的空气,他没挣扎,只闭上眼。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凌岁寒与他签下四十天协议的目的。


    凌岁寒只是……因为恨而不甘心罢了。


    不甘心自己抛弃了他后又另寻他爱,不甘心自己输给别人。


    毕竟是顺风顺水长大的天之骄子,一个不留神,突然在自己这块破石头上摔了跤。


    所以不甘心,一定要那块石头找回来,反复踢开,让自己重新变得无懈可击。


    他已经结过婚了,苏致秋不断在心底告诉自己。


    虽然已经不在婚姻关系内,但凌岁寒这种人,倘若他还对自己存一点心思,都不会娶另一个女人。


    苏致秋嘴里一片苦涩。


    掐在他脖子上的手慢慢松开,大量的空气重新涌入他的呼吸道。


    苏致秋深深吸了口气。


    凌岁寒变了,变得喜怒无常的。


    不用猜,这一切还是因为他。


    当晚,直到两人双双躺在床上入睡,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直到第二天早上,苏致秋准备出门的时候,凌岁寒才道:“我送你。”


    苏致秋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力,便任由凌岁寒将自己送到了工作室。


    下车前,凌岁寒忽然道:“下午早点下班,跟我去个地方。”


    苏致秋一愣,问他:“去哪?”


    “见设计师,”凌岁寒的手指点了点方向盘,“我想把房子装修一下。”


    “哦,这样。”


    苏致秋觉得那个家徒四壁风房子是该装修了,不过……


    他犹豫着问:“我就不用去了吧,下午我打算回家一趟……”


    他未尽的话在凌岁寒的眼神下慢慢咽了回去。


    “三点半,我过来。”


    说完,不再等苏致秋开口,凌岁寒便已重新发动车子。


    苏致秋只得识趣地下了车,目送那辆黑车消失在视线中。


    尽管只隔了一天没上班,苏致秋却仿佛觉得过了一个世纪。


    他来的有点晚了,主要是凌岁寒早上又有点起床气,还非要送他,导致苏致秋足足等了半个多小时。


    同事们都已经到了,看见他纷纷过来打招呼,问他病好了没有。


    苏致秋这才想起自己昨天找到理由是感冒了。


    他点点头,一一回应过去。


    安雯雯站在最后,等大家都散开了,才慢吞吞地蹭过来,递给他一个盒子。


    苏致秋看了一眼,是一盒维C冲剂。


    “小苏哥,这个给你,多补充点维C好得快。”


    安雯雯低声道。


    感受到周围几道视线,苏致秋皱了皱眉,本想直接拒绝,想了想,还是道:“谢谢。”


    工作室传来几道揶揄的视线。


    苏致秋看了安雯雯的背影一眼,意识到必须说清楚。


    但……


    苏致秋实在不想伤害这个过于敏感的女孩,况且目前的环境也不适合说这些话。


    他只好作罢,拿着冲剂回到座位上。


    今天工作室不忙,只是收尾一些之前的工作罢了。


    元旦临近,大家也都没什么心思忙,工作室里的气氛轻松散漫,没人知道在两天前,这间工作室刚经历了一次所有权的分割。


    中午吃饭的时候,宣发组小姑娘苗苗凑了过去,道:“一起啊小苏哥,你没来不知道,昨天楼下新开了家火锅店,今天打三折呢。”


    旁边几个人也纷纷站起来,苏致秋便没拒绝,“你们先去点菜,我马上过去。”


    一行人说笑着走出去,安雯雯落在最后看了他一眼。


    苏致秋没注意,偌大的工作室安静下来后,他拿出手机给苏团团拨了个电话。


    现在是团团午饭的时间,老师允许中班的小朋友用电话手表和爸爸妈妈说几句话。


    得到老师的允许后,苏团团开心地在那头叫道:“爸爸!”


    苏致秋见他满血复活的样子,不禁微微一笑,关心道:“昨晚睡得怎么样?腿还酸吗?”


    “不酸啦,爸爸,”团团乖乖地说,想了想,又道:“昨晚睡得不太好,叔叔睡觉打呼,像牛叫。”


    “……”


    苏致秋只好安抚道:“奶奶明天就到家了,到时候你可以和奶奶睡。”


    他本意只是想哄哄团团,不料,小家伙敏感地听出什么,立刻追问道:“不能和爸爸睡吗?团团都好久没和爸爸一起睡觉觉了。”


    苏致秋一顿,赶紧哄道:“团团乖,快过年了,爸爸这几天都很忙,你乖乖的,到时候带你出去跨年好不好?”


    团团虽然肉眼可见地有点失落,但还是强撑着嗯了一声,“那好吧。”


    老师在那头叫团团,苏团团赶紧抓紧最后一分钟问他,“爸爸爸爸,你的大鸟玩偶带走了吗?团团昨晚想给叔叔看,但是没找到。”


    苏致秋啊了一声,想了想,还真有了点印象。


    “爸爸装口袋里忘拿出来了,”他对苏团团道:“放心吧,丢不了,你快乖乖去睡觉,午安宝贝。”


    苏团团这才松了口气,和他打完招呼后挂断了电话。


    苏致秋经他提醒,忙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他穿的还是昨天凌岁寒那件衣服,肯定还在口袋里。


    然而找遍全身上下四个口袋,竟然全都是空的。


    苏致秋顿时愣在原地,他又翻了翻自己的包,确认那个小玩偶的确不见了。


    他记得和凌岁寒回家的时候还在自己的口袋里,因为凌岁寒扒他衣服的时候,他怕丢了还把那个小玩偶按了按。


    看来是丢在凌岁寒那了。


    想想也是,昨晚他们两个又是脱衣服又是打架的,难保什么时候就从口袋漏出来了。


    要是让团团知道了,怕是会没完没了。


    苏致秋按了按眉头,想起昨晚是凌岁寒收拾的一片狼藉的卧室。


    他一边点开拨号,一边朝外走。


    想问问凌岁寒有没有看到那个小玩偶,又觉得因为这么点小事打扰他似乎不太好。


    尽管凌岁寒没说,但苏致秋也不是傻子。


    他能感觉出来凌岁寒有点膈应昨晚那个“小三”,倒不是吃醋什么的,而是男人单纯的报复欲。


    凭什么抛弃我之后,你还能心安理得地开启下一段感情。


    在大家眼里,他苏致秋这个骗钱骗色的渣男似乎就应该孤独终老才对。


    苏致秋想了想,还是收起手机放进口袋。


    算了。


    他这么想着,踏入电梯。


    电梯缓缓下行,过了三十秒,苏致秋忽然认命地掏出手机。


    想到儿子哭唧唧的小脸,他还是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通话声嘟嘟嘟地响起,仿佛苏致秋一下一下的心跳。


    生怕对方迟迟不接电话,又怕他太快接通,而自己还没想好有趣的话题。


    似乎只响了三声,又好像过了一个世纪,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苏致秋。”


    没有打招呼,没有迟疑,上来就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苏致秋下意识啊了一声,站在摩天大楼下面,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道:“是我。”


    “我知道。”


    凌岁寒说,“怎么了?”


    苏致秋无意识地咬着唇,有点疼,他忽然发觉自己这通电话实在有点鲁莽。


    “没什么,”他踢走脚边的一颗小石子,没话找话地问:“你在忙吗?吃饭了没有?”


    那头顿了顿,似乎换了个安静的地方,过了片刻才再次传来声音,“不忙。还没有吃饭。”


    苏致秋哦了一声,电话里陷入一片寂静。


    他清清嗓子,正想进入正题,却听凌岁寒问了一句,“你呢?”


    “我也……刚要吃,”苏致秋低声道:“楼下新开了家火锅店,今天打折,和同事一起过来尝尝。”


    “嗯。”


    那头传来男人薄凉却出奇耐心的声音。


    “给你打电话就是想问问你,”苏致秋摸摸鼻子,问:“你昨天有没有看到一个红色的小鸟玩偶,半个手那么大,能当挂件的那种,很可爱。”


    他描述地详细了一些,希望能唤起凌岁寒的记忆。


    问完后,他忐忑地等待着答案。


    然而一分一秒过去,却始终没听到回答,直到苏致秋忍不住要再问一遍的时候,才听见男人道:“没有。”


    “啊,这样啊,”苏致秋以为自己打扰到他了,忙道:“没事,可能我不小心丢到其他地方了,我自己再找找吧,你忙你忙。”


    说完,他就急急忙忙地要挂断电话。


    刚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却又听到凌岁寒问了一句,“很重要吗?”


    苏致秋犹豫一下,还是道:“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对我……还挺重要的。”


    这可是他儿子心心念念的小鸟啊,要是真丢了,他估计得跑去再买一个才能哄好苏团团。


    耳边久久未传来声音,本以为凌岁寒已经挂断了电话,下一秒,男人忽然问了一句,“别人送的礼物?”


