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禾能听到周围人鄙夷的切声和极少数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他疯了么?”
谢知言震惊:“你胡说什么呢?”
林禾随他们怎么想,反正现在他心里不得劲。
赵凛对他的态度,忽远忽近,让林禾始终抓不准。
想再凑近一点时,赵凛用严肃的管教把他推远了;决定离得远远时,赵凛又用细心柔情引诱他依赖上。
他的每一步感情变化,全都由赵凛操控,对方给个甜枣,自己高兴地凑上去;对方甩个巴掌,自己竟无处可逃,孤立无援。
林禾低头一扫,谢知言抓着自己不放手,他干脆反客为主,拉着他一起往人堆里凑。
谢知言:“哎——”
人群中央的赵华轩,余光中出现二人身影,林禾冲侍应生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来根烟。”
侍应生愣了下,递过去一支。
林禾低头点燃,火光映亮他眉眼。
他吸了一口,没呛到,烟雾顺着鼻腔散出来的刹那,他整个人的气质忽然变了。
和刚才那个穿着昂贵衬衫、腕上带着名表的羸弱小少爷大相径庭。
谢知言:“……”这人也挺多面的。
林禾以前抽惯了劣质烟叶子,土腥味直辣嗓子眼的,他都能面无表情地抽完。
林禾以前什么好的坏的都学,抽烟、喝酒、赌牌、打架……别人会,他就得会,要不容易挨欺负。
有阵子流行纹身,林禾跟过去瞧了几眼,嫌疼没真纹,半夜躲被窝里用海娜画,画得乱七八糟,被人一眼识破了,被嘲笑了好长时间。
这些事林禾从来不觉得羞耻,他只知道自己活下来,就得学会这些。
“什么意思?”赵华轩隔着四五个人的距离,冷冷看他,“示威呢?”
林禾漫不经心瞥他一眼,不屑一顾,笑道:“我抽我的烟,又没冲你脸吐烟,示哪门子威。”
话音未落,林禾推搡开众人,几步走到赵华轩面前,把最后一口烟全部吐在了赵华轩脸上,淡淡道:“这才叫示威。”
“你!”赵华轩高高扬起手臂,劲猛的力道带起一股风。
“你什么你,”林禾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掌,“嘴和屁股长反了是吧,长得人模狗样,一张口就是屁话。”
赵华轩死死盯着他,半晌冷笑:“你挺有勇气,敢和我结下梁子。”
林禾掐灭烟,说:“你靠着你那个赵叔是吧,来,你现在给他打电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问他,我惹了他侄子,他要不要收拾我。”
周围的人互相对着眼神,林禾说这话的底气太足,让他们心里画魂,原本不信都变成了半信半疑。
赵华轩同样开始迟疑,他叔叔是赵凛不假,但并不亲近,几年前他去叔叔手底下锻炼,结果被骂得狗血淋头,通知老爸把他领回家了。
叔叔的很多决策是整个赵家都无法左右和理解的,就比如这次和林家的合作,他爸都和合作商谈了半年,叔叔二话不说,转手就给了林家,全家半年心血打水漂,少赚好几千万,要不然赵华轩对林禾的恶意不能如此大。
再说,赵华轩虽有叔叔电话号码,但哪儿有胆子打过去?且不论能不能打通,即使打通了,用这种小打小闹去打扰叔叔,不是上赶着找骂吗。
赵华轩深深皱眉,迟迟没做出反应。
有人出来打圆场:“小题大做了啊,今天是出来玩的,不要闹这么僵嘛。”
“都站这儿干什么呢?”杨乐乐忽然从宴厅中走出,她笑容甜美,身着水波纹的包臀鱼尾裙,一手举着高脚杯,步履轻盈地凑了过来,她仿佛并不在意众人在争吵的内容,“快到零点了,要切蛋糕拍照片的,进去啦,让我一个寿星过来叫你们,也不脸红。”
杨乐乐笑吟吟地把众人往里赶,她挽过赵华轩的臂弯,笑道:“走啦,赵公子,我经纪人还想跟你谈谈奢牌代言的事呢。”
林禾以为杨乐乐没注意到自己,谁知她借着撩头发的时机回过头,冲他眨了眨眼睛,做了个替他委屈的安慰表情。
林禾愣了下。
“她人很好。”谢知言站在一旁说。
“……嗯,感觉很厉害。”林禾说。
谢知言笑笑,眼底却没笑意,倒有些许嫉妒:“便宜赵华轩了。乐乐原来是电视台的主持人,拿过国家级新人奖的,后来她丈夫被曝出轨,离婚风波把她害得不轻,前两年把编制辞了,出来拍戏了。”
林禾瞥他,虽然不知道谢知言为什么要和自己讲这些,但听完,还挺替杨乐乐抱不平的:“她前夫真不是个东西。”
谢知言看了林禾一眼,笑了:“我发现你心挺大啊,我说什么你接什么,一点不把刚才的事放心上,看样子也不怎么生气。”
“啊?”林禾反应过来他说的意思,啧了声,“哪有那么多气可生的,吃饱穿暖就很好了,几句不痛不痒的鄙视算什么,再说,我不也恶心回来了么。”
谢知言说:“不过……”
“嗯?”林禾瞄他一眼,准备进去。
“我以为你是那种乖巧可爱类型的,没想到脾气还挺火爆。”谢知言发自内心感慨。
林禾哼哼两声,当好话听了。
谢知言和他并肩,走进宴会厅的刹那,主灯黑了,杨乐乐在台上闭眼许愿吹蜡烛。
黑暗中,借着蜡烛微弱的光亮,谢知言注视着杨乐乐,他回想起上次宴会,低声问身边的林禾:“你跟赵先生什么关系?”
