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回老宅 给我奖励,
他早年一直在教育系统, 后来转到更高层面的高校资源统筹与国际合作事务上,近两年又升任教育部一把手,挂着数不清的重点高校校董会顾问、教育合作项目总顾问的头衔。
在北城高校圈里, 他算得上真正有分量的人物,还是唯一。
许多学校请他到场,倒不是为了撑门面这么简单,更多是因为他看过太多项目,也拍板过太多事, 他一句“可以往下做”,往往比一场客套的表态更有用。
这次京清大学中英联合培养项目的圆桌会议,学校请他来坐镇,也是这个缘故。
他落座主位偏右, 校方几位负责人说话时, 连语气都比平日更郑重些。
苏墨桥只抬头看了一眼,便把视线收了回来, 她当时并没看出来应处的另一层身份, 毕竟距离太远。
会议很快开始,前半场一直很顺。
英方介绍他们的课程模块设计, 京清这边谈联合培养路径和学分互认机制, 彼此都按准备好的内容往下推进。真正的变数,出现在自由交流那一段。
那位英国教授放下手里的资料, 忽然脱开了原本的提纲。
他先是谈了一句“global competence”, 又提到“local intellectual tradition”,随后话锋一转,笑着问京清这边:在强调学术纪律和基础训练的同时,学校如何确保学生拥有足够的表达自信与独立判断,而不仅仅是“well-prepared answers”。
这问题不算咄咄逼人, 却很难接。
原定口译老师把大意译了出来,意思没错,但太直了。
副校长端起水杯,外事处老师低头翻材料,显然都在找一个更妥当的回应角度。
苏墨桥抬眼看了那位教授一眼,又低头扫了一遍自己刚才记下的英文关键词。思考一会儿后在纸上写了两行句子。坐在她旁边的外事办老师本来只是下意识往她这边一看,结果看见那两行英文,立刻伸手把纸接了过去。
外事办老师来不及多说,直接把那页纸递给了主持会议的副校长。
副校长扫了一眼,顺势接了话。
他先用中文回应了京清的人才培养逻辑,随后转向英方,照着那段英文做了简洁总结。那几句话一出来,原本有些绷着的气氛立刻顺了下来。
因为不算硬碰硬地反驳对方,也没有刻意讨好,而是把“表达能力”和“学术底子”放回了同一条逻辑线上,既接住了问题,也抬住了学校的立场。
那位英国教授听完,笑着点了点头。
后面的讨论就顺得多。学分认定、导师配置、论文评估标准,一项一项往下谈,原本最容易卡壳的地方,反倒因为前面那次救场,把双方说话的分寸都调顺了。
会后,英方代表离席,校方几位领导还站在门口继续寒暄。
外事办老师把手里的草稿页夹进文件夹里,拍了拍苏墨桥的肩,低声说:“今天多亏你。”
苏墨桥笑得腼腆:“是老师接得好。”
走廊另一头,应处和校方一行人往外走。
秘书跟在他身后,替他拿着资料。走到电梯口时,校方负责人还在说方才会议推进得顺利。应处点了点头,没多作评价,只留了一句。
“刚才后排那个做记录的姑娘,能力不错。”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凑巧,在一个礼拜后苏墨桥跟着应洵之去应家老宅前,她其实只把这当成一次正式见长辈的机会。
可等她真正迈进客厅,看见坐在主位上的应处时,整个人还是明显懵了。
她怎么都没想到,京清圆桌会议上那位分量极重、连校方都格外郑重相待的贵客,竟然会是应洵之的父亲。
更让她震惊的还是他那句,“苏同学,不记得我了?前两天我们刚在学校里见过。”
也因为有了这个契机,苏墨桥大部分源自这位应处的紧张不安也消散大半。
一顿饭吃得比预想中轻松。老太太一直在给她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苏墨桥一边说“奶奶我真的吃不下了”,一边还是把每一样都老老实实吃完。老太太看她吃得起劲,越看越喜欢,夹菜也越来越起劲,苏墨桥也越来越吃得抬不起头来。
后面还是坐对面的黎女士实在看不下去才出声制止,末了又瞪坐她旁边的应洵之一眼,应洵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耸耸肩。
“前两天因为那个什么圆桌会议,人都累瘦了,平时让她吃点什么都挑,好不容易今天有胃口,我干嘛拦着。”
男生话刚说完,就被狠狠踩了一脚。
然后女生立马红着耳根抬头,放下筷子摆手,“我没有很挑,今天桌上的每一道菜我都喜欢的阿姨。”
紧接着另一边筷子夹着一大块东坡肉又放进她碗里,老太太和颜悦色,“我就知道桥桥肯定喜欢,小姑娘这么瘦,才吃了一碗饭而已,哪里就吃不下了,对吧桥桥?继续吃,奶奶就喜欢看你吃饭。”
苏墨桥到这是真有点哭笑不得。
没办法,自己放出的话,微微叹气,刚想拿起筷子,盘里堆满饭菜的瓷碗被男生换过去,紧接着是只有小半碗的黄金鲍鱼粥放上她餐盘。
“奶奶,吃撑了也得不偿失,又不是之后都不来了,以后多的是机会。”
“你这臭小子又不懂得照顾人,奶奶还不是怕你好不容易到手的媳妇丢了!到时候哭都找不到人!”
苏墨桥觉得这点真是冤枉他了,但她也不敢说话,怕等会儿又是什么山珍海味放她碗里,只一个劲默默低头喝粥。
但老太太对苏墨桥的热情显然不只停留在饭桌。
到后面应洵之看到老太太从书房里拿出的那本厚厚的相册籍时,实在没忍住,终于从沙发上站起来,不由分说就把自家媳妇掳走了。
老太太肯定不愿意啊,但当时应洵之在老太太耳边说完那句话以后,老太太就立马笑眯眯地让他们赶紧上楼了
苏墨桥好奇问,“你说什么了?”
“还想要曾孙就别打扰你孙子干活。”
毫不夸张,苏墨桥在楼梯上当着奶奶的面就立马把他那张嘴捂住,可惜还是慢了一步,想说他,但是碍着长辈在,只能恼羞成怒瞪他。
应洵之发现这姑娘最近胆子是真肥,他经常话都没说几句,那大眼睛就蹭蹭剜过来,懒得废话,一把就着姿势把她抱上二楼。
一放下来女生就咋咋呼呼,“应洵之,你能不能注意点!这可是在你家!”
平时在家里在朋友面前说些浑话就算了,怎么在长辈面前还能这么不正经!
“你好凶啊宝宝。”
苏墨桥没想到他还一点没认识到错误,倒打一耙,如此不可理喻,追上他,在他跟前站定把他拦住,“那可是你奶奶!你说怎么能讲这种话给她听,我们还是大一……”
“吵死了。”说完,男生的吻落下,把她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堵住。
他没想在这亲太久,人多眼杂,停留一瞬,退开,看她还要继续开口,他故意曲解,威胁,“还亲不够?”
女生终于老老实实闭上嘴,只是一个劲瞪他,那凶样简直了啧啧,看来回国以后真是把她惯的有点无法无天。
看她手上还戴着奶奶上饭桌前给她的镯子,应家媳妇独一份,这下地位还直接比他高出一截。
他啧啧摇头,“怎么这么好收买,才来第一天就帮着他们说话。”
他刚牵起女生的手又被她没好气拍开,甚至还转过身不让他看她,应洵之莫名就窥见了日后的生活,无奈,叹气,是为自己未来的家庭地位叹气。
没辙,低头,出声解释,“我只是跟老太太说,要带你上楼熟悉一下日后的家而已。”
虽然也不见得会时常来住,但看老太太喜欢她打紧的那个样,往后她过来的日子应该也少不到哪里去。
女生终于听进去,肯让他看她了,应洵之看她立马收起了龇牙咧嘴,脸上还闪过心虚那样,忽然就起了捉弄心思。
“错怪我了,跟我道歉宝宝。”
他故意装得受伤,其实女生也不算误解他,但他这一招屡试不爽,果然,女生开口就想说对不起,他及时拦住。
然后摇头,“这样没诚意。”
如果只动动嘴皮子说道歉的话。
“……”女生眨眨眼,似是不理解。
应洵之没说话,短暂的静默里女生忽然就看懂了他眼里的意图。
女生似乎从未发觉,男生自她回国后就一直在有意无意引导她主动,而她在不自知中也欣然接受。
应洵之不再像往常弯腰俯身,不是迁就配合她的姿势。
一动不动站着,女生在看了身后楼梯没有再上来的人,才抿抿唇,努力踮起脚,可是不够,她只能伸手搂住他脖子,勉强让他低下来些。
唇碰上他脸颊前一秒,男生侧过脸,女生措不及防,刚好吻上他唇。
女生以为是自己搂着他脖子的力道太重,男生没定住,她连忙慌张退开,“不好意思,我……”
“怎么突然亲上来了?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手。”
说着,抬起手背,果然,女生看到,还泛着红,她顿时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这次就算了,以后别这样了。”男生表情控制地很好,装作善解人意又纯良无辜的样子。
可这话落到女生耳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等等,明明一分钟前他还这样对她过,甚至比她还过分多了?
男生看女生反应过来要发难,收起玩心,不再逗她,神色自若牵起她手,带她往里走。
“走吧,反正你只会拿捏我,最后认错的都是我。”
“???”
苏墨桥懵怔又极度不理解,男生无视,一路带她到最里间,然后推门。
因为满目的粉色,女生注意力瞬间被转移。
房间大的离谱。
粗粗扫过去一眼,墙壁是浅粉色的,窗帘是奶油粉色的,墙角放着一张原木色的婴儿床,床上挂着一串手工缝制的玩偶,每一个都穿着不同颜色的小裙子。
旁边是一个奶白色的矮柜,柜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童话绘本,柜子旁边立着一个和婴儿床差不多高的小衣柜,柜门半掩着,能看到里面挂着的小衣服,从新生儿尺寸到三四岁的都有,叠得整整齐齐,颜色从粉白到鹅黄到浅紫,件件都带着蕾丝边。
地上铺着一块圆形的奶油色地毯,地毯上放着一只半人高的泰迪熊,脖子上系着一个红色的蝴蝶结。
苏墨桥站在门口,整个房间东西堆得满满当当,还有好多都来不及细看,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看应洵之。
她也没听说过他要有个比他小这么多的妹妹了啊。
应洵之知道她误会,想笑,出声解释,“爷奶给未来曾孙女准备的。”
苏墨桥闻言嘴巴微微张开,震惊,“我今天才刚来家里,怎么这么快这些都准备好了……”
应洵之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觉得她表情比里面东西有意思多了,“爷奶现在年纪大了,也没别的盼头,就指望这点喜事了。家里也没人能拦着,所以随他们了,想怎么弄怎么弄,大概你出国前就在准备,现在就成这样了。”
应洵之没说出国前,他本来打算生日那天带她回老宅,也是那时候他爷奶开始准备的。
苏墨桥都不知道该摆什么样的表情,难以想象他们才这么小的年纪,竟然站在这里想象未来有宝宝的这一幕,没敢再看他,只是忍不住小声问,“那万一是个男孩呢?”
应洵之干脆领她进去,没忍住笑,“你都还是个宝宝,怎么比我还想要宝宝。”
苏墨桥:“……”
“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身体养了很久才恢复。我爸那个脾气,看到她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说什么都不肯再让她生了。”
“所以,”他人靠在书桌,掏出裤兜的火机有一下没一下把玩,点火的刹那看向她,“我也不想让我的宝宝那么辛苦。”
苏墨桥对上他视线,看清眼底染着的一簇淡蓝火焰,耳朵又开始烧,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慌乱转过身去,假装继续参观房间。
空间太静谧,她赶紧开口转移话题,“这些书都是奶奶买的?”
“大部分是。我妈嘴上说用不着,后来逛街看到好看的也往家里带。四个大人,我爷我奶加我爸妈的购买力加起来确实有点离谱。”
他用下巴指了指房间,“你看看这个房间还能放下什么。”
不用看就知道,刚才进来的时候为了不碰倒东西都算得上小心翼翼。
“我小时候哪有这种待遇,应家对男孩从来都是放养。”应洵之补了一句,似乎料想到日后开始头疼,“要以后真是个男孩,估计这些衣服照样会给他穿。”
苏墨桥还是不太敢设想这样的画面,她一点没有做好准备,只能抿着嘴继续参观,目光扫过窗边的玻璃柜时停了一下。
柜子和整个房间的画风不太一样,因为里面只放了一个八音盒。
底座是普通的塑料质地,边缘甚至有一点毛糙,和这个房间里其他那些精挑细选的东西比起来,显得粗制滥造得有点扎眼。
苏墨桥蹲下来,隔着玻璃看了几秒,没忍住拿出来看,中途不小心误触了什么开关。
底座霎时亮起一层暖黄色的光。
同时响起一段音乐,flower and dance,带着一点电子音的质感,有些失真,但依旧好听。
紧接着她目光一顿,手上动作也停下来。
眼底一瞬不瞬倒映出的,是从底座小孔投射到虚空的一幕幕投影。
画面一张张在变,但无一例外。
都是她。
都是那本《第五人称》里的她。
五分钟过去了,应洵之把火机都玩得无聊,等得没耐心。
走过去,弯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把她抱起来。
转身把她放在落地窗前书桌上,看她还牢牢把着八音盒,“做给我女儿儿子玩的,你拿着是怎么事?”
“好丑呀。”女生皱了皱鼻子,没抬头。
应洵之听出异样,勾她下巴,撞进她眼里,还好,没有很红。
他对这句评价置若罔闻,又把碎发别到她耳后,教她,“你应该说,给我奖励,宝宝。”
他垂下眼睫的角度显得很乖,两人此刻距离是她没意识到的近,呼吸交织在一起,她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又闷又急。
“不行,我刚才好像听到有人上楼了。”
应洵之抬眼,透过她发顶,恰好看到落地窗外,后花园,黎女士站在那打电话,他爸从身后把他妈拥进怀里。
这一幕,不难想象,也可以放在十年二十年后的他们身上。
这些梦寐以求幸福的时刻,是她让他唾手可得。
他内心有满足喟叹,目光收回,看怀里女生手指仍然紧紧捂着嘴巴,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他又忽然起了兴致,声音压低,呼吸扫过她耳畔,“没有人会上来,我教过你很多遍,不论是在哪里,你一直都学得很好,对不对?”
女生身体僵硬一瞬,她听懂,他手搭上她腰,指尖带过的地方在轻颤,他没停,继续引导,“宝宝,你知道的,该做什么会让我开心,在这里不会太过分,但你总得给我点好处。”
他承认控制不住内心一直压抑着的恶劣因子,可能是这个房间给了他启发,可能是迫不及待想要快进到楼下父母那般的生活。
也可能是他一直就这样,只不过他之前体会过一次失去的代价后,就再也压抑不住要她的身心都为他沉沦的渴望,因为他早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更久,还是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女生的动作,女生如梦初醒般飞快推开他,然后满脸涨红着跳下桌子,说了句我先去找奶奶了,就急匆匆跑了出去。
应洵之没吭声,整理好自己后,慢条斯理接起电话,电话对面响起应处的声音,“别玩太过火。”
他与站在花园石径上的应处对视,他妈早已走开,只有他一人,他努了努嘴,表情带着一点懒散又痞气的笑意,无辜耸耸肩,“我做什么了爸?”
应处一句话没说就把电话挂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办球赛 我不在就欺
日子过得很快, 转眼高二上学期,临近CFA全球总决赛那段时间,应洵之是真的忙。
忙到连他高一上半年暑假一手创立起来的长曲棍球社团, 都有将近半个月没亲自去盯。
好在社团已经发展了大半年,从最开始场地申请、器材采购、招新训练都要他亲力亲为,到现在已经慢慢成了气候。
副社长和几个骨干都带得出来,平时训练、周末约赛、社媒宣传,也都做得有模有样。应洵之偶尔在群里回两句战术安排, 或者深夜看完他们发来的训练视频,指出几个跑位问题,基本就算尽到责任了。
那群学弟学妹倒也争气,知道他最近在备赛, 谁都没拿鸡毛蒜皮的小事去烦他。
只有付终然有回在食堂撞见社团的人, 听见对方感慨“最近都没见着应学长”,回去以后在群里幸灾乐祸地转述, “完了, 长曲棍球社已经进入后应洵之时代。”
荣南辞立刻接上,“说明组织制度建设相当成熟。”
哦对, 荣南辞也是社团副社长之一, 应洵之给他弄了张京清大学的通行卡,反正他北航的专业课也没那么忙, 偶尔来回两头跑也挺省事。
沈逸在下面回了个大拇指, “资本家最爱的就是这种不用亲自坐镇还能自己运转的体系。”
应洵之隔了两个小时才回,就一个竖中指的表情。
可真见了面,谁都看得出来,他这阵子绷得是真有点紧,能叫动他出来吃烧烤的次数都少了。
那可不是, 白天上课、和队友碰材料、过路演、改答辩框架,晚上回家以后还要继续顺估值模型和问答逻辑。有时候苏墨桥洗完澡出来,书房灯还亮着,他坐在电脑前,袖口卷到小臂,手边一杯咖啡已经凉了大半。
苏墨桥最开始还会敲门,后来索性习惯,抱着自己的书进来,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她就安安静静看文献,他低头改稿,谁也不打扰谁,还挺和谐吧。
比赛前两天,长曲棍球社在校内操场有一次固定训练,这次训练是校际联赛前的最后一次。
当时国内并不时兴长曲棍球,而且前期投入大,回报少,北城众多高校也只有京清应洵之搞出来的这一队,平时比赛也只有社团内部。
这次不一样,有中外国际私立合作学校在今年也组建了一支,说来也巧,组建的人和应洵之认识,也算是发小,小时候俩人就一块去的马里兰州追德比。
当晚副社长在群里发了训练视频,底下一群人嚷着问应洵之什么时候回归。应洵之那会儿正坐在餐桌边改最后一版材料,手机震了两下,他低头看完,顺手回了句,“等比赛完回来。”
苏墨桥坐在他对面,捧着牛奶看他,毕竟是他带出来的球队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走出校门的比赛,“他们是不是很想你去?”
“想我骂他们。”应洵之眼皮都没抬一下。
可因为晚上训练的时候,有个年纪小的球员,不知是因为要比赛激动还是紧张,受了伤,副社长只能大半夜给应洵之来了电话。
那时应洵之看身旁女生有转醒的迹象,在她额头印下一吻,轻声安抚说很快回来,就下了床。
结果他是忙到早上八点多才回的家。
下午球队就要正式上场比赛,后天他还要CFA全球总决赛,事都堆一块了,球队又是需要稳固人心的时候,只能下午去场边观赛做指导。
周日下午两点,本校体育馆。
体育馆入口处上方拉着一条巨幅海报,海报上就印着一行字:“第一届高校长曲棍球邀请赛·主场迎战”。
检票口排了两条长队,入口处的志愿者举着喇叭喊了半小时,嗓子都哑了。
场馆内的座位在开赛前二十分钟就坐满了八成,到苏墨桥她们三个进场的时候,场内已经黑压压一片,近两千个座位几乎全部填满,从低区的看台到高区的最后一排,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
过道里还有人站着找位置,有人举着饮料和爆米花侧身挤过狭窄的通道,几个扛着单反的摄影爱好者蹲在场地边缘调试镜头。
场馆上空悬挂的四面大屏正在轮流播放参赛队伍的历史集锦,配合着音响里低沉的电子乐,整个空间被声浪和光线填满。
正前方的场地上,翠绿色的人工草坪被白色的场地线重新切割成规整的矩形,球门在两端静静矗立,球网被日光灯照得发白。
线审和记录台的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苏墨桥带着廖婷婷和温年挤到第一排的时候,发现这个位置比她预想的还要近,因为就在教练席旁边,几乎贴着场边的围挡。
教练席其中一个是应洵之的位置,刚好在最外侧,和她两个位置紧挨着,温年和廖婷婷跟着坐在旁边,低头感叹,“不愧是内部人员家属啊,这待遇会不会太不好意思了。”
廖婷婷话是这么说的,但已经毫不客气落座,温年没说话,但她在坐下来之后默默拿出手机拍了张全景,然后发到了家庭群,配文:我在第一排。
教练席四五个位置都是空的,苏墨桥没坐下来,正要往包里拿保温杯出来时,听见后面第二排有人喊了声,“嫂子!”
苏墨桥循声抬头,看到他左手臂缠着的绷带,想起他是昨晚上受伤的那个小学弟,看他状态还行,便问,“手怎么样了?”
“没事没事,就是脱臼,复位了就——哎其实还是有点疼。”小学弟诚实地改了口,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挠了挠后脑勺,“但教练不让我上了已经,现在就只能坐这观赛了。”
苏墨桥笑着打趣,“坐着也是贡献。”
小学弟不好意思笑笑,看到苏墨桥身边两位,主动打了个招呼,“两位学姐第一次来?”
廖婷婷一点不客气,“嗯呢,主要是陪家属,顺便开开眼界。”
“那你们放心,今天这个位置绝对全场最佳。社长老早之前就交代了,你们身份特殊嘛。”
廖婷婷往他身边凑了凑,“那你们队里——”她放低了声音,“帅哥多不多?”
小学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表情里带着一种被问到了心坎上的得意,“那当然多啊。等他们上场了这个位置随你们自己看,都是360°无死角大帅哥。”
“学弟可别骗学姐啊,你们可不是谣言撑起来的社团吧。”
“那包不骗人,嫂子快来说句公道话,虽然是没你家那个帅,但好歹也都榜上有名是吧?”
“什么榜?”苏墨桥愣愣问了句,明显没听之前他们三个聊的什么,目光一直在球员通道那飘,问完坐不住,又拿着保温杯直接起身,“我去后面看看,你们聊。”
廖婷婷头也没回,摆摆手,“去吧去吧,知道你坐不住。”
苏墨桥刚往外走了没几步,场馆内的声浪突然变了。
嗡嗡的嘈杂声瞬间变成一阵铺天盖地的喧哗。声音从看台的各个方向同时涌起来,汇聚成一股肉眼几乎能感知到的声浪,在穹顶下回荡叠加,震得人耳膜发嗡。
她似有察觉停下脚步,抬头,球员通道的灯光应声亮起。
一队穿着深蓝色球服的球员鱼贯而出。护肩和头盔在灯光下反射出冷调的光泽。
球杆被他们握在手里或者扛在肩上,金属杆身折射出的光点随着步伐晃动。
目光搜寻很久才发现男生和副社长走在最后,衣服还是上午那套没换,拿着战术板在跟副社长聊着什么,手指在上面轻点,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回一句,两个人的语速都很快,看起来是在过最后一遍进攻路线。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
“嫂子!”
不知道是哪个球员先看到了她,声音从队伍中间传出来,带着一股起哄的兴奋劲头。紧接着好几个声音跟着响起来——“嫂子来了”“嫂子坐第一排”“学姐好”。
男生们个高腿长,喊完就已经走到面前,苏墨桥腼腆笑笑,然后依次打招呼。
球员们不作停留往热身区走,她依旧留在原地没动,明显是在等后头的男生。
男生还在聊,只不过离她五六步距离时,把战术板递给了副社长,然后迈开步子朝她走过来。
应该是刚才那几声响亮的嫂子让他注意到,苏墨桥刚想把水杯递过去,就见男生先一步在她面前蹲下来。
低头,才发现自己脚上的鞋带不知何时散开,她来不及阻止,只能焦急小声喊,“没事的我自己来,好多人在看,你先起来——”
话还没说完,男生已经绑好起身。
苏墨桥还有些发愣,低着脑袋看自己脚上绑好的蝴蝶结。
结果就听到不远处几声喊,看到这一幕的七号球员冲他们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后面跟着的十一号直接停下来双手合十朝苏墨桥拜了拜,“嫂子辛苦了,社长这几天脾气大得很,也就你能治他了。”
旁边的人接话,“什么治他,你没看刚才社长跪下去那个动作多熟练,在家没少练吧?”
