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你说,我是你的家人


    车驶进医院停车场的时候, 张禄才发现自己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靳渊就在他旁边,也始终没有开口。


    车停稳,前座的人先下去, 过了片刻才拉开后座车门。


    张禄坐在座位上, 迟疑着不动。


    “走吧, 车就等在门口。”靳渊的掌心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张禄低头看了看靳渊的手, 反手握住:“好。”


    面前是一家很普通的医院。


    门诊楼前人来人往,几个老人坐在花坛边晒太阳,穿病号服的中年男人夹着拖鞋, 拎着保温杯慢吞吞地往便利店走。救护车停在急诊入口,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喇叭。


    一切都普通得出奇。


    住院部比外面安静许多。


    等电梯清空了,靳渊才带着人进去。张禄站在角落里,一层一层看着数字往上跳,手心越来越潮。


    到了楼层, 负责联系的社工已经等在外面。


    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姓陈,说话很轻。


    她显然提前得过嘱咐, 没有多问靳渊的身份, 只简单说了病人的情况。


    “今天精神还可以,上午吃了点东西。医生说可以探视, 不过最好不要太久。”


    张禄点点头。


    陈社工抬眼觑了觑他的脸色, 轻声道:“她知道你今天会来。”


    “什么?”张禄有些意外,他不自觉地看向靳渊。


    靳渊握着他的手用了一点力气,但语气很淡:“嗯。我不希望她反应太大,影响你。”


    “你也真是……”张禄低声嘀咕了半句, 嘴角却不自觉弯了弯,指尖也加重力道回握过去。


    到了病房门口, 两人一起停了下来。


    “我在这里等你。”靳渊松开了手。


    张禄抿了抿唇:“你不进去?”


    靳渊眉梢微微一动:“你要我进去的时候,我再进去。”


    张禄犹豫了一下,转过身,伸手推开了门。


    一个女人坐在靠窗的病床上,听到了声音,回过头来。


    张禄第一眼甚至没敢认。


    她瘦得脱了形。


    宽大病号服空荡荡罩在身上,肩线薄得像一折就断,露在被外的手背上,还留着成片输液后的青紫。左眼眶的淤肿消了大半,颧骨旁却还凝着一块没散干净的乌青。


    头发倒是梳得齐整,灰白掺半,松松挽在脑后。


    女人的目光落到张禄脸上,下一秒,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瞬间冻住。


    张禄钉在门口,脚步再也挪不动半分。


    二十几年过去,他早就记不得母亲长什么样。


    家里曾经有过几张他们母子的合照,也早就在一次又一次地身不由己的搬离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不知道为什么,张禄还是一眼就知道。


    是她。哪怕她苍老憔悴成这副模样,陌生得像从未出现在他生命里。


    “……小禄?”女人的嘴唇动了一动,声音很小。


    张禄胸口猛地一缩。


    这个称呼……


    他张了张嘴,第一个音堵在喉咙里没发出来,缓了几秒,才哑着嗓子低低应了:“嗯。”


    女人的眼眶瞬间就红透了。


    然而张禄没有等到她的眼泪掉下来,他狠狠地吸口气,猛地转身出了病房,目不斜视地大踏步往医院门口去。


    张禄一口气走出去很远。


    穿过长长的走廊,下楼,出了住院部,直到外面的阳光猛地照在脸上,他才像终于从那间病房里挣脱出来,脚步慢了下来。


    胸口却还是堵得厉害。


    他说不清自己到底在逃什么。


    那个女人甚至什么都没做。没有扑过来抓他,没有哭着喊他的名字,更没有半句关于当年的辩解。


    她只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小禄。”


    张禄闭了闭眼,抬手狠狠抹了把脸。


    再回头时,果不其然看见身后几步外的人影——从踏出病房起,那道极轻的脚步声就一直缀在身后,他怎会听不出是谁。


    “你不用跟着来。”他嗓音发哑。


    靳渊没出声,只是默默地走近。


    张禄泄了气似的叹口气,又搓了把脸:“太丢人了。”


    “不想见,就不见。”靳渊低声说。


    张禄猛地抬眼。


    靳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她的伤养好以后,如果没有地方去,我会让人安排。养老院、护理机构,都可以找。费用你不用管。”


    张禄怔怔地看着他。


    “如果你觉得什么都不做,心里过意不去,”靳渊顿了一下,“我也可以让人定期过去看看。”


    他凝着张禄,眉心微蹙:“所以你没必要逼自己去见她。”


    张禄舔了下干涩的唇,没应声,上前一步,张开胳膊狠狠把人抱进怀里。


    “妈///的!”他的鼻尖抵着靳渊的侧颈,“你不许对我这样!听到没有?不准!”


    靳渊似乎有些猝不及防,几秒之后才伸手,回抱张禄,声音里有一丝疑惑:“我对你怎么了?”


    张禄深吸了口气,他越来越习惯靳渊身上的味道,这更让他恼火:


    “不准对我好!”


    靳渊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重新抚上张禄的后背:“我没有。”


    “你有。”张禄仍咬着不放,继续指控,但是语气已经软了下来,“你害了我,结果我现在都没办法恨你了。”


    靳渊轻笑:“你可以继续恨我。也可以继续恨那个女人。”


    张禄没说话,胳膊上的劲却没有松。


    “张禄,你有这个权利。”


    “我不是……不是恨她,也不是不想见,就是……”张禄深吸了口气,摇了摇头,话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怎么说。


    靳渊沉默了两秒,才淡淡地说道:“今天没准备好,那就下次再来。不是什么大事。”


    “她在那里,不会因为你晚几天进去就消失。”


    张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他别开脸,吸了吸鼻子:“你这人……”


    靳渊等了一会儿:“嗯?”


    “不会安慰人就别乱安慰。”张禄笑了起来,他抓起靳渊的手腕,“走吧,再试一次。你别在门口等了,我、我要跟她说,你是……你是我老婆。”


    “张禄,撒谎不好。”靳渊扬了扬嘴角。


    “闭嘴。今天你就是。”张禄蛮横起来,“不准拆我的台!”


    靳渊笑了笑,没出声,任由他拉着,重新往病房去。


    再一次踏入病房,兴许是手上传来了体温,张禄直走到了女人的面前,才停下脚步。


    “妈。”


    他叫了一声,又干又涩,像刀子刮过了喉咙。


    女人抬眼看着他,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嘴唇颤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这是我的伴侣,我的家人。”张禄把靳渊往身前带了带,目光直直落在那张苍老又陌生的脸上,声音发哑却一字一顿“我有了孩子了,她是、她是我们最重要的、最重要的人。”


    顿了顿,他哑着声音,继续说,“我们绝对不会丢下她。一文……一文的身边也有人了。我们都、都很好。”


    把这些话一股脑地抛了出去,张禄也顾不上那女人会有什么反应,攥紧靳渊的手,转身就往外走。


    回去的一路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张禄靠在座椅里,偏着头看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方才那短短几分钟像耗尽了他大半力气,脑子里却还乱得厉害。一会儿是那张苍老陌生的脸,一会儿又是那声“小禄”,翻来覆去,搅得人不得安生。


    靳渊坐在旁边,也始终没有打扰他。


    直到车驶进宅子,张禄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个禁锢自己的地方,竟然隐隐约约有了“家”的模样。


    “总算回来了。”


    他咕哝了一声,推门下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刚走进屋里,正准备先去倒杯水,手腕忽然被人从后面扣住。


    张禄一愣,下一秒,他整个人已经被转过来,后腰抵上了玄关旁的墙。


    “你干……”


    话音未落,他的嘴唇就被堵了个正着。


    靳渊的吻带着掠夺性的霸道,张禄猝不及防,只能本能地抓住他背后的衣服,很快便被这疾风骤雨般的吻夺去了清醒。


    直到两人的呼吸将尽,张禄才猛一把推开靳渊,擦了擦生疼的嘴唇:“你又发什么疯啊?”


    靳渊伸手,抓住张禄的衣领,黑色的眼眸深沉如夜:“嗯,被你刺激疯了。”


    “我?”张禄又好气又好笑,反握住靳渊的手腕,“我哪又刺激你了?”


    “你没发现吗?”


    靳渊松开衣领,抬手轻轻摩挲着张禄的唇,声音低沉喑哑:“你说,我是你的家人。”


    张禄耳朵腾地烧了起来,他用力地别开头,然而并没有躲开靳渊的碰触。


    “那你要我怎么介绍?说这是绑架过我、给我乱用药,让我一个大男人生了个小孩,最后还莫名其妙跟我搞到一起的混蛋?”


    靳渊唇角终于扬了起来:“也可以。”


    “滚。”


    张禄骂完,自己却先绷不住笑了。刚才一路压在胸口的沉闷,好像也跟着松了一点。


    靳渊看了他片刻,再一次凑上前。


    张禄下意识闭上眼。


    吻却没有马上落下来。


    温热的呼吸停在唇边,若即若离,磨得人心里发痒。


    张禄等了两秒,忍无可忍地睁开眼:“你到底亲不亲?”


    “张禄。”靳渊的声音带着一丝哑,“再说一次。”


    “说什么?”


    “我是你的什么人?”


    张禄的脸红了,他再次暗骂自己没有出息。跟眼前的这个男人,还有什么羞耻的事情没有做过?可是想想,还真就没在人前说过这么亲密的话。


    刚才在病房里,他是当着母亲的面,一股脑把“伴侣”“家人”都扣在了靳渊头上。


    可扪心自问,他心里难道就不是这么想的吗?


    不只是因为小小,不只是因为身不由己,而是真的……从心底认了这个人?


    “不说。说一次就够了。没听清怪谁?”张禄梗着脖子,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那么近都听不清,年纪轻轻耳朵就不好了?”


    靳渊盯着他,几秒后,唇角勾出点浅淡的笑:“行,你不说,我说——你,张禄,是我的老婆。”


    “喂——”张禄刚要抗议,剩下的话音,又悉数被吞没在了唇齿间。


    第62章 你挑起的,后果自负


    之后好些天, 那女人——他的生母,身影总时不时撞进张禄脑子里,可他始终下不了决心再踏一次医院的门。


    恰好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 靳渊都很忙。


    张禄除了去见小小的时候会和他联系一下, 几乎连话都没怎么和人说得上。


    后面张一文来找过张禄两次。


    他心里没张禄那道跨不过去的坎, 反倒隔三差五就往医院跑, 去看望母亲。


    关于两人父亲的消息,也是张一文从她口中听来的。


    当年那两人抛下两个孩子跑路后,东躲西藏了好几年, 到底没躲过道上的追债。


    两人被强行拆散后,父亲就被人偷运出了海,从此再没半点消息。


    生母辗转漂泊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这座城市,却仍旧困在暴力与穷困的深渊里。


    听完这些, 张禄没作声,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想。


    “活该”两个字,辗转在舌尖, 也始终吐不出来。


    张一文的话语里, 有掩不住的同情,但是他从不劝张禄去看望。


    这份体贴叫张禄心里又感激又有点窝火——弟弟但凡开口递个台阶, 他不就顺坡下了么。


    倒是最近的体能恢复进展不错, 张禄自己挺满意。


    陈教练说他底子好、反应快,要是早年就练搏击,上限会高得多,不过现在起步也不算晚。


    张禄听得眉梢都扬起来, 顺势就打听起靳渊的水平,心里那点想赢过对方的念头, 从来就没熄过。


    陈教练食人俸禄,自然不便多说。张禄没为难人家,只说就照着能打过靳渊的标准练。


    好不容易等靳渊挤出半天空闲,两人一起去医疗中心看小小。


    回来的路上,张禄对靳渊说了自己进步的事,神采飞扬:“对了靳渊,你可以给我安排工作。”


    靳渊的目光从膝头上的平板收了回来,落到张禄脸上:“什么工作?”


