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近云是昆曲大师宋传芷的关门弟子,凭借一出游园,十六岁便在剧坛崭露头角,至今已是昆曲界颇享盛誉的名角儿。
去年春天,宋近云受邀去苏州表演全本《牡丹亭》,以往她的戏都是在台上唱,这回导演做出了革新,为了贴合情节,特意将场景挪到了苏州的园林。
她着上精细的戏服,从江南园林的烟云朦胧里走出来,如梦似幻,虚实相依,仿佛真的是谪仙从书里走了出来。
尽管编剧将《牡丹亭》冗余的部分做出改编,整本戏还是长达二十七个小时。
宋近云每天在午后开始上妆,傍晚时走进园林开唱,这一唱就是十天。这场戏因为有她的名号而一票难求,场场座无虚席,当时程昱闻就坐在贵宾席的上坐,听她唱完了全本。
那天最后一折戏在雷动的掌声中落幕,宋近云回到后台休息室,主办方领导托助理过来递话说有一位程先生想见她。
其实小助理这举动冒了很大的风险,宋老师对于宋近云的名誉十分看重,她明令禁止宋近云私下见任何观众,这事是各大领导三申五令的。
宋传芷说话是极有分量的,她说过:宋近云不能去做笑脸迎人的事。
剧院的人也都守规矩,更何况宋近云性格孤高,是个有傲骨的人,过去从未有人敢把来路不明的人引荐给宋近云。
只是这次来的人太过特殊,剧院投资人只是他最不值得一提的名号,领导只有硬着头皮让人询问宋近云的意思。
宋传芷现在远在北京,手尚且伸不到这么远,宋近云看老领导愁容满面,就答应了跟那个程先生见一面。
宋近云这几天在台上,每天在同样的位置能看到同一个年轻男人,现在昆曲式微,来捧场的大多数是有些年纪的票友。
那男人坐得端正,她隔得远,看不清男人的脸,但他身姿颀长,气质卓然,无端的,有种出尘的味道。
等她走到会客厅,看清楚来客,记忆里的人影和这位程先生重叠到了一起。
果然有这样遗世独立气质的男人,相貌也如书里写的那样,丰神俊朗。宋近云直勾勾地端详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的时候,才挪开目光说了声抱歉。
剧院和这次演出的主办方谨小慎微,再三叮嘱宋近云,这个人他们开罪不起。
但程昱闻并不如传闻那么可怕,是个再随和不过的人,他客气地跟宋近云聊了会儿天,便让司机把她送回酒店。
宋近云学了这么多年的戏,对方是不是懂戏的人,她三两句话就能分辨出来,程昱闻自己也坦诚他还是头一回来听昆曲,显然他的来意不在戏上。
她一路上心跳得很快,他们相处是很熨帖的,但她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到了酒店楼下,程昱闻绅士地下车送她,她却跟防贼似的,严肃地说:“程先生,我有男朋友了。”
宋近云心想,正在闹分手的男朋友也勉强算是个男朋友吧,所以这不算撒谎。
空气安静了一霎。
随即,程昱闻看向她惶惶的双眼,发自真心地勾唇笑一笑。
他这笑容里似乎有点对待小孩般的宠溺的意味。
宋近云也不管是不是她自作多情,总之这话她想说,那就说了。
那个男人对她的话一笑置之。
宋近云说完就回了酒店,翌日飞回了北京。
后来程昱闻也没再联系她,他多矜贵的人,由不得被一个戏子这样打脸。
宋近云把这事当作小小的插曲,只是她偶尔会在表演时想起那个端正的身影,但剧院一忙起来饭都顾不得吃,久而久之,就慢慢淡忘了。
宋近云有一朋友在拍卖行里工作。
拍卖行马上要开始年度最盛大的春拍,这次的拍品皆是罕见的珍品,拍卖行在春拍前循例为验资过的顶级客户举办一场小型的预展。
这次拍品里有一把北宋年制的古琴,被称为“松意”,这把琴工艺精湛、音质绝佳,流传有序,历代收藏它的都是些名士。
这琴清末的时候没了音讯,再被提起则是在这次的拍卖年鉴上。整个拍卖行对这把琴举以厚望,朋友特地邀请宋近云在预展上演奏这把琴。
古时候流传下来又能叫得出名号的古琴存世并不多,这些琴要么被私藏未曾面世,要么被博物馆妥善地保管起来。这样的琴,有资格演奏的人屈指可数。
宋近云学了这么多年还没试过名琴,何况这把还是这其中的珍品,这种机会根本不容拒绝,她当即一口答应。
预展那日,宋近云在台上演奏了一首《神人畅》,琴声古朴铿锵,宾客皆为之惊艳。
在场的诸位听得入迷,她一边弹琴一边思考,在心里赞叹这不愧是把惊世的名琴。
一曲终了,她还有些不舍。
宋近云心里有波澜,但表情却淡淡的,她在别人眼里是个没有烟火气的美人,仿佛是从哪幅名画里走出来的,美得不可亵渎。
她今夜穿了一身丝绸旗袍,头发绾成一个髻,演奏结束后友好的与宾客交谈,知性优雅无可挑剔。
只是她真的不热衷于名利场上的交际,身旁还有人在侃侃而谈,而她却走神望向别处。
就在百无聊赖中,她突然看到了程昱闻的身影。
当时正巧有位拍卖行的贵宾在缠着宋近云,她给朋友留三分薄面,散漫地敷衍着,看到程昱闻,她正好找到打断他的借口:“抱歉,王总,今天先到这里吧,我的朋友还在等我。”
那男人想继续挽留,但抬眼看到对方竟然是程昱闻,识趣且畏惧地不再纠缠。
程昱闻似乎早就发现了她,在原地站着。宋近云撇下身旁絮叨的男人,径直走到他面前。“你怎么也在这里?”
