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昏暗的长廊里,明澄小跑着跟上了邬纵的脚步。
然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对不起,叔叔,我在看小蜜蜂。”
邬纵笑着说:“没关系,咱们接着走吧。”
他的腿很长,走得也快,明澄跟了两步,跟不上,又小跑了起来。
这小院子看上去不大,倒是挺曲折的,明明看着走的都是青砖实路,但脚下却有些凹凸不平。
不过明澄完全没有注意这些,因为她快要被甜腻的气味捧着上天了。
一双小短腿在后面跑,鼻子在前面飞,一路跑,一路闻。
明澄有些晕乎乎的:“叔叔,我们还没到吗?”
好远啊。
前面的邬纵走得依旧快,没有回头,不过说话的声音也如蜜一般:“快了。”
明澄的脑袋晃悠悠的:“有很多蜂蜜吗?”
“当然,是很多很多。”
“好!”
如蜜的声音接着说:“明澄还可以把蜂蜜打包带回去,每天都有蜂蜜吃。”
她的鼻子飞得更快了,“好!”
“吃不完的蜂蜜还可以……”
“不会吃不完哒!”
明澄的鼻尖满是蜂蜜的香味,随着脚步加快,越来越浓,越来越浓。
终于,就在前方,她看到了一处黄澄澄的流金之地。
那漫天的蜂蜜汇成了一处河流,然后穿过一座由蜂蜜铸就的大坝,奔流不息向远方。
天啊——明澄小手握成了拳,憧憬得张大了嘴:
“叔叔,原来小蜜蜂也学水利工程吗?”
邬纵:“……”
“总之,到了,我要带你来的地方就是这里,叔叔没有骗你吧?”
“没有!真的有很多蜂蜜!叔叔真是个大好人!!”
他嘴角扬起:“明澄,想吃吗?想吃就快过去吧。”
“好!”明澄兴高采烈地奔了过去,身后,长长的身影立在原地,望着她,微微笑着。
就在明澄即将碰到蜂蜜的那一秒,又是一道一样声线的喊声响起,只是没那么甜蜜了:“明澄!”
明澄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去,发现在另一个方向,竟然又跑来了一个邬纵。
“叔叔?”她困惑。
他被先前的那个邬纵拦住了,只得沉声说:“不要过去,都是假的!”
先前的那个扭头,诚恳说道:“明澄,难道你不想吃蜂蜜了吗?”
“想!”
“蜂蜜就在你身后,难道你没有看到吗?”
“看到了!”
明澄真的很馋,她忍不住蹲下来闻了闻。
面前,几只小蜜蜂扇动着翅膀,带来一阵轻轻的风,拂过她的脸颊。
她想,就舔一下,就一下。
她微微倾下身子。
可随后,后来的那个邬纵手肘一错,将另一个掀翻在地,冲过来,将她一把拽了回来。
“明澄!醒醒!”
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明澄一直沉醉在蜂蜜中的脑子稍稍清醒过来。
她睁开眼,晕晕地喃喃:“叔叔,我就只是想舔一下。”
邬纵托着她白白胖胖的脸,转过去。
明澄的嘴被挤成了个圈,眨了眨眼,瞬间睁大了。
刚才的一切都不见了。
那些黄澄澄的蜂蜜瀑布,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处山崖。
她此刻正坐在崖边。
刚才那些小蜜蜂在她面前扇动的微风,原来是山风,只差一步,她就要掉下去了。
再看身后,先前领她来的那个“邬纵”也已不见了。
邬纵看了眼,这山崖只是半山腰,不算高,坡度也缓。
这个幻象更像是个恶作剧,只是若是真的掉下去,明澄这么小的孩子,恐怕也得伤筋动骨。
扭过头,看她两眼发直,默不作声,邬纵问:“害怕吗?”
明澄继续两眼发直,“原来,好多好多蜂蜜都是假的。”
原来是为这个而难过。
他手指刮了刮她的脸颊。
“怎么会是假的呢?”明澄有些怅然,“我都闻到了好多好多蜂蜜的味道。”
确实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方才,在邬纵揭破假明澄的面目之后,那张脸几息之间便变得腐败不堪,皮肉脱落,随后迅速风干,成为了一具骸骨。
他明明是前往了后院,可身边的环境也像张被撕下的墙纸,露出了原貌——那是一间储藏室一样的房间,窗户紧闭,还散发着某种臭味。
而那具骸骨看起来很小,就藏在一只蜜桶里。
再看他刚才刮下的那些蜂蜜,都是些蛛网,青苔和各种昆虫尸体的混合物。
如果他刚才没有发现异样,顺势吃下蜂蜜……
他回过神,“那确实是假的。”
“我想,这个虚假的幻境应该是根据你内心的希望……”说到这里,他一顿。
但她已经明白了:“哦~明澄希望有好多好吃的蜂蜜,所以看到了蜂蜜,那叔叔希望有什么?叔叔看到了什么?”
邬纵没有回答,看向了别处,轻咳一声。
手上把一小瓶昨天留下的蜂蜜递给她,“要吃吗?”
明澄眼睛一亮:“要!还有吗?”
【这才是明澄会说出来的话啊哈哈哈。】
【在这个副本居然看到了邬纵的秘密!特殊小队说一不二的队长!队里最成熟稳重的定海神针!内心居然——】
可就在这时,弹幕乱了起来。
【完了完了,全完了。】
【发生什么了?】
【我同学的舅妈的堂妹在医院工作,传出她们院里之前来了一个自杀而死的病人,居然就是游戏里的一个玩家!也就是说,这场游戏里面,有一个玩家是鬼!】
【?那也就是说,刨除这个鬼,只能再死两个人了?而现在赵明明昏迷不醒,孙天重伤……还有个内鬼,随时在等待收割其他人的性命?】
【以前从来没有过自杀了的人还捏出个鬼替换的啊,怎么会这样?系统为什么不换个玩家?游戏已经很艰难了,这是在搞什么?真不让人活了吗?】
【刚才还被明澄逗笑,现在笑不出来了……】
在弹幕闹腾的时候,邬纵已经带着明澄回到了李晓阳家里。
明澄蹦蹦跳跳跑了进去,刚好跟徐望舒撞了个正着:“叔叔,我们又采了一罐蜂蜜,你要尝尝吗?”
“谢谢明澄,不用了。”徐望舒望向邬纵,面色凝重:“回来得正好,正要去找你。林小楠,张立新和李久上山了。”
邬纵边走边说:“他们怎么会突然上山?”
“现在还不清楚,你跟明澄出去后,我们分为了两组,我跟明野带着一队在外头找线索,剩下他们三个留在这里,看着孙天他们。刚才我们回来的时候,李晓阳就站在门口,看着我们冷笑。”
他这段时间,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加暴躁一点,看向他们的眼神又是古怪,又是莫名的厌恶,根本不可能笑得出来。
那笑里满是幸灾乐祸。
蒋明野立时察觉到了不对劲,此时正是吃饭的时候,房间里除了不能动弹的孙天和还没苏醒的赵明明,却空无一人。
逼问之下,李晓阳只说了几个字,不自量力上山,估计活不成了。
邬纵当机立断:“得上山找他们。”
第一批同时死亡的四个人很有可能就是死在山上,如果不管的话,他们三个生还的机率不大。
徐望舒也是这么想的。
“李大爷呢?”现在最好有人带路。
“李晓阳他爸不在家,李晓阳也出去了。”后者八成就是躲着他们。
陈州忙说:“我去找他们?”
“来不及了,他们三个不能死。”
明澄一直跟在旁边懵懵懂懂地听着,虽然有些话不理解,但她能听出来,他们都很忌惮上山。
可她初初来到这里时就在山上,也是从山上下来的,并没有发现什么危险,她也不害怕山。
于是忙跑到邬纵跟前问:“可以带上明澄一起去吗?明澄给你们帮忙。”
其他人对视了一眼,“明澄,乖,玩儿你的去吧,现在很危急,不要给大人添乱。”
她小声说:“明澄不会添乱的。”
徐望舒拍了拍她,“谢谢你,明澄,不过你太小了,还是跟陈州叔叔好好待在这里,不然我们会担心。”
邬纵从包里拿出一卷绳子,换了件衣服,交待:“陈州,不要让赵明明和孙天出什么意外。”
“好。”陈州习惯了听从指挥。
出去的只有邬纵,徐望舒和蒋明野三人。
明澄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去。
其他玩家叹了声气,“也不知道邬队长他们能不能把人给带回来。”
“要是,要是连邬纵他们也那什么了……可怎么办?”
“怎么办?呵,那咱们也算是解脱了。”
陈州蹲了下来,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温柔起来,“明澄,先回房间吧,咱们现在就等着他们回来了。”
明澄点了点头,“好吧。”
她低着头,一步一步上了二楼。
看了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她有些丧气。
第一次想着,要是她也能像他们一样高一样大就好了。
拖着沉重的步伐,明澄路过了孙天的房间。
小耳朵动了动,她好像听到了一阵痛苦的低吟声。
明澄的小眉头皱了起来,推开门:“叔叔?你怎么了?”
随后诧异地看着床上的人影。
为了防止孙天搞破坏,他还健全的手脚都被控制了起来。
孙天原本只是哼哼,见进来的人竟是明澄,霎时气涌上头,“你问我怎么了?你不知道我怎么了?!”
“我的胳膊和腿没了!都是你害的!”
明澄被他的怒气震得退了一步,“可是明澄没有拿过你的胳膊和腿。”
明明痛苦至极,可现在,孙天全身又爆发出了一股力量,在束缚之下抬起上半身,恨声控诉:“都怪你不把你的娃娃放好,偏要给人可乘之机!如果不是拿了你的娃娃,我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明澄呆住:“你拿了我的娃娃?”
孙天陷入了自己的思绪。
随即诡异一笑,“不过没关系,在此之前已经死了五个人了,距离游戏失败不远了,我也能报仇了。”
“游戏失败,又是什么意思?”明澄愈发困惑。
孙天眼神闪烁:“难道你不知道这里的游戏规则?”
“也是,你进入游戏应该只是个意外吧,像你这个年纪,从小被家里人宠着惯着,根本还没有被教会怎么面对这么残酷的世界吧?”
他哈哈笑了起来,牵动着伤口一疼,嘶了一声,“我可以告诉你,意思就是,这个游戏里,我们的队伍最多只能死8个人,超出这个数,你在外面的家就可能没了!也可能会有更多人因此而死!”
“而现在,已经死了5个了。”
“你等着看吧,接下来就会再死一个……”
明澄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孙天:“叔叔你要自杀?”
孙天一噎。
他虽然希望游戏失败,毕竟失败了,只是失去一块土地,跟他无关,但他自己可不想死。
望着明澄担忧的目光,他总觉得那清澈的眼神好像能看到他心底,顿时气急败坏:“也可能会再死两个、三个,我是说邬纵他们几个!”
“他们上山了是吧?那山上最危险了,肯定有鬼,他们一定都会死的,我会在这里诅咒你们!诅咒你们全都死掉,诅咒游戏失败!!”他怒吼。
明澄听到了他们都会死这几个字,眼中闪过更浓重的担忧。
孙天发泄完,肾上腺素褪去,牵扯到伤口,疼痛又铺天盖地涌了上来,开始哀嚎:“快,好疼,快叫人来,让他们把我打晕,快……”
明澄转过身,蹬蹬蹬跑下了楼,一直冲出了大门。
邬纵三人大致还记得上回李晓阳他爸带着上山的路。
前行的路上还算正常,几人仔细观察林间,高声呼喊,只是既没有看到林小楠他们的踪迹,也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走了没多久,他们周身便逐渐被雾气笼罩。
接着没走几步,眼前已经全是一团迷雾。
不知道是因为走错了路触发了什么东西,还是纯粹天气原因。
越往上走,就越是伸手不见五指。
且这时,岔路口也多了起来,上一回留下的记忆已经不够用了。
三人先停了下来,邬纵拿出根短绳,在树上做了个简单的标记。
随即选了条路,继续上山。
走了一阵,又来到了一个岔路口。
“不对,刚刚走过这里。”
邬纵指着旁边那棵树上留下的痕迹。
三人沉默一瞬,没说什么,还是先换了条路,继续向上。
然而几分钟后,他们再度看到了同样的标记。
“我们一直在这里打转。”
难怪第一次上山的时候觉得一切都还算顺利,那四个没人带路的玩家很有可能也遇到了这样的情况,迷失在了林子里。
邬纵想了想,将长绳交给两人,让他们抓好,跟在自己身后,然后半蹲下,闭上眼。
他不再看前方的路,只靠听。
听着风声,辨认风来的方向。
顺着那个方向,邬纵用手触碰着地面,一点一点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隐约传来几声叫喊,顺着风声送来。
邬纵睁开了眼,身处的地方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个岔路口。
不用他说,身后的蒋明野和徐望舒也已经利索地收起了绳子,一同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雾气依旧很大,不过这一回,他们没有再陷入鬼打墙中。
叫喊声越来越清晰,他们很快辨认出,那是林小楠的声音,他在呼救。
心里一松,接着又是一紧。
因为与呼救声一同出现的,还有倏然响起的凄厉哭声。
此起彼伏,一声传染了一声似的,几乎漫山遍野都响了起来。
他们飞奔过去,第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地上,靠在树边的三个人。
也是这时才明晰了,那漫山遍野的凄声并不是什么女人的哭声,而是猫叫。
林小楠转过头,见到他们就像见到了救命稻草:“邬纵!碰到你们了!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快来救救我们吧!这儿好多猫!”
来不及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猫叫声从四面八方袭来,就像一张网,将他们捕得严严实实。
刚才还有散去之意的雾气变得越来越厚重,能见度也逐渐下降。
随后,一双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逐渐朝他们靠近,显现出身形。
是黑猫,很多很多黑猫。
林小楠:“我们刚刚才被这些猫攻击过!”
他边说边展示伤口,脸上一道清晰的爪印,皮肉已然绽开。
林小楠的伤口已经是最轻的了,旁边,张立新的胳膊和李久的腿都被挠了个透,伤口甚至深可见骨。
“这些猫也太凶了吧!之前蒋明野不是说看到野猫叼着一只人的手指头来着?我就说!这些猫肯定是吃着人肉长大的!所以一见我们就咬!”林小楠哭丧着脸说。
“我们可根本没惹他们,就是在雾里迷路了,然后就碰着它们了,张口就咬上来就挠,我还以为我长了个狗样呢!”