    “当你的保镖!”张禄嘿嘿一笑,“我肯定能胜任。”


    “……不需要。”靳渊的唇角动了动。


    “为什么?你觉得我不够格?”张禄见靳渊一口回绝,有些着急了。


    “因为安保总管不敢给我夫人排班。”靳渊的回答简单明快,视线又回到了平板的图表上。


    张禄怔了一怔才明白过来,耳朵立刻红了起来,但他不甘心这事就这么算了,继续争取:“那你总得让我做点什么啊?就成天闷在家里?”


    他咕哝着,“你不肯安排,我就回冷链市场搬货去。”


    “……你要是缺钱……”


    “不缺。”张禄闷闷地,“门都不出哪来的地方花钱?我想干活!”


    说话间,他的目光也不由地瞟到了靳渊的平板上,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柱状图、饼图,还有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眼晕。


    “你那些事,我都帮不了你。小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一块,靳渊,我说真的,我觉得我给你当保镖,最合适了。”


    靳渊滑动屏幕的手指一顿,还是摇了摇头:“不行。”


    “为什么?你真看不起我啊?”


    “不是。”靳渊瞥了张禄一眼,“真有危险,我不会让你挡在我前面。”


    张禄争辩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见他僵住了,靳渊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事,慢慢来。等过了这阵子,周围更安全了,我们把小小接回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张禄也没别的好争了。


    晚饭两人是一块吃的,吃完靳渊继续在书房忙他的事。


    张禄索性也拿了本书瘫在书房的沙发椅上。


    他现在越发沉迷于各种各样的少年探险小说,不知不觉中,阅读起来竟然也没有什么生字障碍了。


    想想以后,小小不至于有个不怎么认字的爸爸,张禄感到心满意足。


    开始他偶尔还能听到靳渊在和什么人通电话,偶尔说一点“药”、“实验”什么的。


    后来,他就逐渐沉浸到了冒险世界里了。


    到最后,连书什么时候从自己手上滑落,他也不记得。


    他是被靳渊轻轻摇醒的,揉着眼睛坐直身子,迷迷糊糊地问:“忙完了?能去睡了吗?”


    “你怎么不先放卧室去。”靳渊伸手拉他起来,“下次我就抱你上床。”


    “你抱……”张禄差点脱口说出“你抱不动我”来,但一转念,万一靳渊二话不说就要实践一下,那这脸可丢大了。


    于是他聪明地换了个话题:“你管我在哪里待着。到底忙完了没有?”


    “差不多。”靳渊挑了挑眉。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今晚不做了。”


    张禄立刻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靳渊瞥了他一眼:“你倒是管得越来越宽。”


    “怎么,不让管?”张禄还没完全醒透,眼睛微微眯着,索性往人身上一靠,“那以后你熬死在书房,我也不管。”


    靳渊顺手就揽住了他的腰,低笑:“舍得么?”


    “舍不舍得我也管不着。”张禄哼了一声,挣脱了靳渊的手,作势就要往门口走。


    靳渊倒是没拦,跟着快走了两步,两手一伸,生生就把张禄抱离了地面。


    张禄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涨红了脸:“靳渊!你干嘛?放我下来!”


    “向你赔罪啊。”靳渊把张禄放下,轻轻一笑,“要不抱着你去卧室?”


    “滚!”张禄一想到自己这身高体重,真被靳渊抱着走,就算没人看见,也够臊得慌。


    他生怕靳渊真的再来一回,赶紧自己抓着书朝卧室走去。


    刚在床上摊开,就见靳渊也进了房间,他故意把四肢展开成大字型,霸占了整整一张床。


    靳渊走过来,俯身在他额角轻轻碰了碰,转身走向浴室。


    张禄嘟囔了一声,还是侧过了身,让出了半边的位置。


    浴室里很快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安静下来后,张禄的脑子里不知道怎么的,转出来的尽是些“不堪入目”的画面。


    操,自己是不是变///态了?


    没过多久,水声停了。


    浴室门被推开,靳渊带着一身温热的湿气走了出来。他身上只松松垮垮地穿了件深色的睡袍,头发还没完全擦干,有几缕湿漉漉地垂在额前。


    张禄感到温湿的水汽随着靳渊的动作漫了过来,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但等了好一会儿,靳渊只是靠着床头,毫无动作,他不由地转过了身去,却看到靳渊正拿了他那本书在灯下阅读。


    “大半夜了,还看什么?”忍不住开口的同时,他还伸手抽走了书,瞪向靳渊。


    “那睡觉?”


    “你……累了?”


    张禄的心里一软,他那次虽然不过是匆匆一瞥,却也能大致感受到靳渊的忙碌。


    “你不困吗?”靳渊抬眼笑了笑,灯影落在他眼尾,柔得像水,偏又藏着点勾人的劲儿。


    抿了抿嘴,张禄没说话,直接躺倒,转过了身。


    还没等他闭上眼睛,靳渊的手便搭上了他的腰,整个人也小心地贴了过来:“张禄,你是不是还不想睡?”


    张禄浑身滚烫,依旧硬着头皮逞强:“你不是累了吗?睡吧。”


    靳渊没有回答,搭在他腰间的手却慢慢收紧了一点。


    张禄等了几秒,忍不住又往后蹭了蹭,声音很粗:“你做什么啊?”


    靳渊依然没有回答,只把下巴轻轻抵在他肩后,呼吸不紧不慢地落在颈侧。


    张禄本来就睡不着,这下更是浑身哪哪都不自在。


    忍了一会儿,他猛地翻过身,大声叫起来:“靳渊!”


    “嗯?”靳渊看着他,神情坦然,甚至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无辜。


    “你故意的是不是?”张禄瞪着靳渊。


    “故意什么?”


    嘴上反问着,他腰上那只手却开始不老实,隔着睡衣慢慢游移,指尖擦过腰线时带着刻意的轻缓。


    “你——”张禄一时卡了壳。


    靳渊眼里终于浮出一点很浅的笑。


    这下张禄彻底明白了。


    这混蛋什么都知道。


    从他刚才盯着浴室门开始,甚至可能更早,靳渊就看出来了。


    他根本就是在装糊涂,等着自己先沉不住气。


    “你有病吧?”张禄恼羞成怒,伸手推他,“知道还装!”


    靳渊捉住他的手腕,唇角浮出一点笑:“知道什么?”


    “滚,睡觉!”张禄悻悻地把被子一盖,再次转过身去,但脸上的热度却始终散不去。


    身后一时没了动静,连手也停了,只有匀称的呼吸。


    张禄等了又等,气恼地一下坐起来,黑着脸问:“你真的睡啊?”


    这一次,靳渊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你耍我!”


    靳渊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声音压得很低:“舍不得睡,就说么……什么都做过了,还害什么羞?”


    张禄张嘴就要反驳,却被靳渊先一步吻住。


    吻得很慢,带着存心磨人的耐性,一点一点撬开他的牙关。张禄起初还绷着劲儿推拒,没一会儿手就不自觉攀上了他的肩。


    等两人稍稍分开,他呼吸乱得厉害,嘴上却仍旧不肯服软:“你不是说累吗?”


    “那我睡了?”


    “……靳渊!”张禄咬牙切齿盯着靳渊,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却也没见过这么坏的人。


    靳渊拉过他,凑到他耳畔,气息摩挲着耳廓,低低诱哄:“那你说啊,你要什么?”


    张禄的脸腾地红透了,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


    僵持了许久,他终于败下阵来,别开脸,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想……想你……”


    既然已经开了个头,他猛一咬牙,扯过靳渊睡袍的领口,用力地攫住了对方的唇。


    “够了吗?”他气势汹汹地抬眼,“别跟我说你累得不行了啊!”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靳渊眼底的笑意忽然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的暗色,像翻涌的潮水。


    张禄还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就听靳渊轻轻笑了一声:“你挑起的,后果自负。”


    这一次,靳渊没再逗他。


    张禄陷在铺天盖地的吻与触感里,忽然生出点不妙的预感。他好像忘了,靳渊比自己年轻了好几岁,正是精力最旺的时候。


    等张禄终于重新有心思想别的事情,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他在模模糊糊中决定,下次,不能再挑衅了。


    第63章 血


    “也许我还是该去看看她。”


    那天晚上, 临睡前,张禄忍不住跟靳渊这么说。


    他没有管靳渊有没有在听,而是自顾自地接了一句:“毕竟, 小小都在了。”


    好多话堵在胸口, 终究没真的说出口。


    他其实在问自己——连靳渊这样的人, 他都一步步接纳了, 是不是也该给生母一次机会?


    他还忍不住想,靳渊的母亲那样冷硬的性子,连亲儿子都能疏远, 多半是容不下小小的。那自己的母亲呢?会不会有半分不同?


    其实有没有祖辈照拂也没那么要紧,可要是能有……总好像不一样。


    他还想说,小小真的改变了自己太多,想着那小小的、软软的丸子,想着她对世间险恶一无所知的笑容, 他的心就软。


    软得一塌糊涂, 像化了的春水,捞都捞不起来。


    从前只觉得靳渊碰自己是折辱, 如今却反倒把人当成了人形抱枕。


    窝得舒舒服服, 都舍不得放开。


    靳渊起初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抚摸着张禄的后背。


    就在张禄意识发沉、快要坠入梦乡时, 耳边飘来一句低哑的、近乎呢喃的话音:“嗯, 后天我陪你去。”


    张禄环在他腰上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唇角悄悄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


    第二天醒来,两人都没再提探视的事。


    两个人像是已经把这件事定下了,没什么好反复确认的。


    张禄照常去做康复训练, 中午由管家和保镖陪着,去医疗中心看了小小一趟。


    小家伙最近精神越来越好, 醒着的时候眼珠子骨碌碌地转,见谁都像有兴趣,张禄拿手指轻轻逗她,她便咧着没牙的小嘴笑。


    晚上靳渊依旧回来得晚,张禄就靠在床头看书等他。


    又过了一天,靳渊下午就提前回来了。


    张禄刚换好衣服下楼,就看见他站在客厅里和人低声交代事情,好几个人围着他,神情都有些严肃,甚而透着紧张。


    但等他走到靳渊身边,靳渊抬眼,神情却是淡然,语气也非常地自然:“走吧。”


    “等等……”张禄拉住靳渊,“先说好,你这次,要讲话。”


    靳渊挑了挑眉:“讲话?说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想说什么。”张禄有点气闷,“好歹打声招呼吧?上回……上回我都那样介绍你了。”


    靳渊看了看他:“行。”


    医院还是和上一次一样。


    门口照旧人来人往,停车场里车进车出,住院部楼下有人推着轮椅晒太阳,也有人提着饭盒匆匆往里走。


    张禄下车以后站了几秒,望着医院的大门,随即深深吸了口气。


    这一次胸口仍旧有些发紧,却不像上次那样,连脚都像生了根。


    靳渊没有催他,他自己迈出了脚步。


    进了住院部,还是等电梯里的人全部出来以后,一行人才进去。


    张禄盯着不断往上跳的数字,忽然小声问:“她知道我今天来吗?”