林禾说:“没什么关系。”
谢知言不信,上次赵凛对林禾的宽容态度,可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林禾一棒子打死说没关系,谢知言无论如何也是不信的。
不过谢知言也懒得细究了,他只是想问:“那你不怕华轩真打电话?到时候赵总站他不站你,你不是要丢脸了?”
“丢丢呗,”林禾满不在乎,“我脸皮厚,管够。”
谢知言:“……”
林禾嘴上这样说,其实也有赌的成分,他话一出口,就在心里疯狂祈祷赵华轩别掏手机,倘若事情真捅到赵凛那里去了,自己不仅把这里闹得乱七八糟出尽洋相,还挑衅他亲侄子,赵凛不得把自己大卸八块。
后面谢知言上台陪杨乐乐切蛋糕去了,他讨了块蛋糕沾沾喜气,席间饭菜精致可口,林禾很快吃得不亦乐乎,又喝了几杯酒,身心都无比舒畅。
饭后,有人提议去玩牌。
一提玩牌林禾可来劲了,他七八岁就开始跟着洪亮学赌,洪亮没什么能耐,唯独赌术不错,耳濡目染十年,正赌和老千,林禾熟的不能再熟了。
场子很大,灯光柔和收敛,偌大的空间只摆了寥寥几张赌桌,四周机子齐全,有了先前的教训,林禾觉得这里绝不止玩玩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听了荷官的介绍,林禾才明白——公海输赢,各凭本事。
杨乐乐出手阔绰,为让大家尽兴,每人发了一万的筹码。
“小禾,随便玩,输了算姐姐的,赢了你自己揣兜里当零花。”杨乐乐私下往林禾手里多塞了四万筹码,忽而小声道歉,“姐听说了,刚你受委屈了,我主动邀请你来,还照顾不周,改天请你吃饭赔罪。”
“没委屈。”林禾掂掂手里的东西,简单一算,大吃一惊,“都给我?”
“嗯,今天开心嘛。”杨乐乐拍拍他胳膊,给他指了个桌子,“他们在比大小,玩法简单,你看两把就会了。”
林禾点了点头,实则等她走后悄悄溜到玩杰克的台子前。
荷官瞧他几眼,便开口邀请:“这位先生要玩吗?”
“先来一门。”林禾指尖按着一枚红色筹码推了出去。
牌桌有人嗤笑出声,林禾不解望去,随后荷官微微一笑,解释道:“本桌最低五千一注,一百不够。”
“玩这么大?”林禾也不尴尬,好整以暇地收回红码,扔出一个五千,有点心疼钱,“发牌吧。”
庄家是个长相精明的高瘦男子,戴了个贝雷帽,鼻梁上架副眼镜,旁人管他叫“九少”。
林禾不贪多,赚个几千就成,只不过,等两张牌发到手后,他陡然想起自己忘问了赔率,他叩过纸牌,问荷官。
不等荷官开口,那位九爷不紧不慢地反问:“你是哪家孩子?”
林禾说;“玩这个还要看身份?”
“倒也不看,好奇问问。”九爷说。
林禾说:“哦。”
九爷见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样,也懒得逗他:“一赔八,怕了也得玩完这把再下。”
林禾暗自震惊,说:“……知道了。”
林禾要了一张,咬唇纠结半天,没再要牌。
不止九爷,牌桌上所有人都笑着摇摇头,坐等九爷掀他的牌、赢他的钱。
只可惜,扑克一翻,林禾手边摆放着正正好好的21点,九爷不及,输给闲家。九爷挑眉,心说这孩子挺会演。
众人微愕,以为是林禾走运,谁料,此后几局林禾要不直接杰克成型,要不和庄家打平,愣是没输过一把。
五万本金接连翻了几十倍,花花绿绿的筹码高高垒叠在绒布上,林禾耍得热血沸腾,袖子都挽了上去。
九爷从贝雷帽下投去目光,盯着林禾,缓缓承认:“你会算牌。”
林禾笑而不语。
九爷坦然一摊手,无奈一笑:“好吧,我累了,换个庄。”
林禾无所谓,坐等下一任庄家的时候,林禾翘着二郎腿数钱,数着数着嗓子干,随意招手要来一杯喝的,仰头灌下才发现是酒,还是烈酒,烧得他喉咙火热,“我靠——这什么!”