“刚才可能是听到你们来的动静,这些猫才退开来,不然我们估计得被活生生挠死吃掉!结果现在又围上来了!”
说话间,猫离他们越来越近,幽幽的目光里透着凶意,成百上千只碧绿幽黄的眼珠子,像是一簇簇鬼火,在山林间忽明忽暗,压迫性十足。
林小楠赶紧扭头,“不行了,不能再看了,我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这些黑猫,”蒋明野皱眉:“李晓阳他爸喂的那些?”
“难怪看到明澄每天吃这么多都不心疼,家底够厚的。”
“哎哟喂蒋明野,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开玩笑呢?”林小楠长叹一声。
张立新推了推他,“你也没见多正经。”
“我,我打小就这样,一紧张话就多。”林小楠小声说。
邬纵几人没有搭话,只是看着逼至跟前的黑猫群。
领头的那只黑猫唇边沾着抹干透了的暗红,接近黑色,而嘴里叼着的,好像是一小节骸骨。
似乎正如林小楠所说,它们在吃人尸。
虽然这些黑猫长得都差不多,但蒋明野就是无端觉得,这只猫好像就是他那天看到叼着手指头跑开,他没追上的那只。
身后,其他黑猫龇着牙,狰狞得像下一秒就要撕碎他们。
林小楠和其他两人赶忙躲到了三人身后。
突然,其中一只黑猫猛然朝着他们扑了过来。
蒋明野压着眉眼,抬起的两指分开,林小楠这才看到他指尖缠着一截皮筋,还没等他看清,好几块石头就自风中破开,攻势凌厉落在那只猫脚下,地上瞬间多出了一个深坑。
黑猫炸着毛跃起改变了方向,同时忌惮地停了下来。
人和猫再次形成了对峙。
林小楠咋舌地看看蒋明野,再看看猫,“能跟这么多猫对峙,您这才是狗样呢。”
“……”
“可是……”他眼里又开始发愁:“咱这充其量只有三条狗有战斗力,那边的猫,可数不清啊。”
三人:“……”
蒋明野啧了一声,“闭嘴。”
“对不起对不起,我闭嘴,我闭嘴。”
“嘴碎。”
蒋明野突然觉得明澄也挺可爱的。
都是话多,明澄话多就没让他这么不耐烦。
刚想到明澄,不远处突然响起了一阵喊声:
“望舒叔叔!邬纵叔叔!你们在哪里呀!”
“那是,明澄?!”
哽咽着的童声逐渐朝这里靠近了:“还有明野叔叔!有没有死掉啊呜呜呜!”
蒋明野:“……”
一时又觉得还是林小楠的话更动听一点。
听着那道哭唧唧的声音,林小楠不免担忧起来:“这儿有这么多猫,明澄那小胳膊小腿儿的,战斗力恐怕还不如我呢,可别被猫给撕碎了。”
领头那只叼着骨头的黑猫眯着眼,盯着雾气里那道若隐若现靠近的娇小身影,突然扭过头,看了眼身侧的一只猫。
接着,那只猫仰头叫了一声,所有的猫如潮水般褪去。
林小楠瞠目结舌:“走了?这些猫就这么走了?”
他不敢置信地站了起来,确定那些猫是真的转瞬间便撤了个空。
话音落下,明澄听到他的声音,跑了过来。
她两只眼睛红通通的,看到邬纵三人,抽泣了两下,“太好了,叔叔你们没死。”
“放心吧,你看,我们都活得好好的呢。”徐望舒说。
“等会儿。”邬纵开口打断他们。
所有人望向他,只见他正一寸寸仔细打量着明澄,好像在确定真伪似的。
正奇怪,就见邬纵转过身,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明澄,要吃吗?”
明澄抽噎着:“这是什么呀?好吃吗?”说完舔了舔嘴角。
“确实是明澄。”邬纵将石头丢开。
徐望舒和蒋明野:“……发生了什么让你这么试探她?”
“上午采蜜的时候,遇到了个假明澄。”他不想细说那场幻觉,只是一句带过。
“不过明澄,不是让你在家里待着吗?”徐望舒帮她擦了擦眼泪。
明澄低下头,“对不起,我偷偷跑出来了。孙天叔叔说你们会死,我害怕。”
他眼里既无奈又感动,“你一个人跑来的?”
明澄点了点头:“嗯。”
“那陈州叔叔会着急的。”
陈州是在给孙天换完药之后才发现明澄不见了的。
孙天看着他搜寻的动作,发出了癫狂的笑,让他心头一紧。
“游戏很快就要失败咯,他们一个个,都要死,哈哈哈,那个小崽子,一定死得最惨!”
不过很快,优秀的心理素质让陈州冷静了下来。
既然游戏没有传来玩家死亡的提示,那就说明她还活着,他们都活着。
而且只要她身上还带着那个娃娃,应该能起到点作用。
就在这时,赵明明的房间里传来“咚”的一声响。
他头一抬,立刻朝那边冲了过去。
进了门后发现,赵明明醒了。
刚才的动静是他不小心翻身掉下了床。
见陈州推门进来,他勉强抬起头,挤出几个字:“垃,垃圾桶。”
陈州刚把垃圾桶放到旁边,他就抱着桶,痛苦地干呕了起来。
几息之后,他吐出了些黑色的头发。
长长的,直连到他的喉咙深处,吐不尽,最后他干脆伸手探进喉咙给扯了出来,看得陈州都一阵发酸反胃。
这头发在他的胃里待了这么久,居然完全没被消化。
吐得差不多了,赵明明才在陈州的搀扶下重新回到了床上,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我,我还活着?”
“嗯。”陈州将他身上的头发捻下。
赵明明疲惫地躺着,头脑从一片空白,到逐渐想起了那天在湖里的记忆。
可怖的人头,苍白的脸,漆黑的深口,窒息的头发,还有那个濒死之际朝他游来的身影……
“是明澄!明澄救了我!”他睁开眼,一坐而起。
“我们都知道了。”
赵明明重新躺了回去,摇了摇头。他们是无法理解的。
在此之前,他对于明澄一直是中立态度,虽然不像王密那般排斥,但也不亲近,总觉得她会拖后腿。
可万万没想到,那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情况,他自己都放弃了,打算等死的情况,最后救了他的,居然正是那个他不放在心上的明澄。
赵明明不是什么没心没肺的人:“明澄她人呢?”
他还得好好感谢感谢人家,救命之恩,谢都谢不过来。
能从那样恐怖的鬼怪手里救下他,他敬明澄是条女子。
说到这个,陈州脸色沉了下来,“林小楠,赵立新和李久不知道为什么去了山上,邬纵他们去找人了,后来明澄担心他们,就趁我不注意也偷偷去了。”
赵明明急得又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这怎么行啊!那咱们要不也去找找她?”
陈州:“……大娃救爷爷,二娃救大娃,三娃再去救二娃?”
赵明明没忍住笑出了声,一下子咳嗽了起来。
然而紧接着,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等会儿,你刚才说的那爷爷,不是,去山上的是谁?”
陈州不解他的重点,但还是迅速又报了一遍:“林小楠,张立新和李久。”
赵明明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骂了一声:“我都想起来了,我掉下湖,是被人给推下去的啊!”
意识到其中事关重大,陈州的脸色也几度变化:“是谁?!”
林小楠盯着明澄看。
刚才邬纵三人过来,暂时逼退了黑猫,他可以理解,但是明澄过来,那乌泱泱的猫直接全走了,他就无法理解了。
他弯腰嗅了嗅明澄,异想天开想闻闻有没有跟狗相关的东西,“让我闻闻,你身上是不是藏着……”
明澄震撼地看着林小楠:“叔叔,你怎么知道我偷偷藏了一个苹果?”
她原本给自己定的计划是一天只吃一个苹果,今天已经吃过了,结果没忍住,又拿了一个,她告诉自己,不吃,只是放在身上,想吃的时候摸一摸就好。
没想到林小楠慧眼如炬发现了。
林小楠:“……我是说藏着猫讨厌的东西。”
当然没有,没有狗味,只有一股甜甜的味道。
邬纵和蒋明野还在观察四周。
虽然那一大群猫走了,看上去危险没了,但雾气却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郁。
他们过了很多副本,对危险有种奇准的直觉。
眼下,这种直觉就在发作。
这片林子里应该还藏着什么比那群猫更可怕的东西。
“别聊了,先抓紧离开这里。”邬纵压低声音。
林小楠也知道轻重,不再跟明澄打趣,回头去扶起了张立新和李久。
徐望舒在这儿留下了记号,邬纵在前打头,蒋明野在最末殿后,一行人尝试着穿过迷雾。
“不行,又遇到鬼打墙了。”
十分钟后,一行人再度回到了原点。
刚才恫吓过猫的痕迹还留在树下。
此时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再不出去,只会越来越危险。
林小楠也急了起来,加之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更焦虑了:“不是吧,又来,不会还是那群猫在整我们吧?”
一直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他们走的明澄歪了歪头,清脆的童音在风中回响:
“叔叔,我们为什么要一直绕着一座坟走呀?”
此话一出,所有人顿时毛骨悚然。
林小楠一个哆嗦,“明,明澄,你是在开玩笑吧?”
不管朝哪个方向看,这里头只有几棵树,还有一大片雾气。
他们走了那么久,根本没有看到任何一座坟。
明澄认真道:“明澄不开玩笑。”
邬纵突然想起她之前说过自己认路,是从山上下来的。
当时他们只当她是童言童语,并没有当真。
但现在,他隐隐觉得,明澄说的有可能是真的。
“明澄,你说的坟,在哪里?”
明澄伸出手,指向一个方向。
就在她指过去的一瞬间,眼前的雾气好像瞬间散了不少。
接着,一座高高的坟墓映入眼帘。
墓上,盖着一座小房子,黑白的色调,死气沉沉。
林小楠“嗷”的一声就跳起来了:“刚才我还靠在那棵树下呢!合着就靠在坟前啊!!”
蒋明野被刺得脑门一跳,“说别人是狗之前先照照镜子吧,哈士奇。”
邬纵几人已是一级戒备,危险的直觉在发出警告。
“走,快走!”他喝了一声,徐望舒和蒋明野一人带起张立新和李久之一,他则牵起明澄,林小楠跟在后头,拼命跑着。
然而不管跑到哪里,尽头都是那座坟。
更可怖的是,每一次看见这座墓,那小房子的门就会打开一点。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林小楠突然指着坟,结巴道:“门,门门!”
那扇小门,已经完全打开了。
几人想转身走,可脚却像黏在了地上一样。
林子里一片寂静,好像所有的鸟兽全都消失了一般,每个人都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小门里,一双眼睛正在死死盯着他们。
然后,门里伸出了一只死白的手,接着是另一只。
两只手往前抓着、爬着,好像有一条柔软的人身要一点点从那拥挤的小门里爬出来了。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条人朝自己爬来。
接着,某种诡异的笑声几乎是贴着所有人的耳边响起。
好像有人在后脑轻轻吹了口气,又犹如一把粗硬的刷子一下一下扫过耳根子,让人全身的汗毛竖起。
接着是男人阴森的声音:“地下好孤单啊,下来陪我吧,好不好?”
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响起。
“来陪我吧……”
“陪我吧……”
“陪我……”
第一次听还只觉恐怖,等反应过来,林小楠几人的眼睛已经逐渐发直,朝那条人肉走去。
“我。”
“我来陪你。”
“还有我。”
邬纵三人没有动,他们抱着头,皱紧了眉,心智神志全都一阵模糊。
那种饱含诱惑力的声音直直传达至心底,告诉他们:快过去吧,过去吧。
一旦生出想抵抗的心思,那种诱惑就会变成一把凿子,在大脑中挖凿般制造疼痛,但只要有过去的想法,只要主动迈出一步,疼痛就会消失。
可只要主动迈出一步,就停不住了。
他们会走进那扇小门,成为下一条柔软的,爬动的人。
他们竭力抗拒诱惑,忍耐疼痛,然后一人一个,按着那三人的脖领,用力拉住,不让他们过去。
可是在这种超脱自然的诱惑下,那三人竟然爆发出了强大的力量,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直播间外,观众们的心头犹如压上了一块巨石。
只要这几个人在这里折戟,这场游戏就必定失败。
可他们也说不出什么指责的话。
邬纵他们的意志已经足够坚定了,足以抗拒本能,而他们本可以就此保住性命。
却还要为了别人,对抗另一个人的本能。
几根手指已经发白发青,手臂的筋翻滚着,甚至看得见筋骨与皮肉逐渐分离的痕迹。
林小楠死死向前,几乎要拖动身后的蒋明野,每个人的脑袋都快要炸开了。
方闻英的视线紧紧盯着屏幕。
游戏失败是不可承受之重,而游戏里的玩家,这几条命变为黑白,也是不可承受之重。
方闻英还稳得住,其他人则咬着牙,不忍再看。
尤其是特殊小队的人。
他们看着邬纵,蒋明野和徐望舒,朝夕相伴的队友,在死亡线上徘徊,将人拼了命地往回拉,全都默不作声。
“明澄还没动,明澄!”
有人突然说起。
众人立时看向明澄。
好似看到了黑暗中的一点微弱萤火,哪怕只是一点点,是否可以——
“好孤单啊……”
明澄听着这声音,目光微微涣散,低语:“叔叔,你很孤单吗?”
那声音忽远忽近:“是啊,叔叔好孤单啊……你帮帮叔叔,好吗?”
“好啊。”明澄目光发直,但还是点了点头,“叔叔孤单,明澄要帮叔叔。”
直播屏幕前的所有人再度陷入了绝望。
方闻英撑着额头:“她只是个孩子。”
林小楠他们几个大人都无法抵抗住蛊惑,更何况是这样小的孩子。
方闻英只觉得痛惜——因为邬纵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再拉住明澄了。
邬纵和徐望舒绝望的目光望着明澄,望着她一点点走向坟墓。
超过了林小楠,超过了张立新,超过了李久。
地上那只惨白的手臂朝她扬起了。
直播间前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邬纵他们,也快要撑不住了。
方闻英缓缓站了起来,摘下了帽子。
下一秒,屏幕里好像有什么大型的东西在眼前飞过,接着重重一声落地,带起一阵尘土飞扬。
更多人站了起来。
“那是,什么?”