    “知道。”靳渊回答地简短。


    “你真多事。”张禄睨了靳渊一眼,语气里却没有责怪的意思。


    迎接他们的依然是陈姓社工,微笑着打过招呼之后,主动地介绍起来:“她比上次好多了。眼睛周围的淤血基本散了,肋骨恢复得也不错,医生说再观察一阵,如果没有别的问题,就可以准备后续康复。”


    张禄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几个人默不作声地往病房方向走。


    快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还是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靳渊就在他身边,也跟着停了下来。


    张禄不太客气地直接抓住了他的手,紧紧地握了握,随即就这么快走了几步,推开了病房门。


    靠窗的病床边已经摆了一张椅子。


    女人正坐在床沿,身上披了件薄外套,头发也比上一次梳得整齐些。


    听见开门声,她几乎立刻转过头。


    看到张禄的时候,她明显愣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他真的又来了。


    张禄站在门口,喉结滚了滚,攥着靳渊的手,把靳渊自己身边拉。


    他看着女人,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妈。”


    女人眼圈一下红了,动了动嘴唇,像是要笑,又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上一次,走得太快,忘了和你说——他叫靳渊。”说话间,张禄把靳渊往前推了推。


    靳渊侧头瞧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你好,何女士。”


    张禄有些不满,使劲握了一下他的手。


    “……我叫靳渊,是张禄的……伴侣。”靳渊又添上了这一句。


    女人擦了擦眼睛:“你们快坐……小禄,你上次说……你有孩子了?”


    “嗯。”张禄应得很快。


    这回倒没什么犹豫,甚至一提起小小,他原本还有些僵硬的神情都跟着软了下来。


    “是个女孩,还很小。”


    “女孩好。”女人连连点头,眼睛里终于有了点真切的笑意,“多大了?”


    “几个月。”


    对话围着小小展开,张禄的心跳也渐渐平缓下来。


    “这么小……”女人显然有点惊讶,“是一生下来就抱到身边的吗?”


    张禄听得一愣,一旁的靳渊平静接过话:“是的。从出生起就在他身边。”


    女人点点头,露出了然的笑容:“这样啊,那可好了。从小养在身边,往后就跟亲生的没两样了。”


    听着女人亲切的语气,张禄猛然醒悟过来,原来她以为孩子是他和靳渊两人收养的。


    他耳尖顿时发红,瞪了靳渊一眼,却还是顺着话说:“那当然,她就是我亲闺女。”


    “你都当爸爸了。”女人低低地说了一句,眼泪就顺着这句话掉下来。


    张禄沉默了下去,还是旁边的靳渊接过了话:“何女士,要不要看看照片?”


    “有吗?”女人的眼睛一亮。


    靳渊默默地掏出手机,划开屏幕,拿到女人面前。


    张禄没想到靳渊还随身带着小小的照片,忙跟着凑过去一看,脸瞬间就热了。


    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镜头里不止有小小一个人。


    还有他。


    他抱着襁褓中的小小,掌心托着孩子的后脑勺,一大一小正对着彼此,他在笑,而小小嘟起了小嘴巴,可爱极了。


    女人眼眶发红:“真漂亮,哎,好漂亮的宝宝。”


    “是啊。”张禄赞同,“现在精神很好了,性子看起来也活泼。不像……”他轻轻咳了一声,瞟了眼靳渊。


    靳渊把手机收了回去:“脾气已经不小了,像张禄。”


    女人含泪笑了笑:“是啊,小禄的性子,是很犟的,还得请靳先生多担待些。”


    靳渊微微颔首。


    张禄在一旁看着,胸口又重新堵了起来,他注视着女人,不再避讳:“这些年……你一次也没回来过。”


    女人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垂下眼:“回来过的……但是,没找着你们。后来就又走了。”


    她的话说得很缓,像是生怕张禄不信,“大概在你十五六岁的时候吧。”


    张禄没出声,那时候他确实已经离开了。


    那几年,他带着一文住过的地方太多,欠租了搬,被人赶了搬,找到更便宜的地方也搬。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下个月会住在哪里。


    “为什么你后来又走了?”他问。


    女人低下头,苍白的嘴角骤然抽动了一下。


    张禄留意到她脸上有许多细细碎碎的小纹路,嘴角上也是。


    “那些人又追来了……”她低低地说,“说是,还差一些利息……”


    她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病房里忽然安静得有些压抑。


    最后还是靳渊淡淡开口:“时间差不多了。何女士,你好好休息。张禄,我们走吧,下次再过来。”


    “……好。”张禄抬起头来,情不自禁地朝靳渊笑了笑,又朝女人笑了笑,“妈,我们先回去了。”


    女人的目光落在他们始终牵在一起的手上,温柔地点了点头:“好的,路上小心。”


    两个人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张禄的情绪竟然比来时平静了不少。


    电梯下行,他还在低声抱怨靳渊:“你刚才又替我做主,谁让你说下次再来的。”


    靳渊偏过头:“你不来?”


    张禄顿了一下,努了努嘴:“来啊。但你不会等我自己说么?”


    靳渊唇角微扬,没跟他争。


    出了住院部,外面的天已经有些偏暗。


    医院门前依旧是寻常的喧闹,车辆缓慢进出,远处有人推着轮椅,便利店门口站着两个说话的年轻人。路边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夕阳从楼宇之间斜照下来,在玻璃幕墙上折出大片刺目的亮光。


    车就停在不远处。


    张禄一边走,一边还在想刚才母亲看小小照片的样子。


    “下回是不是可以把小小的视频给她看?”他忽然问,“照片看不出她多能动。”


    靳渊没有回答。


    张禄走了两步,才察觉身边的人忽然慢了下来。


    “怎么——”


    话还没说完,靳渊猛地抬手,一把将他往身后一带。


    声音不算大,却锋利得像硬生生撕开空气。几步外的车身骤然迸起一点细碎的漆屑。


    张禄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周围的人已经同时动了。


    有人厉声喊了一句什么,两个保镖立刻挡到前面,另一个人猛地拉开车门。


    “低头!”


    张禄被人往下按,却还本能地抬头去找靳渊。


    “靳——”


    靳渊就在他面前,背对着他,身形微微前倾,几乎把他整个人挡得严严实实。


    “进去。”靳渊的声音很沉,“你先上车。”


    “你也——”


    第二声就在这一瞬响起。


    这一次,张禄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挡在自己面前的人猛地震了一下。


    很轻。甚至只有那么一下。


    张禄起初根本没明白,直到靳渊后退了半步,肩背撞上了他。


    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掌心触到的,却是一片迅速漫开的温热。


    张禄低下头。


    血。


    大片的暗红从深色衣料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烫得惊人。


    张禄脑子里“嗡”的一声。


    整个世界像忽然被抽掉了声音。耳边的呼喊、脚步声、风声,全都模糊成了一片嗡鸣。


    他只能看见靳渊的脸。


    那张素来冷静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


    “靳渊?”


    他的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靳渊似乎想回头看他,身体却晃了一下。


    张禄一把抱住他:“靳渊!”


    周围瞬间乱成一团。


    有人冲上来接手,有人在喊医院,有人在挡住他们暴露的位置,还有人强硬地抓住张禄的肩膀,把他连同靳渊一起往车和建筑物形成的遮挡里带。


    张禄什么都听不见。


    他死死抱着靳渊,手压在那片不断涌出的血上,浑身抖得厉害。


    “你看着我!”他声音都变了,“靳渊,你看着我!”


    靳渊的眼睛还睁着,涣散的目光聚焦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嘴唇动了动。


    “你……”


    “我什么?!”张禄几乎是嘶吼出来。


    “你有没有伤?”


    张禄整个人僵住了,下一瞬,他红着眼睛嘶吼起来:“我他//妈///的能有什么伤?你都挡我面前了!你这混蛋!”


    靳渊的眉眼微微松了松,没再说话,眼睫轻轻垂落,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64章 我守着他


    手术室上方的灯已经亮了四个多小时。


    这场手术开始不到一个小时, 傅恒联系的几名专家就先后赶到了医院,院方临时组织起联合救治团队。


    张禄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像尊凝固的石像, 一动未动。


    有人给他拿过水, 他没碰, 有人劝他去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 他也像是没听见。


    深色的血已经干在袖口和前襟上,变成一片片发硬的暗褐色。右手掌心也全是,沿着指缝一直渗进指甲边缘, 无论怎么擦都像擦不干净。


    张禄低头看了很久——那是靳渊的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胃里就猛地一阵翻涌,酸水直往上冒。他立刻闭上眼,死死把那股恶心压了回去。


    不能吐。靳渊还在里面。他绝不能在这儿先垮了。


    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匆匆传来。


    张禄依然没有抬头,直到有人在他面前停下, 喊了他一声:“哥。”


    听到张一文的声音, 张禄这才慢慢地抬起头来。


    张一文显然是一路赶来的,脸色白得厉害, 身后还跟着傅恒。


    “怎么样了?”张一文几步冲到跟前, 攥住他的手,声音发颤。


    张禄张了张嘴, 过了几秒, 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还不知道。”他说,声音沙哑地连自己听起来都陌生。


    傅恒的目光扫过他满身的血,眉头一下皱紧:“你有没有受伤?”


    张禄猛地抬眼,眼眶瞬间红透了。他几乎是咬着牙蹦出字来:“没有!我能有个屁的伤!”


    停了一下, 他又像是在跟谁赌气似的,咬着牙重复:“我能有什么事?他都挡在我前面了, 我能有什么事。”


    傅恒垂下眼,没有再追问。


    张一文走过去,在哥哥身边坐下,肩并肩挨着他。


    张禄僵了很久,忽然抬手捂住脸,骂了一声:“他//妈//的……”


    声音从掌心里闷闷地漏出来,“这个混蛋,前几天才跟我说,真有危险,不会让我挡在他前面。”


    “妈///的!”他的指节越攥越紧,骨节处泛出青白,咯咯作响,“结果这混蛋就挡我前面!”


    “哥……”张一文伸手,包住他攥紧的拳头,“我陪你等。小小那边,傅恒已经让人过去了,绝不会有事,我们守在这里就好。”


    张禄深深地吸了口气,重新抬起眼里,眸子里赤红一片,他看向傅恒:“袭击他的人,是谁?那个二叔?还是靳炀?”


    那声音里的恨意,让张一文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霎时褪得一干二净。


    傅恒窒了一瞬,缓缓摇头:“还在查。”


    张禄垂下眼。


    “哥,你是有什么打算吗?”张一文太了解张禄了,见他这样,知道他此时此刻,已经下了决定。


    “要是查不出来,”张禄开口,语气平得像一潭深水,底下却翻涌着骇人的戾气,“他的那些敌人,我一个一个,全都会搞掉。”


    张一文打了个冷战,却并没有说什么。


    傅恒也沉默下来。


    走廊重新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张禄坐在那里,目光死死钉在手术室门口,神情专注,仿佛方才那些浸着血腥味的狠话,根本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那盏刺眼的红灯终于暗了下去。


    张禄几乎是瞬间站了起来,动作太猛,他眼前黑了一下,踉跄着退了半步,扶住墙才勉强站稳。


    手术室的门打开,几名医护人员先后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男人五十来岁,摘下口罩后,目光很快落在张禄身上:“张先生?”