    苏致秋正发愁着,闻言,下意识道:“算是吧,主要昨天才刚拿到手,没想到这么快就弄丢了。”


    “一个玩偶而已,”凌岁寒在那头轻描淡写道:“也值得你这么宝贝。”


    “不一样,很可爱,而且有意义的。”


    苏致秋小声辩驳了一句,有点失落。


    这个小玩偶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它却是苏团团一次勇敢的象征,不仅孩子喜欢,其实苏致秋也挺喜欢这个小鸟的。


    而且最重要的,苏致秋不想承认,他第一眼看到那个小鸟的时候,就想起了某人。


    尤其是和苏团团的那个小小鸟摆在一起,竟莫名给了他某种心理慰藉。


    小鸟守护着小小鸟的时候,似乎也能弥补现实生活中的一些遗憾。


    可现在,连玩偶也被他弄丢了。


    苏致秋没由来地有些沮丧。


    “丢了就再买一个好了。”


    凌岁寒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男人嗤笑了一声,颇有些不屑地道:“他该不会连玩偶都舍不得再给你买一个吧?”


    苏致秋还没明白他的意思,就听凌岁寒又补了一句,“年纪太小的就是没用。”


    语调冰冷,极尽刻薄,充满泄愤的意味。


    让苏致秋都愣了一下。


    等他终于反应过来凌岁寒误会了什么的时候,就听那头传来几道声响。


    “挂了。”


    凌岁寒干脆道:“我很忙,以后这种无聊的事少来烦我。”


    苏致秋哦了一声,正要说声再见,那头已经传来嘟嘟的忙音。


    凌岁寒已经挂了。


    第29章


    苏致秋慢慢放下耳边的手机。


    还是打扰到他了吧。


    只是一个不值钱的小玩偶罢了,精品店里一抓一大把,自己就这么煞有其事地给凌岁寒打过去,真是脑子长泡了。


    别说是小玩偶了,就是他丢了块金表,对于凌岁寒这种人来说,怕都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都不敢想凌岁寒心里会多么觉得他莫名其妙。


    苏致秋抿抿唇,他深深吸了口独属于北方冬日的冷口气,整个大脑都凛冽起来。


    安雯雯他们就坐在街对面靠窗的位置,看见他,苗苗连忙手舞足蹈地招呼他快点。


    苏致秋点点头,示意她坐好。


    他背过身抹了把脸,调整好情绪,这才朝街对面走过去。


    苏致秋最擅长的就是处理情绪。


    既然已经如此,晚上回去再找找好了,真丢了就再去买一个,反正也是他自己弄丢的,怪不得任何人。


    这么想着,等他到了火锅店拉开椅子的时候,他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了。


    只是,心底最深处,还是有一丝憾然。


    再买一个,终究意义不一样了。


    苏致秋摇摇头,不放任自己钻牛角尖,起身去调蘸料。


    回来的时候,他才忽得意识到自己正好坐在安雯雯旁边,那会他也没多看,只有一个空座位就坐下了。


    现在想想,多半是苗苗故意安排的。


    他顿了顿,对安雯雯道:“安安你坐进去吧,这是风口,辣气会冲鼻子。”


    安雯雯一愣,正想摆手,却抬头对上苏致秋带笑的眼眸,她的手顿了一下,还是乖乖站起来坐了进去。


    苏致秋身边的人变成了工作室的男剪辑师。


    一个小插曲,并没有引起大家的关注,苗苗正拿着手机说什么,神神秘秘的样子。


    苏致秋不想破坏大家的劲头,也打起精神,打趣她,“说什么八卦呢?”


    苗苗见有了听众,顿时眉飞色舞起来,道:“说我们家凌岁寒呢。”


    听到我们家凌岁寒这几个字,苏致秋差点把筷子掉锅里,好在他反应快,没露出什么马脚。


    “怎么了?又上热搜了吗?”剪辑师啧啧两声,“真别说,凌少两天没来工作室报道,我竟然有点不习惯了。”


    “没上热搜,就是有人造谣他谈恋爱了。”


    剪辑师顿时乐了,惊奇道:“还有人造谣他?是不是有实锤啊,还是不想干这行了?”


    苗苗不屑地摇摇手指,“实锤个屁啊,就是粉丝刚刚去探班拍到的路透,说凌岁寒首映礼进行到一半忽然消失,被拍到跑去接电话了,而且表情还可温柔了。”


    “结果没过几分钟,他就黑着脸回来了,现在造谣的人非说凌少是和嫂子吵架了,被嫂子骂了,还说得头头是道的,连带着凌少前几天没去云城这件事都拉出来了,说他是为了陪嫂子才退票的。”


    “纯属瞎扯!”


    剪辑师不屑地说了一句。


    苗苗顿时一拍桌子,赞同道:“就是!”


    “谁敢骂凌少啊!”


    “凌岁寒怎么可能谈恋爱啊!”


    “……”


    苗苗和剪辑师面面相觑。


    苏致秋忽然呛了一口,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吸引了一桌人的视线。


    苗苗也顾不上和剪辑师吵架了,忙给他递了杯水,挨着他坐的剪辑师也帮他顺了口气。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提醒他,“小苏哥慢点啊,眼都呛红了。”


    苏致秋眼圈的确红了,可他不是被呛的,纯属是被吓的。


    尽管他心知不可能有人怀疑到他身上,但依旧有点心虚地环视了一圈四周。


    好在,大家只是当玩笑一样地议论了几句这件事,便纷纷揭过了话题。


    在娱乐圈里混久了,真真假假,没人关心。


    只有苗苗耸耸肩,最后总结了一句,“我宁可相信他们说的凌岁寒要退圈,都不信他有嫂子了,看着吧,这个谣言存活不了一个小时就会消失。”


    “为什么?”有人好奇地问道。


    苗苗在所有人的视线中,一摊手道:“这很难理解么,有些人生下来就是被仰望的,像挂在天边的星星一样,大家都只是口嗨罢了,没人真想过和他在一起,离咱们太遥远了。”


    “这跟是不是明星没关系,”她煞有其事地说:“凌少这人天生就不接地气,所以我可不信什么嫂子,凌岁寒的眼光高着呢,家世还那么特殊,我都不敢想能跟他在一起的女人,得多么牛逼。”


    苗苗忍不住爆了个粗口,却引起周遭几个人的赞同。


    大家纷纷附和着她的话,显然都有同感。


    只有苏致秋默默夹了一筷子青笋,不敢吭声。


    凌岁寒还真有个漂亮优秀的妻子,虽然已经是前妻了。


    想到这,他忽然意识到他曾经也算嫂子,不过是个早已声名狼藉的男嫂子。


    唉,算了,不提也罢。


    稀里糊涂地吃完了一顿饭,跟着大家朝外走的时候,苏致秋忍不住偷偷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理所当然的没有任何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地回了工作室。


    如果可以,他真想穿越回一个小时之前,不给凌岁寒打那通愚蠢的电话。


    或许是因为苗苗的那番话,大家一边干着活,一边摸鱼继续说起了凌岁寒首映礼接电话的事。


    “其实真谈了也无所谓吧,毕竟早就转型了,最近还总是有传言说要退圈。”


    另一个同事嗐了一声,一副你不懂地说:“什么年代了,粉丝气得根本就不是谈不谈恋爱,而是这个嫂子实在不懂事。”


    “就是,专挑男朋友首映礼的时候打电话,不会是想故意挑事吧。”


    “你们无不无聊,这不得怪凌岁寒自己走红毯还带手机吗?”


    “反正我直觉,要真是嫂子的话,那这个嫂子绝对不是省油的灯。”


    “恃宠而骄啊,啧啧……”


    苗苗过来给苏致秋拿了个文件,让他签字。


    被他们议论的“嫂子本人”正坐立不安地在手机上搜那个小鸟玩偶,见她过来,忙关掉手机。


    文件昨天就要签,他没来,导致堆得有点多。


    苗苗站在他旁边等着,有点百无聊赖。


    她突然看到什么,被吸去了注意力。


    苏致秋签完字,把文件拿起来整理好放到一边,正要还给她,就见她正盯着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看个不停。


    “小苏哥,你这个外套……”


    苏致秋看了一眼,是凌岁寒的,他想起苗苗是凌岁寒的粉丝,顿时提起心来。


    “你这个外套很贵啊,我以前在网上看到过。”苗苗眨着眼说。


    苏致秋微松一口气,随口道:“假的高仿,不是那个牌子。”


    他笑了笑,心还没彻底放下去,就听苗苗又说了一句,“感觉和凌岁寒那件有点像啊,内搭也像,裤子……”


    她的目光慢慢下移,狐疑道:“裤子好像都一样!我印象很深刻的,他前阵子走机场穿的就是这一身,还穿了好几次!”