又是一阵哄笑。
应洵之偏过头,目光从那几个人脸上扫过去,发话,“手都活动开了?”
笑声停了一瞬。
然后那一群人遛得贼快。
苏墨桥终于反应过来,抬头,意识到此刻所处的环境和围绕他们的眼神,也后知后觉想溜,但男生依旧慢悠悠,只能赶紧把保温壶塞他手里。
“昨天都没休息好,先把这个喝了。”
说完女生就立马埋头往前走,一秒不敢多停,应洵之没追上去,步子没变,拧开杯盖,温热的西洋参茶的味道从杯口散出来,带着一点清苦的草本气息。
喝了一口,西洋参的味道不算好喝,微苦,但温度刚好。
接连喝了小半杯后刚好走到教练席,那几个球员在场边热身,看到这一幕朝苏墨桥的方向喊,“嫂子,比赛的人是我们啊,怎么我们没份?”
苏墨桥以前去社团看他们训练的时候,给应洵之带了什么吃的喝的,总会顺手给他们也多带一份,冰水、能量棒、水果之类的。
但今天太临时了,而且西洋参也不适合给马上要上场的人喝。她只好朝十一号的方向摊了摊手,做了个“没有了”的口型。
十一号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捂着胸口被旁边的人笑着拽走了。
后面没聊几句,赛场传来一声哨响。
预示比赛即将开始。
应洵之带着苏墨桥坐下,她看还有小半杯剩着就让他喝完,应洵之没意见。
他放下水杯后双方队员刚好依次上场,在场地中央列队站定。
裁判站在中圈,手里握着球,哨子含在嘴里。
深蓝色球服对白色球服,在翠绿色的人工草坪上形成鲜明对比。
主持人介绍完两队后,哨声响起。
下一秒,球被抛向空中,两支长杆同时挥向同一个目标,金属碰撞的声响清脆又尖锐,在半封闭的场馆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深蓝色七号抢先一步截下球,球杆一转,球在杆头的网兜里弹了一下就被稳稳控住。
好歹是京清的主场,开球接得漂亮,看台上的声音在那一瞬间炸开。
开场半分钟后,“不是,这也太野蛮了,难怪基本都是外国人才打的竞技比赛……”
廖婷婷在旁边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惊呼,此时场上蓝色的三号在边路被对面一个高大的防守队员用肩膀撞了一个趔趄,整个人往侧面歪了两步才稳住重心,球虽然没有丢,但那个冲撞的声响隔了半个场地都听得到。
大部分场上观众跟廖婷婷反应差不多,几乎都是第一次现场观看这种类型的比赛,自然不免震惊。
苏墨桥却相反,在国外看得多,因此注意力与她们不同。
长曲棍球的比赛节奏比大多数人想象中要快得多,球在队员之间的传递几乎不停顿,球杆翻转、接球、传球、跑位,所有的动作都在高速移动中完成,稍一迟疑就是一次失误。
而伴随着高速推进的,是频繁的身体对抗。
长曲棍球的身体对抗是规则允许的,但规则允许的范围有明确的界限,肩部以下的合法冲撞和从盲区发起的危险动作之间,有时只是一线之隔。
而这种刚刚兴起的校内比赛,裁判的水准也参差不齐。场上这个裁判看起来像是临时请来的,执裁尺度偏松,有几个动作放在正规比赛里至少是一个犯规,但他没有吹哨。
第三分钟,对面八号在争球的时候球杆横挥,杆身打在了深蓝队六号的小臂上。六号的手臂护具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闷哼了一声,动作顿了一拍。
裁判没有表示。
她不知道应洵之有没有看到,但捏紧的手下一刻被他握住,像安抚,像示意她稍安勿躁。
苏墨桥顾不上看他,毕竟这支球队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走出校门参加的联赛,里面有多少球员和他的心血在里面,既然有机会能坐在这个位置,她也想出一份力。
所以默默把刚刚那个时间点和位置记在了心里。
场上的比赛并没有因为这些未被吹罚的小动作而改变走向。蓝队整体实力明显高出对手一截,这是场上有目共睹的,不论是传接配合,跑位还是防守轮转的速度和压迫性对面都跟不上。
七号在前场连续突破了两个人的防守,一个精准的横传将球送到十一号的杆下,十一号几乎没有停顿,手腕一抖,球从守门员肩头上方划过一道弧线,干净利落地落进了球门左上角。
记分牌翻动了。
看台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苏墨桥在欢呼声中微微舒了一口气,但她的目光没有离开场地。刚才对面有一个防守动作,在球已经传出去之后,对面三号用球杆别了一下深蓝队五号的脚踝。
动作不大,在高速跑动中很容易被忽略,但苏墨桥看到了,这次毫不犹豫站起来,因为这已经超出犯规界限,属于危险动作。
她没看应洵之,走得很快,直接绕过座位,沿着场边的通道快步走向记录台的方向。
裁判正在中圈附近等待发球,她及时出声打断,“裁判,刚才那个球传出去之后的别脚动作,您看到了吗?”
裁判偏过头来,他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裁判服,胸前挂着一个口哨,神情里带着意外,似是惊讶这么一个小姑娘跑过来说这句话。
“什么动作?”他问。
“贵校三号,在球已经传到前场之后,用球杆别了我们队五号的脚踝。位置在中线偏左,时间在进球之前大概十五秒。那个动作在规则里属于危险动作,应该判技术犯规。”
裁判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看向教练席,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看的应洵之,但转回来后就示意记录台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调出回放,虽然没有全场的多角度摄像,但中线附近的监控刚好能覆盖到那个位置。
画面上,球已经离杆,三号的球杆确实在惯性作用下带到了五号的脚踝位置。
裁判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吹了哨,走向记录台,朝对面三号的方向举起了手——技术犯规。判罚。
看台上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观众只知道裁判突然吹了一个犯规,但不知罚球原因。
但场上的球员注意到了,本来还挤在一块庆祝的深蓝队的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到是苏墨桥以后不约而同意外又震惊。
七号球杆撑在地上,朝她的方向喊了一声,“嫂子你也太帅了吧!”
十一号在旁边接话,“比咱们社长有用多了!”
苏墨桥又是腼腆笑笑,喊了声加油,然后快步走回第一排坐下来。坐下来的时候她心跳还飞快。
场边很嘈杂,有一道阴影覆下来,紧接着男生的声音贴着她耳朵传来,“出国三个月,到底偷偷看了多少场长曲棍,宝宝?”
苏墨桥正经危坐,丝毫不受他干扰的样子,没偏头看他,还催促,“你先看比赛,比赛要紧。”
应洵之难得被她这句话堵住,而后退开,看她专注又紧张的侧脸,眉头微蹙,目光紧跟,微微前倾,身体语言完全沉浸在场上的每一个回合里。
明明照她的水平,比赛开始三分钟,就能看出本校压倒性的优势,小姑娘怎还摆出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几分钟后,中场哨声吹响,记分牌上的数字是十一比五。
蓝队领先。
大家已经提前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廖婷婷也终于大喘气,得空在旁边用一种重新认识她的目光看苏墨桥,“不是姐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长曲棍球的?”
苏墨桥刚喝完一口水,拧上瓶盖,“婷婷你忘了?出国的时候我去看过几场。”
“几场?”温年从旁边探过头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你这样叫看过几场?”
苏墨桥没回答,耸耸肩,笑得古灵精怪。
应洵之在中场哨响之后就被决赛小组电话叫到了通道外面。一上午积压的来电也因为场中的一边倒优势终于有机会接通。
苏墨桥趁着中场休息,继续回看刚才应洵之拿到的,又给了她的监控回放,平板上是上半场全程的监控录像,刚才中段有一个动作她有些不确定,刚把进度条拉到上半场中段的位置。
廖婷婷边推搡她边喊,“桥桥,快看大屏!”
她不明所以抬头看她,廖婷婷一脸激动又憋着笑的复杂神情,另一只手还举着指向场馆悬挂的大屏幕。
苏墨桥微皱起眉,慢半拍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然后愣住。
她就这么与大屏幕上的呆愣又茫然的自己对视,几秒过后,周围笑声渐大,空白的大脑才想起自己应该做什么。
深吸一口气,故作镇静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然后把手机屏幕举起来对准了摄像头的方向。
屏幕上写着:“教练刚才出去了,马上就回来。”
看台上安静了大概半秒。
然后笑声比刚才更大了。
苏墨桥觉得莫名,是她打了错别字还是?连忙低头检查手机,没问题,又抬头,大屏上又出现那张茫然的脸,她想不通,准备在手机上再打一行字来解释补救。
下一瞬,一只大手把她手机按下,熟悉的苦柠香将她笼住,女生呼吸滞住一秒,然后下意识顺着男生的手抬头,看到了灯光下男生的侧脸。
不用想也知道男生入了画面。
因为此时看台上起哄声达到了新的高度。
男生没看她,应该是朝着摄像头的方向,于是她又看向大屏,男生比起她要从容镇定许多,拍了两下她的手背以示安抚,然后在旁边教练席上坐下,才慢条斯理开口。
没有声音。但大屏上他的口型清清楚楚。
“我不在就欺负我老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大屏吻 kiss
因为是逐字说出口的, 节奏很慢,每一个音节的口型都完整清晰。场馆里只要当时是在看大屏的人,至少一千多双眼睛, 全部在同一时刻读懂了那句话。
毫不夸张,当时那一瞬,苏墨桥的耳朵里,除了场馆彻底沸腾引起的轰鸣声,再也剩不下其他。
但她反应还算快, 因为无可避免看到了大屏上的自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没犹豫一秒,飞快捂住耳朵,把头埋下去。
可能是目的达到, 应洵之这次示意大屏移开, 摄像头很听话地移走,下一瞬重新切换回场地全景。
看场上关注点不在这里了, 应洵之才笑着把女生的手从耳朵拿下来, 俯身靠近,“宝宝, 你以前难不成在国外都只看了半场比赛?”
苏墨桥压下快要跳到嗓子眼的心跳, 用力缓和着呼吸,余光瞥到大屏上没有他们, 才敢偏头看他, 后知后觉,明显没听懂的样子,“什么?”
“不知道就算了。”男生扯扯嘴角,又靠回自己位置的椅背,不再看她。
她看不懂他的故作姿态, 当即被勾起了好奇,下意识跟过去,距离太远会听不清说话,她和他的距离又重新拉近,“对啊,好奇怪他们,刚才你没来之前他们为什么要那么笑?”
应洵之朝她瞥了眼,“真不知道?”
苏墨桥愣愣点头。
“你确定?”男生又问了一遍。
这次换来她用力点头。
下一秒,男生干脆侧过头,她看清了那双似琉璃琥珀的眼睛。
眼睛闭上前一秒,是他吻上了她的唇。
怔愣那几秒里,缠上来的不止心动。
还有交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和呼吸。
整个世界仿佛在为他们沉沦,她眼前骤然失色。
就连时间都被拉长刻度,只是在时间光隙引发大脑持续的空白里,她忽然短暂想到一件事。
在国外她也看过全场比赛,中场休息时,有一个固定的观众互动环节,叫“kiss cam”。
大屏幕会随机捕捉观众席上的情侣,拍到的时候他们需要接吻,全场会跟着起哄欢呼。
她以为国内的比赛不会有这个。
所以当时大家看到她打的那行字会那样笑。
恍惚中,似乎又听到了场馆里新一轮的声浪,比刚才更高,更炸。
她似有所感,意识到这些哄闹的来源,男生先一步拥住她,不给她退缩的机会,加深了这个吻。
她无法,只能逃避似地闭上眼。
仿佛这般掩耳盗铃,欲盖弥彰,就能竭力忽视——
大屏上重新出现的她和应洵之。
这个吻并不久,只是双唇相贴,没有多余动作,不到十秒男生便克制退开。
廖婷婷那时嘴巴张成了o型,都不敢看身旁的两人,红着脸从大屏收回视线,捂着脸无助朝温年喊,“本来是来看帅哥的。”
温年也跟她半斤半两,配合她问了句,“现在呢?”
两人干脆抱成一团,“下次再也不坐这两个人旁边了,这不是单纯的虐狗,是屠狗!屠狗啊!”
……
40分钟后比赛毫无悬念由本校球队赢下,拿奖杯拍照时,台上球员们看着台下比他们还要春风得意的应洵之,当即叫嚷着要他晚上请客吃饭。
应洵之没拒绝。
但他晚上确实有事,下午刚接的电话,学院那边临时安排了今晚的饭局,他和组里四个人要跟院领导和导师见一面,过一下后天的比赛流程。
旋即就决定让苏墨桥带他们过去,反正平时她跟那帮小子也熟,都认她是半个领导。
怕她临时有什么忙不过来,特意把聚餐包厢定在了他们饭局的隔壁。
苏墨桥没意见,顺便带上了温年和廖婷婷,婷婷似乎对其中一个球员很感兴趣,去之前还特意回寝室化了个妆,结果两人下来的时候,温年也化了。
等她们三人到的时候,包厢里基本人已经坐齐,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廖婷婷看到七号旁边有个空位时,立马先一步坐下。
温年注意到,凑过来跟苏墨桥说悄悄话,“你姐妹今天能不能脱单就靠你了。”
苏墨桥听懂她的意有所指,笑着点点头,“我努力,那你呢年年,你想坐谁身边?”
温年一听立马红了脸,装没听到直接在廖婷婷隔壁坐下,苏墨桥也跟过去,看温年耳朵还红着,学着以前她们对自己打趣的样子,也不怀好意凑过去,“我在社团群里,他们每个人都在里面,你要哪个,或者我把你拉进来都行。”
温年赶紧塞了一筷子羊肉,堵住了她的嘴。
“嫂子学姐,别坐下来就光顾着说悄悄话啊,洵哥不在,今天好歹我们才是主角吧。”
“是是是,恭喜各位啊,首场就赢得这么漂亮!”苏墨桥很为他们开心,笑眯眯端起倒着饮料的杯子。
男生酒杯里基本都倒的酒,能喝的几个红的白的都有,反正一晚上没想着给应洵之省钱,都是哪个贵就点哪个,桌上的菜接二连三上,已经快要放不下。
苏墨桥没拦着,还说不够可以继续加,毕竟一路以来的辛苦终于在今天拿到了第一个明晃晃的胜利,而且不是她的钱包她不心疼。
男生们顿时齐声喊,嫂子万岁。
这一声传到隔壁包厢里,应洵之组里另外三个成员都认识苏墨桥,刚才就听出声音了,到这也差不多搞清楚隔壁是个什么情况,碍着有领导在,贺临压低音量抱怨,“都是同学,怎么能这么偏心,他们吃香喝辣,我们还得看着菜讨论模型。”
应洵之置若罔闻,但转头就对桌上领导说,“周导,先动筷吧,边吃边聊,贺临说他再不开饭就要去隔壁了。”
贺临顿时在心里把应洵之骂了个八百遍,然后立马尴尬否认,“不是没有的周老师,别听他瞎说,他开玩笑呢哈哈哈,我主要也是怕菜冷了,这道松鼠桂鱼看着不错,您先夹一块尝尝。”
这边好歹开始推进了正常的饭桌流程,而隔壁包厢的热闹在半小时以后到达了一个新的高度。
酒过三巡,隔壁包厢说话的音量和内容的放肆程度成正比地上升。不知道是谁先起了头,提到了他们这位伟大的社长。然后就像开了闸一样收不住。
他们并不知道应洵之就在隔壁,等苏墨桥意识到他们想说什么时再阻拦也来不及。
七号的声音最大,“可别说,我进来最早了,除了嫂子,我肯定比你们更熟,洵哥这个人优点不说了,主要是这会儿功夫实在想不起来有啥,但最主要,我老早就想说了,他那个脾气是真的臭啊!”
十一号的声音紧跟着,“有目共睹。”
“事实。”另一个声音接话,“上次我不小心把战术板弄丢了,他还让我写检讨。”
“一千字!什么概念!我从小到大品学兼优三好学生,连老师都舍不得让我写这些,他竟然敢!”
“他那张嘴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上次被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回宿舍以后想了半宿才想出该怎么回嘴,结果第二天也是服了我自己,见到他又不敢说了。”
“是哈,咱不是就参加个社团吗?怎么跟来了魔鬼训练营一样的。”
“所以退社的学长学弟比咱这里的人加起来还多啊。”
“这倒是哈哈哈哈。”
苏墨桥欲言又止放下筷子,用手撑着额头。
温年问,“怎么了?见不得有人说你老公坏话?”
“不是年年,他们不知道他在隔壁。”苏墨桥的声音闷在手掌里,“应洵之就在他们隔壁吃饭,他们说话太快了,我都劝不住。”
原来是在憋笑。
然后三个女生面面相觑了两秒,又同时朝刚才开口的几个男生投去了默哀的眼神。
七号没意识到,刚好和苏墨桥对上视线,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声音又提高了几度,“而且嫂子你知道吗?每次你一走,他就更过分,东西也不让吃,休息也不让休息。除了那几个有对象的还好点,怎么了?单身狗就是天生要被人看不起呗?”
廖婷婷听到关键信息,“你单身?”
紧接着有人又来一句,“你不是有人追吗?上次那个谁,大二还是大三的?”
“滚犊子,那学姐是来要洵哥微信的!”
笑声又掀了一轮。
苏墨桥憋到后面实在忍不住只能把自己脸捂住,七号看她这样,激动走过来,“嫂子你可别笑了,我跟你说,哎——”
话音戛然而止,苏墨桥抬头就看见七号被桌椅绊到,一时没站稳要扑过来,她来不及避让。
紧接着一只大手将她整个人拽过去。
七号反应及时,在扑过来前自己也拼命转了个方向。
于是好巧不巧,他整个人就砸向了廖婷婷。
整个包厢诡异寂静了三秒。
七号率先反应过来,赶紧起身,跟廖婷婷小声道完歉后,抬头,看到来人是应洵之时,表情顿时又和其他人一样,心虚又茫然。
十一号站的远,稍显底气开口,“洵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应洵之确认女生没受伤,才抬眼,皮笑肉不笑,“我一直都在隔壁。”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整齐划一,不约而同又转向他怀里的女生。
带着幽怨、控诉和一丝微弱的求救信号。
七号的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嫂子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
苏墨桥接收到了那一片目光的洗礼,欲言又止,爱莫能助,回报了他们自求多福的眼神。
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苏墨桥就听见男生落下一句,“去洗手间等我。”
大概想到待会儿包厢会是什么样的腥风血雨,她装作乖巧又听话的样子点点头,然后不作犹豫推门离开。
洗手间的位置在长廊最里侧,纵使好奇也听不到包厢的响动。
手机上给温年发了微信问了句没什么事吧,没得到回应才走到洗手台,刚把洗手台的出水阀关上,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金属扣落锁的声响,女洗手间的门被推开又被合上。
有脚步声走近,她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抬眼,在镜子里,与身后男生对视。
……
意识恍惚,呼吸凌乱交错时,陡然听到门外传来的敲门声。
她身体猛然绷紧,下意识要挣开,腰上力度更加收紧,男生的唇游移到她耳廓,她顿时抖得更厉害,“锁门了,专心点。”
话落,门外又陷入一片安静,好几秒后,突兀响起一道女声,隔着门板传进来,苏墨桥听出来,是瑾瑜。
“应洵之,导师准备走了,喊你回去。”
瑾瑜的声音平静,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种对门内情况了如指掌但还是选择体面处理的分寸感。
应洵之依旧没吭声,但在下一瞬整个人与她拉开距离,嘴角绷着,明显是被打断的不高兴,没忘先帮女生简单整理了一下,发觉她还在细微的抖,轻声哄,“等会儿再出去宝宝。”
她现在这个样子,实在令人遐想。
可他也很无辜,明明都没做什么。
女生低着头没出声,他转身往外走,没忘把门带上,给了她独自整理的空间。
走廊里,瑾瑜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而在她旁边不远的位置,一个正要往洗手间走的女客人被她不露痕迹地拦了下来,瑾瑜侧身说了句什么,大概是“里面在打扫”,那个女客人点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说完才转过头来,应洵之刚好走到附近,她表情没什么变化,等了他几步后,两人步伐一致往包厢走去,男生先开口说了声谢谢。
瑾瑜回了句不用,然后从包里拿了张纸巾,递过去,“擦一下吧,嘴角。”
应洵之又说了一句谢谢,然后补充,“不用,我刚从她包里拿了。”
应洵之到包厢五分钟后,苏墨桥才从洗手间出来。
如男生所说,她需要整理的地方有些多,走廊地毯很软,她步子依旧有些虚浮,经过男生包厢时,门没有关严。
恰好那句中年男人的声音传进她耳里。
“洵之啊,后天上场,可不会比到一半也像今天这样,得让人去洗手间找你吧。”
作者有话说:
正文最后一章零点放上来!有点难写,磨一下
第74章 求婚啦
两天后, 另一场全球总决赛在香港举办。
春末初夏,维港风大,CFA Institute ResearchChallenge全球总决赛的会场设在中环,玻璃幕墙外是高楼与海, 厅内灯光明亮。
主屏幕上滚动着赛事主视觉和队伍介绍。到了这一轮, 来的早已不是普通学生观众。评委、资管机构代表、CFA协会的人、各校指导老师、赛事方媒体、官方摄影团队, 前后左右都是镜头。
京清带队的老师和学院领导坐在前排, 旁边还有几位专程来看决赛的校友。
付终然、荣南辞和沈逸他们也一块来了,和苏墨桥坐在后面一些的位置。
比赛还没开始的时候,付终然还特意把照片摆出来给沈逸看, 就是两天前长曲棍球赛上大屏被人拍下的拥吻照。
其实也是怕苏墨桥和沈逸尴尬,毕竟上次在家里见过一面后,两人后面几乎再没有交集, 付终然再傻也猜出来了, 肯定是这小子没藏住, 穿帮。
沈逸不觉尴尬, 一贯的神色如常, 看到了也当没看到, 反倒是苏墨桥难为情得不行, 赶紧让付终然关掉。
“别人拍你们明显比你们自拍要好看,回头记得让应洵之把他那张朋友圈置顶换成这张。”末了沈逸做完评价,还贴心地给苏墨桥提了建议。
苏墨桥支支吾吾, 半天才憋出一个“好”字。
付终然和荣南辞在一旁憋笑憋得肚子都疼。
不过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比赛即将开始。
付终然和荣南辞照旧聒噪, 谁都说自己不紧张,可主持人一上台,荣南辞就开始无意识地转笔, 说这场子比自己想得还夸张,末了嘴上还嫌别人吵,眼睛却半刻都没离开过舞台。
付终然更夸张,嘴上说着“全球赛也就那样”,结果矿泉水喝得比谁都快。
只有沈逸安静一点,坐姿很稳,偶尔侧过头和苏墨桥说句话,声音也很轻。
苏墨桥也难得放下了尴尬,沉浸在比赛里时会回他一两句。
后台,该说不说,参赛的人和观赛的人都半斤八两,此刻裴照正绕着矿泉水瓶转圈。
“我他妈现在真的有点紧张。”他一边转一边说,“我昨晚做梦,梦见我一上台把EV/EBITDA说成了KTV套餐价。”
贺临坐在一旁低头看平板,头也不抬,“那还行,我梦见评委问我风险点,我当场背了一首《滕王阁序》。”
瑾瑜靠在化妆镜边,正在最后核对一遍数字,闻言终于笑了,“你们俩能不能有点出息。”
“你不紧张?”裴照问。
“紧张。”瑾瑜合上资料夹,眼神示意,“但不有他在吗?”
