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难搞[先婚后爱] > 70-79
    第71章


    身体再度轻飘飘的, 浮在云端。


    另一个声音在耳边唤她:“蓁蓁,蓁蓁,你现在安全了, 我就在你旁边。醒醒。”


    “一切都过去了。”


    “求你睁开眼,求你……”


    那声音低沉、沙哑, 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叫, 像从很远很远的岁月里传来,让她眼眶发酸。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的夏天。


    肯德基里,他把冰淇淋递到她面前, 懒洋洋地说:“顺便认识下, 我叫陆晏时。”


    这人现在是她的爱人。


    不知过了多久, 仿佛有一辈子那么长。


    她终于睁开了眼。


    陆晏时眼眶通红, 充血,眼里的泪还没来得及藏,司梵就紧紧抱住了他。


    陆晏时愣了一瞬, 然后用力回抱住她, 声音哽咽,喜极而泣:“蓁蓁,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疼?一次又一次地折磨我, 你要我怎么办?我快疯了。”


    温热的泪水淌在她侧颈。


    他的唇贴在上面, 牙齿咬着那处,浑身在发抖。


    司梵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背。


    门口传来关门声。


    顾经义见她醒了, 很有眼力见的去了外面。


    陆晏时还在她颈间发泄,但这次只是碾磨,没有咬破。


    她拥着他宽大的后背,轻声说:“陆晏时,我想吃肯德基的冰淇淋。”


    陆晏时身体一僵, 忽然松开她,垂着眼看她。


    睫毛上还挂着泪,漆黑的眼珠却紧紧攫住她。


    过了一会儿,他才有些不确定地问:“你想起我了?”顿了顿,又紧张地追问,“眼睛……眼睛好了吗?”


    这次换司梵愣住:“你怎么会——”


    话说到一半,鼻尖忽然酸了。


    他那么小心翼翼地照顾她的一切,怎么会连她看不见颜色这种异常都察觉不到?


    是她长久不被关注,习惯了以为他不会知道,所以才瞒着他。


    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忘了他爱得有多热烈。


    她突然又哭又笑:“陆晏时,你在我身上装定位了吗?我到哪里你都知道。”


    “嗯。”他应了一声,“所以你别想瞒着我做任何事,也别想丢下我逃走。你无论逃去哪里,我都会把你找回来。害怕吗?”


    “不。”她说,“我觉得自己很幸福。”


    有人说,拧巴的人需要一个像糍粑一样黏着自己的爱人。


    很幸运,她找到了独属于自己的那块红糖糍粑,很甜。


    多年前听到司倾梅说的那些话时,她只想死。


    所以即便后来被救回来,那段记忆也被她封存起来。


    现在的她可以直面那段痛苦的记忆。


    因为有一个人,义无反顾地爱着她。


    有了这份爱,她像穿上了盔甲,所向披靡-


    陆氏集团董事会。


    宽大的会议室里气压低得骇人。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董事长陆郕坐在主位,面色沉沉。


    在他对面,陆晏时靠在椅背里,修长的手指搭在扶手上,神情很淡。


    根本没把这群人放在眼里。


    右手边是陆威,双腿交叠。


    左手边是蒋明辉,端着茶杯慢慢撇着浮沫。


    身旁几位董事神色各异,偶而有眼神交汇,彼此也都心照不宣。


    今天这场会的议题:


    评估总裁陆晏时近期一系列经营决策对陆氏集团的战略风险。


    翻译过来就是:找个由头,让他下台。


    陆郕开口,满座俱静:“开始吧。”


    蒋明辉放下茶杯,笑面虎似的开了口:“陆总,你最近对江氏集团的围剿,半个月就把人逼到了死胡同。江氏虽不是我名下的产业,但那是我亲妹妹夫家的公司。你不仅没给半分面子,一声招呼都不打。董事会和股东,你问过谁了?”


    他看向陆郕,继续道:“董事长,我不是质疑晏时的能力。但这么大的事不经过董事会,开了这道口子,以后谁都敢这么干。那董事会不就成了摆设?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陆威顺势接话:“陆晏时,你围剿江氏,到底是为了公司利益,还是个人恩怨?外面都在说你是公报私仇。你是总裁,做决策总得有个说法、有个报告吧?董事会到现在都没看到你对这次行动的收益评估。股价连着三天往下走,股东们怎么看?真当公司是你一个人的?”


    话音刚落,旁边立刻有人跟腔:“是啊,这件事陆总确实欠考虑。”


    另一个也跟着说:“还有现在最抢手的启元智能,那个新研发出来的数据,多少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人家到现在都没同意陆氏的续约。看来陆总的能力,也不过如此。”


    会议室里渐渐热闹起来,矛头全都指向陆晏时。


    陆晏时始终没说话,嘴角噙着笑,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嫌吵。


    谢敖气得不行。


    这帮老东西,赚钱的时候一个个嘴咧到耳后,这种时候又全体倒戈来讨伐。


    他把一摞文件往桌上一扔,没好气地开口:“各位说话也太偏了。据财务统计,陆氏集团总部在阿时上任后,单月营收翻了近三成。这个月刚签下市政府重点AI算力设备项目,总盘子加起来三十六个亿。这不是钱?你们手里的分红哪来的?天上掉的?”


    蒋明辉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他不应该吗?他是总裁,就该为陆氏创收。不然要他来做这个总裁干什么?”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是啊,就是应该的。”


    “应该你大爷。”谢敖直接怼回去,“你那么有本事,你来当?我看你能不能这么牛逼。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真当阿时稀罕这张破总裁椅子?LS的营收——”


    他还要再说,陆晏时抬了一下手。


    谢敖的话卡在嗓子里,不甘心地闭了嘴。


    陆晏时撩起眼皮,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淡声问:“所以,各位说了这么多,是想怎样?”


    陆威见火候差不多了,身子往前一探,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语重心长:“董事长,您也看到了,晏时能力是强,但有些时候太自我了。偌大的陆氏,不能系在他一个人身上。湛儿虽然年轻,但稳重,也懂得尊重各位长辈。不如趁今天,把总裁的人选重新议一议?”