    苏致秋握着签字笔的手一紧,清清嗓子正要解释,苗苗已经在他前面开了口,“我知道了,小苏哥你是学的凌岁寒的穿搭吧,别说,还挺适合你的,虽然和他是不一样的感觉,但是也很帅呢。”


    顿了顿,苏致秋自嘲地浅笑一声,道:“谢谢。”


    苗苗哼着歌,拿着一摞文件回座位了。


    留下苏致秋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刚拿起手机,苗苗又过来了,指着一份文件道:“哥,这里签错了。”


    苏致秋看了一眼,是日期错了。


    他便拿过笔来重新签了一份,苗苗伸手过来拿走。


    苏致秋刚扣上笔帽,手边的手机便震动起来,他瞟了一眼,登时瞪大眼睛。


    是凌岁寒的消息。


    苏致秋第一时间抓过手机,下意识看向苗苗。


    好在,苗苗没有看他的手机,神色如常地转身离开了。


    苏致秋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备注不是凌岁寒,而是“大小姐”三个字。


    就算被看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心脏快不行了。


    他实在是有些过分心虚了。


    其实就算有这接二连三的巧合,同事们也不会怀疑他。


    毕竟无论是从最简单的性别,还是其他哪个方面来说,他都和凌岁寒扯不上关系。


    他应该放心才是。


    苏致秋扯扯嘴角,想无奈地笑笑,却透过桌上的镜子看到自己那比哭还丑的表情,只好放平唇角。


    他打开手机,想看看凌岁寒的消息。


    很短,只有四个字。


    “我在楼下。”


    来自两分钟前。


    苏致秋一怔,揉揉眼,再三确认发信人的名字后,猛地站起来。


    他没打扰正摸鱼或是聊天的同事,快速穿上外套走了出去。


    电梯里,他忍不住反复思考凌岁寒突然跑过来的原因。


    不是三点半么,这才刚两点出头啊。


    难不成是出什么事了,苏致秋一路上忐忑不安地到了楼下,一眼就在街边的树下看到了熟悉的黑车。


    凌岁寒真来了!


    他忙快步走过去,站在车前敲了敲车窗。


    车窗很快便被摇了下来,露出里面那张线条优越的侧脸。


    凌岁寒扭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皱眉问:“你怎么了?”


    苏致秋被他问的一愣,抬头道:“没事啊。”


    凌岁寒的眉心依旧没有舒展。


    “没事脸色这么难看?”


    男人侧过头来看着他,像是想到什么,声音压下来,嗤道:“一个破玩偶就把你弄成这样?真够没出息的。”


    苏致秋听他说起玩偶,顿时更加郁闷起来,垂着头说:“没事了,我再买一个就行了。”


    车里的人静了片刻,就在苏致秋问他来这里做什么的时候,凌岁寒忽然从副驾驶拿过一个什么东西。


    不等苏致秋看清楚,一团软乎乎的玩意就已经被凌岁寒丢到了他的怀里。


    或者说是砸。


    苏致秋手忙脚乱地接过来,差点掉地上。


    他拿起来定睛一看,熟悉的红色,熟悉的小鸟,熟悉的傲娇表情,仿佛下一秒就要一翅膀扇人脸上了。


    是昨天的那个小鸟玩偶!


    苏致秋又惊又喜,小心翼翼地捧着红色的小鸟看个不停,喜欢得不得了。


    等他终于放下心,将视线移开的时候,他才感到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顿了一下,顺着望过去,和坐在车里的凌岁寒对视了一眼。


    为了不被狗仔拍到,凌岁寒戴着墨镜,只露出挺直的鼻子和裸色的薄唇,却依旧不掩瞩目的气质。


    “满意了?”


    他一手搭在车窗上,颇有些不屑地笑了一下,“苏致秋,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苏致秋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闻言愣了一下。


    看出他的愣怔,凌岁寒却依旧不肯放过他,只缓缓移开视线,目视着前方,冷冷道:“也是我忘了,苏老板年纪大了,就喜欢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最后两个字被他加重尾音,是赤/裸裸的嘲笑。


    苏致秋捏紧手中的玩偶,张张嘴,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凌岁寒似乎也没了耐性,直接系上安全带,对他道:“手拿开。”


    苏致秋下意识让开身子。


    贴了膜的车窗慢慢上移,一点一点地遮住了他的视线,直到凌岁寒的身影完全消失。


    车子响了一声,苏致秋知道凌岁寒要离开了。


    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冲动,让他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车门把手。


    凌岁寒朝前开动了一米,又猛地刹住车。


    这次降下来的不再是车窗。


    哐当一声,六位数的车门直接被人一脚踹开,凌岁寒就这么下了车,站在苏致秋面前,带着怒意骂他,“你他妈疯了?想死直接和我说,我现在就在车里干死你!”


    苏致秋放开手,他人倒是没事,除了被车带着趔趄了一下,丝毫损伤都没有。


    凌岁寒像是气狠了,竟破天荒地带上了脏话,“给我说话!你特么哑巴了?”


    “你先回去,快点,别说了,”苏致秋压根没注意他说了什么,只环视了一圈四周,赶紧推着人往车里塞,“要被人拍到了。”


    凌岁寒个子高腿长,被他一推,头重重地撞上车顶,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疼得他瞬间狼狈地捂住。


    完了!


    苏致秋赶紧心虚地凑过来查看他的额头,凌岁寒却一把打开他的手,逼视着他一字一顿道:“我有什么怕的?怕被拍到的人是你吧,怎么,怕那个小情人看到了伤心,还是怕他跟你闹?”


    他这话说得十分不客气,在他嘴里,仿佛苏致秋的那位“小情人”十分娇纵,不懂事,脾气大,抠门,还是个作精,简直一点好都没有。


    苏致秋一个头两个大,四周张望,发现暂时还没人注意这边之后,赶紧松了口气,终于成功把凌岁寒推进了车里。


    不等凌岁寒反应,他就一把关上车门。


    凌岁寒扶着方向盘深呼吸了几下,似乎也冷静了几分。


    他推了一下墨镜,淡淡道:“我还有事,一会再过来,你回去上班吧。”


    苏致秋却没理他的话,只举起小鸟晃了晃,轻声问出了心里的问题。


    “这个玩偶,是你专门跑回家给我找的?”


    瞥了那只小鸟一眼,凌岁寒就转过头去,似乎没什么兴致。


    “不是。”


    他轻描淡写道:“我回家有点事,正好看到了,顺路给你送过来,免得某人把气撒我身上,跟我甩脸色。”


    凌岁寒语气淡淡,带着一丝哄不好的阴阳怪气。


    苏致秋却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半天,又慢慢低下头看了看手种高高在上一脸睥睨的小鸟玩偶。


    他忽然有点想笑,甚至都没顾上纠正凌岁寒说他甩脸色这件事。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笑意,凌岁寒脸色愈发冷漠,一言不发地转过头去。


    见他真的要离开了,苏致秋连忙拉住他的胳膊。


    凌岁寒的手一僵,顺着看过来。


    不等他开口责问,苏致秋就率先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他,“这个给你。”


    他说。


    苏致秋轻咳一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但发紧的喉咙依旧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忐忑。


    凌岁寒看着被递过来的小红鸟,怔了一下。


    下意识接过来后,他才猛地抬起头,声调冷如寒冰,“苏致秋,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好打发?”