“是一台……挖掘机。”
“我知道,我是说,挖掘机里坐着的是什么?”
“好像是……明澄??”
一台挖掘机从他们眼前轰隆隆开过,林小楠几人从那种蛊惑中瞬间清醒了过来。
然后眼睁睁看着挖掘机连坟带鬼地推出了二里地。
终于,挖掘机停了下来。
铲斗里,大半身子埋在土里的男鬼茫然无措:“你,你在干什么?”
“叔叔,你不是说孤单吗?”
明澄的眼神还是涣散的,可说出的话却是热心的:
“我认识一个王密叔叔,就埋在这底下,你俩一块儿住,就不孤单啦!”
第16章
“我觉得,我可能,是该休假了。”
一向性格强硬、工作积极、连年无休的方闻英喃喃了一声,缓缓坐回了椅子上。
看上去坐姿如松,表情淡定如初。
往下看,她的裤腿微微颤动。
她慢慢地长出一口气,紧握着的汗湿的手心松开,抚慰那颗狂跳的心脏。
整个监控中心的人从游戏即将失败的绝望,啜泣,到震惊中的死寂,再到劫后余生的复杂。
短短几分钟内,情绪好似坐了一趟过山车,好几个人都受不了了,瘫坐着。
“他们现在都清醒过来了,那个鬼怪对他们的影响没了吧?”
“应该是吧?”
“可是,可是……”
同一时间,监控中心,全国各地的直播广场,亦或是单独一人的房间里,无数呓语重叠了起来:“可是,那真的是一台挖掘机?”
特殊小队的人也都睁大了眼,郎星:“真的是那个明澄开的挖掘机??”
朗月:“坟和鬼,连吃带拿全给她端走了?”
杨昭宁平复了一下:“是,真的是她,如果我们没有发生群体性幻觉的话。”
郎月和郎星早就对明澄充满了好奇,这下好奇更甚了。
哪怕是楚寒和秦赴川这样因她来路不明而一直警惕着的人,也不禁探究地看向直播屏幕。
从坟墓被突如其来的挖掘机铲走的那一刻,直到现在,那个男鬼似乎都还没缓过劲,同时,那种让玩家们无法抗拒的蛊惑也抽离了身体。
邬纵他们全都从苦苦支撑中解放出来,立即朝着明澄的方向冲了过去,林小楠他们几个歇了会儿,也跟上了。
直播间镜头随着他们的行迹转移,他们听到了明澄的话:
“我认识一个王密叔叔……你俩一块儿住,就不孤单啦!”
【相信王密在天无灵,也会被明澄感动的。】
【现在还是懵懵的,刚才又是感动又是崩溃,眼泪都掉下来了,结果现在又被明澄给逗乐了,一天天又哭又笑的。】
而游戏里,刚才自半空中突然出现的挖掘机已经不见了,要不是那凌乱的坟,任谁都无法相信这玩意儿曾经出现过。
回忆着刚才不可思议的情景,才经历过幻境的邬纵,甚至怀疑自己其实根本没有走出去过。
徐望舒有些磕巴地问:“明澄,那个挖掘机,是从哪儿来的?”
明澄也已经从刚才的涣散状态中恢复了正常。
听到问话,她长长地“啊”了一声,指了指嘴巴,然后又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这里来的。”
他们都没明白,倒是后来的林小楠撑着腿,激动道:“还不明白吗?肯定是游戏送的啊!”
“外界的东西是带不进来的,当然,就算能带进来,明澄也不可能在身上揣辆挖掘机进来吧,而且东西又是凭空出现,除了游戏的缘故还能是什么?”
张立新和李久都被说服了,点点头。
他两手合十,眼里满是侥幸:“这么看来,游戏还是眷顾我们的,明澄被送进来不就是因为bug吗?本来我们都觉得带上她要完蛋了,结果现在又因为bug,搞出了这么大的挖掘机,要不然咱们可差点就团灭了。”
李久也猜测:“有可能是因为明澄的出现,外面的人帮我们向系统申诉,游戏系统补偿给我们的。”
林小楠飞速点头:“很有道理。”
说到这里,他又挠了挠脸:“不过为什么这个补偿用到了明澄身上?难道是为了平衡一下难度?”
邬纵却总觉得他的话不太对劲,难道游戏不仅送了台挖掘机进来,还顺带送了明澄开挖掘机的技术?
反而明澄自己一直自称来自职业技术幼儿园。
可话又说回来,哪家幼儿园会教幼儿开挖掘机?
说是国际幼儿园,这不是与国际接轨,这是与工地接轨。
明澄就更不明白了,插话解释道:“叔叔,不是送的,是明澄自己的。”
他们学技术的,怎么能没有装备。
每门课程的第一节课,幼儿园就给他们发了装备,而且全都是幼崽量身定制版。
师父说可贵可贵了,都是靠她吃土买来的,所以她很珍惜,一直都保养得好好的,轻易不会使用。
林小楠哄道:“好好好,是你的是你的,不是送的,放心吧,我们不会跟你抢的。”
明澄听不出他话里的敷衍,重重地嗯了一声。
虽然他们对于游戏到底是否有如此好心表示存疑,可是除了bug,又无法解释这样离奇的事情。
“不过这次也真是多亏了明澄,太及时了。”
林小楠心有余悸地回头:“我刚才整个人好像分成了两半,一半想着赶紧过去,过去了就会觉得幸福,另外一半头脑是清醒的,眼睁睁看着自己往坟墓走过去,要是真过去了,可就出不来了。”
说到这里,众人将视线放到了面前东歪西斜的坟堆上。
原本的坟堆被整整齐齐的一座小房子覆盖,如今被那突如其来的一挖给掀开,露出了里面乱七八糟的泥土。
而在那土堆里,半埋着一个“人”。
看上去甚至完全不像一个人,更像是一堆柔软的死肉,赤着上身,盘在一起,也看不清下半身。
那条人形怪物捂着头,刚才的铲斗除了给他的精神带来了莫大的伤害之外,应该还带来了不小的物理伤害。
由于刚才的挖掘机出现得太过喜感,哪怕天还黑着,现在的林小楠也已经没有那么恐惧了。
他主动问:“你是谁?”
刚才他们只看到了两条惨白的胳膊从那狭窄的门中扒出来,并没有见到人脸。
此刻,那怪物缓缓抬起了脸。
他的头尖尖的,长长的,像是长久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塞在一样容器里,便长成了那个容器的模样。
五官平淡如水,只是白得像纸,看上去很年轻,以人类的角度看,似乎都不到二十岁。
他先看了看林小楠,又看了看明澄,“我是谁?”
“你过来,过来我就告诉你。”他声音轻柔。
林小楠立刻惊得捂住耳朵,后退了半步。
不过这次的话语,似乎没有蛊惑效果了。
见其他人都没有异样,林小楠松了口气,放下了手。
那人形怪物看着周身被掀翻的小房子,用软得成条的手触碰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似哭似笑,话却是冰冷的:“你们,毁了我的家。”
还残存的帮助孤单叔叔的指令,让明澄有些愧疚:“叔叔,对不起,我可以帮你重新做一个房子,做个更大的!”
他的表情微微松动。
“两室一厅,你跟王密叔叔一人一间,他也是鬼。”
“闭嘴!”他顿时火又上来了:“我一点都不想跟你那个什么鬼王叔叔住一块儿!!”
明澄歪了歪头:“什么,鬼王?王密叔叔他不是鬼王啊。”
“……”
那人猛然凶狠地抬起了头,胳膊居然犹如一根有弹性的面条般朝她甩来。
电光石火间,一把水果刀打横里被投掷出,刀刃精准在那条胳膊上划过,虽没割断,但胳膊瞬间吃痛收了回去。
人形怪物又惧又怕又恨地看着邬纵,他淡然走了过去,将深深没入树干的刀拔了出来。
徐望舒观察着,低声说:“他那种蛊惑人心的能力,好像都来自那座房子,房子被掀翻后,能力就没了。”
说完若有所思,他这样柔软的身体,缩在那小房子里,倒有些像……
“蜗牛叔叔,”明澄喊了一声,“你真的不想跟王密叔叔住一块儿吗?”
“滚!”怪物又露出了凶恶神情。
然而随后,空中层叠的云划过,月光亮了些,照到了他身上。
他瞬间慌乱了,宛如要被大火炙烤了一般,胡乱捡起旁边一抔土盖在自己的头上。
蒋明野看了眼时间,没有多少耐心了,冷声问:“几天前,我们有四个同伴失踪,是不是你杀了他们?”
那怪物的嘴角又阴阳怪气地扬了起来,“你猜?”
蒋明野面无表情,打开手机手电筒照向他。
“啊!不要!”怪物叫了一声,“我说我说!”
蒋明野将手电筒关掉。
“确实有四个人来过山上,还迷了路,不过……杀了他们的可不是我。”
“至于你们问的我是谁,”他顿了顿,目光晦暗不明:“我是这里的守护神。”
林小楠:“?我这辈子就没见过住在坟里的神。”
李久看他:“?你还见过没住在坟里的神?”
“那倒也没有。”
“我怎么不是守护神了?我十八岁时就变成了这幅模样守在这里,守了二十多年,”对面阴仄仄的目光扫过他们,“要不是我守着,山下的李家村早就覆灭得一干二净了。”
“你说的是南湾村?为什么?”
他哼了一声,“自然是因为,阴魂索命。”
徐望舒问:“阴魂,是一群女人吗?”
怪物看了他们一眼:“看来你们已经遇见过了。”
“为什么要索命?她们因为什么而死?”
怪物眯着眼,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蒋明野即将再度打开手电筒,才不再卖关子:“二十多年前,出现了一场大饥荒,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当时,村里在粮食分配上出了分歧。”
“村里把粮食优先分给了劳动力,也就是男人们,剩下的粮,也就所剩无几了。后来,女人们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其中有几个刺头就联合起来,偷了粮食。”
“不过那仅有的粮食被看得严,她们最终没能成功。被毒打了一顿后,她们心生不满,竟然放火,想要烧了村子报复。”
“可惜,被发现了。”怪物摇了摇头,“她们的下场,可想而知。于是就此,那些人在村子里消失了,尸骨就埋在山的另一边。”
“可后来没想到,她们竟然阴魂不散,一直盘旋在村子周围和山上,伺机加害村里人,所以我才守在这里。”
邬纵默不作声听着,“这件事,跟李向生有关吗?”
这是李晓阳父亲的名字,在祠堂时听那老人提起过。
他笑了起来,幸灾乐祸的模样:“他老婆就是最先挑起事端的女人,怎么会无关?”
林小楠咋舌:“这事儿可从来没听李大爷提起过,而且李晓阳不是说,他妈是饿死的吗?”
“哈哈,如此不光彩的事,他怎么会提起?又怎么会如实告诉儿子?”
怪物抬起脸,“他当年一心想要做个好村长,带领村民们渡过饥荒难关,可自己的老婆却出卖了村子。他自诩是村里的罪人,也是从那时起,他就主动卸任了村长职位。”
“至于你们刚才说的四个朋友……应该都是男人吧?”他笃定道。
“没错。”
“那群女鬼是由男人处决的,所以最恨男人了,见到就要绞杀的。他们大概是不走运,碰上了她们,才死的。”
几人一下子想到了此前讨论过的,除了误入游戏的明澄,这一轮进入游戏的二十个玩家,全都是男性。
八成就是因为这些女鬼的存在,游戏的故意为难。
还有族谱里,那一个又一个死去的男性村长和村民们,记录的原因是被山上的野兽啃咬,实际应该也是被女鬼报复而死。
听他说到这里,邬纵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不是说,有棵神奇的槐树显了灵,靠着吃不完的槐花让村子渡过了难关?”
“是啊,可那都是她们死后的事了,大概也是老天爷看不下去,李家村这么多人为了点粮食竟起了如此大的矛盾,搅进了多条人命,这才让那棵槐树长出了源源不断的槐花。”
说着,他好像陷入了美好的回忆中。
“那年的槐花,是长得最好看、最香甜的一年,神迹啊……”
“那你又是为什么会成为这里的守护神?”
他收起了回忆,苍白的脸低下来,冷声说:“当然是因为,只有我才能镇得住那帮女鬼。”
李久露出怀疑:“你真镇得住吗?可我们还是接连见到了女鬼啊,还有个同伴又差点死在女鬼手……头上。”
他叹息一声:“这一点,我也没办法……这么多年下来,她们的力量在逐渐增强。”
突然,邬纵好像看到了什么,然后在土堆边缘扒拉出了一只被啃食过的,有些年头的细细一截人类腿骨,抬眼看向他。
他笑了,露出口中猩红的舌头,“我这样鬼不鬼,怪不怪地在山上守了这村子这么多年,总要收点利息。”
在他们说起当年的细节时,徐望舒将明澄安置到了旁边,没有叫她听到。
明澄正在跟坟堆底下的王密叔叔说话。
不过这次,王密叔叔不似刚下葬时的活泼了,她说了这么多,一点动静都没有。
“叔叔睡了吗?”明澄托着腮,一顿,突然摸了摸口袋里。
好像从刚才开始,娃娃就在发烫,非常烫。
他们那边大概是说完了,明澄被唤着走了过去,她将娃娃重新放好。
这怪物既不接受与王密合住的建议,也不接受她给他再建一座小房子的方案。
他们都怀疑是对她产生了阴影。
就跟底下的王密似的。
不过明澄没能把事办好,还是想要再努力弥补一把。
于是她主动上前,将小房子翻了过来,想要给他重新盖上。
可原先紧密贴合的屋子,出来容易,进去就难了。
小房子卡在他的头上,像是戴了顶大棉帽。
明澄怎么使劲用力塞也塞不回去,反而啪嗒一声,小房子的小门掉下来了。
明澄像是做了错事,低下头,两手交叉,“叔叔,我可以帮你重新装上去。”
他阴沉着脸:“不、用,放下,我自己来!”