    他一眼就认出张禄,显然早已经知道情况。


    张禄几步迎上去,语气急促:“他怎么样?”


    医生没说半句宽慰的场面话,语气沉肃:“手术结束了。主要的活动性出血已经控制住,受损的右肺、膈肌和肝脏都做了对应处理。”


    张禄死死盯着他,话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祈求:“那是不是……救回来了?”


    医生停了一瞬,没有给虚浮的准信:“目前只能说,我们把他从手术台上抢回来了。”


    张禄的脸色一下白了。


    “伤势比术前预判的更重。枪弹从右后侧胸腹交界贯穿,右肺下叶、膈肌、肝右叶都有贯穿性损伤。送来的时候失血量已经很大,循环状态非常差。”


    医生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冰冷,“术中输了大量血液和凝血制品,现在出血基本止住了,但失血性休克造成的影响还没过去。”


    这些专业用语张禄大半听不懂,只觉得喉咙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紧得生疼:“什么意思?”


    “接下来,”医生看向他,语气郑重,“还要看他的血压、氧合、凝血功能,以及受损脏器能不能稳定下来。今晚尤其关键。”


    “他什么时候能醒?”


    “现在谈这个还太早。”


    张禄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医生一顿,声音放缓了一些:“张先生,我知道你现在最想听到的是‘他没事了’。但我不能这么告诉你。我们已经把手术能做的部分尽可能做完了。接下来他会进重症监护室,只要情况稳定下来,后面的希望就会越来越大。”


    张禄沉默了很久,声音轻得像在天上飘:“您的意思是,他现在……还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活下来?”


    医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现在还没脱离危险。”


    张禄垂下眼,嘴唇抿得发白,只说了一个字:“好。”


    过了一会儿,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


    张禄猛地抬头,只见推床被人从里面推出来,他几乎下意识就迎了上去。


    靳渊安静地躺在那里。


    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身上连接着各种他看不懂的管线,口鼻也被呼吸设备遮住了大半。


    不过几个小时前,这个人还牵着他的手,从病房里陪他走出来,还在跟他说“下次再过来”。


    现在却连眼睛都闭着,像是再也不会睁开。


    “靳渊……”他跟着推床往前走,伸手想碰一碰他的脸,可密密麻麻的管线横在中间,竟找不到半分空隙。


    护士轻声提醒:“我们要马上送ICU。”


    张禄收回了手:“我可以跟着吗?”


    “里面不能进,您可以在外面等。”


    一路跟到了重症监护区,厚重的自动门在眼前缓缓合上。张禄站在外面,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很久都没动。


    傅恒走过来,低低地叫了一声:“张禄。”


    “嗯。”


    “你先去换身衣服吧。”傅恒说,“这里不知道要等多久。”


    “没必要。”张禄答得心不在焉。


    傅恒叹了口气:“你身上都是血。还是……”


    “不要。我哪里也不去。”张禄的语气生硬,“就在这里。”


    “哥……”张一文也上前来,“就一会儿……”


    张禄还是摇头,他走到墙边的椅子坐下,仰头看了一眼重症监护区的门。


    他突然嘴角微微地抽了抽,扯出了一点笑来:“平时成天管着我,管东管西的。行啊,这回换过来了,换我守着他。”


    “想逃?没门!”他抬手,按了按眼睛,像是在跟旁人说,又像在自言自语,“当时他说,我这辈子,别想再逃。行……那他也别想逃!”


    他的脸色倏然狰狞起来,语气狠厉,像是终于等到了大仇得报的时刻。


    傅恒和张一文对视一眼,各自无声地叹了口气,都没再劝。


    再之后,傅恒离开,有人送来了衣服和吃食。


    张一文陪着张禄,好说歹说,才终于让张禄喝了点水,但吃的东西,张禄却怎么也不肯碰:“一文,我现在要是吃东西,一会儿就吐出来了。”


    他说得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张一文默默地点头。


    张禄最后还是去洗了手,不是因为嫌脏。


    护士告诉他,如果后面情况允许短暂进去探视,他这样不能进去。


    于是他站在洗手池前,把手上的血一点点洗掉。


    水冲过掌纹的时候,暗红色一点点散开,顺着雪白的池壁流进下水口。


    张禄盯着看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点颜色彻底消失。


    他忽然又开始后悔起来。


    早知道就不洗了。


    那是靳渊的血啊。怎么能像洗脏东西一样,就这么冲掉了呢?


    可水已经流走了,什么都剩不下。


    张禄关掉水龙头,撑着洗手台,低下头缓了很久,然后换上了干净的衣服,重新回到那扇厚重的门外。


    这一回,他坐下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


    张一文要陪他过夜,张禄没同意。


    “你回去。”他说,声音一出来,喉咙就疼,“休息好。如果傅恒需要你,你帮他。”


    这话让张一文的瞳孔不由地收缩。


    他当然听懂了兄长的意思。


    于是,张一文点了点头,将手用力按在张禄的手背上:“哥,你放心,能帮上忙的事,我一定全都去做。”


    他停了停,咬了咬唇,继续说,“你要记得,你还有我,还有小小……尤其是小小,不管你要做什么,想想她,好吗?”


    张禄再次沉默下去,这一次张一文没退让,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最终,还是张禄妥协了,他的眼睛很快地闭上,再睁开,轻轻地应了声:“好。”


    张一文离开之后,走廊一下安静了许多。


    当然,也并不是真的只剩下张禄一个人。


    重症监护区外的几个出入口都守了人,远处电梯旁也站着两名靳家的安保。有人隔一阵过来问他需不需要什么,后来见他始终摇头,也就不再多问,只远远守着。


    张禄坐在长椅上,偶尔抬眼望一望那扇紧闭的门。


    时间忽然被拉得无比冗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了煎熬,让人心烦不已。


    每一次里面有人出来,他都会立刻抬头;每一次发现不是来找他的,又重新低下去。


    傍晚时,医生出来过一次,和他通报过情况。


    没有恶化,可也没有好转到能让人松一口气。


    张禄追着问了两遍,得到的还是那几句话:血压暂时维持住了,氧合还在观察,凝血指标需要继续盯,今晚仍然非常关键。


    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靳渊还活着,但其余的,谁也说不好。


    所以张禄不打算走,他要等出一个结果。


    就这么一直坐着,坐到了窗外彻底黑下来。


    医院走廊的灯始终亮得惨白,分不清白天黑夜。张禄靠着椅背,闭过几次眼,却一次都没真正睡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一刻也安静不下来。


    一会儿是靳渊倒下去时的样子,一会儿是满手温热的血,一会儿又跳回下午的病房,靳渊站在他身边,认认真真地跟他母亲说 “我是张禄的伴侣”。


    再往前,是书房,是医疗中心,是那张让他睡了很久却曾经恨得牙痒痒的床。


    甚至还有更早,早到他第一次看见靳渊的时候。


    冷笑的、残忍的、不动声色的靳渊,和现在倒在里面、毫无声息的靳渊……


    他猛然睁开眼睛,不想再往下想。


    眼眶再度热了起来,那个念头太绝望,也太不该出现在这个时候。


    就在这时,电梯那边传来一点动静,原本站在走廊尽头的人明显挺直了身体。


    张禄下意识抬头,望向那边。


    有个女人从电梯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长大衣,领口收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冷硬、笔直的尺。


    她身后只跟了两个人,步子不快,脸上也看不出太多情绪。


    张禄愣了一下,很久就认出来,这是之前在傅家家宴上见过的姑太太。


    靳渊的母亲。


    等女人走近,他站起身来。


    大概是坐得太久,腿有些僵,起身时晃了一下才站稳。


    女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淡淡地开口:“坐吧。有事和你商量。”


    她完全没问靳渊的情况,张禄有些怔愣,不知道该不该主动提起。


    转念又想到人家估计早就通过别的方式清楚现状,又听到她说“有事商量”,便一言不发地重新坐下,抬头看着女人:“您也坐吧。”


    女人也不客气,在长椅另一端坐下,视线没落在他身上,径直开口:“那孩子……你们的女儿,你打算怎么办?”


    张禄皱了皱眉,没有吭声,他听不懂这个问题。


    “我问过傅恒,”女人语气不变,“他说靳渊安排过了,除了你,没人能从医疗中心把孩子带走。”


    这件事,张禄自己都不知道。靳渊从没跟他提过。可此刻听见这话,他的心脏却猛地一抽,疼得厉害。


    那疯子一般的傻子!


    “张禄,你带着孩子走吧。”姑太太终于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强硬的果决,“我可以安排你们离开这里,国家你随便挑,选个跟靳家没瓜葛的地方。钱我们保证给够,你们父女俩,不会过得差。”


    惨白的廊灯落在两人脸上,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张禄霍然转头,眼里是溢出来的震惊:“你在说什么?”


    姑太太的视线直直地投向重症监护室的大门,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张禄的情绪波动:“你留在这里做什么?你希望你的小孩,也有一天像靳渊一样吗?”


    “什么叫……跟靳渊一样?”张禄摇了摇头,“我不明白。”


    “没有什么好不明白的。张禄,只有带那孩子走,她才能真正属于你。你把她留在这里,她就始终有一部分,是靳家的。”


    姑太太的语气冷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早已存在了千百年的事实。


    “我不走。”张禄毫不犹豫。


    “为什么?”姑太太再次把视线转过来,“我听说,你并不是自愿的。”


    张禄的脸不由地涨红了,这段往事虽然无法回避,却始终是他的一块伤疤。


    “生小小那会儿,不是自愿的。”他坦承,“但现在,我不会走。”


    姑太太沉默了一阵:“你不用担心他。我也可以保证,他醒来后,不会去把你们带回来。”


    “不是担心。”张禄又摇了摇头,他看向姑太太,情绪翻涌,“他是我的……我的人,小小是我们的孩子。我不会离开他。”


    “即便是为了小小?”姑太太的眉头紧皱。


    “如果小小真的有危险,我当然会请您帮忙,确保她的安全。但我不会把小小从靳渊身边带走,我自己更不会走,这么说,您明白了吗?”张禄深吸了口气。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良久,姑太太的声音轻了些,却像针一样扎过来:“为什么?你爱他?”


    张禄扯了扯嘴角,目光垂落在冰凉的地砖上:“我守着他。”


    姑太太没有说话,但张禄能感觉到,那一双审视的、严苛的目光正在他的身上来来回回。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医疗设备偶尔传来的电子音。


    张禄也没再解释,他其实不知道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爱不爱,算不算爱,这些东西到了现在,好像突然都不重要了。


    靳渊躺在里面。


    所以他就得守在外面。


    不是简单。


    是他相信如果他们两人的位置对调。


    靳渊也会一样在这里。


    不会走。


    更不会有什么“只要小小”的念头。


    过了许久,姑太太终于收回视线:“那就随你吧。”


    她说得很淡,也没再劝。


    张禄抬起了眼,嘴唇微微动了动。


    姑太太已经站起身,将大衣下摆轻轻理平。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却没有回头。


    “小小那边如果有什么事,让人告诉我。”


    张禄怔了怔:“好。”


    女人没再说什么,径直往电梯的方向走去,两名随行的人立刻跟上。


    电梯门合拢前的最后一瞬,张禄看见她往重症监护区的方向,极轻地望了一眼。


    只一眼,金属门便彻底合上,将所有情绪都掩在了后面。


    张禄重新靠回椅背,只觉得有些脱力。


    他看向那扇依然紧闭的门,嘴角动了动:“你看,我都不跑了,你就赶紧醒来吧。”


    夜色一点一点沉到底。


    医院里的人越来越少,走廊的灯却始终亮得刺眼,惨白一片。远处守着的人换了一班又一班,影子在墙上来回晃。


    只有张禄没动过地方。


    苦熬到凌晨一点多,里面突然出来了几名医生,他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


    幸好,不是最坏的消息。


    医生告诉他,靳渊的血压又有过一次波动,已经做了处理,目前重新维持住了。


    张禄听完,脸色惨白地点了点头。


    他重新坐了回去,闭着眼睛,等着时间过去。


    凌晨三点,五点,六点……


    天边蒙蒙泛起鱼肚白时,有人送来了早餐。一碗燕麦粥,一个蓬松的肉包子,都还冒着热气。他一眼就认出来,是宅子里厨房的手艺。


    尽管胃里翻着酸水,半点胃口都没有,他还是咬着牙把包子咽了下去,又喝了小半碗粥。


    只是除了必要,他依然没离开过这张长椅。


    早上七点多,医生再次出来。


    张禄强睁着眼问:“情况怎么样?”