    苏致秋还没来得及开口,凌岁寒就直接将那个小鸟玩偶丢回了他的怀里,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冷冷地道:“拿一个廉价的丑鸟糊弄我也就算了,还用别的男人的东西借花献佛。”


    男人隔着半截车窗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冰冷复杂地开口。


    “苏致秋,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苏致秋手忙脚乱地接住被男人从车窗丢出来的小红鸟,听到最后一句话,他的手一顿,与那只小红鸟擦过,没能抓住。


    小红鸟直直地坠到地上,滚了两圈后,才在车底下停了下来。


    苏致秋愣愣地看着它,感觉自己的心如针扎过一般,一刺一刺的疼,疼得他不得不捂着胸口慢慢蹲下去。


    苏致秋一言未发,只捡起沾满灰尘的玩偶,掩不住心疼地为它拂去满身的土。


    这一片是闹市,来往车流量大,被弄脏的小红鸟显得灰头土脸的,本就做工一般,现在更是比两元店里的玩偶还不如。


    的确廉价极了。


    不知为何,说还有事要处理的凌岁寒却一直没走,也没摇上车窗,就这么坐在车里默默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的目光让苏致秋无地自容,他也没了再献宝的心思,最后拍拍玩偶,就认真地把小红鸟装进了口袋。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苏致秋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对车窗招了招手,态度如常地道:“我回去上班了,你走吧。”


    说完,不等凌岁寒回应,他就转身穿过马路进了大厦,没有回头。


    走到电梯前,苏致秋忽然站住。


    一分钟后,他悄悄走回门口,朝对面张望。


    然而,什么都没有。


    凌岁寒没有叫他,也没有追上来。


    枯黄的枝叶下,那辆熟悉的黑车已经不在了,男人离开了。


    凌岁寒也不会像从前一样,第一个察觉到他的情绪,跑过来哄他了。


    苏致秋握紧口袋中的小鸟,回了工作室。


    大家和他离开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在各自忙着,偶尔轻声聊两句天。


    苏致秋坐在工位前,长长吐了口气,本想沉下心来计划一下年底的收尾工作,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一样根本停不下来。


    凌岁寒的那句“廉价”、“没出息”竟比想象中更伤人。


    苏致秋本以为自己不会在意,但亲耳听到的时候,还是如一把利刃般狠狠将他的心捅了个对穿。


    冷风就呼呼地从这个刀口朝里冒,直冻得他唇色苍白,手心冰凉一片。


    或许也不全是因为凌岁寒的嘲讽,还有因苏团团而起的愤愤不平。


    其实凌岁寒怎么说他他都无所谓,当年他欠凌岁寒的,本就是回来赎罪,所以他甚至甘之如饴。


    可就在刚刚,他才忽然意识到,团团是不一样的。


    他好像不能从凌岁寒嘴里听到一句团团不好的话。


    哪怕凌岁寒并不知道这个小玩偶是他自己亲生儿子得到的奖品,不知道他嘴里这个廉价的、上不了台面的玩偶对苏团团有多重要。


    可苏致秋在听完他的话后,第一反应还是一阵难受,忍不住从心底升起一阵怨怼。


    尽管他知道凌岁寒只是在说玩偶,却依旧让他有种男人在用这些伤人的词语说苏团团的错觉。


    这种糟糕的感受,让他甚至没给凌岁寒一个好脸色,就这么冲动地离开了。


    这在两人重逢后,还是第一次。


    苏致秋一手扶着额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苏哥,没事吧?”苗苗又抱着几个文件走过来,见他脸色不大好看,不禁问道。


    “没事。”


    苏致秋对她笑笑。


    “没事就好,怎么感觉出去了一趟好像换了人一样。”


    苗苗打趣道。


    苏致秋签完字,笑笑递给她。


    或许是被苗苗一打岔,苏致秋猛然从刚刚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他抹了把脸,对着电脑发了会呆,总算把心沉了下来。


    他刚刚太敏感了。


    且不论凌岁寒和苏团团互不相识,就算是认识,苏团团听完凌岁寒的话后,也只会和自己小声嘀咕,“爸爸,这个叔叔嘴巴好毒,你以后不要和他玩了。”


    而凌岁寒则会……


    不。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很快就被苏致秋否定了。


    凌岁寒压根就不会见到苏团团,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他的注意力抽离出来后,就听见周围几个人的说话声。


    “不会真有嫂子了吧?”


    “今天热搜怕是要变天了,压都压不下去。”


    “首映礼一结束就离开了,连导演叫他聚餐都没搭理,谁让人家是凌少呢,有这个资本。”


    剪辑师啧啧地感慨了两声,“男人的直觉,凌少一定是谈了,饭都不吃就走了,恐怕就是打电话吵架了,急着去哄对象。”


    他的话立刻遭到苗苗的拍桌反驳,“单纯不想参加饭局罢了,还男人的直觉,你怎么不说女人的第六感呢?”


    苏致秋一边听他们说着,一边忍不住捏了捏口袋里的小红鸟,毛茸茸的,触感很治愈。


    他忽然意识到,或许这个小红鸟的确不适合凌岁寒。


    他是耀眼瞩目的大明星,一举一动都会被媒体抓住深深地剖析,这么一个粗糙的小玩偶出现在他身上,还不知道会引起什么轩然大波呢。


    而且也不太相配。


    苏致秋想象了一下小红鸟被凌岁寒握在手里的模样,十分别扭突兀,和男人那一件六位数的外套格格不入。


    不知为何,苏致秋眼前忽然浮现出重逢那天,凌岁寒站在扶梯旁一把将那个小男孩举高高的场景。


    加上旁边温婉带笑的女人,仿佛一张和谐幸福的全家福。


    而他和苏团团,就像那天一样,能做的只是狼狈地退出镜头,或者沦为凌岁寒一家三口的背景板,用他们父子俩的存在证明凌岁寒已经过上了世俗意义上的“幸福生活”,证明他有多爱自己的妻子和儿子。


    苏致秋不愿意,所以他选择了前者。他无所谓,但他儿子不行。


    “你们说凌少到底去干嘛了,真得很好奇,他很少这样吧……”


    “我记得他今天还要参加一个颁奖晚会,”另一位同事随口道:“为走红毯做准备去了吧。”


    “做准备至于连饭都不吃吗?”


    剪辑师煞有其事地皱皱眉,“苗苗你别骂我啊,我还是觉得凌少谈恋爱了,而且看样子八成是个恋爱脑,不信走着瞧,赌一个星期的早餐。”


    眼看话题又绕回去了,几个人开启新一波的互怼,嘻嘻哈哈的,谁也没当真。


    这样的话题,倘若换一个明星,苏致秋或许偶尔会插两嘴,但关于凌岁寒的话题,他却闷不做声,只假作自己不存在一般,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一边在纸上列着计划,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嘚嘚。


    也是他们的话,让苏致秋再次意识到自己刚刚那个举动有多么没必要。


    何必呢,就算凌岁寒真得接受了这个小鸟玩偶,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只是他苏致秋的自欺欺人。


    玩偶终究也只是一种象征,一种安慰罢了,永远取代不了真实的人,所谓的留个念想都是没必要的东西。


    所以这个玩偶,还是由他好好保管吧,免得以后苏团团问起来,他无法回答。


    苏致秋拿出口袋里那个小红鸟,仔细对比了一下挂扣,刚好可以挂在他的车钥匙上,每天都能看见。


    就是这个颜色实在招摇,不大适合他。


    苏致秋打算晚上把它洗一下,明天再挂上,便取下装回了口袋里。


    他今天忙忙叨叨一中午,都没来得及喘口气,反正计划也不着急,苏致秋犹豫一下,打了个哈欠趴在桌上。


    迷迷瞪瞪的,耳边苗苗和剪辑师的吵架声成了他最好的助眠曲。


    “你少造谣了,说不定真有什么急事呢。”


    “那你说他去哪了?要我猜,说不定他现在就在对象那呢。”


    “你今天找事是吧?”苗苗低声威胁着,“怎么着,你趴凌岁寒家床底下听见的?”


    剪辑师一点也不发怵她,叽叽咕咕地小声道:“我就是知道,不信你自己问问凌岁寒去,问他是不是有嫂子了?”


    “我上哪问他去,你以为我谁啊,想见他就见,要是我有那本事,我还在这和你八卦!”


    苏致秋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耳朵,被他们吵得十分无奈。


    饶是如此,他却依旧困得睁不开眼,意识慢慢抽离。


    或许是吵累了,耳边的争吵声忽然消失了,苏致秋半梦半醒间不禁暗自庆幸。


    他感到一片阴影投在他的身前,挡住了外面过于灿烂的天光,让他舒服地颤了颤睫毛。


    也不知道是谁在他旁边站着,真是个好人。


    苏致秋将头埋在臂弯里,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浮尘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中跳跃,让他睡得更沉。


    也不知睡了多久,身边忽然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大,断断续续地传进他的耳中。


    “凌少,您坐您坐。”


    这是剪辑师的声音,礼貌客气,不复刚刚和苗苗吵架的大嗓门。


    “凌少,您要喝点什么吗?有咖啡,拿铁、美式都有,或者泡点温总上次拿回来的龙井……”


    这是苗苗的声音,温柔耐心,一点也听不出刚刚面对剪辑师时的暴躁威胁。


    “不用了,谢谢。”


    疏离冷淡,分外熟悉,这道声音他永远都忘不了。


    是凌岁寒。


    这个名字一冒出来,苏致秋在梦中一个激灵,猛地惊醒。


    他喘着气,环视了一圈四周,先是和面带疑虑的剪辑师、苗苗对视了一眼,最后顺着他们的目光慢慢转过头。


    直鼻薄唇,下颌线优越,穿着件绣着个骷髅头的黑色套头卫衣,皮肤很白。


    凌岁寒就这么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正拿着本书翻看,苏致秋看了一眼,认出是自己架子上的剪辑理论。


    苏致秋愣在原地,过了片刻,他又重新趴回桌上。


    还是再睡会吧,他在心底安慰自己,连做梦都是那个男人,他怕不是最近压力太大,累疯了。


    然而他刚闭上眼,再也看不下去的几个人纷纷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叫他。


    “小苏哥,别睡了,快醒醒。”


    “小苏啊,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苏致秋被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弄得耳朵疼,他也当然不可能再睡着。


    他呼一口气,按了按自己的鼻梁,有点头痛地直起身。


    然后……假作不经意间朝右边一瞥。


    那张椅子上空无一人,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苏致秋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还好只是梦,果然只是梦。


    他环伺了一圈周围几个人,有气无力地问:“你们怎么了?都跑过来干什么?”


