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我们五爷好着呢】
沈戟昧着良心努力维护自家五爷那所剩无几的体面,低声反驳:“再说了,季少爷和五郎,那也只是认识而已,俩人又没有婚约,可没沈大人您说的那么不堪。”
“还什么叔叔和侄子抢媳妇,薛大人您这简直是危言耸听,我们五爷好着呢,可不是什么悖逆人伦的禽兽。”
薛崇洲挥开沈戟的手,捏了捏笑得发酸的腮帮子:“有没有婚约另说,你们五爷明明知道人家小姑娘认错了人,却故意瞒着不讲,这就是图谋不轨。”
沈戟一脸不服:“那咋了,我们五爷一把年纪了,终身大事还没着落,如今难得有愿意亲近之人,怎么就不能图谋图谋。”
薛崇洲指着沈戟,笑着摇头:“得得得,你们主仆就是一个鼻孔出气,我说不过你,待会儿我找你们五爷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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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饭下来,苏寄锦愣是没敢跟沈家五哥说一句话。
说实话,相处越久,了解越多,她越发觉得五哥性情大变。
如今他的脾气真是有些变幻莫测,让人捉摸不透。
往后她在他面前,还是别乱说话的好,免得他突然抄起什么揍她,她可没有薛大哥那样的好身手,一定躲不过的。
见小姑娘不说话,一边吃饭一边偷偷瞄他,沈承宥有些无奈,本不想解释,可怕小姑娘又像先前那样躲着他,最终还是开了口:“我和崇洲自小一起长大,闹惯了,你别多想。”
他们自幼一起练武,打得鼻青脸肿,破皮流血的时候多了去了,丢个杯子不过是小打小闹。
苏寄锦素来有什么说什么,想了想,小声问出心中顾虑:“五哥,那要是哪天我说了让你不高兴的话,你会不会打我?”
沈承宥一脸错愕,伸手在她头顶摸了摸:“你这小脑袋里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苏寄锦想求个保证:“你就说会不会打我吗?”
沈承宥被小姑娘这奇怪的想法逗笑了,“自然不会。”
苏寄锦放下心来:“那就好。”
沈承宥见她长舒一口气,好奇问:“怎么,阿锦见过男人打女人?”
苏寄锦点头,小脸紧绷起来:“嗯,见过的。”
就是杏枝姐姐。
沈承宥见小姑娘眉头皱起,还有些咬牙切齿的,想来是她认识的人,便温声问:“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
苏寄锦摇头:“已经解决了。”
沈承宥便不再问。
苏寄锦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还是开口道:“那是我一个远房表姐,也住在青溪镇上。”
“她父母为了给她那好吃懒做的弟弟娶媳妇,以十两银子的彩礼把她许给了一个烂赌鬼,那男人不光烂赌,还打人,就连我姐姐怀孕,那畜生也不放过,连着两次把她的孩子打得小产了,我姐姐伤了身体,再也没法有孕。”
“后来那畜生又输了钱,打算拿我姐姐去还债,让她去陪别的男人,我姐姐不肯,拼命反抗,混乱之中拿剪刀伤了那畜生的命根子,被那一家老小打得半死,又拉出去要卖掉。”
说到这,苏寄锦攥起了拳头。
见小姑娘气得不轻,沈承宥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抚了抚,等她缓了一会儿,才问:“后来如何?”
苏寄锦接着说:“恰好那日,我和我娘去街上,撞见他们一家子拖着我姐姐,要把她卖去青楼。”
“当时,我们还不知道她是自家的旁支远亲,只是看到她被打得一身是血,却仍在剧烈挣扎,我和我娘看不过,上前将她买下。”
“我们把她带回家,我爹爹治好她一身的伤,我娘又好吃好喝地照顾着,慢慢把她的身体养好了。”
阿锦没有说她那姐姐姓甚名谁,但沈承宥却瞬间想到了她身边那个叫杏枝的丫鬟。
既然小姑娘不愿说,那他也不提,只问:“后来呢?”