    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几次问同样的话了。


    “目前没有发现新的明显出血,血压也还维持得住。”


    张禄听得眼睛一亮:“那是稳定了吗?他……”


    医生顿了顿,小心地措辞:“还不能这么说。他的身体经历过严重失血,现在只是暂时维持住。还要继续观察。”


    那点亮光又很快黯淡了下去,张禄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回到了长椅上。


    上午十点来钟的时候,傅恒过来了一次:“我之前先和一文去医疗中心看小小,现在他留在那边。”


    张禄疲惫地闭了闭眼睛:“你查到是谁干的吗?”


    “还没有完全查清。”傅恒说,“但是有一些事——”


    “你查到告诉我。”张禄打断了傅恒。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知道。哪怕外面天翻地覆,靳家闹得鸡飞狗跳,有人趁势夺权、有人蠢蠢欲动,他统统不在乎。


    那些权势、纷争、家产,都是靳渊活着才有意义的东西。


    如果人都没了——


    张禄猛地闭上眼睛,指尖深深陷进掌心里。


    就这么不知尽头地等着,一直等到下午。


    窗外的阳光已经从走廊这一头慢慢移到了另一头,负责靳渊的医生终于又一次出现在门口。


    张禄已经累得反应都有些迟钝,看见他以后,还是立刻站起来。


    “张先生。”这一次,医生的神情和前几次有些不同。


    张禄死死盯着他的脸,连呼吸都屏住了。


    “目前来看,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


    他愣住了,大概是这句话等了太久,一时间竟没能听懂:“什么?”


    “从上午到现在,没有再出现明显活动性出血,循环状态比昨晚稳定,血压维持得也比之前好。呼吸和凝血方面还需要继续观察,但是目前的趋势是好的。”


    “所以……”张禄的嘴唇微微发抖,却没有再接下去,他生怕得到的又是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最危险的这一关,算是暂时撑过去了一部分。”医生微微颔首,“但我还是不能告诉你,他已经完全脱离危险。”


    张禄一个劲地点头:“没事,没事!”他甚至有些语无伦次,“这个没事。慢慢来。”


    只要不是那句——人救不回来了,多久都可以。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张禄听得格外认真,甚至拿出手机,把自己听不懂的几个词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


    等人走后,他重新坐下。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抬头盯着那扇门,而是垂着头,把脸埋进双手之间。


    肩膀忽然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眼睛酸,鼻子酸,喉咙里像烧着一团火,又涩又疼。


    “妈///的……”


    骂声出口时,他嘴里竟泛起淡淡的铁锈味。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哽咽的颤音,砸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快点滚回来,再……再快一点啊!”


    第65章 为了一个男人


    天色再次暗下来时, 张禄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里守了整整一天一夜。


    医生傍晚又出来了一次。


    这回带来的消息,比下午更好一些。


    “这几个小时情况一直比较平稳。”医生看了眼手里的记录, 又抬头看向张禄, “循环状态在改善, 血压也比之前稳定, 暂时没有发现新的活动性出血。其他几个指标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总体趋势是在往好的方向走。”


    张禄听得极认真,像怕漏掉一个字:“所以……他现在是不是没那么危险了?”


    医生略一停顿, 还是没有把话说满:“可以说,比昨晚好很多。”


    就这么一句,已经足够了。


    张禄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于极轻地往下松了一点。


    “那他今晚……”


    “还是要继续在重症监护室观察。”医生说,“不过照目前的情况看, 你没有必要一直守在外面。”


    张禄刚松下去的神经又绷起来:“什么意思?”


    医生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张先生, 你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天一夜了。”


    张禄没有说话。


    “病人的情况有任何变化,我们都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你守在门外, 也不会让他恢复得更快。”


    这句话很现实, 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张禄却无法反驳。


    医生继续道:“回去睡几个小时,吃点东西。明天再过来。”


    “我不困。”


    话音刚落, 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


    眼睛干涩得发疼, 脑子像蒙着一层厚重的雾,连站久一点都觉得脚底发虚。


    医生显然也看出来了,只道:“等他醒过来,你总不能先把自己熬进病房。”


    张禄嘴角抽了一下。


    这话倒是戳中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才低声问:“真有情况,会马上告诉我?”


    医生点了点头:“当然。”


    “不管什么时候?”张禄还是不放心, 见医生再次点头,他抿了抿唇,朝那扇门又看了一眼。


    还是不太想走。


    可这一次,那种“不敢离开半步”的恐惧终于没有昨晚那么强烈了。


    靳渊正在好起来,虽然很慢,但确实在好起来。


    他站在原地磨蹭了半天,最后才像是十分不情愿地做出决定:“行。”又补了一句:“我明早就来。”


    医生点头:“先回去休息。”


    但张禄没动,医生都走出好远了,他还站在那里。


    最后又盯着重症监护室的大门看了很久,才低低地骂了一句:你最好老实点。别趁我不在的时候乱来。”


    说完,他自己先红了眼眶。


    张禄吸了吸鼻子,转过身,终于第一次真正离开了那条走廊。


    安保见他要走,立刻安排好了车。


    临上车前,明知道没有必要,张禄还是忍不住交代:“你们一定要守好了。别让他再遇到任何危险。”


    坐进车里,他几乎立刻陷进了后座,只觉得灵魂都快出了窍。


    回到宅子,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


    张禄匆匆地说了一句“要是医院有消息马上告诉我”,就上了楼去。


    卧室里什么都没变。


    灯光,窗帘,床头那只靳渊常用的杯子,衣帽间里挂着的衣服,都还维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


    张禄站在门口,忽然有那么几秒不愿意进去。


    这屋子太像靳渊还在,可偏偏,他人不在这里。


    他低头骂了句脏话,强迫自己往里走。


    洗澡的时候,热水冲在身上,他才迟钝地发现肩颈和后腰酸得厉害。医院那张长椅坐得人骨头都快散了,眼睛一闭,又全是靳渊倒下去时的样子。


    “别想。不准想。”他低声对自己说,伸手把水温调高了一些。


    人还活着,在好转。自己该做的,只是耐心地等,等靳渊回来。


    洗完澡,他连头发都懒得吹干,只胡乱擦了几下,就倒在床上。


    实在太累了。


    他想着只是眯一会儿,打个盹,最多半个小时就起来。


    结果几乎连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再睁开眼时,房间里已经彻底黑了。


    张禄心里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就从床上翻坐起来,用力搓了把脸,下了楼去。


    管家正在客厅里,还有一个他意料之外的人:傅恒。


    “张先生。您需要用餐吗?”管家恭敬地问。


    张禄迟疑了一下,还是回答道:“有什么面包之类的,填填肚子就好。”


    他转看向傅恒,傅恒身上还是白天那套衣服,眉眼间也带着明显的疲惫。


    “是靳渊有什么情况吗?”他率先问。


    傅恒摇了摇头:“没有。我刚从医院过来,送姑姑过去。她坚持今晚她去守夜。”


    张禄听到这话,微微一怔,却只是点了点头。


    管家很快端来两块热吐司、煎蛋和一小罐果酱。张禄道了声谢,坐到沙发上,三口两口就吞掉了大半,抬眼问傅恒:“查到东西了?”


    傅恒说:“一点。跟东港有关。”


    “东港?”张禄不明所以。


    “查到的东西还不太完整,不过基本能确定,医院外动手的人,和之前出现过的那批雇佣兵有关。”


    张禄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你查到他们在哪里了吗?”


    还没有。”傅恒道,“但我们盯到了一批人。今晚突然往东港方向动了。”


    张禄皱眉:“去东港干什么?”


    “不知道。”傅恒回答得很干脆,“现在只能确定,他们不是普通地过去踩点。有人提前换了车,分了几路,最后都往同一片区域聚,我打算今晚去看看,先来跟你说一声。”


    “哪一块?”张禄沉默了片刻,突然发问,“东港那边,我以前在那里扛过货,有些地方,我熟。”


    傅恒有些惊讶:“旧冷库那边,你知道?”


    “知道。那边以前有一大片旧货场,后来翻修过一回,但靠北边的几条通道应该没怎么动。再往里是老冷库和装卸区。那时候东港还没现在这么规整。冷库后面有条旧消防通道,货车进不去,人可以穿。还有一片废掉的装卸台,外面看着封死了,里面其实能绕到仓区后面。”


    他说话间,把吐司和煎蛋风卷残云地吞掉,转头对傅恒说:“等我一下,我换身衣服,跟你一块去。”


    傅恒眉头一皱:“你留在这里。”


    张禄已经楼上走,回头瞪了过去:“我熟,别废话了。”


    “有其他人认得路。”


    “那帮人既然不是傻子,就不会大摇大摆从正门进去。你们找得到地图上那几条路,找得到十几年前装卸工自己踩出来的路吗?”


    见傅恒没吭声,张禄又说:“总之我得去。你敢不等我试试。”


    他上去随意找了件方便活动的衣服换上,很快又下来,冲傅恒说:“走吧。”


    傅恒瞥了眼他的脚:“至少换双鞋。”


    张禄低头看看自己脚上刚胡乱套上的拖鞋,冷哼一声,回去踩了双球鞋出来。


    两人出门的时候,外面已经彻底入了夜。


    傅恒带来的人不少,前后几辆车安静地停在宅子外,没有开多余的灯。张禄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傅恒跟着上车。


    车子驶出院门后,车里一直很安静。


    张禄忍不住问傅恒:“你打算怎么做?”


    傅恒说得很简短:“目前只能确定那批人今晚有动作,具体要做什么、目标在哪里,都还不知道。”他顿了一顿,接了一句,“所以才要带多点人。”


    “那最好够多,那些人可不是吃素的。”张禄想到之前险象环生的事情,不由撇嘴,“你要是出什么事,一文受不了。”


    傅恒轻笑:“你考虑自己就行了。最好连擦伤都不要有,不然靳渊醒来,我会很麻烦。”


    张禄冷哼了一声,没有答话。


    他转头望着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灯影,脸上的那点玩笑慢慢消失。


    “医院外面开枪的,也是他们?”


    “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


    “那就是八九不离十。”


    傅恒没有反驳。


    张禄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忽然问:“之前那些人,不是已经跑了吗?”