几人同时看过去。
应洵之站在后台另一侧,正低头调整耳麦,西装挺括,肩背线条利落得近乎锋利。神情挺淡的,只在听主持人倒数流程时,抬手翻了一下最后一页手卡。
贺临忍不住“啧”了一声,“你看他这样,搞得我现在这样都像不专业的。”
裴照故意压低声音,“我合理怀疑这人没有心跳波动。”
应洵之终于抬眼看过来,“你们要是真这么闲,不如再把Q&A第三题过一遍。”
几人立刻闭嘴。
话刚说完那一瞬,厅内灯光暗了半层,主持人上场,开始报幕,最后一轮比赛正式开始。
上一组团队下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台侧边等,等应洵之他们那组上场的时候,苏墨桥感觉整个会场都明显安静了一截。
主屏亮起,灯光落下,团队成员依次站定。瑾瑜站在侧边,手里拿着翻页器,神情很稳。裴照和贺临一个负责行业逻辑,一个负责风险与问答支撑,都是平时在学校合练过无数次的节奏。
应洵之站在最中间,刚开口,会场里最后一点细碎杂音也慢慢没了。
苏墨桥坐在台下看着他,忽然有种很奇异的感觉。
明明他们昨晚还在中环顶楼旋转餐厅吃饭,应洵之特意带她去的网红餐厅,当时还顺手把她不爱吃的香菜挑走,低声问她今天一个人在酒店,是不是又没认真吃午饭。
可现在灯光一打下来,他整个人却像忽然被拉到了另一个世界里,很亮。
台上的他,没有一丝多余的慌乱,连转场和停顿都卡得刚好。
而此刻瑾瑜站在队伍一侧,把估值那部分讲到一半了,也极稳。
苏墨桥没注意到,台上唯一那个女孩在讲完最后一个核心假设时,目光在她身上有短暂的停留。
只是这目光已经是坦然,到这一刻,她很清楚,走到这里,他们只是并肩的队友。
比赛正式进入展示阶段后,所有个人情绪都得让路。她希望他们赢。
一路下来也正如瑾瑜所想,只是问答环节比预想里更锋利。
前排有评委追着终值增长率问,也有评委盯着资本开支口径不放,也有人把行业周期和政策波动一层层剥开,看他们到底能不能接得住。裴照答得漂亮,贺临也稳,瑾瑜在关键地方补上一句。
苏墨桥听得一知半解,但也觉得他们这一组比前面表现都要好太多。
最后最重的一问还是落到了应洵之身上。
当时会场很静。
是评委留给他思考的时间,还是临场提问,但这个问题他没有停顿太久,甚至没有低头看手卡。
大概就十几秒,“我不会先说服您投它。”流利的英音从台上话筒传出。
台下那位白人评委挑眉:“哦?”
应洵之语气不疾不徐,“我会先说服您,市场现在为什么低估它。因为只有当误判被看清,投资才不是跟风,是定价错误带来的确定性收益。”
评委席上,拥有华尔街三家顶级投资证券公司的经理顾问看了他两秒,最后笑了。
“很好。”
最终结果公布前的那十分钟,时间漫长得像被故意拉长。
主持人在台上串场,评委低头汇总分数,摄像机在观众席和选手席之间来回切换,大屏幕一遍遍闪过各组刚才的精彩片段。
最后结果公布时,付终然先坐不住,膝盖都在抖。荣南辞还在嘴硬,说第二也不丢人,话音刚落,就听见主持人念出了他们队伍的名字。
“获得本届CFA决赛冠军的队伍是——京清代表队!”同声传译的英文翻译紧接着响彻整个大厅。
全场掌声轰然炸开。
无可非议也毫无悬念,周围所有人都激动站起来鼓掌,唯有苏墨桥被定在位置上。
那时,掌声被京清代表队那几个字引发的耳鸣隔住,脑中也只剩下这几个字一遍遍回荡。
无人知晓一瞬红了眼眶的女孩内心,最先涌上来的情绪,竟然是恍惚,怅惘,如释重负。
从去年到现在,从校赛走到这个总决赛的舞台,真的太久也艰难。
台上盛大耀眼的世界变得有些模糊,好在下一秒厅里光亮开,礼花炸起,台上的四个人霎时被鲜花、奖杯和一层层涌上来的道贺围在中间。
摄影师立刻往前压,长焦、侧拍、近景,全都对准了领奖台。
俯拍镜头把整片金色纸片和欢呼人群一并收进去,而观众席后方的长焦镜头,正稳稳落在应洵之脸上。
苏墨桥看不到被鲜花掌声围住的男生,只能看向后方屏幕。
屏幕镜头里,他站在世界级赛事的领奖台中央,天生就该享受舞台的人,到此刻,她看到了他拿着沉甸甸奖杯还微微发着抖的手。
台下,付终然已经开始疯了,“我就说!我就说他能赢!”
荣南辞一边鼓掌一边笑骂,“你刚刚还说第二不丢人。”
“那是谦虚!”付终然理直气壮,“我们洵哥什么时候拿过第二!”
到这她该说一句的,像他们一样,发自内心大声祝贺,可她开不了口,因为比开心激动兴奋来得更多的是心疼。
真得很不容易,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是很多个平凡的夜晚一起,才终于抬起了这一刻。
属于奖杯、舞台、合影、采访、鲜花、祝贺的这一刻。
她一瞬不瞬看着台上夺目的少年,向来是焦点,也最忙碌,十几分钟里,他和赛事方、评委、老师一一握手,有合照要求的也没法拒绝。
当时有很多台下的人都已经围上去了,包括身边的付终然和荣南辞。
这本来就是一个很圆满的时刻。应洵之也这么认为,冠军落袋,老师在,同学在,朋友在,亲眼见证他一路走来的那群人都在。
可真正合完影以后,连付终然和荣南辞都没来得及上舞台,苏墨桥就看到他不作停留,从台阶一侧走了下来。
那个时间点很巧。
工作人员还没完全疏散媒体,几台机位也还在做最后一轮补拍镜头,观众席前排站着的人不少,掌声和道贺声还没停,整个场子仍处于一种胜利后的微热余韵里。
谁也没想到,应洵之会在这个时候,直接走向观众席。
他穿过人群时,一路都还有人跟他说恭喜。
“洵之,讲得非常漂亮。”
“应学长,恭喜冠军。”
“晚上是不是得请客?”
“你们这一组今天真是稳。”
“洵哥!”付终然冲得太快,差点没把应洵之撞摔,“你知不知道刚刚主持人念名字那一瞬间,我心脏差点停了!”
荣南辞跟在后面,一边笑一边伸手扶他俩,“他心脏停没停我不知道,反正我耳朵快被他震聋了。”
付终然立刻回头,“你没喊?刚刚是谁站起来鼓掌鼓得跟要把手拍烂似的?”
应洵之骂了两嘴,就说晚上让他们挑个地儿,好点的,他请客,结果别的人都听到了也跟着起哄,他就说了句大家都一起。
然后经管学院的老师也拦了他一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先去休息会儿,等会儿还有集体采访。”
应洵之点头,应得很快。
可脚步依旧没停。
苏墨桥坐在原来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座位。
她一瞬不瞬看着男生走近,眨眼的功夫,他已经在她身边坐下,似乎真的很疲惫,坐姿都有些脱力。
“你怎么下来了?”女生没意识到,此刻她看向男生的眼睛泛着红。
“过来休息会儿。”
“可他们还在找你。”苏墨桥注意到他头发上还有彩纸,很多,伸手,帮他一个个拿下来。
“等会儿再过去。”应洵之没动,老老实实任她动作。
比起周围人,两个当事人算镇定得可以。
可他俩未免有些平静地太过格格不入,离最近的付终然觉得莫名其妙,首先注意到这边。
沈逸抱着胳膊,荣南辞一边和老师说话也是一边往这边瞄,不过学院领导和指导老师还在前排和其他队伍寒暄。
苏墨桥整理完后放下手,才发现他的目光一直没移开过,这么多人的场合下,这会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也有些茫然,他也不说话,那他是在等她说恭喜吗?
抿抿唇,刚想开口,就见他忽然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了一个很小的丝绒盒子。
因为这个动作,周围渐渐有人注意到了这里。
付终然已经不说话了,荣南辞站在原地,眼睛慢慢睁大,沈逸最先反应过来,瑾瑜站在不远处,被贺临叫住时顺着视线看过来。
就连两台原本准备撤机的摄影机,也像捕捉到什么,迟疑了一下,又重新稳住了方向,精准捕捉到台下座位席上的两道身影。
周围一下安静,落针可闻。
应洵之只是专注看着面前女生。
可女生已经彻底呆住。
“应洵之……”
“嗯。”他打断,“你先听我说。”
他深吸一口气,女生看到他脸上此刻出现了名为紧张的神情,明明刚才在台上也就最后夺冠那一刻能看见他松动感慨之类的情绪外露。
“鲜花,掌声,冠军,到这一刻,其实我挺圆满了。而且说实话,下次我应该也不会再参加CFA了,太累,也太折腾。所以我想,大概不会再有比今天更好的时机,够正式,也郑重。”
完全是没有预料到的台词,苏墨桥脑袋瞬时一片空白,连表情都暂时停顿。
他长篇大论说到这里,苏墨桥就看他起身,然后单膝跪了下去。
她呼吸一滞,虽然脑袋失去了思考能力,但眼泪几乎是瞬间就涌了上来。
付终然在旁边捂着嘴,眼睛都快瞪出来,“不是吧,他来真的?”
荣南辞已经彻底放弃表情管理,转头对瑾瑜说,“我就知道他憋着大的。”
此刻四周彻底静了,只剩相机在咔嚓咔嚓忙个拍不停。
他在灯光正中央、在奖杯与掌声之间、在无数机位和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仰头看她,声音其实是带着抖的,很明显。
“苏墨桥,你大概不知道,你比一个冠军重要得多。好不容易拼回一个奖杯,总该有点像样的奖励。别的我也不要,我只要你。”
他顿了一下,然后把盒子打开,打开盒子的手都在抖,一枚戒指静静躺在里面,灯光从四面落下,把那点亮折得很清。
不是很夸张的造型和尺寸,但是精致又华奢。
她看他眼眶也红了,生怕再多说一句眼泪也要掉出来,所以没有多余的铺垫,也没有刻意的煽情,开口很急——
“所以,说了这么多,苏墨桥,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全场安静了不到两秒后,又等不及女生的回答,下一秒沸腾起来。
“答应他——!”
“答应他!”
“答应他!!!”
付终然和荣南辞是最先喊的,也是喊得最大声的,几乎恨不得替全场做气氛组,瑾瑜和沈逸也在笑,抬手跟着鼓掌,两人神情如出一辙。
苏墨桥当时眼里只有他,就这么望着他,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止不住,根本止不住,只顾得上哭,话是根本说不出来的,只能比他还急,比他还用力地拼命点头。
于是整个会场彻底炸了,掌声重新掀起来,比刚才宣布冠军时更热。
她想说愿意的,非常非常,可是如鲠在喉,没关系,点头那瞬间应洵之就把戒指套到了她中指指根,分毫不差。
付终然第一个喊出声,当时他眼睛也红了,“真有你的啊,今晚庆功宴直接改办订婚宴得了,今晚不按照酒席那一套来我们不去的啊!”
荣南辞和沈逸都笑了,旁边的同学们也跟着起哄鼓掌,连学院老师和领导都忍不住笑着拍手。
镜头为了抓拍全压了过来,正前方、侧后方、远景、特写,把应洵之低头替她戴上戒指的画面全方面完整收了进去。
那天香港的夜很亮。
而应洵之在满场灯火未熄的时候,与她紧紧相拥。
鲜花、掌声、镜头、朋友、老师、同学,全都在这一刻成了背景。
后来那组照片传得很广。
最先发出来的是赛事官方图集。冠军队伍站在主屏幕下,奖杯被灯光照得明亮,四个人并肩而立。
应洵之站在中间,眉眼冷静,这场全球总决赛冠军是他人生里一个拿得不算容易的节点,确实值得纪念。
随后是京清大学经管学院的推送。
标题写得克制而正式,《京清大学代表队获CFA Institute Research Challenge全球总决赛冠军》
正文从赛程写起,从区域赛、半决赛、全球总决赛一路写到最后的夺冠时刻,配图是标准的领奖照、答辩照、评委合影照,以及队伍和学院老师在会场外的合照。
整篇稿子一如既往地稳重、漂亮,行文里全是“青年学子”“国际赛场”“学术能力”“综合素养”这样的大词,说白了,就是一份无可挑剔的捷报。
可真正让整个学校彻底沸腾的,不是这篇正式推送。
是紧接着被传开的另一组照片。
就是京清校草单膝下跪的求婚场面。
当时学校论坛、朋友圈、学院群、新媒体账号、校友群,所有地方都在传。
有人感叹这是“京清经管院最体面的高光时刻”,有人说“全球冠军和求婚同一天,现实比小说还敢写”,还有人把那张观众席里的照片存下来,标题也一个比一个惹眼,说什么的都有。
《全球冠军现场求婚:国内最高学府京清大学经管学院把人生高光过成了实况转播》
《领奖台下的戒指盒》
《鲜花、掌声、冠军与她:属于京清校草应洵之的一天》
连一向谨慎的学院官微,后来都补发了一条短讯。
没有正面写求婚,只转了一张颁奖后的全体合影,里面有苏墨桥,文字也不过寥寥几句,说京清代表队于国际顶级金融赛事中夺得全球冠军,青年才俊,意气风发,望再接再厉,来日方长。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那组照片都挂在论坛热帖里,热度持久不下。
春末的风吹过京清主路,电子屏一遍遍滚动那条新闻,大概是那几年里学校留存播放时间最长的一条,应该持续了有大半年,就八个字。
全球冠军,载誉而归。
而在那条新闻下方,被无数人截图、保存、转发的,是另一场没有预告的却盛大璀璨的求婚。
他赢了世界,也在世界还未来得及退场的时候,走向了属于他的全世界。
————————正文完———————
第75章 林虞的
我和苏墨桥的缘分, 好像从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开始了。
听长辈说,那时候两家关系好,大人们常坐在一张桌上吃饭,谁家买了水果都要分一半给另一家。她妈妈怀着她, 我妈妈怀着我, 肚子一个比一个大, 几个大人说笑说得高兴了, 还会半真半假地提一句,要是正好是一男一女,干脆就把娃娃亲订下来, 省得以后便宜了别人。
结果后来生下来,都是女孩。
这事就成了长辈嘴里的一句玩笑,隔几年就要被翻出来说一次, 说我们两个没这个缘分, 倒有另一种缘分。
小时候我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知道, 苏墨桥一直都在我身边。
她小时候就有点呆, 反应比别人慢半拍, 受了委屈也不太会说, 眼睛红着还要装没事。我比她大一点点, 或者说,我总觉得自己该比她大一点,该照顾她一点, 所以她摔了跤会先找我,忘了带钥匙会先找我, 放学路上遇见下雨,也会先往我这里躲。
我们一起长大,像一棵树分出来的两根枝, 挨得太近,近到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我们本来就该一直这样下去。
后来上了初中,很多事就慢慢变了。
我父母先去了国外做生意,走之前还在哄我,说只是先去打理几年,很快就把我接过去。可我心里很清楚,所谓“很快”,从来都不是一个准确的期限。没过多久,苏墨桥的父母也去了广州。
于是那几年,我们两个人就真成了彼此依着过日子的样子。
她住在这边,我住在那边,但其实没有太大区别。我作业不会了去找她,夜里做噩梦她也会给我打电话,周末没人管的时候,我们就一块出去玩,然后再一起走很长很长的路回家。冬天她总是手冷,捂不热,夏天又爱贪凉,肠胃不好还嘴馋。那些年我太熟悉她了,熟悉到她一个眼神,我都知道她是想撒娇,还是不高兴,还是在嘴硬。
所以我总觉得,我得看着她。
最开始我把那种心情理解成习惯。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是和别人都不一样的人,所以我对她偏心一点,紧张一点,理所当然。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的。
我对她,早就不是普通的喜欢。
是更隐晦,也更见不得光的东西。
我开始不喜欢她和别人太亲近,不喜欢她提起谁的时候眼睛亮一下,不喜欢她把原本留给我的时间,拿去陪另一个人。可我那时候还不敢承认,我甚至宁愿把那点不甘心解释成占有欲,解释成从小一起长大的排他,解释成她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她,所以我才会那么在意。
我明白得太晚了。
高一那年,我第一次亲眼看见她喜欢上一个人。
她自以为藏得很好,其实一点都不好。
苏墨桥的暗恋太笨拙,也太明显。她看他的眼神、听见他名字时不自然的停顿、故作平静却又总会下意识追过去的目光,全都骗不过我。
我那时候第一次知道,原来她也会那样看一个人。
我记得那种感觉,像有人拿很钝的刀,在心口一下又一下地磨。不会立刻流血,但疼得漫长,疼得你连表情都做不出来。
我没有问她。
我怕她承认。
高二那年,他们真正开始有交集,是从那张篮球票开始。
票原本不算什么,无非是谁多了一张,谁顺手递了过来。可我知道,从她接过那张票的时候开始,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那场篮球赛我坐在她旁边,观众席很吵,周围的人都在喊,我却一直在看她。
应洵之在场上受了点伤,其实不算严重,可苏墨桥整个人都跟着绷了起来。她平时反应慢,到了那种时候却比谁都直白,眼睛死死盯着场上,手指都在发紧,脸色也不好看,好像摔那一下不是摔在应洵之身上,是砸在她心上。
我那时候忽然觉得有点冷。
可能确实是穿太少了,因为她说那条裙子好看,可我觉得是心口空了一块,凉得发麻。
我得装作若无其事地去握她的手,当时还笑着问了句,是不是太紧张了。
她愣了一下,立刻想把手收回去,嘴上也没承认,只说场上太刺激了。
我就点了点头,装作真的信了。
我只是没有拆穿。
我那时甚至还存着一点可笑的侥幸,觉得只要她不承认,这件事就还能模模糊糊地停在原地,她也还没真正走向他。
赛后的聚餐我喝了很多酒。
我本来酒量就一般,那天又郁闷得厉害,谁敬我都没拒绝,到后来人都有点晕了,只记得有人把我扶上楼,让我先休息。后来是凌阳舟把苏墨桥喊过来接我。
我那时候醉得厉害,脑子却偏偏还有一线清醒。
就听到楼下有人在说话,是她的声音。
我躺了一会儿,酒醒了一点,就自己扶着墙慢慢下楼。楼梯灯很暗,我站在拐角,没发出声音,下面的人也没注意到我。
然后我看见了他们。
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过分的接触,又没有牵手,更没有拥抱,甚至连距离都算克制。可我就是看出来了。应洵之看她的眼神,和之前不同了。
别人是发现不了的,只有我能。
甚至连应洵之自己,也未必在那时候就意识到,他看她的眼神已经有一点变了。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酒都醒了大半。
天台那次,我其实在后面同样站了很久。
听见她和别人说起应洵之。她在一边承认,一边给自己鼓起勇气。她当时拿着那封写给应洵之的感谢信,站在我面前时神情很不自然,最后应该是终于打算跟我说一点什么。我已经猜到她想说什么了。
我也知道,那大概就是她准备向我坦白的时候。
可我没有勇气听。
所以我故意在她开口之前拿走了那封信,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也不打算还,还故意岔开了话题,让她别说了。
我怕她一旦说出口,我就连装傻都没办法继续。
那封信后来一直在我这里。
我知道这很卑鄙,可那是她写给应洵之的第一封信,是她认真斟酌过、一笔一画写下来的隐晦的喜欢。我不想让它到应洵之手里,也不想让它回到她那里。我自私得很,我宁愿把那份心思关在我这里,哪怕只是关住一张纸。
英语竞赛名额那次,是我们真正撕破脸的一回。
其实不是因为名额本身。
是因为她看见了我偷她的竞赛稿。
我原本以为我能瞒过去,没想到还是被她撞见了。她那天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睛红得厉害,问我为什么,问我到底想干什么。她几乎从来没有那样看过我,震惊里带着难以置信,仿佛她认识了我这么多年,却在那一刻第一次发现我原来是这样的人。
然后她甩了我一巴掌。
很响。
我脸偏过去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心口却像被人生生撕开了。
疼是真的疼,可我一点都不怪她。
因为连我自己都觉得,我活该。
可就算到了那个时候,我也还是说不出真话。我不能说我偷稿子不是为了竞赛,我是为了拆开你和应洵之。不能说我抢名额,不是不想你去比赛,而是不想你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所以我只能说,我也喜欢应洵之。
我想,都到这一步了,你也该放弃了吧。
多荒唐。
我明明一点都不喜欢应洵之,甚至恨不得他从来没出现过,最后却只能把他当成我所有卑劣行径的借口。
可我没想到,应洵之竟然会主动放弃竞赛名额。
我后来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愣了很久。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清楚地意识到,他对苏墨桥,也许比我愿意承认的更认真。
运动会那次也是。
苏墨桥摔倒的时候,我就在不远处。她平时走路就不怎么看路,真摔了那一下,周围一下子乱起来。我还没来得及过去,应洵之已经先一步冲了上去。
他抱起她的时候,没有一点遮掩,几乎称得上大张旗鼓。人群的目光都追过去,议论声、起哄声混在一起,乱得让人心烦。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像被留在外面的人,怎么都进不去。
那些年我陪了她那么久,知道她所有小毛病以及每一次狼狈和难过。可真正能在人群里这样明目张胆把她抱走的人,已经不是我了。
我忽然明白,我已经快来不及了。
因为那时候,出国的事越来越近。
我父母早就看出我的不对劲了。
他们不是不知道我和苏墨桥关系好,可他们也不是傻子。那几年他们虽然不在国内,打电话的时候也能从我的语气里听出来,从我提起苏墨桥时的反应里看出来。我越长大,他们越明白那不是普通朋友之间的依赖,也越明白我对她的心思早就偏得回不来了。
他们开始催我出去,开始安排学校,安排住处,安排之后的一切。
可他们越安排,我越害怕。
怕我一走,她就会彻底走进应洵之的也界,怕我再回来时,他们早就什么都来不及了,怕我从她人生里退场以后,她连回头找我一次都不会。
我受不了。
我真的受不了。
所以我做了最错的事。
我偷拍视频,毁她名声,我想把她逼到无路可退,逼到只能跟我走。那时候我已经顾不上自己像不像疯子了,我只知道,如果我不这么做,我就真的什么都留不住。
我甚至提前替她办好了护照和签证,联系了学校,把她的后路一条一条铺好。
哪怕她恨我,哪怕她一辈子都不原谅我,我也想让她留在我身边。只要她在,我甚至觉得,恨和怨都没关系。
可是最后,全被应洵之搅黄了。
他总是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我以为还能抓住她的时候,把她从我手里一点一点拽回去。
我没有办法了。
所以还是走到了最难看的一步。
偷渡那次,不是我把她逼到绝境,是她自己把自己逼到了绝境。
她把自己关进厕所里,砸破了玻璃,割伤了手臂。那一刻我几乎疯了,门外怎么叫她都不开,我难受得快喘不上气。
我也终于明白,我做的这些事,已经把她逼到宁愿伤害自己,也不愿意再跟我走一步。
后来事情还是闹大了。
父母从国外赶了回来,把我带走的时候,现场乱成一团。很多声音我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的风很大,我站在那里,手脚都是冷的,而苏墨桥就站在不远处。
她没有再看我一眼。
从头到尾,都没有。
她是真的不要我了。
后来我出国没多久,就听说苏墨桥也转学去了广州。
那一瞬间,我几乎是高兴的。
我以为她终于肯把北城的一切都丢下了,以为她是想忘掉应洵之,换个地方,重新开始。那时候我甚至天真地想过,也许她离开,不只是为了躲那些流言蜚语,也是在给我们彼此一个重新回到从前的机会。
所以我偷偷回了国。
谁也没告诉,连机票都是我自己买的。父母知道后气得厉害,直接断了我所有生活来源,也没再替我安排学校,他们是想逼我回去,逼我认输,逼我承认自己离了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可他们不知道,从小到大,他们给我的钱,我都偷偷攒着。攒得不算有计划,后来他们生意越做越大,给我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多到连他们自己都未必记得清到底给了我多少。
所以我并不在乎。
没有学校去,我就每天待在校门口等她。
那时候的我,大概真像个游魂。白天我会自己找点事打发时间,要么去商场闲逛,要么去电玩城,要么去咖啡馆坐一下午,然后看时间差不多了再去买一袋水果,再在她放学前提前站到校门边。好像只要每天都能等到她,看着她从里面走出来,我就还能骗自己一句,至少我没有离开她。
我甚至有一点自得。
我想让她知道,这个也界上谁都会走,父母会走,朋友会散,连应洵之都会留在北城,只有我会一直在。只有我,不管她要不要,不管她愿不愿意看见,我都不会离开。
那阵子,附近总有人说有暴露狂。
那个传闻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不怎么在意,直到有一次我真的看见一个人影在她回家的那条路边晃,眼神黏腻,动作也不干净。我那天跟在她后面,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亲眼看着她脚步一下子快了起来,肩膀也绷得很紧。
从那以后,我就更常跟着她。
她还是不肯理我,不肯跟我说话,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愿意。我以为她只是还在生气,气我当初做过的事,气我阴魂不散地又追了回来。
可即便这样,我还是跟在她身后,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她快,我也快,她慢,我也慢。她大概也知道我在,只是从不回头。
我原本以为,只要我不靠近,不招惹,她总有一天会心软一点。
可后来我发现,除了那个暴露狂,钱程也开始跟着她。
他给朋友打电话,我听见过一次。语气吊儿郎当,话却下流得让人恶心,什么“追她”“喜欢她”,说出来都像脏东西。我那天站在巷子口,听得手都在抖。后来我找了人,把他堵了一回。
我那时候只觉得活该。
我只是想让他离苏墨桥远一点。
可我后来才知道,那件事成了再也回不去的导火索。也许是我找人打他的时候说了不该说的话,也许是钱程本来就想报复我,总之没过多久,学校里就开始传苏墨桥是同性恋。传她和我不清不楚,传我每天在校门口等她,传我们之间那些本来就说不清的关系。那些人添油加醋,越传越难听,最后连她不爱理人的沉默,都成了他们嘴里的“心虚”。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居然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还每天提着东西,站在校门口等她,跟在她后面陪她回家,甚至有时候还会因为她没有把我赶得太远,而在心里偷偷高兴一下。我自以为是地觉得,我在保护她,我在陪着她,我在告诉她这个也界上还有一个人始终站在她这边。
可实际上,那时候的我,根本就是把她一点点推向更孤立的处境里。
就这么持续了整整一学期。
到高三开学那阵子,我才终于察觉不对。
她没去学校,反而去了北城,去了机场。
我一开始还觉得奇怪。
她明明已经转去了广州,明明已经把北城那些人和事都甩开了,怎么又会突然回来。我跟了一路,到机场的时候,手里还拎着刚买的水果,顺手削了一半,刀也还拿在掌心里。那时候我根本没多想,只以为她是来接人,或者是有什么别的事。
等我追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她站在那里,目送应洵之离开。
那一瞬间,我先是愣住,然后是难堪,再然后,我看见了她的表情。
她看到我了。
可我也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是惊恐。
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那样的表情,好像站在那里的不是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林虞,而是一个随时会扑上去伤人的疯子。她盯着我手里的刀,声音都在抖,跟我说不要伤害他。
也是那一刻,我才终于明白。
原来她当初离开北城,不只是为了逃流言,也不是为了重新开始。她是怕我。她竟然是怕我会伤害应洵之,太可笑了,真的。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水果刀,当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真该死啊,林虞。
你怎么把自己活成这个样子了。
我甚至没法替自己解释,因为那把刀在我手里,她眼里的恐惧也是真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不管我说什么都像狡辩。所以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当着她的面,在自己腕上划了一道。
不是为了挽留。
我只是突然不知道,那种时候除了让自己更疼一点,还能怎么证明我根本没想伤她,也没想伤应洵之的事实。
后来我又被父母带走了。
他们把我送出国治疗,高三整整一年,我都在看医生、吃药、接受各种我不想回忆的治疗。我那时候并不知道,苏墨桥也病了。我不知道她亲眼看见我那样之后患上了抑郁症,不知道她那半年也在一点点往外爬。
等我后来知道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可当时我也自顾不暇,父母看我的眼神,真的像在看一个已经坏掉的人。
手伤治疗好后他们立马把我送去了一个带着治疗性质的封闭机构。外面的人叫它疗养院,叫它康复中心,叫它青少年情绪障碍治疗机构,可我知道,那就是一间更体面一点的精神病院。
我在里面待了整整大半年。
每天早上固定时间被叫醒,窗帘一拉开,外面永远是灰蒙蒙的天。英国的雨像没有尽头,空气总是湿的,墙是冷的,被子也是冷的,连走廊尽头那盏灯照下来的光都带着潮气。护士会把药片倒进塑料杯里,看着我一粒一粒吞下去。有些药让我整天发困,脑子像泡在水里,连自己的名字都要反应两秒,有些药让我手抖,夜里睡不着,心跳却快得像要撞出来。
不止,他们每天还要问我同样的问题。
“你还在想她吗?”