    苗苗压低声音对他道:“凌少说找您,小苏哥,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什么?”


    听到这个名字,苏致秋下意识惊问医生,他四处张望了一下,最后视线落到不知何时站在窗边的男人身上。


    见他看过来,凌岁寒收回目光,和他对视了一眼。


    苏致秋揉揉眼,竟然不是梦。


    他一头雾水地站起来,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只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凌少。”


    好在,凌岁寒也没表现出什么,像对待别人一样淡淡地点了下头。


    一屋子人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剪辑师带着笑,半是介绍半是暗示地对苏致秋说:“小苏,刚刚凌少来了,看你睡着就没叫你,说是……来找你拿什么东西。”


    说着说着,他的语气中也不自觉带上了迟疑的语气。


    旁边几个人脸上的神色也如出一辙,看看苏致秋,又看看凌岁寒,一脸摸不着头脑。


    别说他们迷茫,苏致秋自己也愣怔了片刻,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后,终于恍然大悟。


    他啊了一声,从自己的文件柜里拿出一个硬盘,走过去递给凌岁寒。


    “咳,那天说好把花絮给方星的,后来就给忘了。”


    苏致秋笑得十分客气,温声道:“我都剪好放硬盘里了,还得麻烦凌少亲自跑一趟。”


    闻言,周围几个人也恍然地点点头。


    圈子里都知道方星是凌少的家里人,一进圈就签到了凌岁寒的工作室,摆明了是要罩着方星。


    既然方星去了云城拍戏,那凌少来帮他拿个硬盘倒也正常。


    苏致秋却不像他们一样松了口气,因为他的手在空中停留了很久,而凌岁寒却没有半分伸手接过来的意思。


    眼看他尴尬地站了半天,都要引起同事们的注意了,凌岁寒却依旧不以为然。


    男人扫了一眼他手中的硬盘,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显然根本就不是为了这个来的。


    苏致秋心里又是迷惑又是紧张,他是了解凌岁寒的,有什么说什么,才不会害怕爆出来的后果。


    只是凌岁寒有这个底气,他可没有。


    要是让同事们察觉到他和凌少之间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了。


    眼看凌岁寒直接推开他的手,蹙起眉要说什么,苏致秋生怕他张嘴就是一句不能播的话,下意识反手拽住他的衣角。


    他拼命对凌岁寒用眼神暗示这不是说话的场合。


    凌岁寒一顿,静静地打量了他半晌,出口的话果真又咽了回去。


    苏致秋松了口气,转过身,对同事们笑道:“你们先忙吧,我去送送凌少。”


    见没什么事,大家便纷纷散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只有安雯雯瞟了苏致秋的手一眼。


    苏致秋察觉到她的视线,下意识低头看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揪着凌岁寒的衣角。


    一个不应该出现在工作关系中的姿势。


    他尽量让自己自然地松开手,率先走出去拉开门,做了个狗腿的请的姿势,笑道:“凌少,这边走。”


    凌岁寒瞥了他略带紧张的笑脸一眼,这才终于舍得迈开长腿,擦过他的肩膀,出了工作室。


    苏致秋连忙带上门,不管凌岁寒的抗拒,硬是推着他一路去了熟悉的楼梯间。


    直到站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里,他才松了口气,关上门想转身问问凌岁寒过来干什么。


    一转身,他却激灵了一下,砰的一下靠在门板上,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凌岁寒站得离他极近,仿佛苏致秋微微倾身,就能亲上那张无数人魂牵梦绕的薄唇。


    他仿佛被蛊惑了一般,晃了下神才终于找回理智。


    两人紧紧地贴在一起,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过了片刻,苏致秋率先沉不住气,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想了想,他又说:“我同事说你找我拿东西,是真的还是找的理由?”


    凌岁寒乌黑的眼眸盯着他,轻声道:“真的。”


    “真的?”苏致秋疑惑地问,“我没拿你东西啊。”


    不等他绞尽脑汁想出来,就听凌岁寒斩钉截铁地开口。


    “你拿了。”


    苏致秋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正欲再问,就见眼前人伸出手掌,示意道:“那个玩偶呢,还给我。”


    “什,什么?”


    苏致秋错愕地脱口而出,盯着眼前光滑的手掌,傻眼了。


    凌岁寒一扬手,理直气壮地说:“那个小鸟,你不是送我了吗?还给我。”


    “啊……”苏致秋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他抬起头道:“可你,不是不想要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凌岁寒挑起眉,矢口否认道:“你不会是后悔了吧?”


    不等苏致秋开口,凌岁寒便一脸不满地开口,“后悔也没用,快还给我,当初拿走我几千万,现在要你一个玩偶都这么难。”


    苏致秋被他这股恶人先告状的气势唬住了,从口袋中掏出那个小红鸟,颤颤巍巍地放到摊开的手掌上。


    凌岁寒垂眸望着那个还只有他手指长的小鸟,不知在想什么。


    “真是送我的?”


    半晌后,他忽然道。


    苏致秋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眼他的神色,见凌岁寒脸上并未出现嫌弃,才用力点点头。


    “昨天我一看到它,不知为什么就想起你来了,”苏致秋轻声道:“觉得很像你,就想送给你。”


    说着,他也垂下头看着这只耀武扬威的小鸟,眼神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凌岁寒却没再看小鸟,只盯着他看了片刻后,才语气不明地道:“在你心里,我长得很像鸟?”


    “嗯?”


    苏致秋抬起头,清亮的眼眸看着似乎有些郁闷的凌岁寒,随后笑了起来,“怎么可能?我只是感觉它的气质……”


    犹豫一下,苏致秋还是没敢说真话,轻咳一声,道:“那天你在龙恒的大屏上穿的也是身红大衣,它正好也是红色的,就感觉很像。”


    抬起头,看了凌岁寒一眼。


    凌岁寒微微眯起眼,正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苏致秋心虚地移开视线,看着小红鸟道:“要是你不喜欢它也没关系,只是别丢掉它,记得把它还给我,好吗?”


    他眼巴巴地看着凌岁寒。


    一个委屈又带着乞求的眼神,和在工作室里他求自己闭嘴的时候如出一辙。


    像是被猫的尾巴拂过心尖,看得人有点痒。


    十分欠/草。


    第30章


    凌岁寒没有答应他这个请求,只蜷起手掌,将那只毛绒绒的小鸟握在手心,然后装进了口袋里。


    没有得到承诺的苏致秋有点慌乱,他正要再说什么,就听眼前人淡淡道:“没有不喜欢它。”


    “真的吗?”


    苏致秋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凌岁寒竟真回答了他,“嗯。”


    顿了顿,男人又道:“毕竟是让苏老板都给我脸色看的小玩偶,我当然得好好珍惜。”


    他的语调轻柔又有几分无奈,一时间竟让苏致秋有股男人在哄自己的错觉。


    苏致秋有些仓促地别过头去,躲开了眼前人如有实质的目光。


    两人默契地没有再谈论这件事,凌岁寒抬手看了看表,道:“三点了,你能走了吗?”


    苏致秋先是下意识点点头,又想起什么,皱眉问:“你不是还要去走红毯吗?还有时间去看装修方案?”


    凌岁寒挑起一边眉,“知道的倒是不少。”


    苏致秋讪讪一笑,“我同事们都很喜欢你,听他们说的。”


    “是吗?”


    凌岁寒看了他一眼,开口道:“都很喜欢我?那你……”


    他只吐出一个音节,便没了声音。


    苏致秋没听清,疑惑地看着他。


    “晚上再去现场也来得及,”凌岁寒却换了话题,道:“不着急。”


    苏致秋点点头。


    其实他还想问问凌岁寒是不是因为跑回家找这个玩偶,才推了导演的饭局,但想想,他还是没问出口。


    或许是怕得到否定回答,自取其辱。


    这样就已经很好了,没必要一定打破砂锅问到底。


    “那你先下去吧,”苏致秋解释道:“我大概再过二十分钟下去,到时候给你打电话。”


    “这么忙?”凌岁寒蹙眉看着他,“温觉非还真什么也不管了?”