徐望舒望了眼夜色,开口:“咱们也该回去了,陈州他们应该还在山下等着我们。”
也一定很着急。
关于多年前的饥荒,该说的这怪物都已经说了,再问也问不出更多。
吃又吃不到他们,吓又吓不住,也只能不住地驱赶着他们。
即使家被移出了二里地,他也没要求复原。
于是众人选了个方向,准备离开。
可走到一半,所有人都默契地停下,回过了头,朝他看去。
昏暗的树林仅透出些许光亮,一道长长的身影如游蛇般,缓缓从泥土里爬了出来。
隐约能看到那皮肤被潮湿的水汽泡得皱巴巴,透着斑斑点点,像是一条白色的肠粉,蜷缩着,挤压着,将头挤到连着尾,直到身体缩成一小团,才用手一点一点爬回了小房子。
房子晃了晃,又立住了。
黑黢黢的门洞里再看不见什么东西。
令众人骇然的是,他刚才团起身体时,那一闪而过的下半身,根本不是人的腿。
取而代之的,是两条纤细的狗腿,以扭曲的姿势交叠着,迅速挤进身体里,看不见了。
林小楠倒吸一口凉气,“畸形儿?”
邬纵眯起眼:“不是天生的,是被缝起来的。”
林小楠倒吸两口凉气。
“那,那是他死后缝的吗?”
蒋明野扫了他一眼:“他十八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你觉得为什么一具尸体能在这里守着,还有力量与一帮女鬼对抗?”
张立新倒是猜到了:“因为怨气?他是在活着的时候被人把下半身跟狗的腿连在一起的,所以即使死了,也残存着浓烈的怨气,意识也就没有消散。同时也只有这样,他才能跟那些女鬼对抗。”
林小楠倒吸三口凉气。
“那这么看来,那些村民也挺狠的。”
张立新一阵唏嘘:“怎么说呢,可能也是为了村子里能有更多人活着吧,为了大局,只能牺牲他一个了。”
现在再回头去看那座黑白的,阴森的小房子,原来不是蜗牛的壳。
而是看家护院的狗屋。
张立新叹了口气,“虽然他刚才差点把我们全给杀了,不过这么看来,他生前被迫成为这样的畸形,死后又蜷缩在这样的小房子里不见天日,甚至连月光都怕,也挺惨的。
而且他明明被那样对待,有着无法排解的怨气,却也还是选择守着村子。”
蒋明野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惨吗?”
邬纵和徐望舒也都没什么表情,似乎对那怪物的遭遇毫无同情之意。
张立新困惑地看着他们。
月光再度从云彩中显现,前方,雾气已经完全散去,山间的路终于露了出来。
虽然依旧岔路横生,但那道危险的直觉已经解除。
而放眼望去,他们已然可以看见下方一排排小楼起伏的模样,只要有了方向,就不用再担心迷路了。
林小楠张开双手,仰面感受着风吹过来,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从山上看,风景还真不错,要是咱们真是来旅游的就好了。”
“而且从这个角度看,他们这南湾村建得还真不错,一栋栋小楼都一个风格,看上去就是齐整。”
李久催促:“好了别看了,咱们快点儿赶路吧,稍微慢点,搞不好走到天亮都到不了呢。”
明澄腿短,下山时一迈开腿就容易溜车刹不住,所以快快地跑在前面。
张立新摇了摇头,跟在她后头赶忙截住她,“明澄你慢点儿,这么跑容易摔跤!”
小路两旁,许多树上都结着果子,虽然黑,但是明澄嗅到了果香,慢了下来。
张立新了然,干脆将她抱得高高的,去够那树梢:“摘吧!”
迷雾中打转时一直没有信号的手机也终于恢复了正常,接连跳出多条未接电话提示。
邬纵看着手机,最前面是几个林小楠的未接电话,剩下全是陈州的。
他回拨了后者的电话。
下一秒便接通了,大概是一直守着。
陈州等不及寒暄,直接说:“队长,赵明明醒了,队伍里有个内鬼!”
邬纵的语气没有半分异样:“不用等我们,马上就要回去了,明澄也跟我们在一起。”
他视线依次扫过前方那三人的身影。
张立新将明澄高高地举起,而林小楠勾着李久的头,倾过身子。
紧贴着他们的另一侧,就是峭石崖壁。
只需轻轻一推,身旁人就可滚落下去,也许尸骨无存。
听到邬纵打电话的声音,他们全都乐呵呵地转过了头,望了过来。
夜色,让他们每个人的表情都增添了鬼魅的面具。
邬纵的声音依旧没有波动:“还有,林小楠,张立新,李久,目前也都平安。”
陈州的眼前闪回着赵明明回忆的场景——
“当时我们几个在湖边说话的时候,张立新站我右边,林小楠就站在我左边,胳膊搭着我的肩膀。”
“那只推我的手……”赵明明猛然抬头。
“是张立新的!”
“队长,是张立新!”
第17章
邬纵淡声说了个好字,与身侧的蒋明野对视一眼,挂断了电话。
“走吧。”
他上前,下巴冲林小楠抬了抬,“别闹了。”
林小楠便嘻嘻哈哈跟李久分开了,也朝他们走来。
前方,张立新还高举着明澄让她摘果子,另一侧便是崖边。
蒋明野扫了眼,随意地从兜里拿出只打火机,朝空中抛了抛。
明澄眼尖看见了,立即挣扎着从张立新手里跳下地,朝他跑来,严肃地摆摆小手:“叔叔,在山上不可以抽烟,会引发山火的!”
他懒洋洋看她一眼,拉长语调:“知——道,小卫士。”
随后大手勾起她的领子,拎到了身后,又把打火机收回了兜里。
徐望舒则自然地牵起明澄。
阵阵夜风吹来,吹得人身上凉嗖嗖的。
一行人继续下山。
邬纵沉默地走在右前方,蒋明野走在左后侧,百无聊赖地踢了踢石头。
一下,两下,三下……
四下,石头被踢到了最前面的张立新脚下。
他瞬间踉跄了一下,接着便是一阵翻天覆地。
一声闷响后,邬纵已经提膝将他踹翻,随即转腿便将他稳稳扣在身下。
身后,蒋明野迅速上前。
不过眨眼的功夫,张立新的手脚便被束缚了起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林小楠和李久毫无防备地看了一套默契的配合,俱是瞠目结舌。
李久:“不是,发生什么了?为什么要把张立新给捆起来啊?”
张立新面朝地面,脸色阴沉,没有说话。
徐望舒问:“你们三个今天为什么莫名其妙跑到山上?”
讲到这个,林小楠就有话要说了,“张立新出去了趟,回来就跟我和李久说,看到邬纵和明澄上了山,还遇到危险了,说他已经通知过你们,让我们赶紧先去救人,你们随后就到呢!”
“难道他是在骗我们?”李久也一脸震惊。
还真是挑了最好骗的两个。
蒋明野看了眼林小楠,没把蠢字说出口。
他自己倒是看出来了,瘪瘪嘴:“其实我打电话给邬纵求证了,但没人接,那我就更觉得是有危险了,危急关头,我哪来得及想太多呀,只想赶紧去帮邬纵和明澄。”
那时邬纵和明澄在蜂房里遇到了幻境,手机信号就一直没好。
【心地倒是善良,就是智商不太高。】
【刚才差点吓死,就怕张立新把明澄给丢下山去了,还好邬纵他们三个配合得好,从把明澄骗过来到制服张立新,一套连招简直干净利落。】
“所以,张立新,是个内鬼??”林小楠满脸问号。
大脑开始自动回溯那些与他相处时的不对劲,他恍然,指着张立新:
“难怪我那天半夜会突然肚子疼,我想起来了,晚上你曾经给我递了一瓶水,你是故意的!你还提前说过你有药,所以你知道我会去找你,你想趁那个时候杀了我!”
“结果明澄跟出来了,你的计划失败了。”
“没能干掉我,你就把主意打到了赵明明身上,你知道湖里的东西会要命,所以把他推下了湖。”
“结果明澄救了他,你的计划又失败了。”
“这回你干脆把我和李久两个人都骗进山里,想一下子干掉两个。”
“结果明澄又把我们给救下了,你的计划又失败了。”
【……怎么听他这么一说,感觉张立新还挺命苦的……】
张立新的面容扭曲了一下,看着明澄的眼神中充满了恨意。
如果明澄还在他身边,或许他真的会毫不犹豫把明澄给扔到山下。
“我承认,我确实是内鬼,更准确地说,我已经是鬼了。”张立新冷冷地说。
“我恨游戏。”
“老师说,游戏会收走人的灵魂,与其在游戏中满怀不安地死去,或是在现实里为了未知的明天而胆战心惊,不如自行了断,还能从容体面地走。可是谁能想到,就算死了,我居然还是进了游戏!”
“你是说你在进入游戏前就自杀了?!”李久不敢置信地反问。
与此同时,监控中心里,方闻英皱着眉,“老师?”
旁边的人说:“张立新很可能也加入了自杀组织,就是最近安全科正在调查的那个。”
“最近这段时间,各地接连发生集体自杀事件,他们喊着世界即将灭亡,人类已经没有希望,游戏迟早要吞噬掉所有土地的口号。”
方闻英头痛地吐出口浊气。
“游戏失败的后果、不断搬迁的动荡,给民众带来的压力和痛苦,太深了,很多人心里生了病,绝望之下对那个组织深信不疑,或许,是为了寄托恐惧吧,也就被洗脑成功了。”
张立新的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内容。
“游戏系统告诉我,我的身体还是人类,但我有了个新身份——鬼,我的目标,就是让你们死得越多越好,直到游戏失败。”
“可惜了……”他声音低下来。
可惜,遇到了明澄——那简直就是他的一生之敌!
“恨游戏,还为虎作伥?”邬纵淡声说。
张立新咬着牙:“那又如何?你们不是也拿游戏没有办法?像这样拼命,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勉强保住一块土地,那下一块土地呢?那下一轮游戏呢?你们不可能每轮都赢,土地总有输光的一天!”
“总有一天大家都得死!!谁都躲不过去!!!”
他说着瞪起了眼睛,狠狠看向面前的几人,像是要垂死一拼的模样。
林小楠和李久自知能力一般,早已退到了蒋明野身后。
徐望舒则护住明澄。
然而张立新并没有朝他们发难,竟是猝不及防撞着邬纵用力跳下了悬崖。
“邬纵!”
“邬队长!”
“邬纵叔叔!”
几道声音同时响起。
他们跌跌撞撞朝崖边跑去,所有人的大脑一片空白。
娇小的身影在夜色中犹如一道闪电冲了过去,扑到崖边,两只小手同时伸出。
与此同时,一只手正紧紧抓着岩石。
小手抓到了大手上。
“邬纵叔叔!”
邬纵挂在半空中,抬起头,沉稳地朝她摇摇头,“不用担心。”
还好,还好。
他们都松了口气。
也在那一秒,落地的张立新脸上扬起一个有些狰狞的微笑,他嘴唇微微努起,用力吹起了口哨。
重重砸落至土地的沉闷声响起,同时,那一声高亢的哨声也在山间回荡。
明澄眼眶发红,拉着邬纵的那只手不放,邬纵则蓄力撑着石边跃起,身子顿时一轻,回到了山上。
林小楠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的心脏都快不行了,我刚才真以为邬队长要完蛋了,幸好。”
“对了,明澄刚才蹿得也太快了。”
邬纵同样看了眼明澄。
总觉得,刚才她拉他的力气好像也有些过大了。
张立新必死无疑,系统却没有响起玩家死亡的提醒,大概是因为他本就不算是玩家。
“可他刚才吹的口哨是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他们已经知道了……
因为数颗人头徐徐从崖底升起,然后朝他们转了过来。
空洞的眼眶,腐烂的皮肉,如出一辙的神情。
明澄口袋里的娃娃猝然开始疯狂地发烫。
林小楠咽了咽口水,可口腔里完全是干涸的,牵扯得脸上的伤口一阵发疼也顾不及。
“这些应该就是,是屠戮村子的,女鬼吧?被张立新唤醒了?!”
前走狼,后来虎。
明明刚刚才逃过两劫,几人便再次落入了死亡边缘。
现实中,许多人甚至没有了接着看直播的勇气。
张立新说的好像没错。
即使平安渡过了一次危机,那下一次呢,以后呢?
游戏给他们设下了一道道坎,将他们拦在生门外。
而这坎,越来越高了。
果然如先前的怪物所言,这些人头好似嗅到了他们属于男人的气息,切断的喉管里发出嗬嗬声,面庞顿时狰狞起来。
离李久最近的那颗人头突地动了,漆黑的嘴完全违背人体构造地张大,一口咬在他的脸上,几乎要撕扯下一半的皮肉!
李久瞬间发出了痛苦的嚎叫。
就在这时,蒋明野突然高声喊了三个字:“李向生!”
那颗头骤然停下了攻势,松开嘴,转向了他。
邬纵半蹲在地上,明亮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头,“你们想要李向生的命,对吗?”
那颗头徐徐朝他逼近了,恐怖的双眼锁定他,直到几乎鼻尖贴着鼻尖,邬纵也没有退后半分。
他一字一顿说:“那年发生的事,我们都差不多猜到了。二十年过去,与当年的事有关的人,已经被你们杀得差不多了,这是你们的复仇——一场该来的,理所应当的复仇。”
“到了现在,复仇的对象只剩下李向生了,对吗?”
林小楠不明所以地小声问:“她们为什么要李向生的命?为什么说是该来?那个狗人不是说是她们偷了粮食又放火烧村才——”
徐望舒直接扑过去捂住他的嘴,喝道:“闭嘴!”
然而那颗头面上的表情已然一变,她抬起脸,表情比刚才更加冰冷,也更加残酷了。
林小楠知道自己闯了祸,懊悔不已。
他用力扇了下自己的嘴,闭上了眼,“都怪我,都怪我嘴碎……这下是真完了。”
旁边的明澄一脸困惑:“叔叔,这些阿姨怎么了?”
林小楠苦笑:“简单来说,她们吃过男人的苦,而我们就是男人,她们肯定觉得我们不懂她们,所以马上要杀了我们了。”
明澄似懂非懂,倏然挣脱了徐望舒的胳膊,朝着那颗正要发起攻势的头跑了过去。
头察觉,警惕地看着她。
她神情中有懵懂,也有坚定:“阿姨,我懂你!”