“你知道她不会来了吗?”
“你得学会和她剥离。”
“你要忘掉她,林虞。”
他们把“忘掉她”说得像一句祝福。
可那对我来说不是治病,是剥皮。
我有时候会在治疗室里坐整整一下午,对面的人拿着记录板,不停问我童年、朋友、依赖、边界、幻想、攻击欲,说得好像他们比我更明白我的心。他们把我和苏墨桥的一切都拆开分析,他们说我不是喜欢,是偏执,是病理性依附,是投射,是创伤转移。
也许他们说得都对。
可他们越说,我越痛苦。因为他们每说一句,就像在告诉我,你和她之间那些我曾经最珍惜的记忆,其实都只是病。
后来治疗越来越重。
我开始接受电疗。
他们说那是为了缓解我的情绪障碍和自毁倾向,能让我平静下来,最后我总有一天会感谢他们。可我躺在那里时,只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按在台上的物品。治疗结束之后,我会头痛,也会恶心,会短暂地想不起很多事。有一次我醒过来,居然有那么十几分钟,没立刻想起苏墨桥的脸。
那十几分钟比疼更让我害怕。
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我真的会失去她,失去关于她的那些记忆,她会在我脑子里被慢慢擦掉,从声音到眼神,从小时候趴在窗台上叫我名字,到后来站在机场看着我发抖,所有的一切都会变得模糊。
我难以接受,所以我开始拼命对抗。
他们治疗一次,我就回忆一次。我把那些细节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背下来,如同背一篇救命的课文。
我不能忘。
如果连我都忘了,那她在我这里,就真的死掉了。
凌阳舟大概就是那时候来到我身边的,可能更早。
听别人说是在我割腕不久之后。他居然为了我,在高三那么重要的节骨眼上转学来陪我。我到现在都觉得他疯,疯得一点都不比我轻。可偏偏也是这个疯子,在后来帮我逃回了国。
我一回国,就看见应洵之喝了她那杯酒。
其实那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甚至旁人未必会在意。可我看见了,心里那点好不容易被压住的东西,一下子又翻了出来。我承认,那一刻我又要发疯了。我根本没有变好,我只是一直被关着,一直被按着,一旦重新看见她,重新看见她和应洵之站在一起,那些没被治好的东西就全活了过来。
所以我不惜一切代价,又把她带走了。
我以为我至少还能赌一次,赌她会不会在那样的时刻,哪怕有一秒钟动摇。可我没想到,应洵之比我更疯。他居然敢拿车截我,宁肯撞上来也不让我的车开走。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一直恨他不是没有原因的。
因为他总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
再后来我又知道他和完颜还有牵扯,我气得直接去酒吧找他对峙。那时候我脑子里其实已经乱成一团了,我只知道,苏墨桥已经被伤过太多次,我不能接受他还跟那些欺负过她的人纠缠不清。
结果苏墨桥也来了。
她还是和从前一样,一看到我和应洵之对上,就下意识站到中间。她可能是怕我又失控,怕我又伤他,所以硬是把我往外拉。可她把我拉走之后,自己却在马路对面晕倒了。
应洵之把那叠病理报告甩到我脸上的时候,我其实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直到我一张张翻过去,我才终于知道高三那年的真相。
原来那些流言,那些排斥,那些人看她时异样的眼神,那些她最终病倒的日子,全都和我有关。是我自以为是地跟着她、等她、护着她,是我找人打钱程,是我让那些本来就肮脏的人有了借题发挥的机会。
我曾经自以为是的“陪伴”和“保护”,最后全都变成了勒在她脖子上的绳子。
我到那时才幡然醒悟。
可那又有什么用。
我气得想把那群高中欺负过她的女生全叫过来,一个一个算账。可名单都还没理完,我自己就先笑了。
罪魁祸首明明是我。
那些人只是顺着恶意往前推了一把,可最开始递出那把刀的人,是我。
苏墨桥那天看着我,很平静地说:“不要再见面了,林虞,你还想看我再生一次病吗?”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从来没想过要她病,可事实就是,她每一次最难受的时候,几乎都有我的影子。
后来我要出国那天,那几个女生里有一个,叫李月吧,给我打了电话。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我在精神病院的事,拿这个威胁我,让我上那艘船。我原本懒得理,可后来才知道,真正设局的人是钱程。
他是来报复我的。
为了当年那条被打瘸的腿。
我到船上才发现事情不对,等再见到苏墨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她居然也在船上。钱程把她推下游艇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等我扑过去,她人已经失了重心。
太难了。
海浪太急,甲板又滑,我拼命去够她的手,她掉下去那一秒,我几乎是本能地跟着跳了海。
我其实最怕水。
小时候去河边我都不敢走太近,长大了也一样。可那天掉进海里的时候,我连怕都顾不上。我只记得我把她往上托,尽可能让她浮着,不让她呛太多水,不让她沉下去。后来撞到了哪里,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全身都疼,疼到最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再后来,就是漫长的昏迷。
醒来以后我才知道,是应洵之把我转去了马里兰州的霍普金斯医院。
我本来以为,等我睁眼,身边最多只会有医生和仪器。可他们告诉我,苏墨桥来过,一直都来。那时候我已经昏了三个月,她几乎每天都待一会儿,跟我说一些很琐碎的事。
到这我才恍恍惚惚有点印象起来,我记得她说。
说医院旁边公园里的小猫和小狗。
说今天天气很好,树叶颜色很好看。
说楼下那个卖热狗的老板脾气很差。
说护士台那个姐姐今天又偷偷给她多塞了一颗糖。
其实都很没意思。
可她就是每天都来,说一点,再说一点,好像笃定我总有一天会听见。
我印象最深的是那一次。
她说她那段生病的时间里,也觉得活着很累,累到一天二十四小时,连睁开眼都要先鼓很久的劲。她说着说着,忽然哭了。她哭得很安静,眼泪掉下来,却还是要坚持一字一句地和我讲。
她说,她很幸运。
她妈妈在,身边也有很多很多爱她的人,大家都在拼命把她往外拉,所以她最后能走出来。可我没有。我周围的人,连我的父母都只会把我当成疯子,当成不能提、不能碰、最好彻底修掉的一块烂肉。
所以她要来拉我。
她说,她想让我知道,这个也界不是只有阴湿、锁门、药片、诊断书和白墙,它也有阳光,有风,有小狗会在草地上打滚,有人会坐在病床边一遍遍叫你的名字。
她说,林虞,我想让你知道,这个也界其实是好的。
不是每一个人都会抛下你,也不是每一种爱最后都会变成伤害。
你只是太久没见过光了。
我那时候听着,忽然就信了。
也许就是那一刻,我觉得,活下去好像不是惩罚。
所以我醒了。
可醒过来以后,我反而不想见她了。
我已经从她那里拿走过太多东西,童年、信任、平静、正常上学的日子、一个女孩本来该有的无忧无虑。我没有资格再要她继续站在我这里。
所以最后,我只给她留了一把望山居的钥匙。
从医院出来以后,这一年我去了很多地方。
斐济,帕劳,大溪地。
现在我在哥斯达黎加,这次身边多了那个黏人精,他放暑假了。
有时候我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旅行,还是在流放。只是我终于不想再待在英国那样潮湿的地方了。
因为现在不一样了。
我每天都在太阳底下走很久,我到的每一个地方,空气是热的,风也是热的,衣服晒一会儿就会有太阳的味道。我有时候坐在长椅上,看见有人牵着狗慢慢走过去,会忽然想起她以前说过,她最喜欢晒过太阳的被子味。
我现在过得,至少看起来还算正常吧,应该是。
会好好吃饭,会好好睡觉,会在傍晚给自己买一杯冰咖啡,会在清晨被阳光照醒,而不是被护士推门叫醒。
只是有些时候,太阳太好了,我还是会,忍不住想起她。
慢慢来吧,反正往后余生真是漫长得一眼望不到头,也不急这一时了。
第76章 旅游一
苏墨桥二十岁生日那天, 两家人又坐在了一张桌子上。
去年她生日的时候也如此,不过那时是两边父母第一次见面。
这次是应洵之刚结束完CFA比赛不久,比赛不累,反倒是连着一个多月的大大小小的采访让他累得不行。
丈母娘一见着他顿时心疼得不得了, 桌上忙着给他夹菜, 饭吃到一半时, 冷不丁听他来了句, 说暑假要带她女儿去国外。
美名其曰,度蜜月。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再结合他当时的表情, 整个包间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
苏墨桥差点被汤呛到。
也就错过了对面黎女士精彩纷呈的表情,先是愣住,然后大概是觉得丢脸, 抚了抚额头, 坐她旁边的应处表情稍微控制地好些, 但难免也外露出丢脸的神情。
就求了个婚, 证都没扯, 不理解这小子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简直了, 谁管他要去哪,还非得说是度蜜月。
空气静谧不算久,还是应处先开的口, “准备去哪?”
应洵之面不改色地握住身旁女生的手,脸朝向的是另一边, "阿曼穆桑代姆半岛,阿拉伯那块,我安排好了, 叔叔阿姨你们不用担心。"
本来他就只是打算跟他岳父岳母交代一下而已。
苏墨桥竭力忽视对面的视线,心想阿姨您别看我,我也是刚知道的。
回去的路上苏墨桥在手机地图上找到这个不大甚至算得上偏僻的地方,她能大概猜到一部分原因是他本来就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剩下没想明白,于是没忍住问他,“为什么要去那里呀?”
当时车在等红灯,他沉默了一会儿,半降的车窗有夜风吹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点。
"因为我们错过了不止一个夏天。"风把他的话吹进来。
他转过头来对上她呆愣的眼神,"有时间了,欠你的,总得补上吧。"
她被他的笑晃了心神。
转眼到出发前一天晚上,唉,算了,她甚至都不想回忆那天晚上。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付终然那几个知道了他们要出去度蜜月的事,一早就开始在群里疯狂@应洵之,因为他们打电话他不接,没办法,结果群里也不回,就只能在朋友圈公开处刑。
第一天求人的态度是有的:哥,带我一个呗,我不做电灯泡,我给你们端茶倒水。
应洵之没理。
第二天暴露了本性:有些人还没结婚呢,现在兄弟都不要了,看来到时候婚礼是伴郎也不打算找了,啧啧。
应洵之还是没理。
第三天付终然拉上了荣南辞和梁垣成,三个人一起在评论区刷屏。三个人直接写了篇小作文,标题叫人神共愤应洵之,内容大意是这人谈恋爱以后丧心病狂,抛弃兄弟独自快活,简直令人发指。
那条朋友圈下面共同好友的评论刷了三十多条,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但是浏览量绝对不止,毕竟敢明目张胆留言的也就那几个玩得特别好的。
应洵之还是稳如泰山,从头到尾没回一条。
结果就在当晚凌晨一点,大床上还在发出一些难耐的声音时。
付终然的电话就催命似地打了过来。
自动挂断就接着打,这架势明摆着,付终然哪能不是故意,应洵之深吸一口气,没出来,直接伸手去摸手机。
紧接着身下的女孩听到他那一句咬牙切齿,"老付,你最好有正事。"
电话那头付终然的声音大得苏墨桥都听得见,"洵哥!你懂的!带我们去!不然我今天晚上每隔十分钟打一个!"
应洵之的沉默是连动作都停下来的那种。
她见机刚想逃,大手又抓上她腿跟,很湿,不知是汗还是其他,他只得更用力,女孩痛呼出声,刚“唔”了一声,大腿上的手又捂住她嘴巴。
应洵之无视女孩眸光潋滟的怒视,额头青筋跳了下,闭了闭眼,认命,“明早九点,迟到不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付终然的声音高了八度,"真的?!"
回答付终然的是一阵忙音。
回答苏墨桥的是新一轮挞伐。
第二天出发,苏墨桥才知道是包机。
应洵之没解释,只是眼神示意,让她转身看了眼身后正在哇哇大叫着冲上舷梯的三个人,然后搂着她腰带她上去,才开口,“国内去那要转机,很麻烦,昨晚你没休息好,机上也能睡得安稳些。”
苏墨桥欲言又止,转而才注意到好像少了一个人。
应洵之当时给出的解释是,沈逸?他谈恋爱了。
结果苏墨桥居然真信了。
起飞以后没多久,苏墨桥就睡着了。前一晚基本没怎么睡,加上机舱里温度刚好,平躺着也舒服,她裹着毯子就沉了过去。
她旁边的应洵之也半斤八两,昨晚他睡得更晚,完事了又去整理了点行李,那点行李就是把那套情趣内衣塞进了行李箱最底下。
好在另外三个是惯会看眼色的,看到他俩这样,叽叽喳喳的讨论声明显小了很多。
后来飞机盘旋降落的时候,舷窗外出现了碧蓝的海面和赭红色的山脉交错在一起的画面,其实很壮观,因为有高度的视野更开阔,能将一望无际收纳至眼底。
当时荣南辞没忍住想把他俩叫醒,付终然赶忙制止,“你可别,昨晚我打过去的时候还在忙呢,估计累坏了,别去吵。”
荣南辞咳了几声,哦哦几下又退回去了。
下机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
苏墨桥被那股干燥的热风一吹,整个人才真正醒过来,她眯着眼适应了阿曼的阳光,想脱掉外套长衫,又想起身上的印记,忍住了。
停机坪外面停着两台车。一台银灰色的迈凯伦Artura,低矮的车身像贴在地面上,线条锋利得像刀切出来的。旁边是一台黑色的路虎卫士,方方正正站在那儿,两台车摆在一起,一台嚣张一台野蛮。
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白袍的当地人在等他们。
付终然他们识趣得很,知道两座的肯定没有他们的份,也不提要求,吭哧吭哧,三个人拖着五人份的行李,接过钥匙,走到车旁边,还不忘拍马屁,“还是洵哥周到。”
付终然最会做人,这可不得把这位财神爷哄开心了。
应洵之没应声,当时苏墨桥忙着给他戴帽子,然后又从兜里掏出墨镜给他戴上,他配合地弯腰俯身,付终然那三人没眼看,又不敢说什么。
结果他们还在搬行李时也没等他们,男生就直接坐进驾驶座了。
等苏墨桥跟着坐进副驾,他点火,迈凯伦的引擎轰鸣了一声,在停机坪上弹回来,震得旁边的椰枣树叶都在抖。
苏墨桥靠在座椅上不由攥紧安全带,空调开得很大,但热风还是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飞。她又忙压住帽檐,车子登时驶出停机坪,开出去没一会儿,窗外的风景从机场的水泥地慢慢变成沿海公路。
车子开得很稳,她一路都被窗外的景色吸引。
然后她看到了海,一望无际。
整条路沿着海岸线蜿蜒,右手边是一望无际的阿拉伯海,蓝得不像真的。阳光铺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晃得人睁不开眼。左手边是赭红色的山体,岩壁上晒着裂痕,荒凉和湛蓝挤在一起,中间的柏油路像一条黑色的线把它们缝了起来。
她在感叹造物主的神奇,不由自主趴在车窗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没去管。
也没管驾驶座上男生时不时投过来的目光,应洵之单手握着方向盘,看她这么喜欢的样,刻意降了车速,贴着海岸线开。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隧道口,黑漆漆的洞口嵌在赭红色的山体里。
苏墨桥注意到后视镜终于出现了那辆黑色越野时,隧道入口已经把他们吞了进去。
灯光暗下来的那一刻,应洵之换了个档。
引擎的声浪在隧道里猛地弹回来,迈凯伦的排气管在密闭空间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整条隧道都在共振。
苏墨桥下意识抓住了扶手。
果然,下一秒,车身像箭一样弹了出去。
强烈的推背感把她整个人摁在座椅里,隧道两侧的照明灯变成一条连成线的光带,从车窗两侧飞速向后掠去。她看到仪表盘上的数字跳到240,甚至还在往上加,心跳也开始不受控制。
黑色的路虎紧随其后,也跟着冲了进来。驾驶座上的付终然显然不打算认输,后车的大灯在隧道里亮着,紧咬在迈凯伦后面。
两台车在隧道里一前一后,轰鸣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叠加在一起,苏墨桥的肾上腺素都在飙,忍不住朝应洵之开了口,可是杂音又将她的声音吹得支离破碎。
她没办法,只能紧张地一直盯着他,隧道里的灯光快速扫过他的脸,一亮一暗。然后耳边传来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出隧道的瞬间,阳光轰的一声砸了下来。
少年戴着墨镜的脸,刺眼的夺目,同一时刻照亮她眼底。
视野重新打开,海面在正前方铺展开来,应洵之踩了一脚刹车,车速降下来,引擎声也回落成低沉的嗡鸣。
后视镜里,路虎慢了半拍才从隧道口出来。
然后墨镜反射出她那张脸,苏墨桥看到了自己的紧张发白,心跳还没缓下来,她张了张嘴,“你明明听到了。”
男生没回答,紧接着荣南辞的声音从后面炸过来。路虎已经追了上来,荣南辞从副驾车窗探出半截身子,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冲他们喊,"洵哥你至于吗!一条隧道而已!开得跟拍速度与激情一样!"
梁垣成的声音最大,明显是对着付终然说的,"我的头撞了三次车窗大哥!"
应洵之嫌吵,油门一踩,他们骂骂咧咧的声音又被风甩在后面。
开了不到一刻钟,酒店就到了。
苏墨桥坐在车上,被眼底映出的依悬崖而建的白色建筑体惊呆,难以想象这是层层叠叠嵌在赭红色的山体中的,每一层露台都种着垂落的三角梅,紫红色的花在白色的墙体上垂成帘子。
往上看,最顶层伸出一个无边泳池,水面的蓝色和远处阿拉伯海的蓝色连成一线,分不清哪里是池沿哪里是海平线。
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盐和干燥沙土混合的气味。苏墨桥依旧呆着回不过神,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解了她安全带,男生在此刻终于回答了她上一个问题,“你不能总是这种时候喊停,宝宝。”
苏墨桥下意识扭头,墨镜反射出来女生的脸,这样都能隐约看到脸上的泛红,“……你。”
她难以启齿,只能装作没听见推门下车,另一边男生紧跟着下来,钥匙丢给了泊车员,大步走过去,然后神色自若牵起她手走进大堂。
大堂半开放式,挑高十几米,没有墙,海风从另一侧穿堂而过。地面上铺着浅色大理石,反射着外面水面的光,整个空间亮得通透。
应洵之接过房卡,又交代了经理把他们的行李带上来,也没等另外三人,转身就带着苏墨桥往电梯方向走。
苏墨桥一直看着电梯指示箭往上,大概半分钟后,在最顶层停下。
顶层套房的门一开,苏墨桥站在玄关就没动了。
大,大得离谱。
玄关进去就是一个开放式起居室,但她的目光直接越过所有家具,落在了正对面的那面墙上,整面落地窗,从天花板直落到地面。
窗外是她在楼下看到过的无边泳池。从这个角度看,泳池像一面嵌在露台上的镜子,碧蓝的水面延伸到露台边缘,和远处的阿拉伯海水平相接。
她无法抵抗地被吸引,脱了鞋,走过去,光脚踩上露台的木地板,还带着被大阳炙烤过后的余温,不算大烫,然后她走到池边蹲下来,好奇伸手拨了拨水,也是温的。
玩了会儿又起身看远处,紧接着身后贴上来的温度让她整个人僵住。
大手穿过腰身,搭在她小腹,男生从背后搂着她,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他比她高出一截,要微微低头才能把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
“先去换衣服。”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传进来,她觉得痒,想躲,下意识偏过头,看到什么后,愣住,眼底不经意闯入的,是他此刻赤裸的上身。
夕阳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苏墨桥的目光在空中飘了两圈,不知道该往哪儿落,只能问,“等下要去哪里吗?”