苏寄锦没说实话:“后来,我娘给那位姐姐寻了个稳妥的去处。”
杏枝姐姐养好伤之后,娘把卖身契还给了她,放她走,可杏枝姐姐却不肯,说已经无处可去,甘愿留在苏家一辈子为仆。
当年她接连被打,曾给娘家送过信,想让娘家出头帮她和离。
可娘家却回信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和离归家太过晦气,让她忍一忍,别给家里惹事。
杏枝姐姐哭着说,天大地大,她已经无家可归了。
娘心疼她,便让她留下了,后来还给她寻了几户人品可靠的人家,问她可愿再嫁,杏枝姐姐仍旧不愿,说这辈子不会再嫁人了。
自那以后,杏枝姐姐就留在了家中,一直照顾她和乘风,直到现在。
沈承宥赞道:“你和你娘都是心善之人,你那位姐姐遇到你们是她的福气。”
苏寄锦弯了弯眼睛:“我姐姐也是很好的人。”杏枝姐姐对她和乘风像是对自家孩子,好得很。
善良又单纯的小姑娘。沈承宥没忍住又摸了摸她的头,“那畜生,可要我差人去收拾了?”
说到这个,苏寄锦笑了:“早就收拾过了。”
沈承宥好奇:“说来听听。”
苏寄锦:“我们把我姐姐带回家后,从她口中得知了她的遭遇,我气死了,就想去替她报仇,我爹娘拦着我不让我去。”
沈承宥:“那年你几岁?”
苏寄锦:“十二岁了。”
沈承宥:“你爹娘拦得对。”
苏寄锦:“不过后来我还是偷偷去了那畜生家,把他们一家都教训了一顿。”
沈承宥蹙眉:“你一个人?”
苏寄锦摇头:“没,我一个人打不过的,我可不傻,我是和观、和我一个哥哥一起去的。”
沈承宥:“哪个哥哥?”
苏寄锦不打算提观涯哥哥,便含糊道:“五哥你不认识他的,我那哥哥来我家,我就把这事跟他说了,他就偷偷带着我去了那畜生家里。”
“我们找机会,偷偷在他家水缸,米缸,盐罐子里全都下了巴豆粉,那一家子好生受了一番折磨。”
“我和我哥哥躲在墙外,看着那畜生一家连滚带爬去抢茅房,我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家人听到动静,拎着菜刀,提着锄头追出来,我哥哥把我提上马,我们骑马就跑。”
说到这里,苏寄锦没忍住,咯咯咯笑出声。
沈承宥看着小姑娘顽皮的样子,嘴角也扬了起来。
这小姑娘长得乖乖巧巧的,骨子里却是个古灵精怪的,更不是个肯吃亏的主。
只是如此单纯,想要报仇,也只想到撒巴豆粉这样的手段,实在是可爱。
苏寄锦笑完,见五哥面带微笑静静看着自己,便问:“五哥,你怎么不问?”
沈承宥:“问什么?”
苏寄锦眨眨眼睛:“问后来呢?”
小姑娘讲事还需要个捧场的,沈承宥轻笑出声,从善如流:“后来呢?”
苏寄锦便兴致勃勃接着讲:“本来我打算再去撒几次巴豆粉的,可听说那畜生被人算计输了一大笔,房子田产全都输光了,那畜生还被人剁了两只手,打断了两条腿。”
“哦,对了,说来也是奇怪,有一天我姐姐出门采买,在街上遇到那畜生的爹娘。”
“两个老畜生扑通跪到我姐姐面前,塞了个包袱给她,里面装了二十两银子,说是他们一家对不起我姐姐,这是他们卖身为奴的钱,都给我姐姐做补偿,希望我姐姐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他们。”
“我姐姐当时都傻眼了,不知道他们闹什么幺蛾子,不过肯定是不会原谅他们的,收下银子,把他们狠狠骂了一顿,叫他们滚得远远的。”
“后来听说那畜生伤口没及时救治,死了,那两个老畜生真的是卖身给赌场抵债了,后来也不知怎么样了,反正是没再见过。”
沈承宥追问:“他们为何突然给你姐姐送银子?”
苏寄锦摇头:“不知道,许是良心发现吧。”
“我姐姐回家之后,非跪在我面前给我磕了几个头,说多谢我为她报仇,我都跟她说了不是我做的,她偏不信。”
沈承宥没有说话,缓缓转动右手拇指上的墨玉扳指。
指望恶人良心发现,好比盼着太阳打西边出来,绝无可能。
这些事,想来是她那哥哥在背地里做了什么,只是不知何故,不肯让小姑娘知道。
阿锦这位哥哥,绝非善类。
沈承宥给小姑娘倒了杯茶,状若无意随口问道:“你和你那哥哥,颇为亲厚?”