    “与其说跑了,不如说是藏起来等时机。”傅恒声音很淡。


    张禄沉默下来,有些事他想不明白,也懒得想。


    那群人为什么盯上靳家,谁花钱请他们,之前的事情和今天这一枪究竟是不是一回事——这些东西,自然有人去查。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靳渊倒在他怀里时,温热的血顺着指缝不停往外涌的触感。


    想到这儿,他下颌线微微绷紧了。


    傅恒看了他一眼:“一会儿到了地方,你只负责认路,别往前凑。”


    张禄应了声“嗯”,又不再说话了。


    车一路往东。


    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下来,高楼退到身后,窗外开始出现大片低矮的仓库、货场和纵横交错的高架。再往前,空气里隐约多了一点潮湿的咸腥气,混着柴油、金属和冷库附近特有的气味。


    张禄原本靠着椅背,慢慢坐直了。


    很多年没来了,东港已经和他记忆里很不一样。


    新修的道路更宽,路灯亮得整齐,两边多了不少统一规划的仓储园区,过去那些歪歪扭扭搭出来的小棚子几乎都不见了。


    可有些东西没有变。


    远处巨大的吊机沉默地立在夜色里,像一排伸长脖颈的钢铁怪兽。更远处是零星的船灯,隔着墨黑的海面一闪一闪。


    张禄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前面别往右。”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右边那条路过去就是正门,人多眼杂。”


    “地图上显示另一边封了。”傅恒看着手机说道。


    “车过不去,人能过。”


    张禄探身往前,指了一下:“再往前两个路口左转。以前那边有个废掉的小停车场,从后面能绕过去。”


    司机没有立刻动,先看傅恒。


    傅恒点头:“听他的。”


    车辆在下一个路口转了方向。


    张禄看着越来越熟悉又越来越陌生的街景,许多已经褪色的记忆忽然从脑子深处往外冒。


    他十几二十岁的时候,什么活都干,只要是能肯用他的地方,他都去。


    就在这港口,装货,卸货,搬冰柜,扛整箱的冻货。


    夜里忙起来,一身衣服从里到外都是湿的;到了冬天,冷库里冻得手指发僵,出来以后又热得满头是汗。


    那时候他没想过什么将来。


    只想着今天这一车卸完,能拿多少钱;下个月的房租够不够;一文学校又要交什么费。


    更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坐着这样的车重新回到这里。


    还是为了一个男人。


    一个比他更凶狠、却也是第一次让他有“不用再漂泊”念头的男人。


    他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人生真是操////蛋。


    第66章 动他的人,还想动他的东西?


    几辆车缓缓减速, 依次熄了火,藏在一片废弃库房的阴影后。


    张禄一下车,迎面就是带着凉意的海风。


    空气里有极淡的柴油味道。


    他抬头辨认了一会儿, 伸手往左前方一指, 很肯定地说:“那边。”


    傅恒身边的手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只看见一堵灰扑扑的旧围墙, 墙皮剥落得厉害,看不出入口。


    “那儿?” 傅恒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


    “嗯。”张禄应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 “墙后面原来是一条装卸通道。后来冷库改建,把入口封了一半,但里面并没有彻底堵死。”


    “可是都那么多年了,还能走吗?”傅恒轻轻皱眉。


    张禄向前迈了一步:“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等等!”傅恒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张禄,转身从旁边人手里接过一把枪, 递给张禄。


    张禄低头一看, 没有拒绝,动作熟练地检查了一遍。


    傅恒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半秒:“一文怕是不知道你以前都做过什么。”


    “嗯, 你做的事, 难道都有告诉他?”张禄嘴角撇了撇,把枪别到腰后。


    傅恒没说话, 抬手示意手下的人先过去。


    张禄则被留在稍后的位置, 他也没有争。


    越往里走,灯光越暗。


    新港区那边明亮得犹如白昼,这片旧仓区却像被人遗忘在时代后面,只剩几盏老旧的高杆灯还亮着, 昏黄的光斜斜落下来,把集装箱和仓库的影子拖得极长。


    前面的人很快就折回来了:“真的能通。”


    傅恒看了张禄一眼:“还真让你说中了。”


    张禄冷哼了声, 往那条幽暗的通道望了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太安静了。


    港区当然不会真正安静,远处始终有机器运转的低鸣,偶尔还有货车压过路面的声音。


    可这一小片地方实在太安静了。


    张禄在原地站了几秒,忽然问:“你们的人进去过没有?”


    “没有,怎么了?”傅恒见张禄忽然蹲下身来,也跟着弯下腰。


    张禄伸手摸了摸地面,又抬头看向墙角。


    原本积着薄灰的水泥地上,留下几道并不清晰的痕迹。而旁边还有几根倒下的枯草,看着像被人踩断的。


    傅恒顺着张禄的目光看过去,皱起了眉:“有人走过这里。”


    张禄站起身来,抬头望向那片黑沉沉的旧冷库,深吸了口气:“我们换一条路。”


    “还有路?”


    “算不上正式的,只是有时候装卸工要省力气,会从那边翻过去。可以绕到旧冷库后头。你们跟着我,我来带路。”


    傅恒沉默了一下,没有应声。


    张禄扯动嘴角:“放心,有危险我躲你身后。走吧,别婆婆妈妈的了。”


    “等等……”他刚迈出去两步,傅恒拉住他,拿出一个手机,往他裤袋里一塞,“姑姑那边,会直接打这个号码。”


    张禄愣了一愣,用力点了点头:“等他醒来,不能看到有人弄乱了、搞丢了他的东西。”


    傅恒轻笑了一声:“走吧。”


    几个人从旧装卸台后面绕了进去,里面比外面更暗。有一段围栏已经锈得不成样子,旁边堆着废弃托盘和塑料箱。张禄凭记忆找到一处被荒草杂物盖住的缺口,侧身钻过去,回头压低声音:“这边。”


    傅恒的人先一步跟上。再往前不到百米,就是旧冷库的背面。


    还没靠近,走在最前方的人突然抬起手,所有人同时停住。


    远处传来极轻的一声闷响。


    不过一瞬,又是一声。


    张禄的瞳孔骤然缩紧——枪声,装了消声器的。


    傅恒低声道:“他们已经进去了。”


    话音未落,耳机里传来了声音,通报有人从冷库侧门强行进入,留守的人已经发生了接触。


    傅恒脸色微沉,抬手示意众人加快。


    张禄正要跟着上前,却被傅恒一把扣住了:“一会儿,你留在后面。”


    “嗯。”张禄随口应了一声。但傅恒没放手:“张禄——”


    “知道!”张禄甩开傅恒的手,“走!”


    一行人快速穿过最后一段通道,冷库背后乍然出现一道不起眼的小门,门锁坏了,只是半掩着。


    傅恒打头,侧身闪了进去,手下人紧跟着鱼贯而入。


    张禄走在最后,刚跨进门半步,耳边忽然听见头顶有极轻的风声。


    他反应极快,猛地偏头——一根铁棍擦着他的肩膀砸在门框上,震得铁皮嗡的一声响。


    “谁!”他抬手去摸腰后的枪,手腕却被一股铁钳般的力道狠狠地攥住。


    黑暗里至少窜出来两个人,都蒙着脸,显然早就在门后守着了。一个死死扣住他的手,另一个抬脚就往他腰上踹。


    张禄吃了一惊,借着对方拽他的力道顺势往前撞,肩膀狠狠顶在抬脚那人的胸口,听见一声闷哼。


    他迅速半转过身,头顶猛朝身后那人的鼻骨撞去,逼得那人退后了半步,他也趁机脱身。


    对方却像早有防备,另一人立刻便扑了上来,铁臂似的箍住他的腰。张禄手肘一抬,肘尖狠狠砸向对方后脊。


    那人负痛,却依然不撒手,缠斗间,张禄就听“哐当”一声闷响,门居然被从外面关上了。


    “操!”


    张禄骂了一声,膝盖猛地往上一顶,两手扣住那人肩头狠狠一搡,将人甩开半步,转身就扑向门边。


    门轴吱呀晃了两下,却没有打开——外头显然上了锁。


    张禄心里一沉,外面果然还有人!


    眼角余光瞥见两个蒙面人已经呈包抄之势逼了上来,他咬了咬牙,转身就往通道深处冲。


    好在多年前的记忆没出错,左手边果然藏着条岔道,直通旧货梯间。身后脚步声砸在水泥地上,紧追不舍。他不敢停,指尖摸着冰冷的墙面往前疾奔,连拐两个弯,身后的脚步声才慢慢淡了些。


    他扶着冰冷的墙面喘气,这才发现不对劲。


    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耳边只剩下冷库里风机运转的嗡鸣,还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傅恒他们的动静却完全听不见了。


    四周冷得刺骨,寒气顺着裤脚往上钻。


    张禄掏出腰后的枪,贴着墙慢慢地站直,眼睛渐渐地适应了黑暗。


    他屏住呼吸,侧耳听了一阵。


    除了机器声以外,前面还混着另一种极轻的动静:“吱——”


    很短,像金属轮子压过不平整的水泥地。


    张禄皱了皱眉,这种声音,他实在太熟悉了。


    是有人在搬运重物。


    他没有继续往原来的方向走,而是贴着墙,循着声音一点一点摸过去。


    旧冷库内部已经翻修过几次,很多地方都和记忆里不同,但大的结构没有彻底改变。绕过一排停用的货架,前方终于透出了一片冷白的月光。


    张禄立刻停住了脚步。


    他侧过身,小心地探出去张望,就见不远处有三个人。


    两个正在移动一只银灰色的冷藏柜,柜体下面已经装上了方便运输的滚轮和固定架,另一个人则站在稍远的通道口,不时朝四周张望。


    动作干脆俐落,目的非常明确,没有翻找,没有犹豫。


    他们就是冲着这只柜子来的。


    张禄眯起眼,手指紧紧地攥着手枪,攥得指节生疼。


    他不知道柜子里装了什么,也不知道值不值得这帮人冒死闯进来。可他清楚,靳渊刚在医院门口挨了一枪,生死还悬在ICU里,这帮人就迫不及待摸进来抢东西,摆明了是早有预谋,专挑着靳渊出事的空子下手。


    动他的人,还想动他的东西?