"不然你想一直在酒店?"
“……”
听懂他意思,女生红着耳朵动作迅速从他怀里钻出来,逃也似地进了房间,然后在已经送上来的行李箱前蹲下来。
应洵之慢悠悠跟在后头,看她蹲在行李箱前的背影僵持不动,靠着玻璃门框,问出声,“怎么?”
结果就看到女生举着那件蕾丝情趣内衣,转头,瞪他。
他笑,一本正经,“这件不能穿出去,宝宝。”
苏墨桥抓着那套内衣就砸到他身上,“在房间里也不穿!”
应洵之一把接住,刚想说什么,好巧不巧,门铃响。
女生像被吓到,赶紧从箱子里抽了一套衣服,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浴室,还反手锁上了门。
不经意瞥到超大镜子里的自己,脸红得像刚从桑拿房里出来。苏墨桥深呼吸了两轮,才磨磨蹭蹭换上刚拿的两件套,觉得泳衣有些漏,又从挂钩上拿下那件鹅黄色的薄开衫套上。
换到一半时浴室外面传来付终然的声音,隔着走廊在喊,"洵哥你一到酒店就脱这么快干吗呢!"
荣南辞在后面补刀,"昨晚都那么晚了,能不能体谅一下人家苏妹妹。"
梁垣成的声音最正经,但那股憋着笑的意思也藏不住,“洵哥你不是等下要穿这件粉色小布料去吧,我看这点东西什么都遮不住啊。"
应洵之照旧四平八稳,神色如常把内衣放进行李箱,找了件冲浪服,才开口,“要不别冲浪了,你们仨直接去沙滩上讲相声吧。”
付终然察觉苏墨桥不在房间,才放心地笑嘻嘻挤进卧室,"开玩笑开玩笑,冲浪冲浪,顺带参观一下你俩的爱巢,不过分吧?"
付终然就是想看看他俩和他们的房型有啥差别,好在这兄弟当的义气,虽然两间房一间头一间尾,但布局基本大差不差。
应洵之能不知道他想什么,伸腿踹了他一脚。
踹完又直接套上冲浪服,套好后听见浴室门开锁的声音,另外三个人循声望去,女生走出来,其实没有很暴露,里面正常的泳衣,外面的开衫都到膝盖了,把她遮得严严实实的,都没上次他们去他家那次漏得多。
付终然不见外,吹了声口哨,“桥妹可以啊。”
结果就察觉一道眼神落他身上,他心下一凛,口哨声立刻收住,“走了走了下楼了。”
苏墨桥看他们三个已经换好了沙滩装扮,都是花哨的夏威夷衬衫,梁垣成最夸张,戴了一顶草编帽,手里夹着一块冲浪板。
然后她就没忍住看应洵之,结果男生就只穿了件贴身的纯黑冲浪服,其实她还挺好奇男生穿那种花里胡哨的衣服什么样。
应洵之对她期待的眼神视若无睹,拿了房卡和墨镜,走到她面前牵过她手就出门。
从大堂出来穿过一小片椰枣树林,白色的沙粒就在脚下铺开。傍晚的光把沙粒染成暖金色,海浪在几十米外一层一层卷上来。
苏墨桥一早就把沙滩鞋脱了,应洵之提着,跑在前头的付终然把浪板夹在腋下,回头大喊,"洵哥,比比啊?"
应洵之当时在入口处给苏墨桥买椰子,明显没听到,没一会儿,付终然跑回来,凑到光脚玩沙子的苏墨桥旁边,眼神示意,"桥妹,看到没,现在可不是国内,国外的人可开放了,你可得当心点。"
苏墨桥闻言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沙滩酒水吧旁边站着几个金发碧眼的女生,穿的是三点式的比基尼,因为只能看到背影。
白花花的一片让她看得都脸热,其中一个端着酒杯,胸前柔软都快碰上男生的胳膊。
荣南辞从另一边凑了过来,身上还带着水汽,"你看看这人还不知道保持距离,苏妹妹,你可不能惯着他啊,听我的,我有个办法。"
然后他把声音压得更低说了几句,付终然在旁边憋着笑点头,两人都没过问苏墨桥的意见,直接统一了战线,拍案定下。
末了想起她的用处才朝她补充一句,"桥妹等会儿记得配合啊,我们可是在帮你。"
苏墨桥想反驳,余光已经看到应洵之端着椰子往回走。墨镜已经被推到头顶,露出完整的眉眼,逆着光走过来时,露出的整张脸让沙滩上若有似无放在他身上的视线更多。
想反驳的话登时说不出口了。
男生几步走到,她接过递过来的椰子,配合得笑的无害又良善,应洵之觉得莫名,突然腰上力量传来,付终然不知何时从哪蹿出来的,一把搂住他的腰。
另外两个人从两边包抄,他反应不及,三个人合力把他抬了起来。
"老付你他妈的——"
话没说完,三个人一甩手,就直接把他丢进了海里。
水花溅了三米高,甚至都波及了苏墨桥,她都惊了,他们也没说下手这么不知轻重啊。
三个人不怕死哈哈大笑着,应洵之从水里冒出来,头发全贴在额头上,黑色短袖湿透紧紧贴在身上,不是很透,只能看到隐约的肌肉线条。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又把额发全部往后拨,表情是笑着的,但动作迅速,猛地从水里扑过来,一把拽住付终然的脚踝,用力一扯,大笑着的付终然仰面倒进水里,还顺带被海水呛到,咳了好几声。
荣南辞笑着想跑,被梁垣成从背后推了一把,结果后面就是四个人在浅水区打成一团。
苏墨桥也没逃掉,虽然没被拖下水,但也被连泼了好几下,头发都半湿,到后面逃得飞快,直接选择远离是非之地,站在岸边隔岸观火。
水里的几个看浪大起来就说要去冲浪,应洵之过来问她要不要学,苏墨桥有些害怕,就摇摇头,让他自己先去。
她找了张沙滩躺椅坐下来,捧着椰子喝了几口,目光一直没离开过水面上的那几个身影,好吧,说到底,其实她看的也只有那一个。
大阳已经开始往下沉,金光灿灿的海面上那道身影就是要比别人都更吸引人,踩着板划出去的动作和得心应手仿佛能够驾驭海面的那种浑然天成都漂亮得过分。
几道小浪上热身过后,黑色身影去了更远的地方。
等待着几米高的浪从他背后涌起,然后直接滑进了浪壁的内部。
那一瞬间,他被半透明的浪墙完全包裹,海水在他头顶卷曲成一道弧形的穹顶,翻涌的白沫在穹顶边缘滚动,距离大远,苏墨桥看不真切,只能紧盯着处在由水和速度构成的洞穴里的显得异常渺小的黑点。
她不免紧张,屏息两秒后,看到了那抹身影在浪快要塌下来的时候从浪壁侧面切出来,板尾带起一道白色的水线。
他踩在板上,身体微微前倾,夕阳在他身后铺成一道橘红色的背景。
周围有惊诧欢呼声传来,她重重呼出口气,这一幕,真得能在她眼底定格好久好久。
下一道浪涌起得范围更大,从苏墨桥的角度望过去,整道浪的体量都能遮住它背后的半片天空。
付终然第一个调头,用力往岸边划,另外两个都跟在他后面。
应洵之没回来。他反而调了一个方向,迎着那道浪去了。
苏墨桥不由坐直了身体,她眼睁睁看着水墙在他面前竖起来的时候,直接冲了进去。
一秒。她屏住呼吸。
三秒,浪头翻卷着砸下来,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白色泡沫吞没了它经过的一切。
刚才默数到三秒就出现的人影此刻依旧没有踪迹。
苏墨桥站起来的时候,椰子从她手里滑落,乳白色的汁液洒在沙地上,她没有注意到。
另外三个人被浪打得冲过来又被冲走,好在已经是浅水区。
她已经无暇顾及,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跑起来的,当时脚踩进了水里,水已经没过她的小腿。
第二道浪的余波打过来,底下是细软的沙,她根本站不住,整个人歪进水里,她踉跄着摔倒,膝盖磕进水下的沙子里,然后咸水灌进她的嘴里。
掉海的恐惧从记忆深处翻出来。
可她满心满眼只有应洵之,哪怕在海里浮浮沉沉她还在往他的方向靠近,紧接着一股大力从背后扯住了她的手臂,动作甚至算得上粗鲁。
整条手臂箍住她腰,她被那股力量整个人直接从水里带着提了起来。
接触到空气的同时苏墨桥就开始剧烈地咳,视线被生理性的泪水弄得模糊。在她还没看清来人时,她就急切抓上他手臂。
“应……”但在脱口第一个字的时候她又看清了面前这张脸。
靳凡。
他竟然还顶着一头湿透的金发,好像也没有很气竭,因为现在还算在浅水区,但他的脸和耳朵都红透。
他看了她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后咳嗽几声,连忙把脸撇了过去,结果苏墨桥刚好看到他的耳朵更红了。
她觉得奇怪,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还没说出来,就见靳凡的身体猛地一晃,然后“噗通”一声又栽进水里。
紧接着就看到了他身后的应洵之,他腿还保持着踹他的动作。
苏墨桥明显没反应过来,被靳凡带着也站不稳,要跟着往下倒时,应洵之又及时把她扯进怀里。
混着海水和阳光的气味。
她的心跳还快得像擂鼓,但男生的明显也是,隔着一层湿透的黑色布料传过来,甚至他的呼吸都比她乱,每一下都又深又重。
“谁让你自己下水的。”
“我靠,你他妈有病吧应洵之!苏墨桥你还不帮我说句话!”
“桥桥!竟然真的是你!救命,你怎么全身湿透啊!”
就当时场面混乱到,三个人,三个问题,同一时间砸过来,苏墨桥根本不知道应该先回答哪一个,但身体比脑子快,她听出来唯一一道女声,循声看到应洵之身后不远处站着的女生,本能就从应洵之怀里挣出来,踩着水往岸上跑。
没有余浪,她上岸很快,张开手臂就想抱住西雾,西雾反应更大,一脸嫌弃地往后躲,一只手撑住她肩膀把她推开,“别别别,你浑身跟落汤鸡一样,别蹭我身上。”
苏墨桥被推得后退了半步,然后才反应过来,低头看自己,结果又懵了,鹅黄色的开衫湿透已经变成半透明的一层薄纱,腰线、锁骨、胸前那道弧度全被湿布料勾勒得清清楚楚。
她来不及细想当时靳凡脸红的原因,立马耳根发烫地抱住胸口。
西雾像是极度不理解,“桥桥,你遮住干嘛?身材这么好害羞个什么劲?你看沙滩上那些女的都恨不得脱光了,你……”
“快别说了西雾,陪我回酒店一趟。”苏墨桥根本不敢看后面那群男生,拽着她就往酒店方向走。
她是接受不了当着这么多熟人的面。
男生这边就更热闹,应洵之刚收回目光回头,靳凡就已经站起来了,要不是付终然他们几个及时赶来,还一把拦住他,两个人差点又要干起来,付终然立马出来圆场,“兄弟,好说好说,别动气啊。”
应洵之大概搞清楚状况,看向他,问,“西雾是你带来的?”
靳凡没好气甩开付终然拦着的手,把头发按到脑后,“自己女人都管不好,现在还管上别人家的了?”
靳凡是真无语,就出来玩个水旅个游,都跑这么大老远来了,还能碰上这几个瘟神。
应洵之扯了扯嘴角,目光没什么温度,“你刚抱的是我的人,你带来的人被你甩出大老远,你说关不关我事。”
“谁他妈抱你人了,我刚才要是不下水她就被浪卷走了,你是不是眼瞎,你一个人在那边追大浪追得不见人影,留她一个人在岸上你还好意思说?”
靳凡说着没忍住又攥紧拳头往前迈了一步,荣南辞和付终然赶紧把他按住。应洵之没动,他知道他说的是事实,所以刚才这么急游过来,但他就是不爽,这种巧合的时机很难说不是别有用心。
所以他走近一步,火上浇油,“不是你把我未婚妻吓到海里去了?”
靳凡眼睛都睁大,这下得三个人同时把他按住才行,他气极,声音都高了半度,“你他妈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应洵之懒得搭理他,游了大半天哪还有什么力气跟他在这废话,知道他德行,说什么他也不会认,这小子还学聪明带了西雾当挡箭牌,这下赶也赶不走,只能拿起女生落下的沙滩鞋往休息区走。
就近刚好坐上原先苏墨桥的位置,躺下没多久,那小子又跟过来,“你以为我愿意跑大老远来了还碰上你们几个?应洵之,你真当我贱啊,硬要凑过来让你恶心我。”
“……所以你跟西雾做了没?”应洵之支着胳膊垫在脑后,眼睛都没睁开就来了这么一句。
“……操,你他妈是真有病吧!”
不用问就知道,所以问题还是绕回去了,这小子肯定不是凑巧来的这,后面靳凡就开始了长篇大论,无非就是控诉他当初在马里兰州做的事,两句话里就有带脏的,骂他的,应洵之习惯,没走主要还是因为手机没带,还得在这老实等她媳妇。
其中又有几个女的过来搭讪,毕竟两大亚洲帅哥同框,靳凡拒绝的同时还不忘挖苦讽刺旁边躺着一动不动的那个是同性恋。
应洵之也配合,不反驳,随他怎么说,只是这只猪可能真是脑子有点问题,他这么说,他俩还这么躺着,不就是还默认他自己也是了。
耳朵起茧子前那小子终于消停,紧接着在另一边休息的荣南辞说了句嫂子来了,应洵之眼睛一睁就看那黄毛小子一瞬不瞬盯着沙滩入口那方向看,他冷嗤一声,难怪不说话了。
然后他直起身,头疼揉眉心,“靳凡,打个赌怎么样,赢了让你换头像,输了立马滚。”
靳凡大概能猜到他想赌什么,目光收回,又放到他身上,冷笑一声,“行啊,但你要不要先看看你女人能不能让你赢。”
应洵之这才挑眉望去,女生换了一条浅蓝色吊带裙,裙摆刚到膝盖上方。头发半干披在肩上,被海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沙滩鞋在他这,估计是大阳落下去,沙子不怎么烫,赤脚踩在沙滩上还玩得挺开心。
当然,是跟西雾还有那个白人。
白人年纪看上去跟他们相仿,穿着白短袖沙滩裤,袖口被上臂肌肉撑得鼓鼓的,胸口的布料被胸肌绷出轮廓,西方人喜欢把身材练得夸张,明显那个白人对自己的外表十分自信,特意凹了下手臂。
然后身边女孩就特配合地伸手摸了摸凸起的肱二头肌,好在,那女生是西雾。
应洵之不再看,扭头,看面前黄毛小子拳头都攥起来了,忽然觉得这个赌好像也没必要了,刚要开口,怀里就撞进清香柔软的触感。
不是他老老实实等着的媳妇还能是谁。
落眼,看女生跪坐在他敞开的腿间,小手穿过他精瘦的腰环住他肩背,好在刚才他在外面晾着,身上差不多已经干透,手没动,抬眼,透过女生半干的发顶与黄毛对视。
然后在女生额上落下一吻,女生有点懵,小声问怎么了,他笑,话是对着黄毛说的,“奖励。”
因为赌赢了。
女生啊了一声,不理解,从怀里抬起头来,却发现男生没在看她,而且那目光里带着挑衅。
苏墨桥刚才跑过来的时候没想大多,刚才场面大混乱,西雾突然出现,她又急着换衣服,一堆事在一起没顾上,刚才缓下来了,才后知后觉忘记关心他刚才那个浪打下来有没有受伤,所以一看到他就立马扑过来检查。
可是为什么有奖励,她刚想开口问,就听靳凡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局不算,再来一局。”
“行。”应洵之心情不错,难得又给了他一次反悔的机会,苏墨桥费解,扭头看去,就见靳凡已经气冲冲地去拽和那个白人聊得都快贴一起去的西雾了。
晚饭是两拨人凑在一起的。西雾和苏墨桥好久没聚,两个人当时拉着手走在前面说悄悄话,靳凡无视一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到餐厅后,坦坦荡荡坐到了西雾旁边的位置。
脸上明晃晃的四个大字,随亲家属。
西雾跟苏墨桥聊的最多的无非就是应洵之,毕竟是第一次见真人,但真见了他,也不怎么敢上去说话,会害羞,简直了。
所以当时场面就是七个人围着一张铺白色桌布的长桌坐下,饭店是应洵之定的,餐厅在度假村最深处的一处悬崖高地上,要从沙滩沿着一条石板小径往上走五六分钟,穿过一小片种着鸡蛋花和龙血树的庭院才能到。
整个餐厅没有围墙,三面敞开,只靠十几根原木色的立柱撑起一个挑高的穹顶,穹顶是用当地手工编织的棕榈叶和麻绳交错搭成,缝隙间透出深蓝色的夜空和碎星。
脚下是温润的米黄色大理石,表面做了哑光处理,不反光,踩上去有一种细腻的磨砂质感,边缘处嵌着极细的暖色灯带,光线贴着地面漫开。
餐厅里一共就摆了七八张桌子,每张之间隔着好几米远,中间用半人高的热带绿植和藤编屏风隔开,私密到了几乎听不见邻桌说话的程度。
桌面正中摆着一盏低矮的黄铜烛台,烛火罩在手工吹制的玻璃罩里,火苗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
这氛围处处都在提醒这几个多余的电灯泡,当然,最亮的那个,应洵之多看了那么两眼,人家依旧脸皮极厚视若无睹。
晚餐是固定的主厨套餐,当天捕到什么就做什么,管家在入座前已经轻声报过今日的菜单和酒单。
菜一道一道上来。烤海鲈鱼,香草黄油龙虾,炭烤章鱼腿,一大盘冰镇生蚝摆在碎冰上。
应洵之夹了一只螃蟹放到自己盘子里,拿工具把蟹壳撬开,把蟹黄刮出来放到小碟子里,用叉子把蟹腿肉一条一条剔出来。弄好以后,又把剥好的螃蟹连着小碟子推到苏墨桥面前。
对面靳凡看到这一幕,也拿起一只螃蟹开始剥。但他显然不擅长这种细活,壳撬得有点狼狈,汁水溅到手指上,皱着眉擦了擦,勉强把支离破碎的肉剔出来放到西雾碗里。
西雾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几块歪歪扭扭的蟹肉,凉飕飕来了句,“我对带壳类的东西过敏。”
其他人除了臭脸的应洵之都在拼命忍笑。
然后又看他默默把那个碗端回来放到自己手边,拿起筷子,又不客气把烤鱼转到自己面前,低下头开始挑鱼刺。
半分钟后,西雾低头看碗里干干净净的鱼肉忍着没动筷,苏墨桥忍不住小声催促,快吃啊西雾,这个你又不过敏,靳凡一口都没吃给你忙上忙下呢。
苏墨桥多多少少也看出来刚才靳凡从白人手里把西雾抢回来后,他们两人之间奇怪又隐秘的氛围,虽然刚才回酒店西雾已经坦诚说是她喊的靳凡,但看靳凡现在这样,好像觉得两人多多少少也有戏。
西雾瞪了她一眼,然后吃了,吃得干干净净,刚要放下叉子空盘上又是一块完整的鱼肉装过来。
付终然在旁边看完了一整出默剧,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估计是没看懂,小声问荣南辞,“什么意思,他们四角恋啊,还喜欢玩受法律保护的那种?”
荣南辞没接话,翻了个白眼,给他加满了酒。
后面桌上就除了苏墨桥以外,其他人都喝了不少。本来苏墨桥也总得意思意思,但都让应洵之拦了,结果靳凡又有样学样,那时候西雾都已经喝了两三杯了,才反应过来替她挡酒。
得亏靳凡酒量还可以,白葡萄酒七八杯下肚也没见红脸,他还记着赌约换头像的事情,觉得气氛也差不多了,大家喝得也迷迷糊糊的,就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光喝没意思啊,刚好人够,玩个游戏。”
付终然来了兴致,“玩啥?”
在几人兴致勃勃的眼神注视下,靳凡吐出三个字,“狼人杀。”
回答他的是几声嘘声,应洵之笑,上身靠椅背上,一只手搭苏墨桥椅后,有一搭没一搭玩着她发梢,“你小学生?”
靳凡没被他激到,毕竟他最擅长就这个,而且现在大家都喝得五迷三道的,他可不信能玩的过他,故意挖苦,“怎么,你连小学生都玩不过?”
应洵之哪能看不出来他打的什么算盘,但得承认,他忙活一晚上,该倒水倒水,该挑刺挑刺,对自己媳妇确实没什么出格的举动,又看他媳妇也跃跃欲试那样,指节敲了两下,“行啊。”
靳凡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立刻招呼服务员收拾桌面送卡牌过来。
第一局付终然当法官。
牌发下去,苏墨桥翻开,平民。
应洵之是预言家。第一晚验了靳凡,狼人。白天他没有直接跳出来,绕了个弯用模糊的描述点了一下。没人注意到,除了靳凡自己。
第二晚应洵之又验了付终然,又是狼人。天亮以后他直接跳预言家,把两晚查验结果拍在桌上。
桌上几人顿时哗然。付终然试图狡辩,但发言漏洞大多,被梁垣成抓住尾巴。最后投票,靳凡被投出局。好人阵营赢。
荣南辞先抽惩罚,“吃一勺香菜味冰淇淋”。应洵之还是专门嘱咐后厨去做的,好在食材不稀缺,只是搭配有点恶俗,服务员端上来的时候还特意又拿上来一瓶酒,荣南辞哪能被人看不起,直接挖了一大勺,吃了,末了还朝付终然哈气,付终然踹他。
荣南辞觉得味道是真不错,还想让梁垣成品尝,梁垣成也是个傻的,真吃了,然后跑去吐了,吐完回来又抱着荣南辞一顿揍。
然后轮到靳凡。他抽的时候还笑别人笑得合不拢嘴,结果下一秒翻过来,看清惩罚后,笑容就僵在嘴角,瞳孔也跟着缩了一下。
【与场中任意一位异性接吻,持续三十秒。】
付终然忙着吹口哨,梁垣成死命鼓掌,荣南辞嘴里没咽下去的香菜冰淇淋都喷出来。
苏墨桥坐荣南辞对面,应洵之眼疾手快伸手挡了,苏墨桥只有裙摆小部分遭了殃,苏墨桥忍着笑赶忙抽纸巾给应洵之擦下巴,荣南辞缩着当鹌鹑没说话。
苏墨桥擦到一半对面的起哄声就掀过来,她好奇,手上动作一顿,扭头,刚好就看见女生扑过去两手捧着男生的脸就撞上去了,嘴对嘴。
女生的耳朵没红,反倒是男生的红到滴血。
然后整张桌子都安静了,对面那几个人嘴都张成o型,毫不夸张。
本来就是西雾主动,又看靳凡闭眼了,所以没有人叫停,付终然后来偷偷数了,西雾亲了可能有四十秒才放开。
她直起身的时候还淡定得很,也没看他一眼就直接坐下,可能觉得渴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反倒是靳凡整张脸红透了,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苏墨桥觉得她姐妹实在大勇了,刚想凑过去说悄悄话,又听靳凡来了句, “继续。”
声音明显有点哑。
苏墨桥差点都要以为是要继续亲了。
第二局靳凡开始认真了,毕竟没料到应洵之连这种小学生游戏都这么牛掰,他逻辑缜密,发言滴水不漏,但没想到应洵之这一局还是预言家,第三晚锁定了付终然是靳凡的同伙。白天用一个逻辑漏洞把付终然逼到墙角。
付终然慌了,发言开始自相矛盾。梁垣成第一个举手投他,苏墨桥和西雾也跟着投了。付终然出局翻开狼人牌的时候哀嚎了一声,耍赖,“洵哥你是不是开天眼了!”