    最后一句话说完,满室寂静。


    陆郕沉默了片刻,看向对面的人:“你有什么想说的?”


    陆晏时修长的手指敲着桌面,没看陆郕,目光落在陆威身上:“按照公司章程,罢免总裁需要股东表决权的过半数通过。你确定你们手里的股份够?”


    蒋明辉脸色微变,但很快镇定下来,冷笑一声:“我们是百分之三十七,加上董事长百分之十一,一共百分之四十八。离半数就差两个点。可你别忘了,董事长——”


    他看向陆郕,嘴角含笑。


    陆威接过话:“晏时,你爸是董事长。他什么态度,你看不出来?百分之四十八,加上董事长的态度,你觉得那两个点还是问题吗?”


    陆晏时撩起眼皮,看了陆郕一眼。


    陆郕没接话,也没否认。


    陆晏时冷漠地收回视线,重新靠回椅背,声音淡下来:“态度是态度,数字是数字。不够就是不够。”


    蒋明辉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清脆一声响:“别挣扎了。你手里满打满算百分之三十六,离半数还差一大截。能救你的就剩那个持股百分之十五的神秘股东。这人十多年没露过面,没参加过一届股东大会,没投过一次票。是死是活都没人知道。你指望他?”


    陆威跟着冷笑:“二叔劝你一句,别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梦。那位股东就算还活着,这么多年没管过陆氏的事,凭什么站你这边?说不定人家早把股份卖了。你今天翻不了盘。”


    陆晏时微微偏头,看向蒋明辉,语气轻描淡写:“你怎么知道那位股东不会站在我这边?怎么……你认识他?”


    蒋明辉一愣,随即嗤笑:“我不认识。但十多年不露面的人,你觉得他会为你破例?陆晏时,别自欺欺人了。闹得太难看,最后丢人的是你。”


    陆威站起来,环顾四周,最后看向陆郕说:“董事长,该表态了。今天这个总裁,换定了。”


    陆郕沉默了很久。


    他的脸色依旧是病态的苍白,所有人都盯着他,但他只看着陆晏时,乌青的唇抿成一条线。


    陆晏时回看过去,姿态放松,游刃有余,跟陆郕的严肃形成鲜明对比。


    终于,陆郕开口了,声音沙哑苍老:“你这次确实太过了。董事会不是摆设。”他缓缓抬起手:“我赞成,罢免陆晏时总裁职务。”


    陆威、蒋明辉以及那几位董事几乎同时露出了笑容。


    蒋明辉甚至笑出了声:“你看,董事长都点头了。百分之四十八,压倒性的多数。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陆威跟着说:“今天这个结果,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董事会决议已经形成,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陆氏集团的总——”


    话没说完。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一声惊雷。


    所有人同时转头。


    李彦侧身站在门口,微微躬身。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老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司梵今天穿了件深咖色的做旧皮衣, 内搭一条浅奶茶色的薄纱裙,层层褶皱如同云雾般堆叠在腿边,脚下蹬了一双深棕色长筒靴。


    野性与柔美混搭在一起。


    让她看起来像是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摩登女郎, 既危险又迷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下一瞬,陆晏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一边往门口走, 一边脱下西装外套, 自然地搭在司梵肩上,顺势把人带进怀里,笑得温柔又缱绻:“怎么亲自来了?还穿这么少?”


    他身上只剩一件深咖色的衬衣, 面料贴着宽阔的肩线和紧实的腰背, 勾勒出利落有力的轮廓。


    这件衬衫是早上他非要她选的, 说要和她穿情侣色。


    此刻她身上的皮衣和纱裙跟他的衬衫站在一起,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一对。


    司梵瞥了眼他身后那些难看的脸色。


    一个个像吞了苍蝇。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他有多想让她来,不然也不会费尽心思哄她挑衣服。


    全是他的算计, 偏偏还要装出一副“你怎么来了”的样子。


    司梵心里笑他傲娇, 嘴上却配合着演:“不想看见我?”


    她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有多好看、有多迷人。


    陆晏时把她往怀里藏了藏。要不是身后还有一群碍眼的玩意儿要收拾,他真想亲下去:“你不知道吗?做梦想的都是你。”


    众人:“……”


    这会还他妈开不开了??


    当我们死了???


    陆郕的脸色非常难看。


    他还没开口, 蒋明辉先沉着脸出声了:“这位小姐, 这是陆氏集团董事会, 不是茶话会。你连个招呼都不打就闯进来,未免太不把在座各位当回事了。”


    陆威也腾地站起来, 语气更冲:“安保呢?什么阿猫阿狗都敢都能往董事会里放?这是商业机密会议,出了纰漏谁负——”


    “是啊——”


    话没说完,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纪福淡淡地扫了蒋明辉和陆威一眼,目光最后落在陆郕身上。


    他只是往那儿一站,眉眼间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就让所有人齐齐噤了声。


    有人认出了那张脸。


    “纪……纪副官?”


    这个称呼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


    在场的老一辈没有谁不知道纪福。


    司同博的副官, 当年跟着司令出生入死的人,后来又替司同博打理家族产业。


    司同博去世后,听说他去了国外养老,这十几年再没在人前露过面。据说司倾梅当年请他回来坐镇魅樊集团,也被他拒绝了。


    不知道今天谁有这么大的面子,把他请来了。


    陆郕愣在座位上,半天没动。


    像是没认出他,又像是认出来了,只是不敢相信。


    蒋明辉最先反应过来,皱了皱眉,脸上堆笑,恭敬里透着圆滑:“哟,纪老,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真是不巧,我们正开着董事会呢,处理点内部事务。您看这样行不行,您先到休息室喝杯茶,等我们这边散了,再好好陪您聊?”


    纪福没有理会他。


    他微微侧身,让出一步,抬手伸向司梵:“我今天不是主角。这位是。”


    蒋明辉顺着视线看去,他说的主角竟然就是那个乳臭未干的丫头片子,不过在纪福的眼神下,他不敢造次,只能等着看他们耍什么花招。


    陆晏时这才松开手,替司梵拉开了椅子。


    司梵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坐了下去。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她抬起眼,目光不紧不慢地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蒋明辉身上,声音清凌凌的:“听说你们在处理内部事务,怎么没人通知我?”