苏寄锦拿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她和观涯哥哥是挺亲厚的,和亲兄妹没什么两样,可不能说实话,便摇了摇头:“小时候走得近,后来就断了往来了。”
小姑娘目光躲闪,显然在撒谎。沈承宥不明白小姑娘为何对他隐瞒,却也不拆穿。
苏寄锦默默喝了两口茶,偷偷抬眼看他,见他正看自己,便朝他甜甜笑了下,总结归纳道:“再好的男人,要是打媳妇,那也不能要的,五哥你说对吧?”
沈承宥眉梢微扬,小姑娘绕了一大圈讲了这么多,为的就是隐晦提醒他不要打媳妇?
他没忍住笑了,伸手在她头上摸了下:“阿锦说得对,打媳妇的男人绝对不能要。”
见五哥和自己观点一致,苏寄锦放心了,抱着茶杯,弯着眼睛笑了。
又喝了几口茶,她放下茶杯,站起来,福身一礼:“五哥,那我先回去了。”
沈承宥点头:“好,我送你。”
苏寄锦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几步路就到了。”
沈承宥却已经起身:“走吧,我也顺便走走。”
苏寄锦便没再推拒:“好。”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穿过回廊,到了乘风和杏枝住的房间外,苏寄锦和他摆手:“我到了,五哥你回吧。”
沈承宥微微颔首,等她进门,这才转身往回走。
前脚刚进门,薛崇洲后脚就提了一壶酒推开门走了进来。
进门之后,懒洋洋往榻上一歪,举起酒壶灌了一口,嬉皮笑脸问:“哎,云从,你跟我说说呗,你对季小弟是怎么个心思?”
沈承宥坐到榻的另一边,拿了本书随意翻看,眼皮都不抬一下,态度极其冷淡:“与你何干。”
薛崇洲死皮赖脸往前凑了凑,打量他的神色,可沈承宥这厮八风不动,丝毫看不出什么。
他想了想,换个方式问:“那你就不怕回头季小弟和五郎遇着,你这瞒不住。”
沈承宥翻书的动作一顿:“那又如何?两人不过是小时候见过一面罢了。”
薛崇洲一脸嫌弃地摇头:“啧啧,人家两个孩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到你嘴里就成了‘不过见了一面’。”
“人家季小弟家中出事,肯千里迢迢去京城投奔五郎,想也知道,这交情必定不浅。”
“要我说,若没有你这个叔叔辈的在这从中作梗,人家俩孩子说不定能成就一段佳话,一个俊一个美,多般配啊。”
沈承宥横他一眼:“不会说话就把舌头割了。”
薛崇洲哈哈大笑:“瞧瞧,瞧瞧,我不过说了句实话,我们沈大人就像那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沈承宥把手里的书砸向薛崇洲,趁他闪身躲避之际,伸手把他手里的酒壶抢了过来,仰头倒了一口在嘴里。
薛崇洲一把抢回,骂道:“作死啊,太医让你少喝酒你忘了,待会儿头痛发作,痛死你我可不管。”
沈承宥态度悠哉:“放心,死不了,阿锦会帮我治好。”
薛崇洲好奇:“怎么个事?”
沈承宥便把苏寄锦家传医术,且最近帮他缓解头痛的事说了。
薛崇洲听完,一脸羡慕:“云从,你可是捡了个宝。”
沈承宥没说话,眼角眉梢却都是笑意。
见他如此得意,薛崇洲心里不舒服:“那什么,我最近这脑袋也时不时会疼一下,回头我也找季小弟给我按按去。”
沈承宥眼皮微掀:“想找死尽管去。”
薛崇洲见他心气不顺,心里顿时舒坦多了,嘻嘻笑得一脸欠揍:“哎,云从,我现在特别期待季小弟遇到五郎的时候。”
沈承宥这下没有说话,只伸手按了按眉心。
半晌,转移了话题:“阿锦在遇到你之前,在大安镇还遇到过一次刺杀,不过被她和雇来的武师联手制服了,扭送去了衙门。”
“明儿你去峡江找行李,顺便去一趟大安,亲自去审审,若是问出什么,把领头的提回来,剩下无关紧要的,先放回去,派人盯着。”
薛崇洲正色点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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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薛崇洲带着人马早早出发,朝大安镇去了。
同一时刻,温观涯正带着随从自大安出来。
他们找到两位武馆师傅说的锦儿落脚的客栈,把客栈所有人都问了个遍,得知锦儿三人那日自行驾车朝峡江方向去了,便一刻也不耽误,直奔峡江镇。
本该大半日的路程,他们一路纵马狂奔,不过两个时辰就到了。
本想到了镇中再打听,可距离峡江四五里的地方,他眼尖地看到了几本书散落在路边草丛。
他猛地勒住缰绳,胯下骏马嘶鸣着扬起前蹄,停了下来。
温观涯跳下马来,三两步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几本书,是姑娘家爱看的话本子。
他拿过上面一本,快速翻开几页,当看到里面夹着的金色银杏叶书签,脸色骤变。
温七等人赶上来,齐齐翻身下马,温七跑过来问:“怎么了,少主?”