结果就是碰上猪队友的靳凡又输了。
惩罚卡递过来。付终然的是【请在餐厅内完成一段广场舞。】
就连苏墨桥都已经举好手机开拍,付终然没脸没皮,反正隔壁几桌离他们远得很,走到餐厅中间的空地上就开始跳广场舞,动作夸张到离谱,扭腰摆手转圈,嘴里还自己配乐,“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可能这音乐本来就已经火遍大江南北,旁边的外国游客听到,也开始举手机拍他,付终然是转过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火了,然后立马就摆手不跳了,没事,反正大家的手机里已经录了一分多钟的各个角度的广场舞了。
付终然坐回位置上,面不改色威胁,“这段视频谁要是敢发出去,我跟他绝交。”
这句话谁都没当回事,然后又看向靳凡,靳凡的手气不知道怎么回事,今晚上就跟十八禁绕不开了,虽然这次他有幸逃脱,但好像又没两样。
【请坐你左右两侧的两位玩家接吻。】
众人面面相觑,他左边坐着西雾,右边坐着梁垣成。
梁垣成反应极快,猛地往后一退:“这不大好吧。”
靳凡反应很快,咬着牙沉默了几秒,最后下定了决心,“那我跟梁垣成亲。”
满桌安静了半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笑声,连应洵之都笑得摇头。
梁垣成表情很复杂:“不是,凡哥,我可以拒绝吗?”
“不能。”靳凡把卡拍在桌上,视死如归站了起来。
两个大男人隔着半张桌子,一个红着耳朵咬着牙,一个满脸写着“我到底做错了什么”。靳凡一闭眼凑过去,然后两个人的嘴唇碰在了一起。
付终然在旁边数数,“一、二、三——好了够了够了!”
画面大辣眼睛,反正也没说要亲多久,付终然及时喊了停。
也就三秒。但靳凡坐回去的时候整张脸都是木的,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干了。
第三局,靳凡终于赢了,普天同庆啊各位。
他是狼人,白天发言把自己伪装成平民,逻辑完美无缺。他甚至主动把荣南辞推出去挡了一刀,荣南辞出局翻开好人牌的时候,全场都信了靳凡是好人。
这局大冒险应洵之来抽,结果不痛不痒。
【自罚三杯,游戏暂停三轮。】
对靳凡也是好事,没了应洵之,剩下的人里没有一个是靳凡的对手。
应洵之在法官的位置上坐下来,今晚心情也得亏这黄毛格外得好,“行啊,陪你玩。”
第四局,没了应洵之压制,果然,靳凡如鱼得水。他是预言家,节奏带得飞起。最后狼人全被揪出来,好人阵营大胜。
输的是狼人阵营,刚好是今晚第一次输的苏墨桥和西雾。
惩罚也巧,就是两人喝交杯酒。
应洵之没法拦,毕竟游戏。
第五局开始。苏墨桥心里默念不要再是狼人了,翻开牌,平民。她松了一口气。
但她还是输了。靳凡精准地把好人一个一个投出去,苏墨桥最后剩三个人的时候被他用逻辑逼到死角,百口莫辩,含泪出局。
惩罚卡又递过来,又是喝酒,这次得一口闷,还是一整杯。
付终然在旁边笑,“这牌是不是针对你啊桥妹。”
应洵之去厕所了,没人能帮她,苏墨桥咬咬牙,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葡萄酒顺着喉咙滑下去,这次辛辣感比之前要重,温热感从胃里升起来,她一下上脸,脸颊都泛上浅红。
两杯下去到这眼神已经开始散了。
第六局开始,应洵之看到了苏墨桥的脸,没说话。
他开始发牌。发到苏墨桥的时候,手指在牌角多停了零点几秒,这个细节除了他们两个没人注意到。
苏墨桥似有所感翻开牌。结果又是狼人。她心跳加速,救命,她真的不会玩狼人。
法官让狼人睁眼的时候,苏墨桥睁开眼,和付终然对视。
然后法官让他们闭眼。
闭眼之后,苏墨桥听到脚步声。很轻,是从法官方向走过来的,绕过桌角,在她椅子旁边停了下来。
然后应洵之的声音从她耳边落下来。
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呼吸扫过她的耳垂,温热的,很痒,带着葡萄酒的气味。
“宝宝。”拖着尾音,带着醉酒的香气。
然后她发现自己醉了,真的。
耳根瞬间烧透,手指蜷进掌心里,连呼吸都顿住了。
紧接着听到他说了一句话。很短,就七八个字。
应洵之看见女孩脸上的红从耳根蔓延到整张脸再烧到脖子,他确定她听清楚了,睫毛抖了抖,最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应洵之满意了,直起身,走回法官的位置坐下。
这一局进行的空前顺利。有了法官的助攻,她都不需要怎么发言,最后投票的时候,苏墨桥安全过关。
虽然这局赢的还是靳凡,他到底技高一筹,在最后关头识破了付终然。
但苏墨桥没有输。她活到最后三个人。
当然这把还有一个最大赢家,应洵之。只是其他人都不知道。
这轮惩罚结束后,靳凡把最后一口酒喝完,酒杯往桌上一放,拿起手机晃了晃,“头像。”
他打开微信,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头像换成了之前偷拍的应洵之,面无表情的高清怼脸照。
还是从鼻孔往上照的那种。
付终然第一个笑出声:“凡哥你这头像能保持三天是吧?”
靳凡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皮笑肉不笑,“哪能啊,当然是我想几天就几天。”
荣南辞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应洵之去结账了他当然敢这么说,大家到现在都喝得有点多,就想着今晚差不多了,打算撤退去找应洵之,几个喝醉的大男生在前头,付终然勾着梁垣成的脖子走得东倒西歪,荣南辞走在旁边,三个人像一串螃蟹一样歪歪扭扭往下移。
西雾喝得比苏墨桥多,明显也醉的不轻,两个人相互搀扶走在后头,西雾嘴里还在念叨:“桥桥你知道吗,我今天特别高兴——”
“你每说一句话都加个‘你知道吗’,这一晚上你已经说了好几十遍了。”
“是吗?我不知道,可是你知道吗……”
后面说的什么话苏墨桥也有些听不清了,因为酒精开始发挥作用,视线也开始变得迷蒙,不过最大原因,应该还是视线里出现的男生。
石板小径的尽头,通往沙滩的台阶下面,高大挺阔的身影就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们,旁边还有带着头巾的阿拉伯人在跟他说什么,他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举着一支刚点燃的烟。
烟雾在夜风里被扯散,模糊了他半边侧脸的轮廓。
苏墨桥忽然就停下脚步,懒得走了,脑袋晕,站在台阶上,醉酒后的她,喊出来的语调懒洋洋,“应洵之。”
男生听到,转过头来,先把手里那支烟掐灭了,跟身旁的人说了几句就大步走过来,几步跨上台阶,伸出的手明显想牵她。
但女生只是摇摇头,然后整个人就直接靠进他怀里,像依偎,像索取,额头抵在他锁骨上,闭上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应洵之的手在半空停了,然后落在她的后脑勺上。
后面传来靳凡的声音,明显也醉的不轻,“你俩能不能注意点影响,这儿还有单身——”
说到一半又停住,他看了西雾一眼,女生此刻就站在自己旁边,这句话差点把自己都绕进去。
连忙改了口,“反正你们注意点。”
应洵之连头都没转:“现在怎么不学了?”
当一个晚上的跟屁虫了,连抱都不敢了?
“……我!”
就他那胆量,连接吻都要女生主动,应洵之冷嗤一声,惦记着回酒店以后的正事,牵起苏墨桥的手就要转身往回走,没走两步,西雾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桥桥!回头!”
女生下意识回过头。
撞进对准的举起手机屏幕里的是,女生醉酒都带着的遮不住的满脸的笑意,和永远只看向女生的那张俊逸的侧脸。
桥桥,你知道吗?给你在马里兰州拍过的无数张照片里。
这一张,是你笑得最开心的。
第77章 旅游二
直到男生牵着女生继续往下走, 镜头也一直举着没动,镜头定格的最后一幕,是男生嫌弃女生走得东倒西歪,一手拎起她的沙滩鞋, 弯下腰, 又单手把她整个人横抱起来。
她本来是想继续拍的, 可是下一秒, 那头黄毛就直接出现在了她的屏幕里,还把那一对赏心悦目的情侣挡了个严严实实。
不远处跟他们一样磨磨唧唧的几个男生的声音传来,“洵哥你这就走了?不等我们了——”
“你也要我抱?”
“你这也太重色轻友了——”
“你第一天认识我?”
那三个男生也嘻嘻笑笑着相互打趣着远去, 唯独他俩还在原地,西雾被海风吹得已经酒醒大半,但她此刻必须装醉, 放下手机, 装得一脸无辜, “你干吗。”
“西雾, 你简直比我还渣。”靳凡看穿她装模作样, 也不知道此刻是什么心情, 只知道现在看她套上裤子就不认的这样, 心中没由来窝出一股火。
西雾干脆也不装了,把手机收进兜里,看向一望无际的海, 她还不太确定,她已经主动够久了, 所以把话挑明,“你还舍不得她吗?”
靳凡没有回答,她等了可能有半分钟, 很久了。
“我先回去了。”西雾只能这么说。
走出没几步,她听到身后男生的声音,然后步子停了下来。
风把她头发吹得很乱,也把那句话吹得支离破碎,她不确定,然后男生跟上来,她对视上他,他又重复一遍,这次真真切切。
“下次你想去哪,我带你去,西雾。”
西雾笑,然后收回目光,绕开他,径直往前,“知道了,走了。”
靳凡不明白她什么意思,他都说的这么明显了,愣在原地半晌没动,西雾回头看他那傻样,他自己估计都没意识到,手背上应该是被蚊子咬了,很红很肿,一个晚上已经好几次抓个不停,现在也是。
她站在几步远的月光下等他,扬声喊,“走不走。”
男生愣了一下,才回头看她,反应过来追上来,她主动伸手拉住那只已经有了许多挠痕的手背,男生反倒更用力捏住她的,她侧头问,“你房间有消蚊子包的药膏吗?”
看男生摇头,她接了句,“我房间有,要来吗?”
海浪声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又退下去,黑暗中,水面更加汹涌澎湃,把男生那句回答缠走,又裹住。
月光下两人的背影,被风吹散,下一秒又重叠。
……
回到顶层套房,门一关上,苏墨桥就往床上倒。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身体挨到床垫的瞬间她就把脸埋进枕头里,侧躺着,蜷成一团,呼吸放得又轻又匀,连睫毛都不敢动。
她闭着眼,大脑飞速运转,刚才在沙滩上喝了多少来着,两杯还是三杯,反正够她装醉的。
男生把她放到床上后离开了,没一会儿又听见脚步声绕过床尾,在床的另一侧停住。
紧接着床垫陷下去了一点。
然后他的声音从她上方传过来,不急不慢,带着她太熟悉的了然。
“睡着了?”
苏墨桥没动,维持着均匀的呼吸。
安静了几秒,察觉他的气息靠近了一些,几乎贴着她的后颈,声音贴着皮肤,让她后背发麻。
“没事,我给你换也行。”
手指刚碰到她背后那条吊带裙的拉链头,女生猛地睁开眼,然后翻过身来。
双目对视,他一条手臂撑在她身侧的床垫,另一只手还搭在她背后的拉链头,表情明晃晃是要继续装还是他动手。
苏墨桥的大脑飞速运转了半秒,然后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刚醒过来的迷茫表情,声音还带着刻意的含糊,“嗯……到了?”
应洵之没拆穿,看她装模做样他继续动作,女生先扛不住了,她想从他身侧的空隙溜走,腰刚抬起来,滚烫的大掌就落下来按住了她的腰侧。
“很晚了,你还要浪费时间?”
拇指在她的腰侧轻轻蹭了一下,隔着薄薄的吊带裙布料,她感受到他指腹的温度瑟缩了一下。
苏墨桥一动不敢动,她知道自己逃不掉,妥协,咬了咬嘴唇,声音小下去,“你让我去浴室换好吗?”
应洵之不置可否,女生察觉身上的松动,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动作飞快,立马逃也似地去了浴室。
女生太墨迹,他在泳池里泡了十几分钟,又喝完一杯白葡萄酒的时候才出来。
但无所谓,他比她更有耐心,反正今夜长得可怕。
苏墨桥攥紧衬衫赤脚到露台看到男生时,他就趴在最外面透明的无边泳池边沿,上半身裸着,手臂交叠搭在池沿,下巴搁在手臂的姿势。
月光把他背部的线条勾勒得清晰,肩胛骨的轮廓在皮肤下微微隆起,脊柱顺着后背中央浅浅地凹下去,形成一道流畅的沟壑,顺着腰线一路收进泳裤的边缘。
再往下她也不敢看,他大概等得有点久,头发已经半干,只有发梢还带着一点湿润,贴在后颈上。
她小声叫他,他听见,但没有转过身来。
只是偏过头,侧脸看向她。
那个眼神。
苏墨桥呼吸一滞,手指下意识更加攥紧了衬衫领口,她被眼神钉在原地,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
只能任由他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移,从上往下,最终又回到她烧红的脸,他带着诱哄开口,“过来。”
她还是不动,脚趾蜷在木地板上,无声反抗,没有要下水的意思。
虽然外面除了海还是海,但她还没有胆子大到要在这种露天场所做这种事。
他竟然也不说什么,收回目光就转回头,重新把下巴搁在手臂上,这下轮到女生开始犹豫,在脑子里给自己做了好几轮思想建设,刚从一数到五——
脚踝就被滚烫握住,然后一用力,她还来不及惊呼就直接被拽下水。
没喊出声的惊呼又被灌进嘴里的池水堵了回去,不过就一口,腰上力道又把她托起,她在水里扑腾了两下立马又牢牢环住男生脖颈,她找到重心,都来不及拨掉贴在脸上的头发,视野一片模糊时就气极地喊,“应洵之!”
然后大掌故作贴心地就把她头发拨开,还拭去了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水里有安神的精油,晚上喝了那么多不难受?”
她睁眼,这下彻底站稳,水不深,到她胸口,可现在危险的是水吗,她现在可不敢相信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任何一句话,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她下意识就要往后退,但水里的浮力让她的动作变得软绵绵。他没给她退开的空间,更加严丝合缝贴上来,她只能又羞红着脸瞪过去,结果就看男生的眼神落在她不知何时敞开的衬衫领口处,底下那件粉色蕾丝内衣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她立马攥住领口,另一只手撑在他胸口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声音还带着被水呛过的含糊,语气里带着最后的挣扎,“……我就穿着这件行不行呀?”
他明明也说过,喜欢看她穿黑衬衫的,所以特意穿了他的。
但男生没有说话,托着她把她抱到岸上,让她坐在泳池边沿。
然后一言不发开始解她身上的扣子。
用行动告诉他的拒绝,十分果断。
苏墨桥惊得眼睛都瞪大了,想阻止又敌不过他力气,坐着的地方又湿,她一使劲还更靠近了男生,男生及时把她扶好。
倒是先停下了动作,似是要跟她讲道理,“法官说了,说谎的女孩今晚会有更严厉的惩罚,宝宝,我不想你疼。”
“你……”
讲道理有用,看女生一动不动学乖了,他才慢条斯理开始了动作,从上往下。
第一颗,手指碰到她漂亮的锁骨。第二颗,流连过起伏着的胸口正中间。第三颗,衬衫向两边滑开,露出底下的粉色。
他那时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哪里的粉色了。
黑色湿透的布料没有了支撑,像幕布一样向两侧褪去,不作丝毫停留。
拆礼物的手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放在哪,因为太漂亮,月光在细密的蕾丝花纹上碎成流动的银色光点。
所以放哪里都像是亵渎。
他克制着呼吸,再开口也是隐藏不住的欲念和贪恋。
“宝宝,今天能不能不戴。”
他记得过两天就是她的生理期。
他在等她回答,他又用上了他最擅长的示弱,眼底是女生的纯白,因为听到他的话表情都怔愣,看她大脑一片空,懵懂地都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他的样子,他又忍不住暗骂自己禽兽。
算了,反正他早就是了。
不是人很久了。
他言行一致,女生还没反应过来时,就觉得锁骨一疼,然后是湿润和滚烫,一路往下……
她不知道在这片温热里待了多久。时间在水面上失去刻度,只剩下晃动的光影、起伏的呼吸和水波拍打池壁的声响。
记忆是一直断续又模糊的,唯一有印象的是她吃痛睁眼时,都能在反射的玻璃落地窗上看到交叠律动的影子,他抱着她靠在池壁上,她的腿环在他腰侧,手只能无助攀着他的肩膀。
暗流卷着夜的温度,和不远处大海的波涛汹涌不相上下,那些细碎的光点在她眼前时远时近,像融化的星。
水面在晃动。月光被揉碎了又重新聚拢。
后来她被从水里抱起来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水从他的身上流到她身上,又沿着她的小腿滴落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那件粉色的小布料还完好如初在她身上,她迷迷糊糊地注意到这一点,原本在身上都摇摇欲坠了,大概是他抱她上岸的时候又顺手拉上去的。
当发觉回房间的落点不是柔软的床铺后她睁开眼,结果就发觉男生已经抱她坐到了沙发。
沙发很宽,深灰色的皮质,表面很凉,后背贴上的一瞬她缩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压了上来,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沙发靠背。
苏墨桥懵懂地眨了眨眼。
“……不是你说在水里太累?”
应洵之到底做不到彻底的禽兽,去抽屉拿了个锡箔包装出来, “换这里不会太累。”
苏墨桥慢半拍反应过来,都顾不得全身酸疼,立马支起身,在危机面前人总是有无限潜能,趁着男生还在办自己的事,咬着牙就冲去了浴室,还不忘落下一句,“……我先去厕所。”
不是借口,刚才在水里的时候她已经感觉到小腹有一种隐隐的坠胀感,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泡太久了,但现在在浴室待了会儿那股感觉还在,甚至更明显了一点。
她似有所感地看了一眼纸巾,果然,然后拆开配备的袋子里备着独立包装的卫生巾。
出去时,卧室的灯已经调暗。
男生今晚显然有耐心的可以,还坐在沙发上,姿势和她离开时几乎没有变化,只是右手多了根烟,面前电视上放了部电影,声音不大。
想到等会儿要做的,她心跳如擂鼓,放轻了脚步过去,有隐秘的兴奋和心虚,毕竟是第一次。
下一秒,连男生都诧异,看着主动跨坐到他腿上的女生,连烟都忘了抽。
女生感受到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还是一样的烫,不论是接触到的哪里,烟雾缭绕中她对上他视线,她没错过他一闪而过的意外,她忍住笑。
然后主动伸手拿过他指间那支烟,放到旁边的烟灰缸里按灭了,动作不太熟练,但做得努力镇定。
然后她重新转回来,双手搭上他肩,膝盖跪在他身体两侧的沙发上,往前挪了挪,是更紧密的姿势。
也是他更方便动作的姿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微的嗡鸣和窗外隐约的海浪声。灯光是从墙角那盏落地灯里透出来的,暖黄色,光线不亮,刚好够他看到她起伏的轮廓。
似邀请,又如引诱。
肩头那根歪了的已经掉到手肘的粉色吊带,她没管,他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但总觉得她的笑无辜又坏心眼,结合她这一系列的所作所为。
所以他不动,手落在她腰侧,没用力,就那么搭着,在等她到底玩什么花样。
苏墨桥到这其实也是强弩之末了,看他还好整以暇,她先是忍不住问,下陷阱,“还难受吗?”
很难说不是故意,但应洵之如她所愿点头了。
那就得给诚实的孩子一个奖励,她凑近,忽视自己快得不像话的心跳,嘴唇从他的下颌角擦过去,沿着他的颈侧,落在他耳后那一小块皮肤上。
算不上吻,就是在啄。
努力学着他对她的样子,笨拙却更让人心痒。
应洵之八风不动,“继续。”
苏墨桥笑,他耳根都红了一片还在忍呢,可要她继续说实在的,还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往下,只能凭着记忆,又慢慢磨到他喉结处,起码她还知道男生的敏感点,察觉到男生呼吸不稳,手上的力道开始让她疼,她觉得游戏差不多可以结束了。
刚想撤退男生眼疾手快又把她一把拽回,冷嗤砸过来,“还以为今晚有什么长进,结果你就这点出息。”
她来不及避开,紧接着身下察觉到异样,然后两人同时僵住,她不敢看他眼,是心虚的,果然听见男生咬牙切齿,“苏墨桥,我不管,今晚说什么你都得负责。”
话音刚落,男生陡然闷哼一声,他眼底映出女生泛红又不敢看他的脸,他听见她声音,带着颤,“……这样可以吗?”
“操。”男生没忍住爆了句粗口,他简直要被逼疯。
为这异样的触感,他的喉结重重滑动了一下,连他的心跳都开始加速。
女生还是没有松手,但又没有继续动作。
额头有汗滴下来,应洵之仰头,背靠沙发,一只手臂搭上自己的眼睛,遮住了眼角的泛红,另一只手背满是青筋,覆上她的,引导,声音哑得厉害,半认命道,“重一点,宝宝。”
第78章 旅游三
弄到很晚。
她没有经验, 很多事情都是第一次,动作生涩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但男生今晚亢奋得不像话,耐心好得出奇,引导得又细致, 每一步都在等她适应, 可每一步又都不肯退让。
到最后她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迷迷糊糊地被他用浴巾裹好塞进被子里, 连他最后关灯时在她额头上落了个吻她都没力气回应。
结果还是没睡多久。
当时小腹深处翻上一阵钝痛,把她从浅眠中拽了出来。她没出声,以前也有疼过, 但不算严重,就不想吵醒他,但这次尤其, 默默忍了很久, 实在难受, 她的身体刚蜷起来, 身后贴着的滚烫似乎就察觉到。
“肚子疼?”
没有等她回答, 一只手已经从她腰侧伸过来, 带着熨帖的温度, 手掌贴上她的小腹。
“唔。”掌下一片冰凉,温差太明显,他碰到的一瞬间就知道了, 估计是今天下了海,又在泳池里待太久的缘故。
“去哪?”女生察觉身后翻身下床的动作, 迷迷糊糊问,然后就听男生对着电话用英文说了送一壶红糖水上来,放生姜。
空调又嘀嘀两声响, 被他调高了温度。
紧接着薄被下,大手伸进来,按着,同时,他又开口,“嘴张开。”
她眼睛都没睁开乖巧听话照做,那颗生姜薄荷糖就被他塞进嘴里。
恍惚中,她想到,到现在应洵之都没告诉她这糖到底哪里买的。
但她现在也顾不上,后面吃了止疼药又喝了小半杯红糖水,总算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意识在疼痛的消退中变得模糊。睡意重新涌上来的时候,那只手,依旧一直停留在她小腹。
翌日,苏墨桥是被吵醒的。
伸手摸了摸身旁的位置,凉的。
当时客厅方向还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动静,付终然的声音最大,隔着门都能听到他在喊什么“鲸鲨”“这么大”“差点跳到船上”。然后是荣南辞的笑声和梁垣成慢悠悠的搭腔。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的光线暗沉沉。她半睁着眼看到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快十二点才连忙坐起来。
小腹的坠胀感还在,但比昨晚轻了很多,就隐隐的酸,在可以忽略的范围里。
身上又换了一件干净的浅灰色棉质睡衣,不是她带来的那套,大概是酒店提供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给她换上的。
她翻身下床,刚走到门边,付终然的声音更清晰传过来,明显兴奋劲还没过,“你们是没看到!那条鲸鲨至少有三米长!就在船边上!我差点拿手机怼它脸上拍!”