    苏致秋忙摆摆手,“不忙,我只是怕……怕大家会误会。”


    凌岁寒没有开口,只审视着他。


    “咱俩前后脚离开,会让大家多想的,”苏致秋说着说着,忽然又觉得自己好像在杞人忧天,但他还是把话说完了,“今天大家都在讨论你是不是,额……”


    话说到一半,苏致秋陡然意识到这是个危险话题,便闭上嘴。


    “是什么,说啊。”


    凌岁寒却饶有兴致地一扬下巴,十分感兴趣的模样。


    “讨论你是不是谈恋爱了,”苏致秋只好老实道:“说你好像去哄嫂子了,还说你是个……恋爱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但不妨碍凌岁寒听清楚。


    楼梯间里安静了片刻,苏致秋见眼前人并未有怒意,便抬头看了看他。


    凌岁寒一手插在裤兜里,斜靠在扶手上,正一脸玩味地盯着自己。


    苏致秋被他这个眼神看得困惑,又有些说不出的不自在。


    虽然男人没说什么,但他怕凌岁寒会在心里对大家留下不好的印象。


    毕竟他现在也算他们的半个老板了。


    想了想,苏致秋打破沉默的气氛,开口道:“大家就是看到热搜后那么一说,你不要在意。”


    尽管他们这个行业能接触到的明星很多,可凌岁寒在他们眼里,还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是个人都有八卦的心思,工作室的大家也例外。


    顿了顿,苏致秋又补充了一句,“都是开玩笑,没人当真的。”


    这次,凌岁寒终于不再沉默,他站直身体,直视着苏致秋,轻声道:“是吗?”


    苏致秋点点头。


    凌岁寒却慢慢走过来,苏致秋条件反射地朝后一退,却只贴上了冰凉的门板。


    他退无可退,只能看着男人一步步逼近。


    凌岁寒却在他身前停住了。


    男人手按在把手上,拉开一道缝,苏致秋看他要走,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凌岁寒忽然侧过头,缓缓开了口。


    “可我倒觉得,你同事说得没错。”


    说完,凌岁寒戴好棒球帽,拉开防火门,朝外走去。


    苏致秋怕他被人发现,下意识跟着走出去。


    他一边跟在凌岁寒身后走着,一边思虑着凌岁寒刚刚那句话。


    说得没错,是指哪句话。


    是说他谈恋爱了,还是说他去哄嫂子了,还是……额,恋爱脑?


    苏致秋想了想,还是没想明白。


    反正翘班去哄嫂子这件事肯定是假的,因为凌岁寒并没有去找谁,从热搜出来后,他就一直在自己这里。


    那就是谈恋爱了。


    苏致秋想了半天,也没感觉凌岁寒最近有什么恋爱的迹象。


    但他及时打住,没有再想下去,这个话题对于他们现在的关系来说,越界了。


    就算凌岁寒真谈了,他也没权利说一个不字。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电梯口,凌岁寒刚按亮按钮,就听身后传来一道试探的声音,“凌少,小苏哥,你们怎么在这站着?”


    苏致秋转过头去,发现是工作室的一个摄影师。


    摄影师看看他,又看看紧贴着他站着的凌岁寒,目光中带着疑惑。


    苏致秋一顿,下意识拉开了和凌岁寒的距离,站到了另一边。


    凌岁寒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苏致秋哦了一声,主动招呼道:“电梯一直没上来,陪凌少等一会,你这是干什么去?”


    摄影师笑着说:“刚安保室说让各个部门下去领安全物资,看您没回来,苗苗就让我先去拿。”


    话题被转开,苏致秋也自然了许多,点头道:“我跟你去吧,东西挺重的,正好一起坐电梯下去了。”


    摄影师应了一声。


    有同事在旁边站着,苏致秋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跟凌岁寒说,凌岁寒倒是压了压棒球帽,怡然自得地站在他旁边。


    摄影师和凌岁寒搭了几句话,凌岁寒都不冷不热地回了,谈不上多热情,但很礼貌,让摄影师挺知足。


    苏致秋站一边看着凌岁寒一本正经地和别人说话,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明明一分钟前,两人还在无人的楼梯间亲密接触过,而现在,却装得彼此疏离客气。


    反差极大。


    电梯来了之后,苏致秋才陡然意识到这种怪异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了。


    像极了某些片子里背着所有同事偷晴的情侣,忍不住发展出办公室恋情,却又不敢让别人知道,前一秒还在天台疯狂接吻左爱,下一秒便在同事面前装作互相不熟的模样。


    想到这,他的脸蓦然红了半边。


    好在有口罩的遮挡,不是很明显。


    电梯门打开,苏致秋示意凌岁寒先走,心情复杂地礼貌道:“凌少,慢走。”


    凌岁寒的脸掩藏在帽檐下,神色不明,擦肩而过时,他忽然停了一下,在他耳边轻声留下一句,“车里等你啊,苏老板。”


    声音极轻,落到耳中有种难言的暧昧,偏偏那人的语气又正经极了,还一口一个苏老板。


    轰的一下,苏致秋的脸这下全红了。


    他望着凌岁寒扬长而去的背影,心中没由来的升起一股直觉。


    凌岁寒这个恶劣的人,一定猜到了他那会在电梯里龌龊的想法,在报复他。


    “没事吧,小苏哥?”落在最后的摄影师赶上来,问道:“是凌少刚刚说什么了吗?”


    “没事,没事。”


    苏致秋摆摆手。


    不过,他们和片子里的情侣还是不一样的。


    因为他们既没有接吻,更没有疯狂地左爱。


    想到这,苏致秋抿抿唇,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身去搬东西。


    *


    苏致秋以前还在团内的时候,cp有好几个,其中以他和温觉非的秋非鱼cp最火,甚至有段时间是公认的队内美帝,超话里帖子无数,连热搜都上过很多次。


    男团内搞cp早就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事了,某种程度上也确实有利于涨人气,是件共赢的事。


    像他和温觉非,还有他的其他cp都有很多粉丝,无论是做数据还是打投cp粉们都很上心,苏致秋也很感激她们。


    唯独他的一对邪门cp,不说在队内,哪怕是在整个娱乐圈里,也简直邪门极了。


    那就是他和凌岁寒的cp。


    两人的人气相当,当年出道的时候为了争队长和C位,两家粉丝可谓是打得不可开交,公司为了维持场面,一个给了队长,一个给了C位。


    可直到出了道也没少出幺蛾子,甚至吵到公司不得不亲自下场表示两人关系很好,并不存在任何私人矛盾。但也没用,反而扩大了火势,恨不得一天三个男团学,各大媒体都快被他俩的团综逐帧分析刷屏了,而且无论如何分析,最后得出的结论都是俩人是水深火热的仇人。


    这样疯狂的场面,让很多cp粉避之不及,很多人都表示磕不了,嗑不了一点。


    也不是没有勇士尝试挑战一下,但走竹马竹马路线被磕“秋非鱼”的粉丝们嘲讽认识的时间没有和温觉非长,走天降打败竹马路线又被磕“肖温”的粉丝骂肖航才是真天降,不要抄袭我们。好不容易想个哥哥弟弟骨科情,偏偏人人都能看得出相比凌岁寒,邹飞白显然更适合这个弟弟角色。


    根本找不到一条合适的路线,自然无法推广出去。


    再加上他们刚出道的时候,正好是苏致秋被凌岁寒发现自己私藏他照片的时间,两个人那时都都太青涩,面对着摄像机装都装不下去,一句话都不说,更是让所有人认定他们是竞争关系,私下天天在宿舍打架的那种。


    苏致秋的粉丝好长一段时间都很心疼他,尽管他澄清过好几次,但依旧坚持认为凌岁寒那种有权有势的纨绔富二代会在私下欺负他这个没背景也没钱的小队长。


    而凌岁寒的粉丝立刻反击向公司举报,说苏致秋这个心机狗自己家世不好,就嫉妒家庭幸福的凌岁寒,联合队友孤立凌岁寒,故意给凌岁寒下绊子,抢他资源。


    苏致秋给凌岁寒拿块小蛋糕,被说是想害队友长胖,凌岁寒帮他完成任务,被骂是在抢镜头,就连他看凌岁寒一眼,都是在对凌岁寒翻白眼……


    可他明明只是没睡好太累了啊。


    苏致秋一边和摄影师把东西从安保室搬进电梯里,一边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一次玩蒙眼夹乒乓球游戏的时候,主持人知道秋非鱼是大势cp,便一直故意出声提醒温觉非苏致秋的位置,想看戴着眼罩的他俩抱在一起。