    陆威皱紧眉头,不耐烦道:“董事会已经决议了,董事长也表了态。你就算持有股份,今天这个局你也翻不了。我们手里百分之四十八,董事长站在我们这边,一致同意免除陆晏时的总裁职务。”


    司梵没看他,只将手伸向身后。


    福叔递过来一份文件。


    她接过文件,语气淡淡的:“换总裁这种大事,不该跟大股东知会一声?”


    陆郕眉头皱紧,沉沉的看着司梵。


    “大股东?”陆威冷笑一声,“陆氏唯一的那位大股东,十多年没露过面,可能早死了。你是哪冒出来的冒牌货?”


    司梵将文件随手扔到桌子中间,牛皮纸袋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出一段距离,似笑非笑:“你说的那位死了的——就是我。”


    会议室里骤然一静。


    蒋明辉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陆威喊道:“不可能,绝对是假的。”


    司梵没有重复。


    她微微偏头,看向陆郕,声音不高不低:“要不你们问问陆董事长,我手里这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是真还是假?”


    蒋明辉和陆威齐齐看向主位上的陆郕。


    陆郕仍然盯着司梵,目光沉沉的,没否认,也没肯定。


    沉默了几秒,他扫了一眼陆晏时。


    说起来,这股份还是当年陆郕求司同博帮他在沪城站稳脚跟时给的——说是筹码,不如说是聘礼。


    后来阴差阳错,司倾梅没能嫁给他。


    但司同博念在旧日情分上——毕竟陆郕曾是他的下属。


    还是出手帮他撑起了陆氏。


    陆氏一步步成了沪城龙头,那部分股份也就一直挂在司同博名下,再没动过。


    之前他让陆晏时去查司梵手里有没有陆氏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陆晏时回话说没有。


    陆郕本以为这些股份早在司倾梅艰难维持魅樊的那几年就被变卖了,不知散到了谁手里。


    没想到司倾梅一分都没动。


    陆郕的反应让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有了数。


    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是真的。


    百分之十五,加上陆晏时的百分之三十六,一共百分之五十一。


    比他们多。


    陆威和蒋明辉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谢敖几乎要忍不住鼓掌——原来这祖宗手里还藏着这种王牌。


    陆威强撑着,脸色铁青:“就算你是那个股东又怎样?董事会已经表决了,你来晚了!”


    司梵终于抬起眼,目光凉凉地落在他身上:“谁告诉你,我来是为了投总裁票的?”


    她把面前的文件翻开,往桌子中间一推,侧过头:“福叔,如果我没记错,根据陆氏集团公司章程,持股百分之十五及以上的股东,有权提议召开临时股东大会,改选董事会。对吗?”


    纪福点头:“没错。”


    司梵靠着椅背,语气轻描淡写:“那就好。你们听清楚,我不是来投总裁票的。我要求……改选董事长。”


    整个会议室瞬间炸开了锅。


    蒋明辉腾地站起来:“你疯了?董事长是陆氏的创始人——”


    “所以呢?”


    司梵没让他把话说完,看向陆郕,语气不紧不慢:“董事长,我问一个问题。一个公司里,董事长跟总裁不和,会造成什么影响?”


    陆郕眉头皱紧,没有接话。


    身后,福叔说:“决策层面,董事长和总裁意见相左,重大事项无法推进;执行层面,下面的人不知道该听谁的,各自站队,内耗严重;对外,外界看到核心管理层分裂,股价动荡,合作伙伴失去信心。轻则运转失灵,重则公司分崩离析。”


    司梵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在陆郕身上:“所以我要求更换董事长。”


    众人:“……”


    所有人的表情都扭曲了。


    ——不应该是罢免总裁吗?


    你把董事长换了是什么操作?


    这怎么倒反天罡?!


    司梵没理那些目光,继续说:“一个被人三言两语就能挑拨父子关系的创始人,一个连稳住局面都做不到的董事长——跟一个年轻、有魄力、能给企业带来源源不断利润的总裁。我长了脑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各位是来赚钱的,还是来站队、拍马屁、处理别人家务事的?哦,对了,你们刚才想让谁做总裁?陆湛?”


    没人敢接话。


    司梵侧过头:“福叔,咱们同博资本做投资之前,都要对标的公司的管理层做尽职调查,尤其是领头人的履历和品性。看来在座的各位董事,在这方面……嗯,不太专业。不如您给他们普及一下,陆二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免得他们还在做春秋大梦。”


    众人:“……”


    ——在这骂谁不专业呢?


    ——这不就是骂我们没脑子、没做功课就瞎站队吗?


    当谁听不懂啊。


    纪福说:“陆湛上个月试图低价转让陆氏旗下城东那块核心资产给竞争对手,从中牟取私利,被陆总当场截住。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做。另外,私生活方面,他跟蒋慕儿纠缠不清的同时,还和多位小明星、网红有染。一旦曝光,随时会给公司带来负面影响。在座的各位,确定要让这样的人来做陆氏的总裁?”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几个刚才还举手的董事脸色变了又变。


    尤其是蒋明辉,脸都绿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时候听到自己女儿的名字,气得不行,想骂陆湛,又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还支持那小子当总裁,差点咬了舌头。


    只能哑巴吃黄连,狠狠瞪着司梵。


    陆郕和陆威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去。


    陆湛要是在这儿,估计腿会被再次打断。


    陆晏时支着头,看着司梵,嘴角的笑就没停下来过。


    她凌厉带锋芒的样子像是在发光,被她这么当众护着,比自己收拾那帮老东西还要爽。


    谢敖看着他那副不值钱的样子,实在没忍住,拿胳膊肘捅了捅他:“怪不得你不提LS……有老婆护着的感觉是不是爽翻了?别说你,我都爽翻了。你老婆是魅樊继承人,还是投资圈的隐藏大佬。牛逼了我靠——不过同博资本?这名字我怎么有点耳熟……”


    “卧槽,那不就是启元智能背后那位投资大佬?大水冲了龙王庙啊!那之前启元死活不肯跟陆氏续约,该不会就是你老婆的意思吧?”