那头阴着脸,瞬间飞到了她面前,与她脸贴脸。
所有人的心提了起来。
只要她一句话不对,那张嘴恐怕能直接将她的头咬掉。
明澄的眼里没有对脸的畏惧,只是叹了声气,幽幽地看了眼邬纵:
“阿姨,我也吃过男人的苦。”
“可苦可苦。”
————————!!————————
下一章在周六的23点后更新~也是万字肥章
第18章
邬纵默默别过脸去。
望着明澄有点伤心,又格外真诚的神情,那颗头一顿。
“阿姨,你有什么伤心的事,可以告诉我喔。”
突然,那颗头向下滑动,绕着明澄嗅了嗅,好似闻到了什么气味。
接着她缓缓离远了,没有动作,只是视线逐渐下移,紧盯着明澄的口袋。
明明她空洞的眼中无法判断情绪,可明澄总觉得,这个阿姨好像有点难过。
明澄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那枯败的眼眶,问:“阿姨,你很难受吗?”
那颗头好像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猛地退后,转头。
接着其他人头也齐刷刷离开了。
夜风再次吹来,将凝固的时间吹动向前。
“她们真的走了吗?”林小楠小心翼翼地问。
邬纵沉默地起身,点了点头。
“咱们,又躲过去了?”他惊喜地问。
说完他赶忙将捂着脸,鲜血淋漓痛得不行的李久扶了起来,“怎么样啊?你还撑得住吗?”
李久忍了忍,也硬气:“还行,至少肉没真咬下来。”
林小楠松了口气,转头便一把抱住了明澄:“刚才我差点坏了事,没想到又被明澄救了一次,小姑奶奶,你以后真是我小姑奶奶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胆子可够大的,还有那女鬼,也不坏,关键时刻还是放了我们。”
明澄没有回答他的唠叨,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发烫的娃娃。
她轻轻摸了摸,然后将其贴到了脸颊上,好像在聆听什么。
娃娃身体的热度逐渐下去了。
这一次,下山的路终于平坦,既没有再遇见鬼打墙,也没有什么拦路虎。
中途休息时,明澄眺望了一下远处,站了起来。
“明澄,怎么了?”
明澄指着远处的一座桥,林小楠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是他们来到村子的时候过的桥。
她有些忧愁:“叔叔,那座桥快要塌了。”
林小楠仔细看了又看,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哈哈,明澄,你还会看这个呢?我看很结实啊?”
他没放在心上。
在天将将亮的时候,他们终于顺顺利利地回到了住处。
“邬纵!望舒!”陈州一直守在门口,见他们回来,立刻喜不自禁迎了上去。
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们每一个人,虽然或多或少身上都受了点伤,但是看上去不太严重,至少没有缺胳膊少腿,他这才放下心来。
“张立新呢?”
“掉下悬崖了。”邬纵简单说。
陈州默然一瞬,“那就好。”
“你的电话很及时。”
他笑了一下,“也可以说是赵明明苏醒得及时。对了,放心吧,他基本已经没什么事了,孙天还在床上躺着。”
说话间,邬纵视线后移,就在陈州身后,李晓阳的那间房门打开了一条缝,一双愤怒的眼睛闪过,随后快速关上了门。
“你这整晚一直守在这儿?”
“是啊。”
邬纵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了。”
回到房间里,听他们讲了来龙去脉,玩家们一时都难以相信:“张立新居然在进入游戏前就自杀了?”
“有这种狠劲,明明进了游戏也能活啊!”
“我还记得刚碰面的时候,他看上去挺温柔一人啊,还想主动把房间让给明澄来着,就算被王密呛了声也不生气。”
“废话,他抱着挨个干掉我们的想法,一开始当然得赢取我们的信任,好让我们松懈啊。知人知面不知心。”
“如果张立新其实是内鬼的话,我突然有个想法。”章书举起手说。
“什么想法?”
“之前王密不是莫名其妙被吓死了吗?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吓死他的是什么,你们说,这件事会不会就是张立新干的?”
众人思索着,“也有可能,他故意装神弄鬼,吓死了王密,然后再把人搬到李晓阳房间门口,处理好痕迹,倒也合理,毕竟那时候李晓阳是我们关注的重点。”
“而且张立新的个子也不高,明澄当时不是说看到了一个矮矮的影子吗?就是,张立新临死前没有说起过这件事。”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几人停住探讨。
打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是李向生。
他面色有些疲惫,好声好气地问:“怎么样,人都回来了吗?听说你们人丢了,我也几乎是一宿没睡,到后半夜才眯了一会儿。今天是晓阳他哥结婚的日子,我想着再不回来,我就要去山上找你们了。”
“回来了,都平安回来了。”
“哎,那就好。”李向生高兴起来,“那就快出来吃饭吧,饭都已经做好了。今天有席面,我还得去帮忙,吃饭早。”
邬纵他们几个虽然一夜未睡,不过精神一直亢奋着,即使现在平安了,暂时也没有睡意,肚子倒是都饿了。
“明澄,你呢,要先去睡会儿觉吗?”
思及她毕竟还是个孩子,比较需要睡眠,徐望舒问道。
然而明澄的眼里看不出一丝疲倦,用力摇头:“吃饭!明澄要吃饭!”
众人小小地笑了声,“你就多余问她。”
一行人在饭桌旁坐下。
只是等了会儿,李晓阳都没来。
李向生皱起眉,“你们先吃着,我去看看去,这又是怎么了。”
他起身,去了李晓阳的房间。
谁知过了一会儿,房间里传来了一连串砸东西的声音,接着是怒吼咆哮:“说了不吃!别烦了!”
李向生压抑地怒声回:“你哥今天结婚,你甩什么脸,犯什么浑?!”
几个玩家朝那个方向望了眼。
李晓阳的脾气果然是一天比一天大,前几天对他爸还是可以压得住,如今跟他爸说话都吼上了。
陈州想起,“李晓阳昨天晚上估计一宿没睡。我在门口等着你们,就能感觉到身后那扇门好像一会儿开一下,一会儿开一下,好像是在看你们有没有回来。”
“那难怪脾气暴了。”
“而且他昨天不是还放狠话说,林小楠他们都会死在山上么,结果呢,人好好地回来了,估计更气了吧?”
又过了几分钟,李向生走出来了,阴沉着脸,不过回到饭桌上的时候,还是勉强笑了笑,“没事儿,他不饿,不想吃,咱们吃吧。”
说着给明澄夹了满满一碗的菜,“来,既然晓阳叔叔不吃饭,咱们就把他的菜都吃完!馋死他!”
邬纵与徐望舒对视了一眼。
平静地动了几筷,徐望舒笑了笑,有些后怕地说起:“大爷,其实我们在山上的时候,遇到了个奇怪的‘人’,他上半身是人身,下半身竟然是狗的模样。”
林小楠补充:“是啊,特别可怕,简直九死一生,他想吃了我们,我们差点儿就没了,幸好明……幸好后来他放了我们一马。”
徐望舒:“您认识那人吗?他说,他是这个村子的守护神。”
李向生眉头一紧,抬眸,眼神竟有些犀利。
“他,除了这个,都跟你们说什么了?”
林小楠一股脑倒出来:“他说啊,当年村里发生了饥荒,粮食分配不均,一些女人想偷粮食,不成后就要放火烧村报复,结果被抓住了,就没命了,而且……您妻子,还是其中领头的那个。”
李向生手里的筷子猝然一松,掉落在地。
他回过神来,弯下腰,用微微颤抖的手捡起了筷子。
“大爷,您跟我们讲饥荒的时候,只说了那棵神奇的槐树,倒是没说这段历史。我们只是好奇,他说的是真的吗?”
徐望舒的目光看起来真像个富有好奇心的游客。
沉默了一下,李向生才沉沉地叹了声气,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既然你们都知道了,我也没办法再瞒下去了。”
“我确实愧对李家祖宗,可也对不起我老婆。”
“她当年确实犯了错,可她的心并不坏,做出那样的事,她也是实在被逼无奈。”
李向生望着墙,痴痴地回忆:“她性子淳朴,老实,我当上村长后,她也一直都很支持我的工作。”
“可那一年,我作为村长,一心想着得顾好大家,看到有实在困难的,就把家里的粮食都送过去,一点一点的,结果没意识到,最后连晓阳和他姐都没得吃了。”
“她跟我也吵了好几回,是我没当回事,这才引起了她的不满,不满一直堆积着,也就突然爆发了。”
“所以,也算是被我逼的,她才……”他痛苦地捂住了脸:“归根究底,是我这个村长、丈夫、父亲无能啊。”
要是按照他的说法,那他老婆心存不满,率先发难,倒是可以说得通。
李向生的手放了下来,脸上已然是老泪纵横。
他抚了抚胸口,大概是想起一直掩埋的往事,有些受不了了。
他抹了把脸,站起身:“你们接着吃吧,我先去洗个脸。”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众人仔细回忆着刚才李向生的真情流露,不似作假。
“他好像,确实有对老婆觉得愧疚和痛苦哎。”
洗手间里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李向生接了几捧水,将脸埋进去,用力搓了几把,翻来覆去。
明澄站在门口时,就看到李向生站在洗手池前正在发呆,似是回忆着什么,两眼发红。
“爷爷。”
听到明澄的叫声,他连忙回头,见是他,和蔼地笑了一下,“是明澄啊,怎么了?来洗手的吗?”
明澄摇了摇头,用手指了指:“爷爷,不可以浪费水。”
李向生看了眼一直开着的龙头,连忙关上了,“是爷爷老糊涂了,忘了,明澄可真是乖。”
他脸上还残留着水珠,随便抹了抹,让出了位子,“来,水池给你用吧,够得着吧?”
可明澄却没动。
她微微歪着头,仔细看着眼前刚哭过的老人,冷不丁说:“爷爷,你好像让一个阿姨很伤心喔。”
他愣住了,随后笑了:“明澄,你在说什么呢?爷爷都一大把年纪了,哪里还见过什么阿姨啊?”
明澄蹙着眉,白嫩的脸上却没有往常明媚的笑意:“是一个很久之前的阿姨。”
李向生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顿时大变,却还是按捺住,只是眼框更红了:“孩子,这话是谁告诉你的啊?”
明澄望着他,从兜里掏出了那个娃娃,轻柔地捧在手里,“是娃娃。虽然娃娃不会说话,但是我能感觉到,娃娃很伤心。”
李向生定睛望去,刹那间后退了两步。
饭桌上,林小楠试探着问:“那现在事情应该算是搞清楚了吧?李老头的话跟那狗人对上了。”
蒋明野随意朝后一靠,“林子里听到的话,你都信了?”
“啊?那狗人的话有什么问题吗?”
邬纵:“漏洞百出。”
众人不解,“可听你们的复述,林子里的那个怪物感觉讲的事儿都挺真的啊。”
徐望舒语气更耐心一些:“有些事,那个坟墓里的怪物明显跳过了,比如为什么要让他来当这个守护神,而不是选别的男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说法。还有,为什么把它的下半身跟狗的腿连在一起,而不是别的动物?”
说到狗这个字,林小楠就立刻想起了:“那群猫!我猜是跟猫有关。”
“但他的话里并没有提到那群黑猫,这里头就有所隐瞒。”
徐望舒接着说:“而他讲述的另外一些东西,是说不太通的,比如——所谓‘处决’,需要把女人的头砍下来,把舌头都切掉吗?”
在山里对上那些人头的时候,他们就注意到了,这些人头无法说话,因为嘴里是空的。
而赵明明在湖里遇到的、章书在井水里看到的头颅,也都有这样的特征。
众人再次沉默下来。
“会不会是为了,杀鸡儆猴之类的,狠一点,以防其他人再做出类似的事?”
“好了,这个话题还是等明澄不在的时候再说吧。”
“咦,对了,明澄呢?”
众人这才发现明澄不在饭桌上。
她不知何时悄悄跳下了椅子,因为身子过小,正在讨论副本的大人们没有发现。
徐望舒即刻起身,“我去看看。”
很快,在卫生间门口,他看到了明澄。
再朝门里看去,第一眼便看到李向生大惊失色的模样,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吓到了,与此同时明澄的手里则捧着个东西。
他几乎要以为明澄是捧了满手的蟑螂。
结果定睛看去,原来是那个熟悉的娃娃。
他眼一抬,再次看了看李向生的反应。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个错觉。
见到徐望舒过来,他招了招手,“望舒啊,你来得刚好,快把这孩子带回去吃饭吧,我看现在这小孩想象力太丰富了,总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呢。”
“好,您别介意,明澄今天跟我们出去,受了点刺激。”徐望舒不动声色说,“她在山上的时候,还说桥要塌呢,确实爱胡思乱想,您说是吧?”
“是啊。”李向生点点头,抹了抹眼角,“我哪能跟个孩子计较,快去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了。”
一切都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们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
明澄左右看看,看到徐望舒朝她眨了下眼,食指放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
她便也埋头吃饭,没再说话了。
吃过了饭,李向生去帮忙布置婚宴了,还拉走了骂骂咧咧的李晓阳。
一行人站在屋檐下,听着外头的声响,有人在搬着桌椅,有人在商量什么时候放炮。
来这么久,这个冷清了好几天的村子,第一次热闹起来了。
邬纵抬头望了望天空。
乌云密布,压得沉沉的。
大概马上就要下雨了,对于这场婚礼来说,这雨似乎不那么应景。
章书四下望了望,小声说:“我觉得还有个问题,这场饥荒与李晓阳又有什么关系呢?他都没什么记忆了。”
“系统给的题目是找出他过不好节的原因,现在咱们一直接触的都是村子当年的密辛,根本无法判断让他过不好节的因素是什么啊。”
“尤其是咱们几个一开始是登入在幸福小区的,他开头那么关心他老婆的事,所以我还是觉得,他的烦恼跟他老婆有关。”
蒋明野倚着门框,“我打过他老婆的电话。”
几个普通玩家顿时诧异地看向他。
李晓阳刚开始打电话的时候,蒋明野曾经观察过,无意中看到了号码,也就记住了。
“电话确实无人接听。”
没想到他私下里还去确定了这个。
“我更倾向于,他老婆不是故意不接,而是已经出事了。”他低声说。
徐望舒点头,“同意。”
顿了顿,“对了,刚才明澄当着李向生的面,拿出了那个娃娃,他很明显被吓了一跳。”
几人同时抬头。
“也就是说,他认得那个娃娃?或者说,他认识那个娃娃的主人!”