    一股火气猛地窜上头顶,烧得胸腔发疼。


    他没再多想,抬脚踹向脚边一个空铁桶。


    “哐当 ——”一声巨响在空旷的冷库里炸开,回音撞在墙壁上嗡嗡作响。三个人猛地回头,手同时往腰后摸。


    “什么人!” 放风的厉声喝问。


    张禄没废话,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擦着那人的胳膊打在旁边的铁架上,溅起一串火星。


    “把东西放下。”他从立柱后走出来,枪口稳稳对着几人,声音冷得像冷库的霜。


    三人脸色骤变。推柜子的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突然抄起脚边的撬棍,二话不说就朝张禄冲了过来。


    张禄侧身躲开劈头盖脸的一棍,抬手又开一枪,打在那人腿侧的地面上,水泥碎屑溅起老高。


    “再动可就不是打偏了!”他冷冷地喝斥。


    可对方并不退,接着货架的掩护闪避着向前,另一人已经绕到侧面想包抄。


    冷库里货架很密集,空间又小,手枪反而不容易击中目标。


    张禄刚要往后退,后颈忽然带过一阵劲风 —— 那放风的竟绕到了他身后,手里攥着根铁棍,照着他后脑就砸。


    他猛地低头躲开,铁棍擦着头皮过去,带起的风刮得耳朵生疼。


    混乱里,不知谁狠狠撞了他胳膊一下,枪“哐当”脱手,滑出去老远,隐没在货架阴影里。


    没了枪,反倒激起了他骨子里的狠劲。


    张禄低骂一声,迎着正面扑来的人就撞了上去,他这段日子跟着陈教练学习格斗,如今正好派上了用场。


    就在那人一棍子扫来时,张禄猛地弯腰闪过,一步就逼到那人近前,拳头裹着十足的劲道,照着那人腹部就是一下,趁人吃痛弯腰的间隙,手肘照着后颈就是狠狠一下。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可身后的人已经扑了上来,胳膊死死勒住他的脖子。


    窒息感瞬间涌上来,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攥住对方的胳膊,猛地弯腰沉肩,一个干脆的过肩摔把人从头顶掼了出去,那人重重砸在冷藏柜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剩下那个拿撬棍的还想往上冲,张禄侧身躲过挥来的撬棍,伸手死死攥住对方手腕,往货架棱角上狠狠一磕。“咔嚓”一声脆响伴着惨叫,撬棍当啷落地。


    他红着眼,反手揪住那人的衣领,一拳接一拳砸在对方脸上。


    这些天憋的火气、医院门口的恐惧、靳渊倒在怀里时满手温热的血,全跟着拳头砸了出去。


    那人很快没了反抗的力气,脸肿得不成样子,口鼻冒着血,只剩进气没了出气。


    张禄却像没看见,他把人按在冰冷的地面上,手掌死死掐住对方的喉咙。


    手指越收越紧,看着那人双眼翻白、四肢抽搐,他脑子里只剩一个猩红的念头:这帮杂碎,敢动靳渊的人,敢动他的东西,都该死。


    就在这时,裤袋里忽然传来一阵震动,紧接着,急促的手机铃声刺破了冷库里的死寂。


    突兀、响亮,像一盆冰水,兜头泼下。


    张禄掐着人脖子的手,猛然顿住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老张在护夫。


    第67章 他还没死,就那么多人急着要跳出来抢他的东西!


    他僵了足足三秒, 手指依然抠进那人的脖颈里,直到铃声又响了好几下,才如梦初醒, 松了手去裤袋掏手机。


    指尖沾着灰和蹭到的血, 有点笨拙地把手机掏出来。屏幕在昏暗里亮着冷光, 跳动着一串全然陌生的号码, 晃得他眼尾发涩。


    他划开接听键,贴到耳边,声音哑得厉害, 还带着没有平复的粗喘:“喂?”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姑太太的声音传了过来,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仿佛早就预料到接电话的会是张禄:“是我。”


    张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后背瞬间绷紧。


    他下意识以为是 ICU 出了变故, 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 呼吸停了一拍:“是不是靳渊他……”


    “医生刚复查过了。” 姑太太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 “生命体征稳住了。血压、氧合都回到了安全线, 失血性休克的状态纠正过来了。最凶险的四十八小时,算是挺过了大半。”


    她顿了顿, 补了后半句, 语气依旧很淡:“还没醒,具体什么时候能醒,没人敢肯定。但至少,不用再盯着病危通知了。”


    张禄靠着冰冷的冷藏柜, 忽然就泄了半分力气。


    紧绷了两天一夜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了道口子。他张了张嘴, 喉咙堵得发疼,半天只挤出一个字,声音有些轻微的发颤:“好……”


    “傅恒没接电话。”姑太太继续说,“你那边和他说一声,叫他给我回个话——”


    她顿了顿,像是有些不情不愿地接了一句,“你自己小心。”


    没等张禄应声,电话就挂了。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在空旷的冷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禄握着手机站了会儿,慢慢缓过神。


    他低头看了眼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刚才翻涌到顶点的戾气,像被一盆冷水浇过,慢慢沉了下去。


    靳渊在好起来。


    他不能在这里把人弄死,更不能把自己搭进去。他得回去,守着那个人,等着那个人睁开眼。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撬棍,又扯了几根包装用的打包带,手脚利落地把三个昏过去的人捆在了一起。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货架边,捡起刚才脱手的枪拍了拍灰,别回腰后。


    他没有立即离开。


    刚才那阵搏杀全凭着一股狠劲撑着,等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两腿才后知后觉地泛起软意,膝盖微微发颤,连站着都有些发虚。


    他扶着冰凉的冷藏柜慢慢滑坐下去,后背抵着冷硬的金属柜体。


    不能走。


    他想,他不知道这伙人究竟有多少,但显而易见,他们的目标是这冷藏柜。


    万一他前脚离开,后脚又有人摸过来搬东西,刚才那顿硬拼就全白费了。


    这柜子是靳渊的,只要他在这儿,就没人能把东西带走。


    冷库里的寒气一阵阵往骨头缝里钻,四周没什么动静,他动了动四肢和脖子,刚才受的伤都算不上重,只是浑身肌肉有些发酸,动起来不再那么利索。


    歇了约莫几分钟,呼吸刚平复些,通道那头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听着不止一人,正朝着这边慢慢靠近。


    张禄瞬间绷紧了脊背,整个人像拉满的弓,手闪电般摸向腰后的枪,抬手就对准了声响传来的方向。他贴着柜体藏住身形,指尖扣在扳机上,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几道手电光晃了过来,在黑暗里扫过货架。有人压着声音开口,是傅恒的声音:“里面有人?”


    张禄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慢慢放下枪口,哑着嗓子应了声:“我在这。”


    傅恒带着人快步走过来,手电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捆着的三个蒙面人,又落在那只纹丝未动的银灰色冷藏柜上,眉峰微微一蹙。他快步走到张禄面前,上下扫了他一眼,语气有些焦躁:“你一个人弄的?受伤没?”


    “皮外伤。”张禄撑着柜子站起身,腿还有点软,却硬撑着站直,“他们想搬走这个柜子。这柜子里有什么?对了,你们又是怎么找到这的?”


    “听见这边有枪声,顺着摸过来的。”傅恒示意手下上前处理那三个人,又回头看他,“一转头就发现你不见了,结果你倒是自己摸到这来了。”


    张禄嗤笑:“这不是你让我走后面么,人家专挑着断后的下手。”


    傅恒被说得一怔,摇头苦笑了一声。


    “行,算我的。”他走到柜子前,皱了皱眉头,神色也有些不解,“为什么这些人会想抢这些东西?”


    “都是什么?”张禄走上前来,打量着冷藏柜。


    “试验药。”傅恒说,“一些生物制剂。具体有什么用,我就不知道了,得问靳渊。总归不是能让人长生不老的东西。”


    张禄嘴角抽了抽:“要能让人起死回生也行。”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哦对了,靳渊的妈妈叫你给她打电话。”


    傅恒神色变了变,当即抬手吩咐旁边的人看好这台冷藏柜,自己侧身退到一旁,拿出手机拨了一通电话。


    张禄看着傅恒站在不远处,眉头始终是拧着,但声音压得很低,完全听不清语句。


    片刻后傅恒挂断电话,重新走到张禄身边,扫了眼狼藉的现场:“现场抓到两个活口,余下的人已经跑了,暂时追不上。这里没有留下的必要,我们走吧。”


    “这柜子就扔在这儿?”张禄依然盯着那柜子,开口问。


    “会安排人原地封锁,后续调设备过来转运。”傅恒看着张禄发白的脸色,伸手虚扶,“你还是受伤了,先去医院,正好去看看他。”


    张禄点头,但眼睛却还是看着柜子。


    “放心,不会让人抢的。”傅恒拍了拍张禄的肩膀,“我先把人带回去,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行。”张禄简短地回了一句。


    回到医院,已经接近后半夜。


    姑太太已经不在ICU外的走廊。张禄问过守在外面的人,才知道她是在接完医院的通知后又守了一个多小时,确认情况暂时稳定,才带人离开。


    ICU里依然不能进去。


    隔着玻璃看过去,靳渊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连着一堆仪器和管线,和他离开时相比,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些仪器上的数字,看起来似乎平稳了不少。


    张禄站在玻璃外看了一会儿。


    他一路回来时都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说,真到了这里,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末了,他只是抬起手,把掌心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停了片刻。


    护士过来,引他去治疗室重新处理身上的伤口。


    大多只是擦伤与磕碰造成的淤青,伤势最重的一处落在肩背,一大片乌青,稍稍活动便扯得皮肉钻心的疼,好在骨头并无损伤。听完护士的叮嘱,张禄没再多放在心上,处理完伤口,又折返回走廊的长椅坐下。


    就这么坐着,熬完了一整夜。


    天光破晓,医生再次从 ICU 出来,带来了还算向好的消息。


    靳渊仍然没有醒,也暂时没有转出重症监护室的打算。医生说还要继续观察,等循环、呼吸和各项指标真正稳定下来,再考虑下一步。


    这对张禄来说,已经是大好消息了。


    上午快十点时,张一文来了。


    他脚步匆匆,先看了ICU门口一眼,很快便在走廊的角落找到了神色憔悴的张禄:“哥。”


    张禄抬头。张一文一眼瞥见他脸上、脖颈间尚未消退的伤痕,不由得愣住:“你这是怎么弄的?是不是……”


    “不碍事,”张禄打断张一文,哑着嗓子问,“你怎么来了?傅恒呢?”


    “还在忙。”张一文没有细说,只在他旁边坐下来,压低声音,“就是他让我来找你的。”


    张禄皱了皱眉:“什么事?”


    张一文看了眼四周,才道:“靳家那边要开家会。”


    张禄没反应过来:“开什么会?”


    “老太太召的人。”张一文顿了顿,“靳渊现在躺在这里,外头总得有人管事。听说家里几房的人都到了,还有公司那边几个能说得上话的。”


    张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他还真没想到,那群人探望靳渊的时候不见影子,这会儿人还躺在 ICU,倒一个个冒出来开起了会。


    “傅恒什么意思?”他问。


    “让你过去。”


    张禄下意识转头望向ICU那扇紧闭的门,当即拒绝:“我不去。”


    张一文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他的意思,不是让你一个人去。是让我跟你去医疗中心,把小小接出来,带着她一起去。”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张禄眉心骤然拧成一团:“带小小去干什么?”


    “我不知道。”张一文说,“他只让我原话告诉你。”


    他迟疑了一会儿,低声补充,“但是我大概能猜到——靳渊现在不能管事,肯定有人要借机生事,拿走靳家的主事权。”


    张禄冷哼了声,刚想说什么,突然又闭上了嘴。


    他明白傅恒的意思了。


    小小,靳知安,是靳渊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的继承人,是他亲生的孩子。


    把小小带去参加靳家的会议,就是让所有人看清楚:靳渊还活着,他认下的继承人也在。谁想趁这个时候跳过去拿他的东西,没那么容易。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还缠着纱布。


    “操!”张禄忍不住骂了一声,边骂边冷笑,“他还没死,就那么多人急着要跳出来抢他的东西!”