    陆晏时侧头撩起眼皮看他一眼:“你觉得……她有空管这些闲事?”


    “……”


    十几个亿的项目,这叫闲事。


    谢敖咬牙:“艹,你俩不愧是一个被窝里出来的。秀死你得了。”


    陆晏时嘴角弧度更深了。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落进在场其他人耳朵里。


    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怪不得纪福会亲自出面——司梵是魅樊集团的继承人,司同博的外孙女,连京城实力雄厚的同博资本,也是她的公司。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没人敢说话。


    谁都清楚,她说的没错,论家世、身份、财力,她都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资格要求改选董事长。


    司梵等了片刻,没有人出声。


    她站起身,语气平静:“既然没有异议,为了避免再出现董事长与总裁意见不合的情况,我支持总裁陆晏时兼任董事长。陆总的意思呢?”


    陆晏时抬眼看了看她,嘴角微弯:“自然都听太太的。”


    “……”


    纪福顺势补了一句:“各位举手表决吧。”


    结果几秒钟就出来了,毫无悬念。


    那些董事又不傻,跟着谁有肉吃,他们比谁都清楚。


    何况陆晏时这边站着两尊财神爷。


    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比赚钱更重要——他们是商人,仅此而已。


    陆郕慢慢闭上了眼睛,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蒋明辉和陆威瘫坐在椅子上,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只苍蝇。


    司梵挑眉,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她站起身:“接下来的会议我就不参与了,各位继续。”


    陆晏时旁若无人地跟上来,自然地牵住她的手。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他:“你欠我一次。”


    陆晏时嘴角弯了一下。


    “一次够么?”他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一辈子都给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车厢里, 司梵看着窗外。


    外面灯光璀璨,霓虹闪烁。


    她的眼睛已经恢复了。


    同样的夜景,心境却截然不同。


    人真是很奇怪的东西。


    情绪起来的时候山崩地裂, 明明之前她觉得这辈子都要溺死在里面。


    可好像只是几天时间,那些曾经无论如何都跨不过去的山、越不过去的沟壑, 突然就变成了一道小山坡、一条小沟渠——


    依然存在, 只是她好像能跨过去了。


    她过于安静。


    福叔从副驾驶转过头来看她一眼。


    老顾给他打过电话。


    他之所以匆匆赶回来,一来是陪她去陆氏的董事会,最重要的是不放心她, 怕她一个人面对不了, 像以前那样。


    司梵看着他, 问:“福叔, 五年前我能活下来,不是换了肾,那段记忆也不是我主动忘记, 是顾叔封了的, 对么?”


    福叔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你的心跳骤然下降, 我猜你是听到了她说的话, 放弃了活下去的念头。那个时候没有更好的办法, 换肾也来不及。医生说你会陷入脑死亡,只能孤注一掷让老顾封了你的记忆。风险是你真的可能脑死亡, 但也有一丝生的希望。”


    “嗯。”司梵应了一声,又问,“谁做的决定?”


    “你……是她。”


    司梵垂下眼:“她说,被最亲密的人背叛,是谁?”


    福叔的声音沉了下去, 避开了她的问题:“你都想起来了,应该知道她也很痛苦。这么多年,她活得很不容易。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少恨她一些。”


    后座的人没再说话。


    或者,是司梵不知道要说什么。


    不知该怎么回答,才能让她和司倾梅两个人都不那么沉重。


    她们之间本是单箭头——司倾梅恨她,害怕看见她,只要她消失,这份矛盾的感情就可以迎刃而解,司倾梅也可以解脱。


    明明五年前她就可以解脱,但司倾梅还是让顾叔救了自己。


    然后她们之间变成了双箭头——对立、宣战、互相伤害、互相仇恨,陷入死循环。


    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司梵抬起头:“福叔,她和陆郕是什么关系?”


    陆郕看自己的眼神——


    迷茫、愧疚,还有一些痴缠——


    绝不仅仅因为她是司同博的外孙女。


    福叔说:“去问问她吧。这些事你早晚要知道的,不是吗?”


    “不了。”司梵摇头,“她不想提,我没必要让她再回忆一遍。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既然顾叔可以封了我的记忆,为什么她不选择这条路?”


    福叔沉默片刻,说:“……她这么做总有她的理由。或许是因为亏欠某人吧。”


    又是亏欠了谁呢?


    让她选择用近乎自残的方式赎罪?


    司梵又问:“江泰安最近是不是找过她?”


    他连陆郕和蒋明辉都求了,没道理不去找司倾梅。


    其实她真正想问的是——


    见了江泰安之后,司倾梅怎么样?


    她还好么?


    但她问不出口。


    总觉得这种近似关心的话,不该出现在她和司倾梅之间。


    福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想见见他吗?我可以安……”


    “不想。”司梵打断他,声音轻轻却坚定,“对我来说您才是父亲。”


    福叔沉默了很久,心疼地说:“……蓁蓁,有些时候,别把自己逼得那么紧。疼的话就说出来,你不说,爱你的人只会更心疼。”


    她没说话,看着窗外,城市景象快速而过,福叔又问:“陆晏时……你确定选择他了吗?”


    她收回视线,问:“您也要说他在利用我吗?”


    “不。”福叔说,“我只想告诉你,即便做错了事的人,也是可以有改过自新的机会的。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司梵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好。”-


    檀宫一楼的浴池里热气蒸腾,水雾袅袅升起,氤氲弥漫,将整个房间笼上一层湿漉漉的朦胧。


    灯光在雾气中散开,柔和得像是梦境里的暖阳。


    司梵靠在池边,热水没到肩膀,脸色被蒸得泛起薄红。


    湿透的头发贴着两侧脸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


    黎婶非要她泡热水澡,说最近研究中医,中医讲热水活血,对她这种体寒的人最有益处。一边说一边往水里扔了好几包瑶浴用的祛湿驱寒药包,这才心满意足地退出去。


    司梵闭上眼,任热气包裹全身。


    水漫过肩颈,压得她有些喘不上气,像是随时会被淹没。


    脑海中不自觉地闪过那天梦里坠海的画面。


    记忆不全,身体大概本能地对水存着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如果……


    会不会刺激那些记忆重现?