“首先,娃娃的主人大概率是个女性。”
“其次,他最相熟的女性,应该是他老婆,但根据他的描述,他老婆不太像会喜欢那样的娃娃,那么更有可能就是……”
几道声音异口同声:“李晓阳的姐姐!”
说完他们又觉得不可思议,“李晓阳的姐姐?她可一直没出现在副本里啊,李晓阳不是说他姐姐在外地打工很少回来吗?”
几人消化了一下这个突然出现的线索。
不,也不算突然,毕竟娃娃从一开始就出现在了明澄的手里,只是以前李向生一直没注意过,所以谁也没想到,那竟然也有可能跟李晓阳的家人有关。
突然想起娃娃内里藏着的那把钥匙,邬纵道:“那把钥匙对应的锁,应该就在她的房间里。”
于是就这么定下了下一步计划——“找明澄把娃娃借过来,再去李晓阳姐姐的房间里看看。”
“没错!而且她毕竟是李晓阳的姐姐,说不定还能在她的房间里找到什么跟李晓阳相关的线索!”众人立时振奋起来。
“不过……李晓阳姐姐的房间又会在哪里啊?”
蒋明野回头望了眼,很快便有了答案:“在三楼。”
章书忙说:“你们要查什么就去,放心,我们几个可以帮你们打掩护。”
就在这时,李晓阳从外头走了过来。
冷冰冰的目光将他们一一扫过,随即恶声恶气道:“礼金都准备好了吗!马上就要开席了。”
邬纵按下旁边想跟他吵架的玩家,起身:“我们先过去。”
直播间的弹幕里,关于这个副本的猜测也纷纷扬扬。
方闻英看着屏幕,沉声说:“今天过去,还剩下一天。”
“局长,啧,咱们又被举报了。”
“这回举报的还不止一个国家,丽国,利坚国,兰西国……嗬,好几个国家呢。”
而忍国大概是上次吃了亏,这回明面上没有出声,不过来自这个ip浑水摸鱼的言论倒是不少。
“这些举报的都是在说那台挖掘机的事,他们怀疑咱们是抓了什么空子作弊。”
其他几个国家比较隐晦,只说申请复查,丽国的举报帖里甚至直接提到了作弊两个字。
“呵,还真是把我们想得无所不能。”
“可丽国和利坚国怎么好意思的,是忘了半天前还私下里联系我们,要我们分享作弊的手段吗?举报的时候说得冠冕堂皇,说要公平,说相信游戏。要求分享的时候,说的可是如果我们不给就是没有大义,就是对不起全人类。没要到答案,这转头就去举报了,还真是……”说话的人气笑了。
方闻英却毫不意外,连眼都没眨一下。
“也幸好局长都布置好了,咱们已经在他们之前申请了自查,完全光明正大。”
方闻英对这件事没什么反应,她只是直直看着直播屏幕。
“局长,您还在担心游戏吗?这轮游戏已经快要结束了,我看邬纵他们进度挺好的,大boss也见过了,没有杀害他们,后面应该不会有更危险的难关了吧?接下来只要解谜就好了,现在民众情绪也都缓和下来了。”
她摇了摇头,“我担心的,不是他们。”
直播间里,透过玩家们的目光,到处也都是一派轻松模样,喜气洋洋。
李向生乐呵呵地跟打着领花的族侄们交谈。
他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红意了,在年轻一辈面前,他还是那个可靠的长辈,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去接亲的都有谁?”
“我看新房盖得不错,钱都结好了吗?”
“墙边怎么还有这么多砖?赶紧收一收,别叫娘家人看到,觉得乱。”
见本就不多的人手手忙脚乱的,他叹了一声,锤了锤酸痛的腰,干脆亲自去清理那没用完的砖块。
“大伯,还好有你在。”
他随和地笑了笑,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什么,望了眼天空,面上又有些怅惘。
天空开始下雨了,村子里的人接连到来贺喜。
充气门上写着新人的名字,门口收礼的桌上铺着红绸,喜气盈门。
新娘是隔壁村子的,接亲的车已经出发,只等人来了。
李晓阳结了婚,有了自己独立的小家,上礼的时候跟李向生是分开的。
李向生在前面,给了礼金,礼金簿上便留下了他的名字。
接着是李晓阳。
册子上写下他的名字后,李向生却皱起了眉:“晓阳,把你媳妇名字也写上。”
李晓阳默然了一瞬,又不太高兴起来,耷拉着脸:“爸,她人都没来,还写她名字干啥。”
他瞪了眼:“这是规矩!你们是一家人!夫妻一体!不要让人家看了笑话,快写!”
李晓阳看了眼发怒的父亲,又看了看四周,念在这是重要场合,最终还是没有违抗,“行行行,我写就是了。”
接着他拿过礼宾手里的笔,只是在自己的名字底下敷衍地加上两个小小的字:小丽。
林小楠在后头望着,嗤之以鼻,“看吧,快要离婚了,演都不演了,也不装深情了。”
邬纵则盯着李晓阳不耐烦地下笔,眼中闪过什么,思索许久后,敛下眸子。
随后他们作为游客,也合起来上了份礼。
写完名字,外头的雨倏然下大了,很有他们刚来到这里时的架势,瓢泼的雨将湖面打得波涛四起。
气温也因此又降了降。
他们不想坐着,便都抱臂站在门口,望着那像是要在地面砸下一个个坑的大雨。
过了许久,新娘迟迟没到。
“还要多久啊?”
突然,有个村民冒着暴雨跑了过来:“不好了!雨下太大,把进村的桥给冲垮了!”
林小楠几个玩家却骤然望向了正安安静静捧着个大苹果吃的明澄,瞠目结舌。
人群也议论纷纷。
那桥是进村的必经之路,已经横在那儿很多年了,谁也没想到会在这时垮下来。
“哎呀,前几天那场暴雨下完,我看那座桥就不太稳了。”
“那你不早说?”
“我想着应该没那么巧吧?”
“那接亲的车呢,开到哪了?”
“哎哟就到了桥上就出不去了!一下子跟着桥掉河里了!赶紧派几个人去救人啊!”
听他们混乱之中的意思,这婚礼今天是没法举办了,只能等雨停,把桥修好。当然,当务之急还是先把人给捞出来,新郎还在里头呢。
几个玩家听着,虽然没发表什么看法,但眼里全是高兴:“这村子不仅闹鬼,祖上还有人命纠纷,那姑娘不嫁过来最好,能拖一时是一时啊。”
林小楠又稀罕地揉了揉明澄那嫩嘟嘟的脸:“明澄,你这小嘴,跟开了光似的!一说一个准儿!不愧是小尼姑。”
明澄左手护着自己的苹果,右手护着自己的脸蛋,努力躲开他,嘟嘟囔囔:“不是开光的力量!是知识的力量!”
新郎的家人们着急忙慌地去桥那边准备救人了。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邬纵回头看了眼其他人。
徐望舒开口:“明澄,娃娃可以借给我们一会儿吗?”
明澄拍了拍那个小小的娃娃,没感觉到发烫,便借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几个普通玩家无所事事地站在屋檐下,不时望望四周,或是逗着明澄,剩下的人则回到了李晓阳家。
“分头找。”
三楼的房间很多,不过上锁的房间不多,既然李向生对那个娃娃反应这么大,那个房间大概率是上了锁的。
这便用上了林小楠。
他虽然聒噪又胆小,但在现实里就是干开锁的,有经验。
时间紧急,来不及多说什么,沉默间,一扇扇门被打开,但都不是。
终于,众人排查到了最后一间。
“咔哒”,门锁开了。
邬纵缓缓将门打开。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灰尘味,应该已经很久没有人进来了。
他们第一眼便看到了床头放着的许多大大小小的娃娃,其中一个款式还与这个钥匙扣上的一样。
“没错了,就是这间!”林小楠兴奋喊道。
徐望舒心里一跳,“明澄第一次住的房间,就在这间房的下一层。”
想到当时屋顶的“漏红雨”,几人顿时感觉头皮发麻。
邬纵:“找一找有什么要用到钥匙的锁,小锁。”
几人迅速安静地开始四处寻觅。
抽屉里,衣柜里,书架上……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但都没有可疑的东西。
“难道是咱们判断错了?”
“不可能。”蒋明野果决说道。
“时间不多了,就怕李向生或者李晓阳随时回来。”
他们焦急地站在窗口向下张望。
邬纵慢慢摩挲着那枚放在娃娃肚子里的钥匙,想到什么,猛地抬起头,拿起了摆在床头最大的那只玩具熊。
他摸了摸,果然,里面有个硬物。
将其翻过身去,打开拉链。
棉花正中心,是一本上了锁的密码本。
他们对视一眼,心里都隐隐清楚:一定就是这个了。
钥匙伸进锁扣,严丝合缝,转动——锁开了。
这是一本日记本。
扉页记着一个名字:李晓晓。
前面记录的大多是女孩的小快乐和小烦恼,从上学时期开始。
开头大概是因为新奇,日记写得勤快,记得满满当当。
【今天过生日,老爸送了我最想要的大熊,很贵,没想到他会舍得买,我爱我的爸爸!mua!】
【班上的同学又说我没妈,我没妈咋了,我爸对我特别好!比他们的爸爸都好!】
【不过有时候还是挺想妈妈的,但是只能在心里想,今天无意间在老爸面前说起,他就坐在窗边好久没动,很难过的样子。他一定也很想妈妈,不想让爸爸难过。】
后面便懈怠了,有时候隔个几天,有时候隔个一个月。
“这儿有李晓阳的名字!”李久喊道。
【今天又跟李晓阳打架了,别人家的弟弟怎么这么乖,到他这儿性格就这么古怪?从小就偷偷怀疑他是被抱错了……跟家里人没一个像的。】
第二页。
【烦死李晓阳了,什么臭毛病啊,吓死人,得好好跟老爸说说,管管他了。】
【也不知道以后哪个女孩会倒霉到嫁给他,唉,可怜。】
而最后一次日记,是在五年前。看内容,李晓晓应该刚刚大学毕业。
前面还是在发愁找工作的事,到了某一页,突然变了。
黑色笔尖划破了纸张,大量的问号和感叹号,彰示着她巨大的心理波动。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怎么会这样?!】
【好恶心,我吐了一下午,好恶心啊!!!】
【他们不是人!!!好可怕!!!】
【我要去问他。】
这里就是最后一页了。
整个纸张又硬又皱的,像是被泪水浸透,又干了,反复几遍。
“这里,她是不是知道了当年饥荒的事?”
“不过她这个描述……”
窗外,雨势稍微小了些。
明澄的苹果吃完了,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
雨水顺着玻璃打下,就像是一道道眼泪,她想到了昨晚那些阿姨们,低下了眼。
“明澄?”
她转过身去,李向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其他几个玩家都去了前面守着,李向生却是从后面的小门回来的。
“你望舒叔叔他们几个呢?”
明澄想了想,“叔叔他们去……”
已经有玩家发现了李向生的踪迹,瞳孔一缩:“不好了!他肯定在问明澄邬纵他们去哪儿了,要是明澄说出来就完了!”
几个人飞快朝这边赶来。
凑近时,刚好听到明澄说:“叔叔他们去帮忙了。”
他们霎时松了口气。
藏住了身子,不叫李向生看见他们仓促的模样。
李向生哦了一声,只以为徐望舒他们也去帮忙救人了。
他叹了口气,“他们不在啊。”
“那明澄,你跟爷爷过来。”
明澄跟了上去。
随后他牵着明澄,又穿过了来时的后门。
“爷爷,要去哪里呀?”明澄问。
李向生眉心拧紧了:“爷爷想要明澄帮个忙,好吗?”
“好。”明澄乖乖应下。
“今天这雨啊,下得太大了,爷爷家有个地窖,上回暴雨,不知道是不是塌了,一直也没顾得上管,最近两天,总听到地窖里有些很奇怪的响动,也不知道是不是钻进去什么小动物偷吃了。”
明澄认真听着。
“爷爷今天搬砖搬得腰疼,下不去,本来想叫你望舒叔叔他们帮忙,可惜他们不在,不过明澄在也行,能帮爷爷下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吗?”
想起什么,他眨了眨眼道:“爷爷的地窖里还存了特别多好吃的,等帮了忙,明澄正好带上来。”
明澄眼睛亮了亮,可随即又暗了下来,认真地问:“爷爷,你跟那个阿姨道歉了吗?”
李向生长长地叹息一声,擦了擦眼睛,苦笑道:“道啦道啦,爷爷以前对不起她,已经跟她道过歉,她也已经原谅爷爷了。”
明澄这才重新笑了起来。
“其实啊,那个阿姨的事,爷爷也得好好感谢你,让爷爷想通了。你看地窖里想吃什么你就拿什么,千万别客气。”
“真的可以吗?”明澄礼貌地问。
“当然了。”
“等明澄帮完爷爷的忙,只拿一样~”
李向生的心也被她说得软了一下,“明澄怎么这么乖,不,拿多少都行,爷爷就愿意给明澄吃!”
他说完又锤了锤酸痛的腰,“哦,对了,明澄,你那个娃娃带在身上了吗?”
明澄歪了歪头,“没有带,爷爷想看吗?”
“哦,没事儿,爷爷就是突然想起来了,问问,下去吧,小心点儿啊,梯子陡。”
“好!”
明澄兴冲冲地爬下了梯子,一溜烟的功夫就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李向生探着脖子看:
“明澄啊,到底了吗?”
“到啦。”清脆的声音在小小的地窖里回荡。
“这地窖是不是太小了?爷爷每回下去都转不开身,下面情况怎么样?”他担心地问。
“爷爷,这里没有小动物偷吃喔,有响声是因为地窖的墙破了。”明澄背着小手,严肃地审视着那面墙壁,“别担心,明澄会修。”
“哦,原来是这样啊,不是小动物就好。”
李向生说着,等再转过脸时,已经没有了表情。
随后,他推出了一车砖头。
一用力,车被推到了地窖口,然后他松开了车把,车头立即倾斜——转瞬间,砖头便全都掉了下去,速速落地,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大雨打在头顶的棚子上,噼里啪啦的声响不绝于耳,也掩盖了那阵轰隆声。
他那几乎听不见的絮语也融入了冰冷的雨中:“明澄,你是个好孩子,可不要怪爷爷狠心,谁让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呢?”