侍应生被他吓到:“威、威士忌。”
“你家赌牌喝酒啊,”林禾气道,“我要喝水。”
这时,赵华轩不知从哪儿冒出的,坐到了庄家位置,直截了当吩咐荷官:“发牌。”
“哎等会儿,”这酒劲儿太大,林禾食道火辣辣的疼,“我先喝口水。”
“牌桌不等人。”赵华轩说,“现在我是庄家,闲家有事可以下桌,看看别的玩法。”
林禾古怪地盯了他一秒,他能理解赵华轩喝醉后口无遮拦,但找茬有一有二,没有再三,况且这人现在明显就已经醒酒了,林禾本来就不是个软柿子,脾气上来了比谁都横。
“来。”林禾腮帮子硬了硬,眼神一压,“我他妈没招你没惹你,你非要跟我劲劲的是吧。”
话音未落,林禾用小臂潇洒一扫,摞得整整齐齐的筹码“哗哗”散落牌桌,林禾指节狠狠敲了敲桌面,重复了一句:“来!”
他这动静不少,把人都吸引了过来。
荷官发牌,庄家闲家各坐两端,一张张纸牌到手,赵华轩手气好,两张直接组成二十一点的杰克,林禾要了张牌,同样组成杰克,双方打平,赵华轩从其余闲家收走小百万。
林禾手心出汗了,抬了眼,好巧不巧和赵华轩对视上。
一张方片j安安静静躺在林禾袖子里。
第二把,林禾赢,本金翻了数倍,花花绿绿的筹码尽数被荷官推到他手边:“林先生好手气。”
第三把、第四把、第五把……像是老天爷都在眷顾林禾,让他和庄家对局中,要么平要么赢。
赌桌之上,大脑一热,钱都不当钱了。
酒精、金钱、身后人的高声喝彩,斑斑光影让林禾眩晕,玩到此刻,他早已将最初谨慎的念头抛之脑后,人一旦进入狂热状态,表现是极其明显的,只可惜本人没察觉,而在场又不可能有人提醒他。
直到第六轮开始,林禾再也笑不出来。
一把,让他输了几百万,桌上空了一大片。
林禾大脑“轰”的一下,脸色唰地白了,让他从美梦中猛地惊醒。
荷官微笑问道:“林先生还继续吗?”
冷汗从额角渗出,林禾感觉自己的状态变得异常诡异,就像是有什么无形的桎梏将他死死按在赌桌,下不去,出口便是违心的想法:“继、继续。”
“好。”荷官依旧面带微笑。
林禾还想出老千,但他手控制不住地颤抖,速度慢了一瞬,荷官一把夺过他换掉的牌,扔到聚光灯下。
哗然一片,方才的喝彩变为各种阴阳怪气的“呦”“呵”。
“出千包庄。”赵华轩靠回椅背,摆出胜者高傲的姿态,抬了抬下巴,桀骜笑道,“拿钱吧,林少爷。”
林禾大脑一片空白,死死盯着桌面那张牌,眼睛都看直了。
谢知言和杨乐乐在甲板上聊得正开心,完全不知道船舱下面的情况,就在这时,一艘快艇以疾速靠近他们的轮船,发动机的轰鸣划破寂静。
“我……”林禾脸红得不正常,让他快窒息晕倒,“我、我……”
突然!灯光大亮,换掉了原本柔和昏暗的光线,晃得众人下意识紧闭双眼。
“林禾。”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禾浑身猛地颤栗,所有被赌意侵蚀的理智以一种非常快的速度回归大脑。
这声音简直太熟了,熟到所有人回过头并发出惊愕的低呼才能反应过来是谁来了时,林禾则完全不需要。
赵凛身上蒙了层潮湿的夜气,衣襟扣子开了两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穿着极其正式严肃,像是从哪个重要场合赶了过来,一路风尘仆仆、急切焦躁。
赵凛压下胸口起伏,往前走了一步,人们下意识向两旁躲闪,让出路。
“过来。”赵凛说。
林禾知道今天栽这儿了,无论如何都免不了一顿收拾,他垂着眼,慢吞吞转过身——他快慌死了,压根不敢看赵凛的眼睛。
赵凛没给他温吞的时间,一把扳过他的肩膀,把人薅到身边。
林禾感受到肩膀沉重的力道,倏地,耳侧的气流被赵凛强劲的胳膊扬起一股大风。
林禾闭紧眼睛,绝望又飞快喊道:“轻点轻点——”
“啪——!”
一道响亮的耳光扇了过去,林禾脸上没有火辣辣的痛感,他立刻睁开眼睛。
只见站在长桌对面的赵华轩的脑袋深深偏向一侧,左脸有一道极其明显的血红巴掌印,他惊愕不堪,瞪大双眼愣在原地。
赵凛表情阴沉冰冷,又黑又沉的眸子死死盯着赵华轩,缓缓收回手臂,声音像掺了冰碴子,听者心惊胆跳:“谁他妈给你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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