    她深吸一口气。


    慢慢沉了下去。


    水面没过口鼻,没过眼睛,然后整个人没入水中。


    脑中果然走马灯般闪过那些碎片。


    天空炸开一道赤红色的闪电,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惊雷,像是要把天都劈开。


    四下骤然漆黑,黑沉沉的大海宛若末世电影里可怕的巨兽,张开漆盆大口要将她吞进腹中。


    有微弱的呼喊声。


    她闭着眼睛循着声音的方向拼命游过去。


    海浪灌进口鼻,火辣辣的,带着盐水的咸涩。


    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凭本能去抓住。


    是一个男人。


    海水涌进眼睛,她奋力去扯身上的救生衣,手忙脚乱地给他套上。


    天空又亮起一道闪电,那一瞬间她看清了那张脸。


    漆黑的眼珠,眼底通红。


    他狠狠拽住她的手,把人死死抱进怀里,试图把救生衣往她身上套。


    她说:“你有力气,拉着我就好。我们都死不了。”


    他说了什么,雷声太大,她没有听清。


    但他没有松手。


    一直死死攥着她的手,圈着她的腰。


    两个人泡在冰冷的海水里,在雨夜中漂了很久、很久。


    后来她的药劲再次涌上来。他终于也力竭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像是晕了过去。


    她最终也没能握住那只骨节修长、极其好看的手——慢慢沉入了海底。


    肺里缺氧,烧灼感从胸腔蔓延到喉咙,快要炸开。


    水面骤然翻起巨大的水浪劈头盖脸地砸下,裹着她翻涌、旋转,怎么也挣不脱。


    倏地,一双劲瘦有力的大手箍住她的腰,猛地将她从水中举起。


    司梵睁开眼,正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珠。


    陆晏时死死盯着她,唇紧紧抿着,眼底猩红。


    心跳快得要炸了。


    她刚才那个样子,让他想起五年前那个海里。


    他咬破了嘴唇、用舌尖的刺痛也没能抵住迷药的药效,没能拉住她。


    那个画面一次次出现在他的噩梦里,每次惊醒的瞬间他都会去找她的身影。


    那天他醒过来,李彦告诉他她被人转院了,转去哪里不知道。


    他才有活下去的动力,开始疯了似的找她。


    他盯着她,猩红的眼底像下一刻就要流出血来。


    “蓁蓁,”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真的想让我死么?”


    司梵抬手抚上他的脸,擦掉他眼角的水珠,鬼使神差地笑出了声。


    “陆晏时,”她说,“你这次抓住我了。”


    他怔愣一瞬,随即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按着她的后颈狠狠吻了下去。


    吻得疯狂,又狠又急。


    她软下去,跪坐在水里,水没过了他的上身。


    他直起身,一条腿顶开她的双腿,大手箍着她的腰,一寸一寸向后,将她顶上湿滑的墙壁。


    既不会让她掉下去,又让她被迫仰起头迎合他的吻。


    他头发上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沿着额角、眉骨、下颌,一路滑过喉结,滴在她的锁骨上,带来一丝凉意。


    她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去看他。


    他闭着眼睛,漆黑的长睫上挂着水珠,脸上染上了欲色,像是禁欲的菩萨被她拉下了神坛,艳糜中带着毁灭的性感。


    司梵看得出了神。


    倏地舌尖一疼,陆晏时唇齿不清地问她:“好看么?”


    “嗯,”她被吻得喘了几口气,“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什么?”他重重地喘了一声,手却没有停下探索。


    “我是被你的脸蛊惑了,然后才鬼使神差地给你指了路。”


    “……你果然是对我一见钟情的,蓁蓁,为什么后来不承认?”


    他一下一下地吻她的唇,继续点火。


    她轻颤一下,水雾朦胧的眼睛迷离,抬手圈上他的脖颈:“对不起,把你忘了。”


    陆晏时怔住一瞬。


    他原以为她压根不记得自己,原来不是。


    眼底涌上狂喜。


    忽然翻身把她抱坐在自己身上,吻她的唇角,问:“想不想看这张脸的另一面?还有更让你喜欢的样子。”


    “……想看么?”


    司梵倏地脸红透了。


    他勾引她,神情语气都是她喜欢的。


    双膝不自觉收紧,她咬上嘴唇,看着他的眼睛。


    雾气弥漫,欲语还羞。


    陆晏时突然骂了一声:“艹。”


    接着不由分说地撕开那道碍事的障碍,双手箍着她的腰抬起来又按下去。


    “嗯……”


    他轻哼一声,听得司梵头皮发麻。


    偏偏他紧紧盯着她。


    她终于知道陆晏时说的“更让你喜欢的样子”是什么了。


    他清冷禁欲的脸上染满了沉沦。


    脸红得厉害,漆黑的眼珠像是蒙上了一层迷乱的水光,眼角通红,像是个被人弄坏的娃娃。


    他喘着气,一根一根地亲吻她的手指。


    水波晃动,拍打着四壁。


    他从她的手指亲到锁骨,沿着脖颈向上游移,喑哑的声音问她:


    “喜欢吗?”


    “喜欢我这个样子吗?”


    “喜欢我为你情动、不能自己吗?”


    池水晃动,灯光映在上面被水波拍碎,落了一池碎星。


    司梵抱着他的脖颈,大脑缺氧,他还在她耳边低声耳语。


    “说你要我,蓁蓁。”


    “说你爱我。”


    司梵快疯了。


    他故意低喘一声,继续说:“说你这辈子都不会离开我。嗯?”