程昱闻所有目光锁在她的脸上:“宋小姐,你觉得我是为什么在这里。”
宋近云在心里默默嘀咕,这下好了,解决掉一个麻烦,又遇到新的。
不过当时宋近云急于脱身,还是选择跟程昱闻走。
那天的北京气温猛然回升,是一个春风沉醉的好天气,程昱闻以此为理由走路送她回去。
两人走在僻静的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司机缓慢地在后面开车跟着,虽然这只是跟他见的第二面,宋近云却有种他们已经相识多年的错觉。
两人从今晚的拍品聊到的普契尼,又聊到罗马,最后宋近云不止怎的扯到了意大利的披萨。
程昱闻说他知道一家小店的披萨很特别、很正宗,问她现在愿不愿意同去。
宋近云觉得很好笑,她以为像他这种男人会用鲜花珠宝豪车去追女人,再不济第一次约会也至少该是一顿正儿八经的法餐,结果到头来,他竟然想用一张披萨哄她上钩。
但是程昱闻的表情特别认真,鬼使神差地,她答应了他。
宋近云同意后,程昱闻立刻带着她上车。
在路上,程昱闻问宋近云护照和签证的事,她以为这个话题是由罗马发散的闲聊,于是老老实实回答:最近一年她常常受邀去国外演出,她的证件恰好放在今天背的包里。
司机最后将他们送到了一架湾流前,快登机的时候,宋近云才恍然大悟:“不是要吃披萨吗?这是要去哪里?”
程昱闻淡然一笑,很从容,似乎笃定她一定会去:“我说的那家小店,在意大利,要去吗?”
宋近云愣在原地,这时候她才意识到,这个男人挺疯的,他竟然会为了一张披萨专程带她飞一趟意大利。
在震惊之后,接踵的是潮涌般的虚荣和满足。
她一开始还嫌程昱闻追人的手段太烂,下一秒就被他这张披萨取悦到。
在程昱闻这样的诱惑面前,任何人都会屈从情感,而不是理智。
“当然。”
那天也真是老天眷顾他们,如果她当时不是正好带着护照,或者两人之间稍微有一点犹豫,好兴致被打断一点,他们都不会抵达意大利。
程昱闻完美得近乎危险,宋近云那两天心跳跌宕,像走在悬崖边上。
纵使她身边不乏追求者,一切昂贵珍惜的馈赠她都值得,但在最后一刻,她还是退缩了:
“对不起,程先生,我真的有男朋友。”
宋近云的确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他曾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只是他抵挡不住家族的压力,这份长达六年的感情已经走到了末路。她提分手说得很洒脱,但还没有完全从中走出来。
程昱闻这样的人哪怕不主动,也有大把大把的女人愿意扑上来。但宋近云三番五次临阵退缩,真是太不识抬举。
程昱闻非但不计较,还很大度地宽慰她:“宋小姐,不要紧张。”
她离开了他在意大利的住所,结束了这次冲动的旅程。
回国后,宋近云的生活恢复到单调的状态。这天,她受电视台邀约录制一档戏曲综艺。
宋近云本以为她跟程昱闻这段短暂的暧昧会就此终结,可在节目录制结束散场的时候,她又见到了他。
这档综艺主要是向观众介绍曲艺,宋近云上节目只是唱一曲片段,不需要多浓艳的妆容,化妆师给宋近云做了一个简单的古典风格扮相,别出心裁在她的鬓边别了一支海棠绒花,整个人又婉约又娇俏。
程昱闻见到她第一件事,就是走近俯身,凑到她的身旁,去嗅那朵绒花。
他熟稔地,忽然拉进距离,轻轻一嗅,然后嘴唇转而再往下,贴在她耳畔说:“好香。”
都说海棠无香,何况她头上戴的还是蚕丝做的绒花,本就没有任何香气。
他说的香,只能是她的味道。
程昱闻这话说得不带一丝情欲,仿佛是游人赏花时随口的称赞。对比起来,宋近云还是太稚嫩,听到他的话,她感觉身上有无数牙齿在啮咬,这让她几乎僵在原地。
两人靠得太紧,宋近云闻到他身上干净沉稳的气息,浑身僵硬起来,好像四肢已经被冻住,唯有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她所有的惊讶凝结成一个有些傻气的表情。
这可是程家的三公子,程氏集团的掌舵人,道起他的家族,说一声权势滔天都不为过。
更何况他芝兰玉树,相貌俊美无俦,身上一股子清隽风流气。
这样的人要什么女人没有,没必要再三地来踢钢板,但他却一再耐心地包容宋近云的不诚恳。
“谈恋爱跟工作是一样的,如果有更好的offer,我想宋小姐会愿意跳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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