荣南辞毫不留情拆穿,“你那是差点掉海里。”
“掉海里也值了!哎都快下午了嫂子怎么还没醒啊,洵哥你不说她来例假了,总不能跟隔壁靳凡和西雾那俩一样玩这么变态的吧……”
“靳凡跟西雾……在一起了?”从另一个角落传来的女声声音有点哑。
下一秒,沙发上几人顿时循声往卧室门口望过来,看到睡眼惺忪的女生,付终然放下咖啡,打了个招呼,“桥妹醒了啊,你别说,醒的比那俩早。”
苏墨桥看了眼应洵之在露天阳台打电话,走过去,在空位坐下来,心中难免震惊,还是忍不住继续问,“他们昨晚……真的在一起?”
几人相互交换了个眼神,荣南辞从游戏电脑后面抬起头来,先是别有深意看了应洵之耳后一眼。
眼神示意,才若有所思开口,明显意有所指,“等下看看靳凡身上有没有,不就知道了。”
这时男生刚好打完电话进来,顺手递过来一杯温牛奶,又问她还难不难受,她接过摇头,又朝荣南辞真诚发问,“有什么?”
其他几人憋着笑,应洵之听出来,也不遮着掩着,一边任人观赏一边给她耐心解答,“不一定,她指甲没你长。”
苏墨桥有点懵,看看他,又看看憋笑憋得得看上去都很痛苦的几人,大脑空白了半秒,然后才反应过来。
付终然在旁边笑得肩膀抖,毫不留情拆穿,“桥妹,你脸好红。”
于是苏墨桥待了不到五分钟又噔噔蹬跑回房间了。
中饭是在酒店吃的。
苏墨桥当时还给西雾发了条消息,问她醒了没,要不要过来一起吃饭。发出去以后消息石沉大海。她还特意看了眼时间,是1点过一刻。
因为苏墨桥这两天不方便下水,加上中午太阳正毒,沙滩上热得根本待不住,几个人吃完饭以后瘫在客厅里,吹着空调百无聊赖。
付终然他们几个一大早起床就去海钓,活动一上午已经顶满,下午刚好想就整点休闲娱乐的,不那么累人。
然后他刷了一会儿手机,突然坐起来,“桥妹,麻将会吗,你男人从不跟我们打,估计是水平太菜不好意思,你总不会这么没情调吧。”
他敢这么说话是因为应洵之昨晚和今早都没怎么睡好,刚吃了饭就回房间躺着去了。
苏墨桥这才记起他们这个套房旁边阳光房角落刚好有台自动麻将桌,梁垣成一听就来劲,“来哇四个人,刚好一桌。”
荣南辞已经站起来了,跃跃欲试,“赶紧赶紧,速战速决,等会儿太阳下山了刚好可以出去玩。”
苏墨桥多多少少会打一点,水平说不上多好,但也不差。以前过年的时候跟家里人打过几圈,至少规则是懂的。
然后一拍即合,四个人在麻将桌边坐下来。阳光房在一楼侧翼,三面都是落地玻璃,采光极好。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在天花板上嗡嗡地送着冷气,温度确实不高。
但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直晒进来,光线亮得刺眼。
付终然被晒得眯起眼,然后不等他说话,下一秒四个人同时就默默掏出了墨镜戴上了。
四个墨镜侠,面对面坐在麻将桌边,画面说不上来的好笑。
半小时后,牌桌上就只输了苏墨桥一家,一个筹码不剩,她陷入自我怀疑,极度不理解,“我水平明明还可以的啊。”
以前过年跟七大姑八大姨打也不至于输那么惨。
付终然推了推墨镜,“桥妹,打麻将这种事,运气成分很大的。”
“可我运气也太差了吧。”
荣南辞和梁垣成咳了一声,对视了一眼极有默契地没有说话。
苏墨桥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下一局刚开始,阳光房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西雾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你们打麻将怎么不叫我?”
所有人同时转头,付终然率先开口,“你一个韩国人还会打麻将?”
西雾站在门口翻了个白眼,用韩语骂了句阿西吧,紧接着身后,穿了一件领口挺括的白色短袖衬衫的靳凡跟进来,苏墨桥把原本放在女生身上的目光又移到男生身上。
很明显,在这样的天气下,衬衫的领口还立得整整齐齐,扣子甚至系到了最上面那颗,这种穿着显然不太合理。
荣南辞第一个开口,“哟,凡哥醒啦。”
靳凡难得没呛声,主要是这四个人的眼神也太赤裸裸了,还一个劲盯着他俩瞟,他做贼心虚地又想拉一下领口,但手抬到一半又反应过来,装作挠脖子的样。
“打麻将?”靳凡有意转移话题,语气故作镇定,“加我一个。”
“四个人够了,”荣南辞故意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凡哥你脖子怎么了,被蚊子咬了?在那挠什么呢!”
靳凡脸红脖子粗,哪还能听不出他是故意,逞强,打死不认,好在他又找到个话题,“你们几个意思,三个大男人逮着女生欺负啊。”
听出他说的是自己,苏墨桥有点懵,然后墨镜被靳凡摘下,又戴到西雾脸上,苏墨桥看到简直跟镜子一样清晰映照出来的麻将牌。
忍不住站起身,然后转头看了看另外三个人脸上的墨镜。他们的墨镜外观看上去跟她的没什么区别,但就是一点不反光,她声音都提高了半度,“你们——”
付终然看她这样终于忍不住了,笑得趴在桌上,好半天才直起身,“桥妹,你打了八局,八局都是明牌,我们想装不知道都难啊。”
西雾接过她的牌桌,“没事,我帮你赢回来桥桥。”
“你打的明白吗就上,我给你看着。”靳凡说着就凑到西雾旁边,在她的位置坐下,荣南辞要去厕所,又让苏墨桥顶上。
打了没几把,原本桌上的七嘴八舌就只剩下西雾和靳凡两个人不相上下的顶嘴,吵着吵着不知道怎么就说起昨晚上的事来,这可不是他们其他几人故意打听的,是他俩自己没个把的,一股脑就全招待了。
靳凡后面被西雾说得那句韩语脏话气到,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用中文回过去,“昨晚爽的不是你?我给你伺候的还不够好?你看看你现在多神清气爽的,还给你力气跟我吵架了还,你再看看人家苏墨桥,脸色那个样,明显就是欲求不满,你还不知道满足了西雾!”
没等西雾和苏墨桥反驳,靳凡身后传来一道嗓,“靳凡,我记得,你前女友明明不是这么评价你的。”
空气静了半晌。
靳凡做的第一件事是赶紧捂住了西雾的耳朵。
……
应洵之睡够了靳凡就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不过应洵之也懒得跟他过嘴瘾,看时间差不多,就说要带苏墨桥去玩沙滩越野。
越野车底盘高得夸张,应洵之让她把裙子换了,然后苏墨桥就穿了黑色吊带配工装裤,没有很露,到场地后,刚想爬上副驾又被男生拦下,她一脸摸不着头脑回头。
男生扔了车钥匙过来,“你开。”
苏墨桥在大一就学了驾照,还是被应洵之逼着学的,之前他出去同门师兄聚了个餐回来就说让她去学,后来知道是因为当时一桌大男生都喝了酒,一半以上有对象的都开车把家属接回去了,剩下就他们几个,但当时除了应洵之以外那几个本来就是光棍,然后那几个就笑话他啊,说原来有对象谈恋爱待遇也差不多嘛。
为此,应洵之后面还特意找那帮人又聚了一次,说来也巧,吃到一半就下雨了,雨下得还大,几个人出来站大门口醒酒抽烟的时候,就看一辆改装版的大G停他们面前,完了从车上下来的还是个巨萌巨软的妹子,因为当时光线不太好,几个人喝得又醉醺醺,等那姑娘撑把大伞走近了,看清了,才反应过来呦呵出声。
难怪这小子非要让他们出来抽烟,敢情在这等着呢。
这小子还死能装,媳妇来了就立马装醉装难受,惹得小姑娘心疼的啊,又抱又哄的,据说晚上回去还照顾到大半夜,整的后面这群人再跟这小子出来吃饭是打死也不喝酒了。
所以苏墨桥虽然平时开的少,但总归有那么几次去接醉酒的他的经验。
她没说话,算是默认,然后又主动绕到驾驶座,驾驶座位置得调,她这么上去就有些困难。
一时犹豫,身后男生直接大手一捞,把她扛上去,弯腰的时候女生露出一截腰线,夕阳打在她腰侧露出的皮肤上,白得发光。
几道浅红色痕迹从衣摆边缘延伸出来,他装没看见。
飞快把她塞进驾驶座关上车门后,又立马往车后站着的靳凡方向走去,不由分说伸出大手就把他已经朝着他们方向举了很久的手机盖住。
挡得严严实实。
靳凡从手机后面抬头,手机屏幕照出他懵逼又莫名其妙的脸,还没开口就看面前应洵之那张不安好心的脸,然后听见他说话,“这身不行,去拍你对象。”
靳凡反应慢半拍才想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立马瞪大眼睛,把手机屏幕直接杵到他鼻子上去,提高了音量,“你有病就去治应洵之,我他妈在自拍,自拍懂不懂,谁要看你俩啊,想腻歪死谁啊,真服了你了!”
然后又看见应洵之笑得幸灾乐祸的脸,顿时反应过来被耍,应洵之哪能不知他刚才在照什么,刚付终然跟靳凡打趣的那句凡哥,脖子上的痕迹三米外都能看到,要不遮遮吧,沙滩上还有孩子呢,影响不好。
他也听见了,所以明摆着就是故意呢,靳凡气得差点拳头都飞出去,“应洵之,你要不要脸!”
应洵之边往回走,边心情好的丢给他一句,“不要,送你了。”
靳凡刚想追上去理论,车子已经开过来停到他旁边,他扭头,就看西雾已经在驾驶座上,女生朝他扬扬头,靳凡顿时没了什么脾气,老老实实坐进副驾,刚坐稳,西雾一脚油门轰了出去,车身猛地一窜,靳凡后脑勺撞在头枕上,“靠,西雾!”
西雾恍若未闻,车子飞速擦过苏墨桥开的那辆,苏墨桥向来开得慢,紧接着车后传来轰鸣声,付终然那台车从侧后方超上来,经过时按了按喇叭,扬起一大片沙尘。
应洵之不管,随她开,前面两辆车已经开出去老远不见踪影,刚好前面是个分岔口,苏墨桥下意识要跟着他们,这时男生动了,打了把方向盘,明显是往另一个方向。
“他们都去那边了。”
应洵之收回手,“所以我们去这边。”
苏墨桥老老实实往前继续开,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沙丘挡掉了大部分视野。拐过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
视野突然开阔。
可是闯入眼底的不是原本金色的沙砾。
相反,是一大片浓烈的、铺天盖地的红。
一望无际。
从她前方的沙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沙丘脚下。
她眼睛一眨不眨,很久,才看清,是玫瑰。
一整片沙漠上全部插满了红玫瑰,每一朵都热烈又鲜艳地绽放在这片干涸的沙地,花瓣边缘被夕阳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花枝轻轻晃动。
远处是大海,而这里,是独属于她的花海。
她的呼吸停了。
“宝宝。”
她没听见,车子还在继续往前,轮胎即将压上花海边缘的前一秒,车子被男生及时刹停。
苏墨桥身体因为急刹往前倾,又被男生伸手挡住,手掌卡在她和方向盘之间,她的额头撞在他手心,她反应过来,呼吸还带着颤,说话声音有些抖,立马拿过他的手背,看清上面的红痕时,“对不起,我——”
“准备这么多可不是想听你这三个字的,宝宝。”
然后握住的大手又抚上她脸颊,让她看向他,男生看到她表情,忍不住打趣,“看来还是我平时给你准备的惊喜太少了。”
女生吸了吸鼻子,半晌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是下午说要回去休息的时候?”
应洵之不置可否,天知道要空运十万朵新鲜的红玫过来时间有多紧,他出声解释,“本来是打算在海上,哪知道你亲戚这么会挑时间。”
“你明明都说了这些很夸张的。”上次只是上台给他送了束花就被他嫌弃。
“是嫌,可你想想宝宝,哪有女生给男生送花的。”
“可是应洵之,好可惜啊,这些都带不回去。”
他没有回答,自顾自下车,又绕过车头把她从驾驶座上捞出来,踩着车门框把她托上了车顶,然后自己也翻身上来。
车顶高出地面快两米,视野变得开阔。花海从脚下铺开延伸到视线尽头,远处的沙丘在夕阳里呈现柔和的弧线,金色沙面和红色花海在交界处汇成蜿蜒的线。
更远处,阿拉伯海泛着深蓝色光泽,海面上有一条细细的金色光带。风带着咸味和花香把他的声音吹过来。
“现在还可惜吗?”
这下轮到女生说不出话了,因为太震撼,震撼过后又是浓的化不开的感动。
良久,心跳还是没有缓和下来,她放弃,然后转过头,用眼神吻向男生清晰又模糊的脸,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应洵之,我现在想吻你,很想,可以吗?”
男生保持着双手撑在后面车顶的姿势没动,但他的眼神已经给了她答案,风带着她靠近,她觉得他都是玫瑰花香的,他才是这片花海里最漂亮的那朵,吻上前一秒——
一阵轰鸣声从远处传来。
越来越响,打散了这片诱人犯罪的香气。
女生身体僵住,然后睁眼,越过男生的脸,看清了后方的车辆时立马动作极大地退后。
然后女生听到了男生的咬牙切齿,“操,我真服了。”
两台越野车从岔道上冲出来,在花海边缘急刹停住时,苏墨桥已经老老实实坐直了身体,甚至还与男生避险似的稍微拉远了点距离。
付终然完全不会看脸色,兴奋跳下来,“洵哥!我说你们怎么半路拐走了,还以为你们出什么事,刚想过来找你们,结果,卧槽,牛逼还是你牛逼啊洵哥!”
“……这手笔。”梁垣成探出半个身子吹了声口哨。
第二台车上西雾下车,走到那片花海旁边时脚步停住,然后拍了拍车门,“你还不下来?”
靳凡下来,表情从空白切换到不屑,“切。”
然后走到花海边缘,伸手抽了一大把玫瑰花出来,没细数,反正一捞大几十朵肯定有的,光明正大直接走到西雾面前,也不管应洵之越来越冷的脸色,借花献佛。
“喜欢吗?喜欢我再给你摘一大把回来。”
西雾都无语了,预感靳凡要被打,动作很快地退后一步,“你好歹诚心点吧靳凡。”
话音刚落就见男生一脸惊恐,把花一甩就跑得飞快,关键他还好死不死往花海里跑,应洵之想杀他的心都有了,“靳凡,给我滚出来。”
靳凡料他也不会进来,有恃无恐,“别这么小气嘛,反正这花不出半小时蔫的蔫,死的死,你也带不回去,造福一下大众怎么了。”
“行,我造福你一个就够了。”
靳凡看他不按牌理出牌,又看他转身回去,朝西雾说了句什么后,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想出去又不敢,刚想说认错算了,就眼睁睁看西雾上了驾驶座,然后头也不回地开车走了。
“哎,不是,那我呢!”
靳凡刚吼完,另外两辆车也跟着出去,付终然的车在最后,荣南辞身体探出车窗,挥挥手,“我们晚上去东沙那边吃烧烤,赶紧来啊凡哥,海鲜是限量供应的,来晚了就没了,凡哥抓紧啊。”
靳凡这下彻底傻眼,呆在原地一动不动,回去是应洵之开的车,苏墨桥没忍住在后视镜看了一眼。
天边最后一抹光。靳凡溺进这片红色里。
她还为来不及拍照可惜,应洵之看穿,打了把方向盘,然后说,“明天再种新的。”
几台越野车在暮色里驶向沙滩餐厅的方向,篝火已经点起来,今夜又会很浪漫。
……
离岛前的最后几天,应洵之带着苏墨桥几乎把整个穆桑代姆半岛玩了一遍。他们开着ATV穿越沙漠山脉,沙丘在车轮下起伏,风沙灌进衣领又被吹散,苏墨桥抱着他的腰在后座笑得停不下来。
亲戚走了就去浮潜看珊瑚和热带鱼,她在水里激动得呛了一口,他笑着把她拉起来,说下次给她买个防水相机。
当天在悬崖餐厅吃了晚饭,正对着落日,整片阿拉伯海在他们眼前从金色变成深蓝,她靠着他的肩膀把一杯鸡尾酒喝到冰块化完。
玩累了又去做了六善招牌的SPA,阿拉伯香氛和喜马拉雅盐屋让她整个人松成一摊泥,躺在休息室里不想动,他在旁边的椅子上等她等到差点睡着。后来还去射了箭,她十箭里有八箭脱靶,最后一把勉强射中靶边,他鼓掌的姿势充满了哄小孩的敷衍感,她转头瞪了他一眼,他立刻把鼓掌改成更死命的鼓掌加口哨。
离岛的那天下午,应洵之又带她出了一次海。
游艇比上次那艘大了一倍不止,三层甲板,通体纯白,苏墨桥踩着踏板上去的时候才意识到,整艘船上只有他们两个。
一时有些不习惯,问,“他们呢?”
“没叫。”应洵之言简意赅两个字。
游艇驶向开阔海域,海岸线从清晰的轮廓变成模糊的细线,再到完全消失。没一会儿,四周只剩水和天,无边无际。
游艇停在这片开阔的海面时,夕阳已经落下山,周围很安静,他们像被这个世界放逐。
后来,印象最深的就是,不远处海面上升起数不清的移动光点,直到几百个光点同时密密麻麻地停在半空,在暮蓝色的天幕上排列成整齐的阵列。
男生让她抬头,下一瞬,女生的眼底就映出了那张和她一摸一样的,只不过放大了数倍,此刻在天空下笑的亮晶晶的脸。
天空之下,大海之上,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的时候,他的吻和声音一同落下来。
“接吻要闭眼,苏俏俏。”
背后的世界在盛大落寞,而他们在下沉,在相爱。
第79章 高中if
高三上学期才刚开学, 夏天还没过去,蝉鸣从入夏开始就没停过,铺天盖地的,从早自习响到晚自习, 和教室里一刻不停运作的的空调声交相呼应。
苏墨桥趴在桌上, 脸贴着冰凉的桌面。
下课铃响, 谷雨从后排走过来, “走,去小卖部。”
小卖部门口永远排长队,夏天尤其, 苏墨桥和谷雨挤到队伍末尾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好不容易排到结账台,苏墨桥从口袋里摸出校园卡,刚要递过去。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 比她快了一步。
修长白皙, 因为高度, 方便越过她的肩膀, 直接把卡放到了刷卡器上, “插个队, 麻烦把她们的也一起结了吧。”
苏墨桥听到声音怔愣一瞬, 才反应过来扭头,对方侧脸离她很近,睫毛很长, 意识到她的视线,对面女生转头, 笑,“不介意吧?”
她刚要开口,老板已经嘀一声刷完卡, 女生不等她回答便收卡转身离开,“桥桥走啊,都有人结账了还杵着干嘛。”
身旁谷雨推了她一把,把她的香草味冰淇淋塞她怀里,然后带着她走出小卖部,边走还边说,“林虞人还真挺好的,难怪班上那么多人爱跟她玩一块。”
主要行事个性太张扬,她们两个闷葫芦的性子实在不敢凑到她跟前去。
这就导致现在都已经高三,已经同班两年,苏墨桥还没有跟林虞正经说上过一回话。
苏墨桥嘴边的那声谢谢,在看到修长明艳的女生背影消失在小卖部门口时咽了回去。
紧接着门口传来一声惨叫,苏墨桥能听出来,是凌阳舟。
应洵之玩得最好的几个朋友之一。
谷雨也听出来了,毕竟能跟校草称兄道弟的就那几个,飞快拉着她出去看好戏,“我就知道有林虞出现的地方,肯定有凌阳舟出没,昨天那一脚还不够,今天又来挨揍啊。”
果然,刚出去就看男生半张脸都被糊满了冰淇淋,林虞还嫌不够,又把甜筒往他嘴里塞,“吃吃吃,这么爱偷吃别人的,吃死你!”
奶油从嘴巴糊到下巴,周围看到的人都在偷笑,他也不介意不生气,拿下甜筒立马又追了上去,“甜的,林虞,你都给我了你怎么办?”
苏墨桥和谷雨在后头慢悠悠跟着,看林虞又忍不住踹了男生一脚,跟昨天一边一脚,凑齐了,谷雨没忍住,笑得挺大声,苏墨桥吓得回神,连忙挖了一勺冰淇凌塞她嘴里。
“小声点谷雨,凌阳舟都看过来了。”
话音刚落,前面男生还真回了头,然后眼神朝她们这边定了一下,跟林虞连忙说了几句就往回走,谷雨吓得立马脚步顿住。
谷雨连忙把冰淇凌咽下,刚想解释,就见凌阳舟距她们三步之遥停下,“球场上大家伙都等你呢,刚去哪了洵哥。”
目光明显是越过她们头顶看向后方,苏墨桥在听到名字时身体也一瞬僵住,然后空气中飘来一股熟悉的苦柠香。
很淡,但越来越清晰。
在夏天闷热的空气里格格不入。
紧接着,一道影子落在她身上。
很快,从左侧压过来,沿着她的肩膀手臂,还有握得越来越紧的甜筒的手背,一路铺到她脚下的水泥地面上。
轮廓因为逆光而边缘模糊,但高大的身形能将她整个人拢住。
只有一瞬。大概就是一步的距离。
然后径直擦身,那一瞬她感受到他经过时带起的那一阵微弱的风。
她眨眨眼,眼底下一秒映出男生的背影。白色校服短袖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露出后颈上一截依旧白皙的皮肤,右手两指捏着百岁山的矿泉水瓶。
凌阳舟顶着一脸没擦干净的奶油迎上去,应洵之赶忙抵着他靠近的动作,嫌弃,凌阳舟一点不介意嬉皮笑脸,“高二那帮说要打全场,有点水平的,我们都把话放出去了,输了可是你的脸面啊洵哥。”
“你又打着我幌子吹牛逼,我现在把你带过去才丢脸。”应洵之步子没停,但脚步明显是往篮球场走。
凌阳舟跟上应洵之,“那不能,我这个小前锋哪次给你丢脸过,他们不都给我们取外号了,叫什么金童玉男。”
应洵之把水瓶砸他身上,“只适合你,别带上我。”
然后眼神撇了他下面一眼,冷嗤,“知道为什么林虞看不上你吗?太小。”
凌阳舟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往他腰侧垂了一拳。
两道影子被风打散,身后男生打闹的声音渐远,心跳和冰淇凌都在慢慢融化,谷雨走出很久后又被篮球场边的嘈杂吸引,回头看了一眼,啧啧出声,“都两年了,这帮女的怎么还看不够。”
说完不作停留转回身,与下一秒,操场上目光中心人物放过来的视线错过,凌阳舟看他停在原地不动,把球砸过来,“看什么呢!球都不接了。”
然后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他眼里只有林虞,惊得卧槽一声,“洵哥不是吧,你要抢你兄弟女人?这么缺德的事你都干得出来!”
应洵之收回目光,把球砸他脑门,“你眼是真瞎。”
女生一直没回头,还捧着冰淇淋吃得津津有味,难怪,她身上总有股香草味。
远处教学楼上课铃响。蝉鸣在铃声里停了一瞬,然后又响起来。
……
下午放学铃响后,教学楼安静下来。苏墨桥留下来做值日,做到一半窗外突然下起了雨。她没带伞,也不着急。
等磨磨蹭蹭弄完,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雨还是没有要停的意思,可是天已经暗下来。
慢吞吞往楼下走,在教学楼一楼台阶上站了没一会几,想想还是把书包举过头顶,打算往外冲。
脚刚迈出去一步,一股力道从书包肩带传来,她不设防整个人被拽了回去。
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张脸,手里先被塞进了一把长柄伞。黑色的,木质手柄被握得温热,伞柄末端刻着一个银色的标。
她认出来,迈巴赫。这下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了。刚想开口叫他的名字,男生已经戴上卫衣帽,帽檐压得很低,他走进雨里时,苏墨桥只来得及看到一闪而过的露出的一截鼻梁和下颌线条。
校裤裤脚拖过积水他也不管,没走几步,深色的水渍已经沿着裤管一路蔓延上去。
下一秒,雨中的步子陡然停下。
因为突兀出现在男生头顶的那把伞,伞很大,两个人站底下绰绰有余,但依旧朝他倾斜,应洵之拂开帽子,侧头,看努力举着伞的女生头发上还挂着飘进来的雨丝,外侧肩膀的颜色比内侧深了一截。
应洵之蹙眉,伸手握住她举伞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往自己这边带。女生额头撞上他肩膀,然后吃痛地捂住泛红的额角。
碰到的手背,微凉,他眉头拧的更深,直接夺过她手里的伞,这下伞面又朝另一边倾斜,完完全全把她拢住。
女生抬起头看到的就是他皱眉不说话的样子,额头上还有红印也没管,声音带着一点小心,“你还在生气吗?”