    张一文轻轻地按住张禄的肩膀:“哥,靳渊现在没办法去,傅恒不是靳家人,只有你,带着小小出面才最合适。”


    “行。”张禄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走吧,我去。”


    第68章 靳渊的继承人,就在这里


    张禄没想到, 当他抱着小小,出现在靳家老宅时,除了老太太、二叔、靳炀等少数几个他认识的人外, 姑太太也在场。


    而且就坐在老太太的身边。


    她已经换下了医院里那身衣服, 一身深灰,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脸上看不出熬过夜的痕迹。张禄进门时,她只是抬眼看过来,目光先落在他脸上, 又在他脖颈和缠着纱布的手上停了停,最后才落到小小身上,却什么也没问。


    老太太倒是先开了口,声线不高,却压得一屋子人似乎呼吸都顿了:“来了。”


    张禄点了点头, 低头看了眼小小。几个月大的娃娃完全没感受到这气氛的压抑, 在他怀里呼呼大睡。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张禄站在门边,被十来双眼睛不声不响地打量着, 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地方跟他想象中的靳家老宅不太一样。


    来的路上他还在想,这样的人家, 祖宅必定气派张扬, 进门便是琳琅摆件,墙上供着列祖列宗,处处透着富贵逼人。


    结果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宅子从外面看甚至算不上张扬,两层多高的旧楼, 灰白色的墙,深色窗框, 院子里树倒是长得很大,枝叶几乎遮住了半边屋顶。


    真正走进来,才觉察得出其中的底蕴。


    脚下的深棕木地板磨得发亮,踩上去稳得没有一丝声响;墙边立着整面墙的老书柜,书册与文件塞得满满当当,夹缝里摆着几件叫不上名的旧铜器。靠窗的墙面上挂着两幅泛黄的老照片,一幅是旧码头,一幅是连片的矮仓库,照片里的人影细碎,辨不清面目。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长条实木桌。


    桌面没有抛得锃亮,边角处布满细碎的磕痕与磨痕,想来是在这屋里放了几十年。


    老太太端坐长桌最上首,不必多说一个字,任谁都能一眼辨出那是主位。她身后是半面书柜,手边搁着青瓷茶杯与一副老花镜。姑太太坐在她右手边,左手边是位张禄仅有一面之缘的老者,再往下才是二叔。


    靳炀反而没有挨着二叔,他坐在长桌另一侧靠中的位置,见张禄进来,只抬了抬眼皮,两人目光碰了一下,谁也没招呼谁。


    其余的人,张禄即便对脸有印象,也叫不出名字,更不清楚他们在靳家的地位。


    有年纪大的,也有四五十岁的,衣着都很体面。桌上的茶已经斟好了,却没人去碰,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送风的低响。


    老太太的目光先是在小小身上停了停,又落回到了张禄的脸上,随即抬手,点了点姑太太身边空着的位置:“坐这里吧。”


    张禄怔了怔。


    姑太太已经往旁边挪了挪,把椅子给他让了出来。


    他没再多犹豫,抱着小小走过去。途经长桌时,能清晰感觉到那些目光一路黏着自己,像沾了潮气的网,压得人胸口发闷。


    张禄下意识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他不喜欢这种审视的、掂量的眼神。


    直到在姑太太身边坐下,他才忽然明白过来——


    这里原本是靳渊的位置。


    他抱着小小坐在这里,替的是靳渊,撑的是靳渊这一房。


    准确地说,是靳渊这一家。


    这个念头让张禄心里莫名一沉,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小小。


    小小居然已经醒了,正仰着脸看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会被抱到这里来,见爸爸低头,还咧开嘴笑了一下。


    张禄摸了摸她的脑袋。


    再抬头时,他脸上的神色已经淡了下来。


    老太太等他坐稳,才摘下老花镜,缓缓搁到桌上。


    “人差不多到齐了。” 她目光扫过桌旁众人,声线平稳无波,“那就说事吧。”


    话音落下,屋里却一时无人开口。


    张禄并不着急。


    他本来就不知道这种场面要怎么应付,他在这里,就只有一个打算,给靳渊守着属于他的东西。他低头替小小理了理盖在腿上的薄毯,一边留神听着。


    最先出声的,是坐在老太太另一侧的老人:“医院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形?”


    他说话不快,声音也不高,问的是姑太太。


    姑太太神色平静:“昨晚已经稳住了,休克纠正过来了,各项指标也在往好的方向走。”


    老人点了点头,又问:“人呢?”


    “还没醒。医生说不准时间。”姑太太平静地回答。


    这话一出,桌边立刻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老人也没有立即说话,只端起面前的茶杯,揭开杯盖看了一眼,又原样放回桌上。


    “能稳住,总归是好事。”他说,“阿渊年轻,身体底子也好,只要人能救回来,别的都可以慢慢养。”


    老太太却没有接这句话,转而看向桌子另一侧:“阿炀,袭击阿渊的人,查得怎么样了?”


    靳炀抬起眼,停了一下才道:“没查出太多。”


    “目前只知道动手的很可能是境外雇佣兵,”他抽了抽鼻子,“身份都做过处理。现场留下的几个人也查不到什么有用的背景,再往上还没摸到。”


    老太太眉头微微一沉:“谁雇的,也不知道?”


    “不知道。”靳炀答得很干脆。


    二叔在旁边皱起眉,语气顿时严肃了几分:“这件事不能拖。阿渊不是在外头随便遇上的事,是有人专门冲着他去的。既然已经知道是雇佣兵,就继续顺着查,钱从哪里来、人怎么进来的,总归会留下痕迹。”


    靳炀点了下头,神情添了一份刻意的严肃:“知道。”


    “是啊,得抓紧。”刚刚那老人又说,“阿渊是我们靳家的家主,现在不明不白地被人害了,要是没个说法,我们靳家哪还有立足的脸面?”


    张禄抬头瞅了眼老人,这话听着顺耳,但他直觉内中另有埋伏。


    果然,老人紧接着又道:“只是现在,阿渊躺在医院里,有些事,却不能跟着一起躺下。”


    屋里重新静下来。


    “这两天出的事,大家心里都有数。”老人环视一圈,“公司那边有人盯着,账照走,货照发,这些倒还乱不了。可东港刚出了事,下面几个地方也都不太平。阿渊什么时候醒,没有准信,家里总得有人出来拿个主意。”


    这依然合理,张禄想。


    靳渊管的事情,现在他人还在医院,当然是无能为力,找人来接替,也是天经地义。


    老太太坐在上首,没有表态,只问:“你觉得怎么办?”


    “先找个人替他管着。”老人答得很干脆。


    坐在长桌中段的一个中年男人随即接过话:“我也是这个意思。先说清楚,只是暂代,不是现在就要动什么。可总得有一个人能出面,不然今天这个来问,明天那个来问,底下的人各听各的,迟早要乱。”


    “话是这么说,”二叔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放得很慢,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可阿渊才刚刚脱离危险,现在谈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他将两手交握搭在桌上,眉宇间甚至带着几分忧色:“我们靳家,一向以家主为尊,现在他只是暂时不在这里,不妨先等一等,急什么。”


    张禄皱了皱眉,没吭声。


    “不是急不急的问题。”老人看了二叔一眼,语气平淡却压人,“你也说了,阿渊才刚脱离危险。接下来躺三天、五天,还是一个月、两个月,谁知道?总不能这两个月里,出了事情,全往医院里送。”


    另一个人点了点头:“更何况人什么时候醒来,也还说不准。”


    二叔叹了口气,没有再争,口气听起来很是无奈:“那就先说说,谁合适吧。”


    这句话一出来,张禄才略微坐直了一些。


    小小在他怀里待得无聊,两只手抓住他的手指,正一本正经地往自己嘴里塞。张禄把手抽出来,不让她啃,又从旁边的包里摸出一只磨牙玩具塞给她。


    等他安顿好孩子,桌边已经报出了三四个名字。有公司的老管事,也有靳家旁支的长辈。


    张禄一个都不熟,只听得云里雾里。


    说到最后,却忽然有人道:“要是只管公司,各处分开找人倒也行。可家里这些事,外人终究不合适。”


    那人停了一下,试探着看向桌对面:“我看,阿炀就挺合适。”


    张禄猛然抬头。


    不止他,桌边好几个人的目光也跟着落到了靳炀身上。


    靳炀仍坐在原处,脸上看不出多少意外。他垂眼转了转面前的茶杯,过了一会儿才道:“我能管的事,可以管。”


    “不只是能管的事。”有人笑了笑,“你是阿渊的亲弟弟。这种时候,你出来替他撑一阵子,本来就是最顺理成章的。”


    二叔皱了皱眉,似乎不情不愿:“阿炀还年轻。”


    “年轻归年轻,这些年又不是没做过事。”那人说,“何况也不是让他现在接阿渊的位置。”


    另一人很快接话:“说到底,就是权宜之计。阿渊醒了,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一时没人作声,几秒后,桌子另一端忽然又有人开了口。


    “暂时代管当然可以。”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张禄进门开始便没说过几句话。


    他稍稍停顿,抬眼看向老太太,话里藏锋:“阿渊能醒过来,是皆大欢喜。可万一呢?”


    姑太太的脸色陡然冷了下来。


    那人立刻补了一句:“我当然不是咒阿渊。可咱们坐在这里议事,总不能只往最好处想。”


    “现在可以让阿炀暂代。可如果一个月以后,人还是醒不过来呢?三个月呢?半年呢?”


    他摊了摊手,语气看似公允,实则步步紧逼,“靳家这么大,家主的位置总不能一直悬在那里。”


    这句话落地,满室骤静。


    没等任何人接话,张禄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靳渊的继承人,就在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射向他,连端坐主位的老太太都抬起了眼,姑太太神色不动,眼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胡闹!”桌旁一位旁支长辈最先沉下脸,重重哼了一声,“这是靳家的内部会议,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插嘴?”


    立刻有人跟着打圆场,话却说得绵里藏针:“张先生怕是误会了。我们只是商量让阿炀先出来管管事,替他哥撑一阵子,又不是要另选家主,何必这么较真。”


    张禄对那句“外人”恍若未闻,抱着小小缓缓站起身。怀里的孩子还攥着半块磨牙胶,懵懂地眨了眨眼。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定地落在靳炀脸上。


    “我有没有资格,这个先不说。”张禄声量不大,却足以压过屋中的窃窃私语,“但靳知安有没有资格,你们谁给我句准话?”


    把小小稍稍地抱高了一点,他的嘴角咧出一抹冷冷的嗤笑:“你们要找人临时管事、稳住场面,我没话说。可要是打着‘暂时管事’的幌子,想趁靳渊躺在ICU还没醒过来,偷偷摸摸另立家主,吞他的东西——”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刚才出言最急的那几个人,语气冷得像淬了冰。


    “那我倒要问问,在这里的人,谁能比靳渊的亲生女儿、他当众指定的继承人,更有资格当这靳家的家主?”


    “笑话,别说那小女孩来路不明,”刚才提名靳炀的人拍起了桌,“就算她真是阿渊的小孩,那等她长大,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你才是笑话。”张禄的目光带上了一股戾气,“靳渊还没死,你们就想着换家主!我话撂这,没有‘就算’,今天靳知安在这里,我在这里,你们硬要换家主,那就是不行!”


    那人被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转头看向主位,语气带着几分求助:“老太太,您看这……”


    “我也不同意。”一旁始终未发一言的姑太太,突然开口,语气很淡,“不是我偏着自己儿子,不顾靳家利益。一来,阿渊还活着,情况在好转,既然事情有人管,家主的名头,急于一时做什么?二来,在座诸位大多都参加过我孙女的百日宴,阿渊当时怎么宣布的,你们比我更清楚。”


    她微微垂眸,转向主座,换上恭谨的语气:“还是请老太太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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