    她惊叫出声,倏地咬向他的侧颈。


    陆晏时额角青筋绷起,身体涌上前所未有的感觉。


    声音支离破碎,她说:“我……爱你……陆晏时。这辈子……我……只要你。”


    陆晏时紧紧箍着她,感受她给自己带来的温暖和满足。


    良久,池水缓缓归于平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今天很冷, 从早晨起天就阴沉着。


    天气预报说要下雪,可到傍晚了还没落下来。


    陆晏时特意发微信让她出门多穿些衣服,叮嘱完了还不放心, 又让黎婶和宗叔盯着。


    她出门前,黎婶还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拍完照片, 黎婶欲盖弥彰地冲她摆手笑:“太好看了, 这搭配的,大明星似的。我拍一张当壁纸。”


    司梵:“……”


    当壁纸?


    会换吗?


    上一次黎婶的壁纸还是自己帮她换的,拍的是獒叱。


    她没说什么, 低头换鞋。


    好像这种氛围也不错, 暖洋洋的。


    吴闻见她出来, 拉开车门, 皱了皱眉问:“小司总,这么晚了,咱这是要去哪?”


    今天周五, 童知和周谊以好久没见、没在一块玩为由约她吃饭看电影逛街。


    她其实没什么兴趣。


    前二十几年都没做过这种事, 也不觉得逛街看电影有什么意思。


    但陆晏时说这是一种体验,人生就是由不同的体验构成的, 极力让她出来, 好像他跟童知周谊是一伙的似的。


    司梵坐进后座:“去寰宇。”


    劳斯莱斯的尾灯在路尽头消失, 宗叔拿起电话就拨出去:“少爷,少奶奶已经出门了。”


    话还没说完, 两辆车驶进檀宫的大门。


    一辆刺眼黄色的法拉利,一辆白色的保时捷。


    刺耳的刹车声在院里响起,车上下来三个人。


    谢敖和韶深冲宗叔招了招手,笑得张扬:“宗叔,别打了, 阿时一会儿就回来。别墨迹了,赶紧开始吧,这可是个大工程,咱抓紧时间成吗?”


    谢敖冲夏昕努努嘴:“天太冷,外面交给我们,屋里你带着人弄吧,你们女孩子细心。”


    夏昕点点头,拢了拢身上的大衣。


    她的长卷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一缕发丝贴在脸上。


    她抬手拿了两下,没拿下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替她把那缕头发拿下来,别到耳后。


    动作自然,全程很有分寸的没碰到她的肌肤。


    夏昕尴尬地侧了侧身子,说了句:“我先进去了,谢总。”转身就走。


    留下谢敖一个人在原地站着。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香味。


    他皱了皱眉,看了眼伸在半空中的手,手指蜷了蜷,若无其事地插回兜里,盯着那道仓皇的背影,嗤笑:“至于么,每次见我都跟见了狼似的。我就这么上不了台面?”


    韶深过来踢他一脚:“嘀咕什么呢?赶紧过来看看,那些烟花时哥说怎么摆啊?你找的人都哪去了?”


    谢敖烦躁地骂道:“一会儿就到,别催了,催鬼啊。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怎么摆,我他妈又没求过婚。”


    韶深皱了皱眉,插刀:“说得也是。我问一个光棍怎么摆,真是有病了。”


    谢敖:“……”


    给老子死-


    寰宇负一停车场,吴闻把车停稳。


    司梵看了眼时间,六点半,离约定的时间还差半个小时。


    女孩子逛街吃饭没什么意思,她对吴闻说:“你下班吧,不用跟着我,晚点我自己回去。”


    吴闻一愣:“陆总让我全程跟着您,他说最近不太安稳,您……”


    司梵打断他:“谁是你老板?”


    吴闻赔着笑:“那……当然是您。但小司总,若是被陆总知道,我恐怕会更惨。彦……李秘书也会念叨死我。您不是最疼下属吗?不会不管我死活吧?”


    司梵问:“你什么时候跟李彦关系这么好了?”


    吴闻装傻:“啊?什么啊?这不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不熟才奇怪吧?”


    司梵瞥他一眼:“是吗?”


    吴闻结巴:“啊……我对您绝对忠心。”


    司梵心说我信你个鬼,准是陆晏时把人招安了。


    但她也没打算追究什么,不过是听他提起李彦,起了逗他的心思。


    话刚出口,她自己倒先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她也有心情跟人开玩笑了。


    她点了点头:“那你随便逛,走的时候给你打电话。”


    吴闻立刻给她开车门,应道:“好嘞,多晚都行。小司总,您玩得开心。”


    吴闻今晚也有点奇怪,说不上来。


    她下了车,看了一圈往电梯那边走。


    周五人就是多,电梯前已经站满了人。


    情侣旁若无人地亲密,还有几个像是学生的模样。


    司梵扫了一眼,一趟电梯肯定坐不了这么多人,反正她不赶时间,便往扶梯口走。


    坐扶梯也一样,无非麻烦一点。


    顺着扶梯上去,到了寰宇的一层。


    一层是奢侈品店,各大品牌都有,还有一些金饰专柜。


    周谊她们约的是六楼的餐饮区,她往二楼的扶梯口走,走了几步,就停下了。


    面前站着的人让她的心有一瞬间闷闷的。


    不过才几天,他就瘦到脱相,颧骨隆起,原来的少年心气仿佛一夜之间被抽了个干净。头发似乎也长长了,遮住了右眼,脸色苍白中透着闷青。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自己,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


    司梵看清了他唇边的青茬,少年的青色胡茬总是长得很快。


    江北这个样子像是一个月没有修理,不修边幅,十分落魄。


    他盯着她,想笑,脸却是僵硬的,笑了好几次实在笑不出来,只能僵硬地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司梵没有回答,反问:“我以为你是来让我放过江氏。”


    江北没有接她的话,自顾自地问:“是你离开苏城之前,还是在那之后?”


    “你的家人知道你来找我吗?”


    “看来是离开之前。”江北自问自答,“但你给我补课那天,对我还不是这样。所以是在那之后——是那天晚上,阿婆问我爸是不是江泰安,在那之后她跟你说的?”


    司梵沉默了一瞬,问:“你想问什么?”


    江北盯着她,眼眶慢慢泛红:“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对我有过一丝一毫的动心?”