    结果离苏致秋最远的凌岁寒竟一个箭步冲了上来,不经意间将在原地打转根本不敢过去的温觉非一下挤走,抱住了苏致秋。


    这个镜头一播出,凌岁寒差点被骂惨了。


    人是他粉丝骂的,可罪是苏致秋受的,被凌岁寒好一顿折腾,身体力行地哄了一晚上,答应了凌岁寒无数个无理要求,才总算哄好了。


    总而言之,狗都不磕。


    当然,也有专门磕他们这种阴间邪门系cp的神人,但每次都被骂得狗血淋头。


    比如,曾经有位粉丝用玄学推算他们的cp关系,竟然还真说得头头是道。


    例如他和温觉非是荣亲关系,互相信赖又互相陪伴,像亲人,是最温馨的。


    而他和凌岁寒是队内唯一一个也是最烂的一个关系,连相敬如宾都算不上,是传说中充满爱恨纠葛,狗血滔天的安坏。


    爱到最后没有相爱只有相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最癫的关系创飞所有人。


    搞笑的是,这位粉丝竟是为数不多的磕他和凌岁寒cp的人,用了大篇笔墨描述他们有多么带感。


    什么上一秒互相掐脖子,下一秒抱一起拼命接吻啦,什么要么爱我要么就去死啦,什么先做后爱啦……


    苏致秋至今还记得那位玄学大佬粉丝一发布这个帖子后,顿时引来无数嘲笑,被挂到超话嘲讽,从此磕他俩cp的人更少了。


    而最令人大跌眼镜的,是矜傲的凌岁寒是安星,而看起来温柔内敛的苏致秋才是那颗“坏星”。


    简言之,凌岁寒愿意为了他一退再退,倾尽所有。


    某种程度上,苏致秋觉得这位粉丝似乎并没有说错。


    譬如,他们的确是先做后爱。


    但也有很多不太对的地方。


    譬如,其实他真得很好哄。


    再譬如,其实他从未真想伤害过凌岁寒,即使是在当年发生那件事后,他也只是选择默默离开。


    苏致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想起了这些事,他叹了口气,招呼着几位男士放好箱子。


    一转身,就见安雯雯站在自己身后,把他吓了一跳。


    安雯雯手里拿着几张纸巾,递给了他和其他同事。


    苏致秋见大家手里都有,便接了过来。


    想到安雯雯刚才那一个眼神,他忍不住看了她一眼,没看出什么端倪。


    苏致秋放下心,根本压不住嘴角地坐回办公桌,就连看着电脑屏幕的时候,也忍不住弯起唇角。


    顿了顿,他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有些没出息,凌岁寒只是收下了他的小玩偶,他就高兴成这样。


    又不是十几岁搞暗恋的小孩子了。


    不过……脑海中还是浮现出凌岁寒开到一半,忽然调头跑回来的场景。


    苏致秋清清嗓子,挺直腰板,又恢复了往日镇定平静的模样。


    二十分钟一到,他便赶紧站起身,和大家招呼了一声,就急匆匆出了门。


    果然没人说什么。


    其实苏致秋自己也知道没人会随便将他和凌岁寒联系起来,但凌岁寒这种炙手的明星,他还是低调为好。


    忍不住一路小跑着出了电梯,临近大门口的时候,苏致秋放慢脚步,出了门。


    熟悉的黑车果然就停在对面,尽管车型低调,但依旧不乏路人扭头张望。


    苏致秋忙走过去,犹豫一下,还是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下了。


    “走吧,走吧,别被拍到。”


    他催促。


    凌岁寒看了他一眼,却皱眉道:“安全带。”


    苏致秋回过神,忙朝后够,够了半天却还是没摸到安全带。


    旁边的凌岁寒瞥了一眼,忽然侧过身来从他身后扯了过来。


    淡淡的桔香飘过来,苏致秋下意识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又在不合适的时刻起什么反应。


    咔哒一声,安全带被凌岁寒帮忙系好。


    男人坐回去,发动了车子。


    苏致秋忍不住瞟了他一眼,他的口袋空了,显然小鸟已经拿出来了。


    苏致秋又在车里看了一圈,依旧没有看到那道火红的小身影。


    他张张嘴想问凌岁寒收到哪里了,顿了顿,又闭上了嘴。


    比起两人刚重逢的时候,凌岁寒现在肯收他的礼物就已经是个进步了,问多了惹人烦。


    但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目的地也越来越近,苏致秋再三纠结下,还是没忍住。


    “那个小红鸟,你收起来了吗?”


    他试探着问。


    “嗯。”


    凌岁寒应了一声。


    “哦哦,”苏致秋点点头,想了想,又说:“其实那个小玩偶上有个绳子,可以当挂饰系上。”


    凌岁寒在等红灯的空隙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很想我带在身上?”


    苏致秋张了张嘴,话音落下,他这才想起男人是晚上还要去走红毯的明星,不方便让别人看到这个玩偶。


    他悻悻地闭上嘴,没说话。


    “有点得寸进尺了吧,苏老板?”


    果然,凌岁寒眯了下眼,语气不明地开口,“来还债的人是你不是我,我没有义务满足你所有要求,更何况不想别人知道我们关系的不是你吗?”


    苏致秋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因此他没有辩解,只是轻声道:“我知道。”


    车辆的速度渐渐放慢,最后停在一家公司前面。


    苏致秋解开安全带下车,刚刚雀跃的心情多多少少受了点影响,不复刚刚上车时的神采飞扬。


    凌岁寒仿佛没有察觉一般,迈开长腿走在前面。


    苏致秋跟着进去,有些心不在焉地打量了一圈,不愧是设计公司,果然漂亮。


    还没进门,一个经理模样的人便已经站在门口等待了,见到凌岁寒,立刻迎上来。


    苏致秋站在后面,听着对方说着去接您之类的话,凌岁寒面对外人时一向冷淡,只是浅浅握了下手,就指了指自己的方向。


    经理连忙点点头,示意人带着凌岁寒走到一边坐下。


    苏致秋看着朝自己过走来的经理,还有桌上摆着一大排水果甜品和咖啡,不知道这是哪一出。


    经理热情地和他握了握手,介绍完自己后,递给他一张名片。


    苏致秋接过来看了看,顿时瞠目结舌,这么多头衔他念都念不利索。


    经理殷勤地将他让到另一张桌子上,又拿来一个笔记本给他,亲切地笑着问:“听凌少说,苏先生更喜欢美式风格,那具体有哪方面偏好呢,可以问一下吗?”


    苏致秋一怔,看看面前经理殷切的笑容,又看看坐在沙发上的凌岁寒,总觉得两人身份似乎对调了。


    他只是来做个陪衬的啊。


    他小声对经理道:“您可能搞错了,要装修的不是我,是凌少。”


    经理却意料之中一样,笑容愈发大,轻声道:“凌少说是您的房子,您做主。”


    似乎是看出苏致秋的不安,他又补充道:“凌少让我们一切听您安排,您想怎么弄就怎么弄,钱不是问题。”


    苏致秋总算明白这群人脸上这副亲和又殷切的笑容是怎么回事了。


    他想了想,明白了凌岁寒的意思,毕竟是个明星不好暴露隐私,只好说是自己的。


    想到这里,苏致秋便不再问,翻起了手里的ipad。


    一开始,他还尽力回忆着凌岁寒喜欢的风格,在和设计师沟通的时候也是尽量靠着黑白灰的颜色说。


    但说着说着,苏致秋就不由自主忘了这回事,下意识提起了他喜欢的米黄色和暖棕色木纹砖,还有棉麻碎花风格的窗帘。


    设计师只在旁边微笑,并没有纠正他,时不时记录着什么。


    说到一块手工做旧地毯的时候,苏致秋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跑偏了。


    他停下滔滔不绝,有些心虚地看向坐在沙发上喝咖啡的凌岁寒。


    不等他开口,一抹红便率先吸引了他的视线。


    他一愣,定睛望去。


    凌岁寒一手拿着手机,一手端着咖啡杯,随着他的动作,一个可爱的小红鸟在空中晃来晃去,十分吸睛。


    苏致秋盯着凌岁寒手机上挂着的小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不是……没有义务答应他的要求么,怎么又带上了。


    想了想,苏致秋又意识到不对,刚刚凌岁寒坐下后一直在喝咖啡,哪里来的时间挂。


    所以……他早就把小红鸟挂上了。


    或许在他说之前,又或者一拿到手就已经想好要把它系在手机上。


    他的目光停留时间过长,引起了凌岁寒的注意。


    凌岁寒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自己手机上晃动的小红鸟,神色淡然地坐正,没有丝毫被打脸的尴尬。


    男人靠在沙发背上,一双长腿交叠,下巴微扬,即使没什么表情,却依旧莫名骄傲矜贵。


    只是手下滑稽可爱的小鸟冲淡了这股生人勿进的气质,莫名有种反差萌。


    火红的小鸟戴着一个大大的墨镜,脖子高高扬起,小翅膀拍着胸脯,睥睨着所有凡人。


    那傲娇自得的小模样,莫名和靠在沙发上的男人有几分相似,惹得一边的工作人员时不时忍不住看向这边。


    “苏先生,苏先生。”


    耳边传来唤他的声音,苏致秋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应了一声,苏致秋回过头来不好意思地一笑,道:“不好意思,您说什么?”