“其实爷爷也很喜欢你,多热心、多可爱的孩子啊,你要是爷爷的亲孙女,就好喽,唉。”
他将车拉开时,底下已经没有了声响。
他痛惜地闭了闭眼,似悲似喜地喊了声:“明澄啊——”
“哎!爷爷!”
他顿时一震,差点坐到了地上。
“怎么只有砖头呀?还得弄点儿水泥!”
————————!!————————
下一更周日11点~
第19章
老天,那么一大堆砖头从空中掉落,一个成年人、一头猪都能给砸死咯!
李向生的脑海里只有这句话。
他懵了一下,第一反应还是觉得自己的耳朵有问题,又叫了声:“明澄?”
于是明澄更大声应了一声:“爷爷?”
他立即趴到地窖边上,向下看去,明澄就活生生地站在那砖头上,正在一块块垒着砖。
老天,活生生!
“你在,干什么?”他声音艰涩。
明澄仰头,一点亮照在她光溜溜的脑袋上,泛出玉般的光泽,那眼中也亮亮的,充满期待:“爷爷,你扔砖头下来,不是让我帮你修墙吗?”
豆大的汗珠沿着他的额头滴落。
李向生突然想起了徐望舒说过的,明澄曾言桥会塌。
那会儿他还不以为意,只觉得随口一说,说中了罢了,可现在再看,这个孩子……好像真有些神鬼莫测。
他挤出枚笑容:“是啊,谢谢明澄了,等着,爷爷现在给你弄水泥去。”
李晓晓的房间里。
几人望着日记里的那些文字,与上面明显用力的划痕,屏息片刻,有些不忍心:“李晓阳的姐姐,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一个花样年纪的女孩,骤然得知自己母亲的死亡另有原因,还跟崇敬的父亲以及其他亲近的家人有关,一定受不了。
但更怪异的是,日记里那些控诉的人称代词,用的都是他,而不是她。
“还有什么恶心,她这语气,好像不是在说发现自己的妈妈曾经放火烧村被反杀这样的事啊……”
几人的脸色一下子难看了起来。
邬纵听了听外头的动静,“出去再说,先带着日记离开这里。”
“哦对,趁着李向生还没发现,快走吧。”
众人立刻将房间里的一切都恢复原样,所有指印全用灰尘重新覆盖好,乍一看,根本看不出有人来过。
随即将日记本藏在身上,他们谨慎地走出了房门,末了,林小楠将锁也复原。
一路轻手轻脚刚走到楼下,就撞见了满脸恍惚的李向生。
他们先是心虚地吓了一跳,可随后就发现,李向生好像根本没看到他们似的,甚至连走路都走不成直线了。
“他这是怎么了?”
“感觉好像人生遭受了巨大的打击。”
“他妈也死得另有蹊跷?”
“……”
“确实有蹊跷,不过应该不是他妈。”徐望舒主动迎了过去,“大爷?您这是怎么了?”
李向生的眼神变了变,稍微正常了点:“哦,没事儿,哎,你们怎么在这儿,我听明澄说你们帮忙去了。”
徐望舒一顿,“嗯,我们刚回来。”
“哦,哦。”李向生还是恍惚的样子。
“这么说您见到明澄了?她人呢?”
李向生眼皮子跳了跳,“她,明澄这孩子啊,太好心了,说要帮我补地窖的墙,刚才运了一车砖块下去,现在要我去弄水泥呢。”
众人安静了一下。
“她上的那国际幼儿园,是真跟工地接轨了?”
“不说了,我去弄水泥了。”
不快点的话,李向生都担心明澄等急了,施法把他给收了。
“那我们陪您一起吧。”
半小时后,玩家们轮流下地窖给明澄帮忙修墙。
虽然他们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因为明澄的动作非常麻利而娴熟,他们顶多也就帮忙搅拌搅拌原料,递个铲子,聊聊天,解解闷,提供点情绪价值。
“这孩子是有点泥瓦工的天赋的。”
明澄一边砌墙,一边骄傲地挺起小胸脯:“我是我们这一届小朋友里最优秀的毕业生。”
“师父说了,老板最喜欢我这样拥有多年工作经验的小朋友。”
“……你师父,还挺未雨绸缪的,真是把其他孩子远远地甩在了起跑线上。”
“别说起跑线了,其他孩子都上不了这个赛道。”
说了没两句,上头的人往底下喊话:“好了吧,该换人了!换我下去陪明澄!”
还有的人抱怨:“李大爷,您家地窖也太小了,当初挖的时候怎么不挖大点儿?要是能两人一组下去该多好。”
李向生嘴角抽搐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蒋明野两手抱怀,眼睛一扫,“把底下当成心理咨询室了。”
徐望舒笑了一下,“我看你情绪也不太稳定,不如,你也下去跟明澄聊聊?”
蒋明野不耐烦地闭嘴。
这轮游戏临近结束,这些玩家们近期也经历了太多生死,精神一直紧绷着。
没想到跟明澄说会儿话,反倒成了难得的放松方式。
邬纵他们也没有催促,任由他们放松去。
“不过,李向生突然带明澄来地窖……”徐望舒停了下来。
“他心里有鬼。”蒋明野懒散说道,“可惜,撞不过那个小鬼。”
徐望舒斜了他一眼:“人家叫明澄。”
墙修补完了,难得的轻松一刻也结束了。
婚礼是暂时没法进行了,李向生他们还得去收拾残局。
玩家们也收起了嘻嘻哈哈,重新聚在房间里商量。
“李晓晓这日记,看着都怪渗人的,她当时一定很绝望。”
“这么看来,邬纵,你们说得没错,那狗人对我们有隐瞒,也有欺骗。”
“那么让那帮女人跨越这么多年,也要狠狠报复地他们……”
邬纵沉声说:“他们必然对那些只剩下头的女人做了惨绝人寰的事。”
“恶心,恶心……”林小楠缓缓抬头,终于还是朝着自己最不愿意的方向猜测了:“他们不会,不会吃吃吃,吃了那些女人的肉吧?”
邬纵三人不语了。
显然,他们早就猜到了这个可能,只是没说出口。而这本日记的存在,无疑是得到了佐证。
林小楠震惊地张口:“可是我,我听说人类相食的话,会得那个什么朊病毒?会有很明显的症状的,可是这个李向生,看上去很正常啊?所以我都根本没往这个方向想!”
徐望舒摇了摇头:“只有吃了本身携带朊病毒的肉才会感染,出现异常。”
邬纵眼皮一掀,意味深长:“而且,他也不一定吃了。”
林小楠干呕了一下,“不行了,我只要一想到很有可能真是这样,我就犯恶心。”
其他人的脸色同样“唰”得一下白了。
思及自己前几天吃过的那些肉,哪怕不可能是人肉,干呕声也是此起彼伏。
此时他们才羡慕起明澄来:“明澄就好了,她一个小尼姑,一直都只吃素,吃些萝卜青菜什么的就很满足。”
之前他们还会故意拿着香喷喷的肉去逗她,现在恨不得回到过去,把那个大口吃肉的自己给扇醒。
“就是不知道那些黑猫为什么出现,还有,李晓阳的烦恼跟那桩,那桩恶心的事有没有关联。”
“哎!我看李晓阳的状态就不正常,他不会也吃了……吧?”
“不太像,感觉他的状态,更多是焦虑与性格上的喜怒无常。”
“其实还有。”章书想了想,有些不忍:“李晓晓日记本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要去找他,她所说的那个他,应该是指她爸李向生吧?”
众人也知道他的意思——李晓晓问完真相,还有命吗?
李久艰难地开口:“她日记里写了她爸那么爱她呢,李向生看起来也对孩子不错,应该,应该不会吧?”
“可是,李向生如果心里没鬼,看到那个娃娃就不会是那样的表情了。”
他们再次沉默了下来。
就在这时,李向生带着李晓阳回来了。
“那边席面的东西没人吃了,我给打包带回来了,正好,当咱们的午饭吧。”
李向生有些疲倦地放下一只只一次性饭盒。其实午饭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了,他们这才感觉到饥肠辘辘。
“吃吧。”
“好,谢谢大爷。”
担心表情泄露,所有人尽量不去看李向生,都装得若无其事,坐好,开始吃饭。
只是谁也没再动荤菜。
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李向生没有察觉,李晓阳更是满脸焦躁,同样不关注谁吃了什么。
只有明澄的眼睛瞪大了,不敢置信——
大家好像突然对她有了什么意见,都在故意抢她的菜吃。
明明在地窖里的时候说话都那么好听!
怎么会这样!
邬纵一直盯着李晓阳,注意到明澄的脸上涌现出一阵过于丰富的心理活动,扫了眼桌面,明白了。
他眼中闪过笑意,将她够不到的一盘蔬菜拉近了些。
外头的雨又下大了,声音打在地上,房顶上,发出阵阵躁动的响声。
李晓阳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咬着筷子,坐姿换来换去,越发焦虑,最后直接把碗一摔,“我吃好了。”
随后便回房去了。
李向生瞪着他的背影也无济于事。
只有明澄小小地松了口气。
少了一个竞争对手。
邬纵几人望着窗外的雨,心里有了计较。
李晓阳一整个下午都没再出过房门,就连晚饭也没吃。
外头的雨一直下到了深夜也没停,真是要把人一辈子的雨都下完了。
玩家们大多也没睡。
他们的门开了一条缝,随时关注着外面的动静。
终于,在雨声中,响起了一道不那么明显的开门声。
门缝里的视线都一个激灵。
等了一会儿,他们听到了那种陌生的拖沓的声音,一阵又一阵,均匀响起。
稍微等了一段时间,当邬纵率先出门,其他人也立即跟上了。
他们摩拳擦掌,这次势必要抓住李晓阳的小辫子,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人一多,他们也就不怕了。
众人直奔李晓阳的屋子。
房间的门是半开着的,但推门进去,手快的林小楠看了看床上——
“床上没人!他真的出去了!”
他们也连忙转身追去。
就在走出客厅那一刻,他们停下了脚步。
有一道身影消失在了屋檐下,但消失的前一秒,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模样。
他们全都愣住了。
因为明澄口中,那个矮矮的,方方的人影,他们看到了——
那竟是一个没有头的,仅由肉块组成的身体。
林小楠几乎要维持不住站姿了,“李,李晓阳,其实是个死人??”
就在这时,听到喧闹动静的明澄揉着眼睛,来到了一楼。
雨声很大,但有另一道奇怪的声音传入了她耳朵。
“咔呲咔呲。”
“咔呲咔呲。”
她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扭过头,看向了李晓阳的房间。
声音是从那里头传来的。
她推开没关的门,走了进去。
“咔呲咔呲。”
“咔呲咔呲。”
越近,声音就越清晰。
明澄慢慢地朝床靠近。
然后掀开了垂下的床单,朝里看过去。
“叔叔,你为什么趴在床底下呀?”
第20章
“咔呲,咔呲……”
询问声响起的一刻,这道声音停下了。
“叔叔?”
一双布满了密密麻麻红血丝的眼睛徐徐转了过来,瞳仁缩得极小。
苍白的脸上,嘴唇边缘满是血,滴滴拉拉落在地砖上。
手边,两双被啃咬得不规则的手指甲也全都是血。
他啃咬的动作停了下来。
看到明澄,他眼里毫无理智,似乎并未认出来人,只是透出凶光。
“嗬,嗬……”他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吸气声。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轰隆一声巨响,像是什么被冲跨了。
紧接着,村子里再次闹腾了起来。
邬纵他们沉着脸,飞快跑回了屋子。
“明澄!”他们高喊着,“快起来!”
明澄听到喊声,探出了门外,与李晓阳抓来的那只手擦肩而过。
“叔叔,我在这儿呢,你们找我吗?”
他们吃了一惊,“明澄,你不睡觉,怎么跑下来了?怎么还在李……”
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们也都看见了床底下,那满嘴是血,将指甲啃得鲜血淋漓的人。
赫然是李晓阳。
他正警惕地看着他们每个人。
数道茫然的视线投射过去,确认了,这里的李晓阳,身体是完整的。
“怎么会,”林小楠许久都找不到自己的声音,“那,那是李晓阳?”
“不是,他不是死了吗??他不是死了吗!!咱们都亲眼看见的,在门外啊!这是,又在屋子里复活了?!”
他震惊得语无伦次。
邬纵却一言不发,紧紧盯着趴在床下,对他们满眼焦虑与仇视的李晓阳。
衡量一番后,似乎知道无法奈他们何,他又啃起了指甲。
电光火石之间,在幸福小区看到的一切都在脑中闪回,还有来到这里后见到的一幕幕,都像是一块块拼图逐渐归位。
邬纵一切都明白了,深深地看了一眼李晓阳。
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他再次看了一眼窗外,皱起了眉。
“快走!湖水快要把村子给淹没了!”
他们刚才追着那道可怖的身影来到门外,很快就发现了周遭的不对劲。
今天的雨下得实在太大,那湖水水位涨得飞快,眼看着已经漫出了边缘,直奔村子而来。
且绝不是温和地漫出,因为他们曾经在湖边垂钓时坐着的椅子,顷刻间便被湖水愤而拍得粉碎,再也见不到。
与此同时,势不可挡的湖水中,还有一个个人头随着波浪翻涌,若隐若现。
仔细看去,依稀能见到她们面上的狰狞与恨意。
他们顿时惊慌:“是那帮女鬼来寻仇了?”
她们来势汹汹,看来在这个村子待的最后一晚,他们还有一劫要度过。
但他们的任务除了生存,可还有个回答题目:找出让李晓阳过不好节的罪魁祸首。
陷入两难,他们焦急询问:“所以,李晓阳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咱们到底该怎么回答那个问题?拿他怎么办?”
邬纵高喊:“不用管他!我已经知道让他过不好节的答案是什么了!”