    “你疯了么?”司梵皱眉,“按伦理,我是你姐。你懂我们是什么关系么?”


    “我懂。”江北的声音哑了,“所以我才要疯了。你知不知道,我以为我折磨夏昕你就会回来,但没有。我以为夏昕能让我忘了你,也没有。我不知道我对夏昕是什么感情——是把她当成你,还是我已经依赖上她。直到我前两天去见了她,才发现夏昕对我来说像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我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


    他声音发颤:“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他妈的是真的爱上了你——我他妈爱上了自己的姐姐。”


    他攥紧她的手,眼眶泛红:“你让我恨谁?恨你还是恨江泰安?又或者我该一死了之?”


    “我死不了了,因为你,我舍得不死。”


    司梵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她想打他,可一抬头看见他瘦到脱相的脸,抬起的手又顿住了。


    片刻之后,她被江北拽到路边。


    冷风扑面,她清醒了一瞬,抬手甩了他一个巴掌。


    趁他怔愣的工夫,她抽回胳膊,退开两步。


    “你到底要做什么?”司梵冷声问。


    江北捂着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近乎疯狂的偏执:“做什么?你猜我要做什么?我查过了——这个世上,有地方允许姐弟结婚,合法。”


    司梵错愕地看着他,像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看见自己被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他一口一声叫着“姐姐”,一边疯狂地占有她。


    她的脸色白到透明。


    突然间,她好像明白了为什么江泰安会对司倾梅做那种事——江北骨子里的疯狂,是遗传了江泰安。


    又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有时候做事也那么疯。


    原来骨子里,他们都遗传了江泰安的疯。


    他们是一家人,都是可怕的疯子。


    她狠狠甩了江北一个巴掌。


    一个不够,又甩了一巴掌。


    “你也想灌醉我,趁我意识不清醒的时候**我么?”她的声音发颤,“像你爸对我妈做的那种事一样,全都对我做一遍吗?”


    江北看着她惊恐的眼神、发抖的身体,心像被揪起来狠狠摔在地上又被人踩碎了一样疼。


    他想上前抱抱她,想说“不是的,我永远不会强迫你,我不是江泰安”,但他记起自己刚才说的话,又不敢上前触碰她。


    他额角青筋狰狞,拳头握起来又松开。


    周边喧闹繁华,与他们这里的阴郁迥然不同。


    江北看着她的眼眶一点一点变红,那一瞬间好像过了一辈子那么久。


    他在想,如果没有她,这辈子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


    能。


    但是会很痛苦。


    但如果把她强行留在自己身边,她说不定真的会疯。


    他自己比死了还难受。


    那不如,就让我放手成全你吧。


    他说:“我确实真真切切喜欢过你,可能方式极端。但下辈子,求你不要跟我有血缘关系,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会找到你。”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小心蒋念薇——没错,就是我妈。还有你的妹妹,江湉心。她……”


    突然一道刺耳的汽车轰鸣声响彻整条繁华的银杉路。


    一辆车以飞快的速度冲破护栏,朝一道人影狠狠撞过去。


    凄厉的嘶吼声撕裂了沪城冬天的夜幕。


    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雪。


    雪花颤颤巍巍地落在倒在血泊里的两个人身上。


    雪白与刺眼的猩红混在一起。


    江北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去拉躺在身边的司梵的手。


    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浑身上下都是血。


    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看起来很冷。


    他想给她一点温暖。


    可他实在没有力气了。


    手指在雪白的地上划出几道血痕,却始终够不到她的手。


    他望着天,慢慢闭上眼。


    眼角的泪和雪花一同落下。


    有人说,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下辈子,我一定会比别人先找到你。


    作者有话说:


    六章内完结谢谢小可爱们一路支持到这里。下一本《私藏那颗星》接档开文,伪骨,求个收藏,依旧是全文存稿


    第75章


    手机里, 正在播放本地新闻的视频。


    画面中,寰宇门前的银杉路,昨晚还车水马龙, 此刻已被警戒线围了起来。


    警灯一闪一闪地映在湿漉漉的雪地上。


    主持人神情严肃:“今晚六点五十三分左右,银杉路发生一起恶性驾车撞人事件。一辆黑色宝马X5突然冲上寰宇商贸的入口通道, 撞倒两名行人, 最终撞上寰贸的墙体才停下。”


    画面切到现场。


    记者举着话筒站在封锁线外,身后是散落的杂物和一辆车头变形的黑色SUV。


    “目前警方已通报,肇事者张某, 男, 四十三岁, 撞人原因系恶意报复社会。事故共造成两人重伤昏迷, 目前仍在医院抢救,另有四人轻伤。张某现已被依法刑事拘留。”


    “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本台将持续关注。”


    谢敖掐了视频, 神色凝重:“老陈说那个姓张的一口咬死是自己恶意报复社会, 怎么问都是这一句。警方那边还在查他的资金来源和家属情况,有消息会及时跟我们通气。”


    陆晏时没有抬头。


    他坐在医院长廊的铁皮椅子上, 岔开双腿, 双肘撑着膝盖, 面色灰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不等他们。江家的人, 分开审。一人关一间,轮番问,总有一个会吐东西出来。”


    “翁文茵和陆威那边继续盯着。把那份鉴定报告拿给我那个眼瞎心盲的父亲,告诉他,让他把那一摊烂账处理干净。”


    谢敖皱了皱眉:“你要收网了?这么做可能会打草惊蛇。这件事不像是你那个继母和二叔的手笔。如果是他们, 会像以前害你那样,让那辆车直接冲你来,而不是冲着司梵。”


    陆晏时眼眶猩红,牙关紧咬,颈侧青筋暴起:“我等不了。这种隐患不能留,宁可错杀。万一他们再对她动手……”


    他会不会真的失去她?


    沉默了两秒,他忽然抬起眼,盯着手术室方向那盏刺眼的红灯,声音骤然拔高,近乎失控的暴烈:“科斯特到底行不行?!两个多小时了——他在里面绣花吗?!”