应洵之闻言气极反笑,一个礼拜没说话了,她居然到现在才来问他是不是还在生气。
“不然我还得更明显一点?”
说出的话很冷,但是身体又诚实,没必要在雨里对峙吵架,手臂松松搭上她肩膀,就带着她往前走。
她被揽着走了几步,也没看水塘就急着仰头看他解释,“她当时跟我说就是想问你几个问题的,我也不知道她想要你微信原来还想……”
男生直接打断,“你这么呆,下次被人卖了是不是还得给人数钱。”
她鼓了鼓嘴没反驳。心想你这几天一副爱答不理生人勿近的样子,谁还敢凑上去跟你说话。
但她嘴上还是好脾气地承诺,“没有下次了。”
说完那辆全黑迈巴赫已经停在两人面前,应洵之拉开车门示意她上车,苏墨桥反应很大地退了一步,摇摇头,“我不要,我身上全是湿的。”
他没理,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把她塞进了后座。
司机识相地掉头转向,车身往反方向开走。
女生规规矩矩支着手臂坐在车椅外边缘,无奈,“我家和你们家反方向。你这样一来一回要一个多小时。”
应洵之大剌剌敞着腿往后靠,她都坐的如此循规蹈矩,两条腿都并拢,那么大的位置,他的膝盖还是碰到她的,瞥了她一眼,冷嗤,“以前送你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
她被堵,半晌,才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又不是你开车。”
音量很好地控制,他没听到,男生当时正在让司机调高空调温度,然后开始脱湿透的校服衬衫。
两人都没说话,车厢内又重新安静下来,她目光不受控制地飘过去,刚好就看见衬衫下面露出的一截后腰,肩胛骨随动作隆起,脊背线条从肩部收窄到腰部,肌理分明。
然后立马像被烫到一样把目光弹开,扭头,盯着自己这边车窗一动不动,车厢内无形在升温,好半晌,她等旁边没动静了才转回头。
然后他耳后那道红痕就突兀撞进她眼底,刚才衬衫领子遮着,她现在才看清,很深,边缘泛紫,因为长时间没处理已经变成暗色。
她一下子坐直,探身凑过去,“你这伤口怎么回事。”
男生此刻闭着眼,头后仰靠着,可能被她提醒他才知道有伤,回想了下不在意地说了句打球撞的。
女生没说话了,一如从前开始从书包里翻碘伏和酒精棉片,动作很熟练。
棉签贴上去的时候他蹙了一下眉,她放轻动作,“很疼?”
他闭着眼面不改色,闭眼还在说瞎话,“疼。”
然后男生下一秒就真疼出了声,措不及防睁开眼,面前就是女生极近的脸,他看到了她瞳孔里他的样子,确实很不正经。
所以她一脸气鼓鼓地瞪着他,手上力道依旧没减弱,“你就该长长记性。”
应洵之无奈,笑,态度软下来,“这礼拜就这一次,你看我前两天去篮球场了吗?”
今天还是凌阳舟那个傻逼非要撺掇他去把场子找回来。
女生还想开口,就觉车身停下,她往窗外看,发现车子已经稳稳停在她家小洋楼门口。
没什么话要说了,收手,理好东西,刚要下车,又被一股力道拽回去,那把伞又塞回她手里,“雨这么大,就几步路也得撑着。你自己走,我就不下去了。”
他没说他现在其实有些难受,白天就感觉有点鼻塞,下午打篮球出了汗,刚才又淋了雨,现在脑袋更疼了。
女生没发觉,老老实实接过伞,哦了一声就关上车门。
如他所说,这么大的雨,这把伞,没让一滴落到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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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在晋江发文不懂榜单规则,这周意外上了个很好的榜,还得更新2w1的付费字数,本来是打算剩下都免费,这整的,字数还不够,在重写,只能一天发一章,抱歉各位bb们
第80章 高中if
第二天是苏墨桥的生日, 还是18岁的成年生日,早上醒来的时候她特意在床上多躺了一会儿,等着客厅传来爸妈的声音,生日快乐, 长寿面, 或者至少一个拥抱。
等到上学快迟到, 急匆匆赶出门时, 才发现了餐桌上留的一张纸条和一杯已经凉透的牛奶。
纸条上是妈妈的笔迹:俏俏,今天公司临时开会,你爸一早就去处理公司的事情了, 我们都要很晚才回来。钱已经微信转你了,自己买点好吃的,晚饭在外面记得解决再回来。
去学校的路上她还在想, 没事, 至少谷雨会记得, 谷雨过去两年还都每次非常用心给她准备了礼物, 去年送了她一条手织的围巾, 瞒着她偷偷织了三个月, 前年还送了一本她念叨了好久的画集。
苏墨桥到教室的时候, 谷雨已经在了,她特意凑到她桌前,谷雨像是没发现她, 趴在桌上一动不动,脸埋在手臂里, 只露出的半张脸苍白。
苏墨桥一怔,此刻才注意到她额头上细密的汗,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她有点心慌。
“谷雨?谷雨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告诉我。”
“别跟我说话……”苏墨桥要伸手的动作顿在半空,谷雨的声音闷在手臂里,“我要死了。”
苏墨桥见状赶紧把书包放下,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不烫,但全是冷汗。
她马上明白了,“你又没吃早饭就来学校了?我跟你说多少次了,空腹喝冰咖啡你的胃受不——”
“不是胃……”谷雨的声音虚得快要飘起来,“是那个。一大早来的,还提早了那么多天,快疼死我了。”
苏墨桥立马蹲在她桌边,想也是没准备止疼药,看她已经整个人蜷起来,当机立断拉起她的胳膊绕过自己的肩膀,“走,先去校医务室。”
校医务室在教学楼一楼的东侧,两间屋子打通,外间是问诊的桌子柜子和一排药架,里间用淡蓝色的布帘隔出七八个输液位保证隐私,似乎有人在挂吊瓶,一群男生围着叽叽喳喳,苏墨桥只看了一眼便立马扭头。
把谷雨扶到外间的椅子上坐下,校医正在给一个手臂擦伤的高一男生涂药水,头也没抬地说让她先坐着等一下,桌上有布洛芬,可以先拿一颗给她吃了。
苏墨桥立马去饮水机那里接了一杯温水,抠出一颗黄色胶囊递给谷雨。谷雨就着她的手把药吞了,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色还是很差。
苏墨桥见状去要了条毯子,盖好,才在她旁边坐下。
外面的椅子正对里面的输液厅,这下目光无可避免注意到里面的状况。
苏墨桥这才发现这几个叽叽喳喳的男生是应洵之身边那几个,虽然没转过头来,但是声音能听出来,现在说话的就是凌阳舟,声音压低了也压不住那股幸灾乐祸的劲头,“洵哥,不是我说你,你这么大的人了还学人家琼瑶戏,身体不舒服还跑去淋雨,到底怎么想的,难不成你也跟老付一样失恋了啊?”
付终然没好气踹了他一脚,“滚,谁他妈失恋了,都要高考了,谁像你一样,满脑子都是林虞,你看你都追了人快两年了,看人搭理你没?”
荣南辞也跟着搭腔,“而且洵哥能有什么想不开的,估计就纯粹是脑子进水了。”
几人没说两句又开始吵起来,校医生都管不住,反倒是一直被他们挡着的人说的一句话就让他们都乖乖闭上了嘴,声音从椅子上传出来。
就一个字,有很重的鼻音,她听出来了,“滚。”
他们应该还听出来了他的不耐烦,但凌阳舟嬉皮笑脸“哎”了一声,没动。
应洵之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你是要我把那段视频给林虞……”
“走走走,赶紧走,大家伙别愣着了,都翘了一节课了,回去听课去。”凌阳舟极会看颜色地立马识相配合,一边搂一个,硬是把这几个跟站桩似的人拖回去。
付终然走时还特贴心地把帘子给他拉的严严实实的。
以至于苏墨桥看到的最后一眼,是男生疲惫地靠在座椅上阖着眼的样子。
医务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手上还握着刚才那杯温水剩下的半杯,身边谷雨的声音传来,“桥桥,我感觉好很多了,应该是药效上来了,走吧我们?”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很久,立马回过神来,把杯子放到桌上,看她唇恢复了一点血色,稍稍放下心来。
“回去我给你找老班请个假,等会儿就别出操了。”谷雨靠在椅背上点点脑袋。
两人到教室的时候,班里正在上第二节 课,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着一排三角函数公式,两人喊了声报告,老师没说什么让她们坐,她从后门把谷雨扶到座位上,然后谷雨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管了。
这节课听得不是很认真,好不容易熬到下课,苏墨桥就立马冲出了教室,先去办公室把谷雨的假请了,又急忙朝班级的反方向跑,当时风从走廊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都吹动。
好不容易喘着气停在医务室门口时,上课的铃声刚好打响,短促铃声后,又陷入一片难言的被日光填满的静默。
她置若罔闻走进去,此时医生不在,大概是去隔壁药房拿药了。外间空无一人。可里间的布帘最里面那一个,依旧被拉得严严实实。
她看不到吊瓶现在还剩多少,也不确定里面究竟是不是他,但还是站在外间和里间的交界处,犹豫了一下,没忍住走过去。
小心翼翼伸出手,捏住帘子的边缘,动作很轻,就一条缝,刚好够她看到里面,看清后,她呼出一口气。
男生还坐在那张输液椅上,姿势跟之前那一眼她看到的差不多,仰靠着,闭着眼,只不过这次空着的那只手覆在了眼睛上,手背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下颌和紧抿的唇。
她注意到挂在输液架上的药袋已经换了新的,透明液体还在顺着管子往下走,很快。
然后又顺着输液管注意到他手背上泛起的薄红,抿抿唇,走过去,把速度调慢了点,可能是落下的阴影刚好在他脸上的位置,他似有察觉,刚要把手臂放下。
苏墨桥趁他还没睁眼便开口解释,“这个药打快了会痒,你手都红了。”
男生没说话,眼睛没睁开又重新靠回去,侧头示意了一下,“过来坐。”
女生走过去坐下,近距离能听到他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还是没忍住开口,“都这么难受了,昨天干嘛还把伞给我。等我一块走也可以啊。”
好半晌,他才搭话,“不然你想今天坐这里?”
苏墨桥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她是想让他回答干嘛不等她一块,又想她才没他那么虚,她昨天淋雨可不见得今天就得坐这。
但总归有心虚和歉疚,语气里还有她察觉不到的心疼,“还有几瓶呀?怎么要挂这么多。”
“最后一瓶。”
苏墨桥下意识呼出口气,点点头,“那要喝水吗?我去给你倒。”
男生没说话,只是及时拉住她手腕,苏墨桥重新坐回去,看向他,这下日头正盛,透过窗户刚好晒在他脸上,原本搭在眼睛上的手臂因为旁边多了个她不方便,就只能皱着眉阖着眼休息。
苏墨桥注意到,然后伸手,手心刚好挡住他眼眶那一圈,虚虚在他眼睛半拳的位置停住,男生察觉到,眼睛没睁开,只是皱着的眉头松开,声音响起来,比刚才轻了点。
“过来点。”
苏墨桥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往他那侧移了点位置,手一直保持着动作没动。
下一秒,肩膀重量压下,男生头发很硬,刺到她脖颈,很痒,她忍着没动,刚想问,男生快一步回答,“手别举了。”
刚好靠下来的位置,阳光偏移,只照到他下巴处。
“哦。”她抿抿唇,然后收回手。
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看了看他现在躬身的样子,怕他不舒服,悄悄用力把背挺直,想把肩膀抬高一点。
然后就听到肩上发出了一声很轻压着鼻腔的笑,“不用,你从高二到现在身高已经一公分没长过了。”
苏墨桥不服气,刚想没好气移开肩,就听他又来了句,“难受,别动。”
她没再动了,空气静谧半晌,有匀速呼吸声传来,她才敢垂下眸子,这个角度能看到他浓黑又长的睫毛,输液架上的药袋还在往下滴,透明的液体在输液管里一格一格地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男生压低的嗓音吵醒,已经很小声,但因为距离近,眼皮动了几下还是睁开。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自己靠他肩上了,反应几秒,直到头顶声音传来,“吵醒你了?”
她才猛地坐直,转头的动作太急,差点扭到脖子。
她连忙开口,“不,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怎么睡着了。”
然后侧头看他,发现他输液针已经拔了,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显比之前好多很,现在带笑的唇上还多了层血色。
应洵之把手机收了,眼神示意,“口水擦了。”
苏墨桥意识到,脸瞬间爆红,赶紧背身低头擦拭,结果嘴角一点湿漉漉的痕迹都没。
应洵之在女生转身瞪过来的前一秒起身,把搭在椅子上的外套拿起来挂在手臂上,心情好地说了声,“走吧。”
女生还气呼呼,磨磨蹭蹭起身,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和七嘴八舌的说话声争相涌进来,其中一个在跟校医说明情况时她听到了,是高二的学生,因为起了争执,两个人打起来,然后拉架的几个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因为人太多,校医喊着“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先进里间,里面还有空位——”
两人往外走的步子皆一顿,外面脚步声听话地朝布帘的方向过来,有好几双脚。
苏墨桥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想出声,说这里有人,等一下。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不偏不倚覆在了她的嘴上,手掌很大,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
手心很烫,贴着她的唇和鼻翼,力道不重,但密不透风。
温度穿过皮肤渗进来,干燥的,温热的,带着她熟悉的苦柠香。
味道在这个逼仄的帘后空间里被体温蒸腾得比平时更清晰,争先恐后涌进来,在她胸腔里疯狂叫嚣。
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薄薄的校服布料挡不住从后面透过来的体温。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节奏,和她的完全不一样。
下一秒,男生有了动作,搭在另一只手上的校服外套被他兜头盖下,遮住了她的视线,严严实实。
视野在那一瞬间彻底暗下来,只剩布料编织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线微光。脚步声越来越近,男生直接拽过她手腕,先一步拉开帘子走了出去。
苏墨桥的身体,毫不夸张,在那瞬间绷到了最紧。
差点连步子都不知道怎么迈开,完全凭着男生带她的力道往外走。
她不知道外面具体有多少人,只知道帘子拉开的那一瞬,空气诡异般的寂静下来,经过他们时,偶有几声倒吸声和小声议论声。
因为当时如鼓的心跳,让她听不太真切他们具体议论的内容。
当时医务室里那十几个男生表情都是如出一辙的震惊,最前面那个,还维持着要拉帘子的动作,看到里面是应洵之时整个人跟吓傻了一样,更不要说他此刻还拉着个女生。
两人走出去老远,目光追着他们的背影一直到门口消失,大家才敢大口大口呼吸,连身上的伤都顾不得。
“卧槽,没看错吧?刚才,刚才应洵之那是牵着个女生出去了吧?”
“不是,两人刚才还是从那个帘子后面出来的吧?”
当天晚上,一张照片被传到了学校的匿名论坛上,发布仅一分钟就被顶上论坛首页。
照片是从医务室门口的方向拍的,逆光,构图很仓促,手机也有些没抓稳,因为太激动还是心虚不清楚。
画面里,是两个人牵手的背影,高大的身形轮廓即使看不到那张脸京清附中也没几个人不认得,多数暗恋的女生比起他的正脸就是会更熟悉他的背影,只是从未与女生并肩过的他此刻还拉着一个女孩的手。
因此比起讨论他,大部分人的重点都落在那个落后他半步的女生上。
身高差不多到他下巴的位置,头上盖着明显男生的深灰色的校服外套,脸被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发尾和一小片衣领上的后颈。
两个人贴得很近,男生的下颌线在逆光里利落分明,照片的角度刚好捕捉到男生侧过头来的瞬间,他目光的落点是身旁的女生。
帖子的标题只有一行字:“有人认识这个女的是谁吗?”
底下的回复在一分钟内就破了百楼。
【我去这不是应洵之吗???】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不是他怎么牵了个女生啊。】
【等会儿,医务室?他怎么了?】
【听高二的说他在医务室打点滴,然后从帘子里带了个女的出来】
【????】
【有图有真相,我朋友当时在场,说他的校服外套盖在那个女生的头上,整个脸都遮住了,根本看不到是谁】
【这不就是不想让人知道是谁吗】
【越遮越有鬼】
【我赌一包辣条是二班的】
【二班的谁啊?】
【会不会是林虞?她和凌阳舟不是走得很近?有可能通过凌阳舟认识的】
【那不可能吧,兄弟妻不可欺,校草没必要啊,而且林虞今天穿的是球鞋】
【笑死,姐妹你是侦探吧】
【救命,那校草看来是真谈恋爱了啊】
【+1,全校暗恋他的女生今天集体失恋】
【楼上,不是全校暗恋他的女生,是全校暗恋他的女生和男生】
【要素过多】
【等会儿,只有我关心这个问题吗?所以到底是谁???】
【有没有人拍到正脸的?】
【拍到正脸的那个估计也不敢发吧】
帖子在论坛首页飘了整整三天。回复翻了好几页,猜测的对象从二班换到五班再换到文科班,有人列出了应洵之高一到高三所有有过交集的女生名字,一个个排除。
其中自然有猜是苏墨桥的,毕竟是校花,但在学校里这么久了,大家从来没见过她跟应洵之有过任何接触,更何况她生人勿近的态度,从高一到现在大把男生排队找她表白,她拒绝的态度都不敢让人下次再出现在她面前了。
因此猜来猜去,始终没有人能确定那个人是谁。而那两个当事人,一个照常上课打球在走廊上跟朋友说笑,一个照常当着三好学生的校花,只是从那天过后苏墨桥没再穿那双白色板鞋,即使那鞋是烂大街的款式,没有任何特点。
这两天守株待兔,围绕在应洵之身上的目光更多了,但也没再见过他跟女生有什么接触,胆子大的跑去问了应洵之身边几个好友,共同回答都是不清楚不知道,大家也彻底没招。
没办法,就连关系最好的付终然去问他,他的回答也都是不认识没看清。
啧,没辙,他那张嘴十个人都撬不开。
帖子随着时间推移,在没有出现任何实锤和更劲爆的情况下,热度又渐渐淡下去。
但因为一周后新发的一条匿名贴,又把这条要沉下去的帖子捞上来。
那条新回复是:“你们都在猜什么。这个背影不是很好认吗?大家都认识,高二的,级花,姜晚唐,那天她就是穿的这双鞋来的学校。”
这个名字一出来,底下还跟风似地贴了好几张实图,比如不同角度的背影照,还有当天不经意拍到的那双鞋。
不像是刻意,公众也没那么好骗,在越来越多的照片传出来时,两人以往接触的蛛丝马迹也愈加明显。
帖子的风向立刻转变,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或者说在事实面前,不得不承认,姜晚唐确实长了一张会让校草破例的脸。
无风不起浪,以往擦肩而过不经意的一眼,因为角度,被过度解读,以往出现在同个场合,哪怕周围都是人,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被拆解成避嫌。
在各种无中生有,生拼硬凑下,帖子在几小时内又被顶上首页,甚至比之前更爆,笃定和言之凿凿的言论,几乎把这两人已经交往的事实钉在案板上。
第二天下午,气温明显比前两天降了很多。
篮球场边的梧桐树投下一大片浓密的树荫,午后的阳光穿过叶子的缝隙,在地面上落下碎金一样的光斑。
校篮球队在清场训练,场上刚打完一场半场,正在中场休息,计分板停在四十八比四十五。
昨晚论坛最爆帖子的主人公正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有汗从额角滑下来,顺着下颌的线条滴在地上。
他直起身,拿搭在篮球架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另外几个校队的立马围上来,付终然连汗都来不及擦,“什么情况,搞半天原来是姜晚唐啊?”
“早说啊,我们几个一早就问过你是不是她了,你那时候怎么说的,还嘴硬。”
“被那帮人揪出来了吧,我说洵哥你也是真不厚道,这有什么好瞒的,学校那帮领导又管不了你的事,怎么,难不成是怕女生被别人说啊?”
擦了汗的毛巾下一秒啪一下拍在了凌阳舟脸上,应洵之开口,“刚才那个球都能被人截了,明天可以退出校队了凌阳舟。”
凌阳舟呸呸呸几声,赶紧把毛巾拽下来,一脸皱眉嫌弃样,刚想继续不服气开口就见男生身后不知站了多久的身影,脱口而出的话变成,“哎,姜晚唐——”
应洵之皱眉,转身的同时女生已经在他面前站定。
当时周围安静了大概有五六秒。
刚好是下课,操场上人格外多,不止这边场地,教学楼那边走廊上也趴了不少看热闹的脑袋。
凌阳舟见机有眼色地拖着几个兄弟们先去了休息区,美名其曰给他们俩交流感情腾地。
结果下一秒,大家就看见男生径直擦过女生往前走,不作丝毫停留。
姜晚唐留在原地,似是没想到他会如此干脆,脸上闪过尴尬和僵硬,硬着头皮回头喊了一声,“等一下。”
男生脚步依旧没停。
她急了,连忙追过去,伸手拽住了男生的胳膊,男生如她所愿停下,她还来不及高兴,抬头刚对上男生的目光,立马心虚地把手又缩了回去。
怕一放开他要走,她开口很急,“就耽误你几分钟。”
男生没说话,她便自顾自把准备好的措辞说出来,“昨天论坛上一直在传医务室那个女生是我。你应该看到了。”
她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怕他觉得是不感兴趣的话题,又继续说,“你没有澄清。我也没有澄清。”
然后快速切入到他应该会感兴趣的正题,抬头看他,男生逆着光,她看不清他此刻脸上的神情,“我可以一直不澄清。这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放在我身上,不会再有人去查那天到底是谁。”
果然,听完这话,男生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应洵之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帮我?理由呢。”
他的语气没什么温度,但至少没拒绝,姜晚唐鼓足勇气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理由就是,你可以理解成我想追你。”
怕他觉得自己太轻浮,她快速补了一句,“开个玩笑。你不用把它当回事。我只是觉得,这么多天了,你宁愿让那些八卦在自己身上扯来扯去,也要保护那个女生,那不如换一条更省力的路。我站出来认了,所有人都会信。没人会再追究。你和那个女生都能清静,甚至你需要打掩护的时候我也可以帮忙。”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脸上摆出那种自以为会让男生心疼的表情,“不用在意我,真的,我也没有什么损失。被传跟你在一起,其实我很开心。”
如她所愿,让男生听到这里,很久了,起码在这么公开的场合,能和他单独聊这么久的天,目前为止,只有她一个。
不管结果如何,远处的议论和喧嚣,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都足够做故事继续下去的内容。
只是她心底隐秘的雀跃还没来得及出现在她脸上,就听见男生的笑声,很短促,她都分不清是嘲笑还是其他。
男生开了口,“你搞错了一件事。”
“帮我用不着这么复杂,他们说昨天那帖子五分钟就爆了,那今晚可能用不上五分钟,多亏你,省去我解释的麻烦,那就合作愉快。”
姜晚唐不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越过自己,然后往外走出十几步,在刚好从小卖部出来,经过操场入口的两个女生面前停下。
距离有点远,她看不太清,只是莫名,觉得其中那个女生的背影,过于熟悉。
她移不开脚步,结果就看到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男生,在另一个女生面前弯腰俯身,与她平视。
嘈杂议论漩涡的中心,她清晰听见了那句话——
“校服打算什么时候还给我,苏墨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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