那一头,徐望舒与陈州已经冲上楼,将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孙天带上。
孙天不知道他们又要干什么,立刻挣扎着:“放开我!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徐望舒冷着脸,打开了窗户,看向他,“好,放开你,然后等着湖水把你吞没。反正这个副本就要结束了,再死你一个也不至于失败。”
孙天骇然看着泼天雨幕下,那犹如巨嘴即将吞没村子的波涛,还有其中前赴后继的狰狞人头,一下子冷汗淋漓,说不出话来。
他又看了眼徐望舒,听出他说这话是认真的,忙软下态度,抱住了陈州的胳膊,“带我走,带我走,求求你们了……”
两人重新托起他。
要不是副本还没结束,以防万一最好不要再死人,陈州是一点也不愿意带上他。
一楼,明澄看了看外头的波浪,有些担忧。
“那些阿姨……”
“明澄!别看了!咱们得走了!”玩家们呼喊着。
蒋明野顺手将明澄夹在胳膊底下,带着她朝门外跑去,几股玩家汇合,一起冲出了门外。
刚走出院子,迎面便是一道大浪打来。
几人险险停住脚步,转身,勉强躲过能将人拍碎的浪头。
“咱们现在要去哪儿啊?!”
溅起的湖水混着咸腥雨水纷纷往人嘴里钻,说话都困难。
“去山上!”
“对了!那李晓阳还有李向生呢?要告诉他们吗?!”
邬纵没有回头,声线冰冷:“不用管。”
他们便不再问,十多个玩家拼了命地朝着后山上奔去。
在他们的身后,还有许许多多反应过来从床上爬起的村民,带着自己的包袱,逃难一般也朝这边奔来。
后头的村子里人声鼎沸,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快跑啊!”
他们奔走相告:“湖面水位涨得太快了!”
“村子要被淹了!”
“再不走要被卷走了!”
兵荒马乱之间,几次回头,他们好像看到了李晓阳和李向生也相互搀扶着从屋子里跑了出来,什么都来不及带就逃上了山。
大雨还在下,山上又起了雾。
他们是跑在前头最快的一批,喘息间再朝山下看看,那湖水已然冲到了村子。
那一排排如出一辙的亮丽小楼很快便被浸泡在水里,再看不见头。
刚来时见到的整洁的道路,热情洋溢的南湾农家乐欢迎你的字样,全都不复存在。
要是再晚一些,他们恐怕就要被困在那里了。
天还没亮,视野昏暗,无情打下的雨水冲刷着山上的泥,汇成股股流水,众人不得不慢下了脚步。
深一脚浅一脚,一不小心就会滑落,连带着身后的人一并扯下,被起伏的湖水吞没。
赶路的众人心中充满了恐惧。
越往上走,雾气越大,到后来,甚至连脚下的路也看不清了,只能听着前方邬纵三人不时响起的声音辨别方向。
就在这时,三人耳边再一次响起了上回进山时听到的如泣如诉的凄厉叫声——是那些黑猫又开始叫了。
“这是什么声音!”
身后的村民对这座山更加熟悉,很快也赶了上来,听到猫叫声,他们的脸上也都露出了惊骇。
因为雾气中,一双双眼睛逐渐显现,幽幽盯着他们。
太多太多的猫了,远超他们的想象。
上回来到这里的玩家只有邬纵他们,还有林小楠和李久,其他玩家根本没有见识过这阵仗。
黑猫们的眼神恐怖,冲着他们亮起了锋利的爪子。
他们心中顿时升起绝望,心知恐怕又将是一场恶战。
可偏偏跑出来的时候匆忙,什么东西都没带,血肉之躯,如何与这么多爪子抗衡?
它们一齐扑过来都足以将他们淹没,然后啃个干干净净。
逃跑时的剧烈幅度让孙天胳膊和腿的断口再次破裂,剜心般的痛也让他更恨了。
他此刻亦心知特殊小队的人不会轻易抛弃自己,恶毒地笑了:“这么多猫,你们死定了。”
哪怕他要死,至少也有这么多人陪着他。
邬纵,蒋明野与徐望舒吐出一口气,同时绷紧了肌肉。
同一时间,明澄与最前面那只领头的猫对视了,两双晶亮的眸子连成一线。
谁知就在这一刻,那些猫竟齐齐退了一步,瞬间便让出了一条窄窄的道。
孙天一噎。
玩家们俱是面面相觑,只觉得不可思议。
“这,能过去吗?会不会是陷阱啊?”
邬纵当机立断:“走!”
他们虽然胆战心惊,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一个个紧握拳头冲了过去。
很快,最后一个玩家也过去了,那些猫果然没有对他们做什么,只是冷冷看着他们冲出去。
可当身后的村民们紧随其后想要钻入那条道跟着他们一并冲过去的时候,猫却发动了。
锐利的爪子挠在脸上,人群里发出了一道道惨叫声。
落在后头的玩家下意识朝身后瞧了一眼,便不忍再看。
黑猫群留下了一部分村民,另一部分侥幸忍着疼痛冲了出来,继续跟在他们身后。
雾气更浓了。
下方的湖好像一夜之间注入了源源不尽的水一般,持续往上翻涌着,追踪着他们。
哪怕看不清来路,他们耳边也总能听到不断搅动的浪声。
谁都知道,水里有东西正在跟着他们,不愿意放过。此时只有拼了命地往前跑。
空气被稀释了,时间被拉长了,天地之间,万物消失,万声消失,满耳只剩下水声与喘气声。
雨水重重砸在身上,痛久了,触感也只剩下了麻木,迈腿,蹬地,滑了一下,手按着地,爬起来,接着迈腿,蹬地……破了皮,没关系,四肢已经不属于他们。
好像跑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疲惫逐渐灌注了全身,胸肺快要炸掉,他们渐渐跑不动了。
可跑了这么久,依旧看不见前路,也无法回头。
邬纵停了下来。
蒋明野和徐望舒同一时间意识到,他们又在打圈了,是鬼打墙。
“明澄!”邬纵喊了一声看向明澄。
不必多说,明澄似乎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伸手指向了一个方向。
那个瞬间,犹如一双眼睛勘破了迷雾,浓雾一层层散去,最终只剩薄薄一层,一座格外熟悉的坟墓也在雾中逐渐显现出来。
有阴森的笑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不断重叠重复:
“好多人来了啊,都是来陪我的吗……”
“来吧……”
已经有意志薄弱的村民被蛊惑,朝着那坟墓走去。
坟墓看上去好像离他们极远,可又好像极近,因为只走了几步,那村民便来到了坟前。
一只柔软的胳膊伸了出来,眨眼的功夫便将那人活生生拉入了小门。
雨声再大,也挡不住痛彻心扉的哀嚎,还有那全身骨节尽碎、骨肉剥离的脆响声。
身后的人吓得屏住呼吸,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活人被折叠成了一团,然后消失在诡谲的门后。
接着,牙齿嚼过骨头,脆生生的,唇舌撕开紧实的皮肉,吸吮脂肪,一点点细碎的吱吱声、满足的喟叹声都被放大,犹如魔音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转瞬间,一个人就被吃完了。
那声音重又响起:“下一个,谁来陪我呀……”
玩家们的喉头干涸得发疼。
哪怕是已经经历过一回的,凉意都爬上了心头。
孙天骨子里的恨意再次被激活,他笑了起来:“死吧,死吧,都去死吧!”
可下一秒,他们都听见了明澄凝重的童声:“叔叔!你又孤单了吗?”
“不要叫他们好吗,明澄可以陪你!”
那充满诱惑力的声音戛然而止。
孙天:“?”
玩家们也都纷纷诧异地看向明澄。
林小楠:“他是被明澄感动了吗?”
也就在这时,水声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一阵滔天的巨浪从悬崖边轰地拍了上来,离崖边最近的几个人被拍得扑倒在地,接连掉下山崖。
孙天原本趴在陈州的背上,背对着悬崖,毫无防备间被浪舌一卷,再也无法稳住身体,滑落在地。
伤口触地,血水混着雨水向下流去,他痛苦地哀叫,又察觉自己即将滑落山下,连忙伸出那只完好的手,可却抓不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
陈州也被那巨大的力道打得脚下滑了一下,几乎也要倒向山崖。
可就在这时,他的裤腿好像被什么东西抓了一下,立即与那倒下的力抵消了。
他诧异地低头看去,只看到了松开的一只小手。
明澄望着他,表情很严肃:“叔叔,雨天路滑,要小心。”
思及刚才那力道,他一愣,接着又被逐渐向下滑去的孙天的呼救声打破了——
“救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恐惧的喊声转而消散在风雨中。
【目前已死亡人数:6人。希望剩余玩家再接再厉,争取团灭~】
充满恶意的系统声音愉快地在玩家们耳边响起。
他们只沉默了一瞬,虽然心惊,却无法对孙天升起任何悲痛或是可惜的情绪。
站在崖边的村民陆续有因没站稳而被水浪打下的,更多的人也来不及害怕那诡异的坟墓了,纷纷朝里头挤去,不时有人被踩在脚下。
水浪一股接一股,越来越大,好不容易躲过一波,下一波又到来。
就在这时,更骇人的一幕发生。
人们眼见许许多多凶神恶煞的头颅从那浑浊的水中腾跃而起,然后扑了过来,毫不留情地撕咬着人。
“有鬼啊!!!”
“救命!!!”
这一次,几乎无人躲过去了。
有人的头被撕下一块,有人的腿被咬下一截……
村民们根本无法理解为何他们会遭受如此磨难,一难接一难,喊叫与哭声连天。
玩家们也一并软了腿,“邬队长,这,这下怎么办……”
可很快他们就发现,那些头竟绕过了明澄附近,只是精准地撕咬着那些村民,于是下意识朝明澄靠拢。
有几个村民也发现了这一点,痛呼着: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凭什么不咬他们?!他们是外来人啊!”
徐望舒的嗓音沉沉,劈开了雨水与湖水:“因为,你们是李家村的人,曾经造过孽。”
他们对他怒目而视:“不可能!我们从祖辈开始脚踏实地,老老实实,从来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玩家们愤怒的目光投射向了人群中一道身影:“老老实实?李向生,你敢这样说吗?!”
他们望向人群中,那道被数个人头啃咬着,程度最深,痛得在地上翻滚着的人影。
村民们也看了过去,全都摇摇头:“血口喷人!那可是李向生!”
李向生,曾经的村长,满心满眼都是村子的发展,为人和气大方,大半辈子以良善示人的好人。
徐望舒一字一顿:“二十年前,饥荒降临你们的村子,粮食快要吃完了,于是一帮男人商量着,从村里的女人们中选出一些,或许是年迈的,或许是羸弱的,总之将她们杀了、吃了,于是,你们村子得以平安度过了饥荒。”
“这是个秘密,只在他们间流传,那人肉,也只在他们间流传,对外,只说那些女人是在灾难中被饿死了,谁会怀疑呢?”
他指着那些腐败的头颅:“可是仔细看看!能想起一星半点吗?她们有可能曾经是你们消失的母亲、你们的奶奶、你们的婶娘伯母们!”
“最初,你们的生命延续自她们的血脉,后来,你们的村子同样延续自她们的血肉!”
“二十年过去,当初知情的、吃过肉的人都已经死去,你们的族谱上一笔带过,丝毫不提当年的惨案。而如今,还剩下一个刽子手——”
他看向李向生。
李向生跪坐在地,可还挺着口气,咆哮出声:“可我根本没有吃过她的肉!更没有吃过任何一个人的肉!”
就在这时,从坟墓里传来一阵高扬的笑声:“是啊,李向生,你当然没吃过。”
“你只不过第一个把自己的老婆献出来了,你怎么会吃人肉呢?你只是李家村的好村长!你只是为了村子考虑!你永远清清白白老老实实!”
接二连三的打击落地,父辈们隐藏的罪孽被揭开,痛苦的村民们惊慌失措,“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当年饥荒,不是有神树吗?不是靠着吃不完的槐花吗?”
更多的人则吐了个昏天黑地。
玩家们看着这一幕,长出一口气。
“这么多年过去,即使未曾参与,可你们,真的无知无觉吗?”邬纵意味深长的话语让每个人打了声冷颤。
“你们真的相信,世上有神树吗?”
他视线扫过这些村民,也扫过李向生旁边,那快要不成人形的李晓阳。
李向生跪在地上,承受着那些曾经饱含尊敬崇拜,如今变得憎恶恐惧的目光。
坟墓里的笑声飘忽不定,畅快淋漓。
李向生转头,怒不可遏,自胸腔发出怒吼:“闭嘴!李向天,你偷吃了那肉,你同样罪不可赦!”
坟墓里安静了一瞬。
“是啊,你们这些村子的主心骨商量大事,从来不会带着我,你们也瞧不起我,我只是偷偷躲在了石头后,看着你们在大槐树下分肉,看着你们悄悄把尸体从祠堂后门运到山上。”
“我太饿了,饿得失去了理智,哪怕明知道那肉是怎么来的,我也还是没有忍住。”
“那香甜的肉,就是吃不完的槐花啊,好一棵神树啊哈哈哈……”
笑声响彻整片林子。
雨还在下,但四周仿佛按下了静音,一片死寂。
“你闭嘴!”李向生怒吼着,“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村子好!都是为了村子!你没有资格指责我!”
“还有你们!”他艰难地抬起已然露出骨头的胳膊,指着身边对他避之不及的族侄们:
“你们更没有资格说我!要不是他们吃了人肉,把那点粮食让给了你们,你们一样活不下来!”
“你们没有吃到人肉,可同样是人肉救活了你们!”
“我没有错!都是为了村子!”他一声声诘问,一声声肯定。
一支细细的胳膊伸出了坟墓的小门,上头还沾着血沫与骨头渣子。
接着是变形的头骨,翻折的身子……最后,细小的狗腿爬了出来。
除了已经见过一次的邬纵几人,剩下的人纷纷捂住了嘴。
阴云散去,淡淡的月光打在扭曲的身体上头,抽搐着,颤抖着,却没有躲回去,细细的胳膊指向了李向生:
“李向生,你还有什么可装的呢?”
“你做的那一切,真的都是为了村子吗?”
“二十年前的饥荒,那是我第一次吃人肉。我也得到了报应,你们害怕被女鬼报复,于是找上了我。我被你们按着,锯掉了腿,缝上了狗腿,生生痛死。
“死了也不得安生,只能守在这里,这么多年,没有人给我添坟,只造了这座监狱将我困住。”
他笑了起来。
“我本来一直躲着,不见天日,也从不伤害人,只是怕吓到我的同胞们,直到我发现,山下的活人啊,比我可怕多了——”
他笑得瘆人:“你们猜猜,我第二次吃人肉,是什么时候?”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