    经理忙热情道:“没什么,就是想跟您介绍一下这款地毯,您看它的花纹非常满足要求,而且是波斯……”


    经理说得认真,苏致秋却做不到像刚才一样那么投入了,话音飘在耳边,他听得心不在焉。


    手边的手机亮了一下,有人给他发了消息。


    经理及时停下,示意苏致秋可以看消息,苏致秋随手拿起来瞟了一眼。


    刚刚,大小姐发来一条信息。


    很短,只有四个字。


    大小姐:【我听话吗】


    短短四个字,却让苏致秋差点没拿稳手机,他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又猛地回头看向沙发那边。


    凌岁寒已经把手机放在了一边,正拿着一本设计杂志看的认真,仿佛几秒钟前给苏致秋发消息的人根本不是他。


    察觉到苏致秋的眼神,他从书中抬起头,直直地盯着苏致秋,做了个口型。


    苏致秋辨认出是认真点三个字。


    他抿抿唇,依言放下手机,再次和经理几个设计师讨论起来。


    这次,或许是他真心喜欢这种装修风格,又或许是心事已解,苏致秋状态简直比刚来的时候还要好,神色如常,对答如流。


    只有不时在胸腔颤动的心,提醒着他刚才的一切。


    几个人交谈得热火朝天,苏致秋也了解了许多目前的装修风格,十分感兴趣。


    等他揉揉僵痛的脖颈直起身来的时候,才发现窗外已是夜色朦胧,街道边亮起一排路灯,三三两两的人结伴经过。


    苏致秋一愣,赶紧看了看手机,这才发现已经是傍晚六点多了。


    他蹭得一下站了起来,把旁边正在喝水的设计师吓了一跳。


    苏致秋张望了一圈沙发的方向,凌岁寒已经不在那坐着了。


    正当他以为凌岁寒已经提前出发去参加晚会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凌岁寒蹙眉看了他一眼,问:“怎么了?”


    苏致秋松了口气,一边拿旁边的外套,一边道:“没事,我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他动作极快地穿衣服,皱紧眉头催促着:“你不用送我了,我自己打个车回家就行。你快去吧,我一说话就忘了时间,你怎么也不叫我,万一耽误了你的活动怎么办!”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个对话……实在太过熟稔,他自己都觉得像极了一个正在抱怨丈夫的妻子。


    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周围站着的设计师,却见他们都眼观鼻鼻观口,像是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苏致秋收回视线,放下了心。


    凌岁寒倒是没露出着急的模样,转身和经理说了两句什么,经理立刻点点头,拿来一个单子递给他。


    凌岁寒瞟了一眼,龙飞凤舞地就在底下签了字。


    不等苏致秋凑过去看,单子就已经被经理收了起来。


    一行人送他们两个出门,苏致秋明显感觉到经理的笑容比刚进门的时候更大了,恨不得一路扶着凌岁寒出去。


    经理和其他设计师跑过来帮他打开车门,苏致秋顿了一下,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起来,苏致秋看着窗外正挥手道别的一行人,忍不住问了一句,“刚刚你签的是什么?”


    凌岁寒打着方向盘,心不在焉地道:“报价单。”


    苏致秋一听就明白了,他提起心,小心翼翼地问道:“多,多少钱?”


    凌岁寒看了他一眼,刚要开口,就被苏致秋打断,“你说实话。”


    毕竟以前凌岁寒就喜欢糊弄他,每次送礼物怕他不肯收,一万块的东西他敢跟苏致秋报一百块,甚至连不要钱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等苏致秋意识到不对的时候,他收到的奢侈品已经够在北城买一个平层了。


    凌岁寒目视着前方,轻飘飘地说了个数字。


    哐当一下,苏致秋手中的手机重重地砸到了地上,他慌里慌张地捡起来。


    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最后,苏致秋判断出自己喜欢的那条手工做旧地毯就要六位数。


    他顿时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看旁边的凌岁寒依旧一副淡定模样,苏致秋忍不住问道:“是不是有点太贵了?”


    凌岁寒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淡淡道:“这就吓着了,当初卷走我几千万的胆子去哪了?”


    苏致秋一愣,张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每当提及五年前的往事,他能做的永远只有无话可说。


    见他不说话了,凌岁寒反倒再次开口,“我掏钱,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就是知道是凌岁寒掏的钱,苏致秋才愈发内疚,他知道这些钱对凌岁寒来说不值一提,但他却无法不在意。


    “我当时只顾着看经理给我的例图,都没注意下面的价格表,要是早知道,”苏致秋有些懊恼地说:“我肯定要再仔细一点,性价比也很重要的,这实在是太奢侈了。”


    他嘟囔个不停。


    实在不是他啰嗦,他和凌岁寒不同,从小穷着长大的,就算当了明星挣了许多钱后,也大多数拿去给家里还债了。


    而凌岁寒刚刚签的那张单子上的钱,足够买下三个他现在住的那个小房子。


    这还只是装修设计,不算后期。


    所以,苏致秋的确有些难以接受。


    兀自后悔了一阵,苏致秋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副样子似乎有些穷酸,凌岁寒说不定又觉得他很没出息了。


    这么想着,苏致秋偷偷瞥了身旁认真开车的男人一眼。


    凌岁寒似乎没有留意到他的眼神,侧脸的线条依旧锋利优越。


    就在苏致秋松了口气转过头去时,凌岁寒忽然开口道:“是我让你挑的,要怪就怪我吧。”


    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阐述了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但即使这样说,谁也都能看出来,对方压根没把这点钱往心里去。


    苏致秋愣了一下,当然不可能真得开口怪凌岁寒。


    他默默闭上嘴,不再纠结。


    过了片刻,他回想了一下那套家徒四壁的房子,不知道凌岁寒怎么突然就想起要装修来了。


    似乎看出他的想法,凌岁寒瞟了他一眼,解释道:“过段时间,我要把这个房子送人,所以提前装一下。”


    苏致秋条件反射地扭过头,握着手机的手下意识收紧,又很快松开。


    他不经意间问了一句,“之前怎么不想着装修?”


    凌岁寒挑起眉头,淡声道:“怕人不喜欢,不敢装。”


    苏致秋应了一声,笑着问:“送谁啊?”


    本以为凌岁寒不会回答,却听对方回答道:“婚房。你说送谁。”


    说完,凌岁寒轻咳了一声,不再看苏致秋这边。


    车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空气如停滞一般令人呼吸有些困难。


    苏致秋垂下头,静静看着自己的手,那里被手机硌出了一道红痕。


    一股陌生的情绪在他的心头萦绕,让他咬紧唇瓣,浑身都不痛快。


    那股情绪的名字,似乎叫嫉妒。


    这种难以消化的嫉妒,席卷他的全身,让他浑身血液仿佛都一瞬间倒流,化作满腔怒意。


    他皱紧眉头,转过身看着凌岁寒,难以置信又冷冷地问:“对你很重要的人吗?那你怎么不自己和设计师说呢,我可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样子的,说的全是我自己觉得好看的风格,别人又不一定喜欢,到时候你可不要怪我。”


    说着,苏致秋不自觉带了些委屈。


    凌岁寒却不置可否地眯了下眼,随口问:“你喜欢吗?”


    苏致秋下意识接话道:“我当然喜欢啊。”


    凌岁寒嗯了一声,淡淡道:“你喜欢就行了。”


    声音渐渐落下,苏致秋怔在原地,错愕地看着他。


    回过神来后,那种奇怪的感觉再次出现了。


    就像刚刚在设计工作室里的时候一样,一颗心仿佛被迎面跑来的小狗狗撞了一下。


    他不禁抬起手,捂住那颗在胸膛中不停颤动的心脏。


    闭上嘴,苏致秋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望着窗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看着窗外划过的路灯,总感觉车内的气氛变得有些怪异,令人坐立难安。


    苏致秋便没话找话地说:“反正过完年,我就离开北城了,到时候你想怪我也来不及了。”


    本只是想换个话题,耳边却再次传来凌岁寒的嗓音,“没事,我相信你的眼光,一定不会错的,谁都会喜欢。”


    他声音平静,甚至带了几分对他的夸赞。


    苏致秋跟着露出一个浅笑,不等笑意到达眼底,他忽然意识到什么。


    笑容慢慢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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