温观涯拿着话本子的手微微发颤,声音发涩:“这是锦儿的书。”
温七震惊:“怎么会?锦儿姑娘是喜欢看话本子,可书怎么会掉在这里。”
温观涯把那枚书签拿起来。
温七脸色也变了:“还真是。”
见锦儿姑娘总喜欢用银杏树叶做书签,少主便去自家金铺,特意定做了十枚银杏叶形状的书签送给锦儿姑娘。
十枚书签,全是少主照着十枚不同的银杏叶子亲自动手画的,每片各不相同。
自家铺子出的东西,他一眼就认得出。
温七见自家少主的手抖个不停,连忙宽慰:“少主,锦儿姑娘吉人自有天相,您别太担心。”
温观涯深吸一口气,“对,你说的对,锦儿那么聪明,随身又总是带着各种药,一定会安然无恙的。”
温九等人已经在附近搜查起来,突然出声:“少主,这里还有书。”
“这坡底下有箱散落的药材。”
温观涯的心瞬间又揪起来了,不敢深想,把书签夹回书里,小心揣进怀里,面色阴翳:“搜。”
众人齐声应:“是。”
温观涯眼神阴戾,杀意翻涌:“百里之内,各山头当家的,有一个算一个,全给老子喊来!”
温七小心应:“这就差人去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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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州,温宅。
得知儿子从浔州回来径直去了青溪,温行川神色凝重,“娘子,把我的刀取来。”
季秋云二话没说,转身去内室抱了柄大刀出来,交到温行川手里:“阿川,涯儿年少气盛,骤然得知他苏家伯父伯母的事,难免会行事冲动,遇着什么事,你好生与他说,切莫动手。”
温行川把刀背在身后,伸手抱了抱妻子:“娘子放心,我心里有数。”
季秋云又问:“跟着锦儿和乘风的人可有信?”
温行川叹了口气,一脸愁容:“跟丢了。”
季秋云一脸惊愕:“跟丢了?不是看着锦儿和乘风被人救了后搭上了商队吗,怎么会跟丢?”
温行川点头:“本是一直跟着的,可咱们的人在林俞镇外遇到一伙来头不小的大人物,不小心被他们盯上了,不得已只能暂时躲避,等那伙人离开,再追上商队找人时,人已经不见了。”
季秋云着急:“商队的人不知道去哪了吗?”
温行川摇头:“不知,客栈的人也什么都没问出来。”
季秋云眼睛通红,原地乱转:“这可如何是好?”
温行川拉住她的手:“我已经派人去找了,涯儿到了青溪,想来也已知情,定然也在找了,娘子放心,一定能找到的。”
季秋云攥紧了帕子,声音哽咽:“希望如此,不然等咱们到了地底下,该怎么跟守田和秀禾交代啊。”
温行川唰一下起身:“娘子等我回来。”说罢转身就走。
季秋云一把拉住他,满眼担忧:“阿川,那些人既已找上苏家,会不会很快找上我们,你我活了几十年早够本了,死了也就死了,可涯儿怎么办?”
“若是涯儿也出了事,那苏伯父,还有守田和秀禾岂不全都白白送了命。”
温行川脸色阴沉,目光透着一股亡命徒的狠劲儿:“咱们两家老实本分了这么多年,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从未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若当真被逼到那个地步,那就把来龙去脉告诉涯儿,看涯儿怎么打算,要是他想讨个公道,那咱们就算是死,也要护他杀进京去。”
豁出去了,季秋云慌乱不安的心瞬间就平静了:“行,到时都听涯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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