    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冲撞了几下才落下去。


    李彦站在身后,一句话都不敢接。


    韶深上前几步,小心翼翼:“时哥,你放轻松,放轻松……科斯特的水平你还不知道吗?他都能把你从死亡边缘拉回来。这次也一样,况且我哥也在里面,司梵肯定没事……说起来,幸亏你邀请科斯特来参加你的求婚……”


    陆晏时倏地转头看他。


    眼睛猩红,像是要滴血,像野兽被逼到绝路时才有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死寂和疯狂。


    韶深的话卡在嗓子里。


    是啊,他今晚本来是要求婚的。


    就在一个小时前,他还紧张又欣喜地拿着那枚戒指,问韶深他穿的这身衣服行不行。


    接到司梵正在抢救的电话时,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瞬间天旋地转,耳朵嗡嗡作响,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像丢了魂。


    伤她的人,是真该死。


    走廊那头忽然响起急促的高跟鞋声。


    谢敖看了一眼来人,一把拉起韶深:“跟我去审人。”


    司倾梅冲到陆晏时面前,站稳的瞬间一巴掌扇了过去。


    “是不是你干的?是不是你干的?你是不是为了报复我?”


    陆晏时被她打得偏过头去,脸上浮起红痕,却没有躲,也没有还手。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给她,只是慢慢转回脸,那双猩红的眼睛空洞地盯着手术室的门,像根本感觉不到疼。


    司倾梅又扬起手,第二巴掌还没落下,被谢敖一把截住。


    “你难道看不出来他比你更难过吗?”谢敖说的很用力,“发疯也不是你这样发的。我们也在查幕后凶手。”


    司倾梅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向陆晏时。


    那个从来高高在上、永远淡漠从容的男人,此刻低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碾碎了。


    他目光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在跪求一个结果。


    谢敖看不下去了,问司倾梅:“有没有可能是你的仇家为了报复你,才去找司梵的?你觉得蒋念薇能不能做出这种事?”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司倾梅像是极不情愿地回忆起某些往事,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说:“我要见她。”-


    麓园地下室,向下走了三层才到。


    入口藏在一排酒柜后面,门是钢板裹着隔音棉的那种,推开的时候闷响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掐住了喉咙。


    里面密不透光,冷白色的长管灯,一根根嵌在天花板里,嗡嗡作响,光线惨淡地泻下来,把人的影子拉成扭曲的形状。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混合着霉烂的味道,像是血渗进水泥地面,年复一年,怎么都清不干净。墙角渗着水珠,顺着管道一滴滴往下坠,像计时。


    地面上有暗色的痕迹,深深浅浅,拖曳的、溅落的、干涸后裂成碎片的,有些已经和水泥融为一体,分不清是什么年月留下的。


    正中间是一把焊死在地面的铁椅,扶手和椅背上的皮面早就磨烂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板。椅子旁边的地上扔着几根绑带,黑色,沾着不明的水渍。


    一个女人被绑在上面。


    她的嚎啕声从喉咙深处发出来,断断续续,像是嗓子已经喊哑了又被逼着发出声音,尾音撕裂。


    回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撞来撞去,分不清方向,只觉得四周都在震动。


    空气潮湿、凝滞。


    灯管又嗡嗡了一声。


    咔哒,咔哒。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从楼梯口一路传到这里。


    灯光照着来人。


    蒋念薇抬起头,眼睛被光线刺得眯了一下。


    等看清那张脸,她猛地往前一挣,铁椅哐当作响,锁链绷得笔直。


    “你——!”


    她发了疯似的想站起来,椅子跟着她晃动,铁器撞在地上的声音闷而沉。


    她的声音从嗓子尖锐、嘶哑,恨意刻骨:“司倾梅!果然是你这个贱人!我就知道是你——你这个毒妇!”


    司倾梅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没有说话。


    蒋念薇像是被她的沉默激得更疯了,挣扎着往前扑,手腕上的皮肉被铁铐勒出痕迹。她感觉不到疼似的,嘴里的话越来越难听:


    “你他妈装什么清高?口口声声说不喜欢江泰安,却背着我跟他搞在一起,还大了肚子生下司梵那个贱种!我把你当亲姐妹,你反过来抢我男人!你跟他搞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过一丝愧疚?你这个不要脸的婊子!”


    她喘着粗气,口水溅到下巴上,声音已经破了,还在骂:“你和陆晏时联合起来搞垮我们,你们不得好死!你现在抓我来这里干什么?想杀我?你杀啊!你杀了我,你也逃不掉!你放了我女儿!你把我女儿怎么样了!畜生!你冲我来,对一个孩子下手,你还是人吗!”


    司倾梅仍然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


    面前的人让她陌生。


    她从来没有见过蒋念薇这个样子。


    在她印象里蒋念薇总是一身得体的旗袍、精致的妆容、得体的举止,连说话都很优雅,声音很温柔。


    而现在,她像一个泼妇,或者更贴切地说,像一个怨妇。


    精致的面具终于撕开,露出最真实的样子,像个丑陋的鬼物。


    就是这样一个鬼物,让自己备受煎熬这么多年。


    她问:“你后悔吗?”


    蒋念薇一怔,胸腔剧烈起伏着,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唇在抖:“你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司倾梅说:“那天我从乡下失魂落魄地回来,不敢回家,只能去找你。你说喝酒可以让人忘记痛苦,所以那晚上你劝我喝了很多酒,然后让我在客房睡下。后来发生的事,需要我给你描述一遍吗?”


    蒋念薇尖声道:“你闭嘴,你给我闭嘴!司倾梅,就是你勾引的江泰安,否则他怎么会上了你的床……”


    司倾梅继续说:“你本来是跟你哥蒋明辉约好的,对吧?可不巧的是,你哥和江泰安都喝多了,他醉得不省人事。你为了不让人事后起疑,借口出去买东西。等你回来的时候,江泰安已经回房休息了。蒋明辉倒是在自己房间里,但衣衫不整。而我在客房,同样衣衫不整。你以为,睡了我的人是你哥,是不是?”


    蒋念薇歇斯底里地喊:“贱人!你给我闭嘴!给我闭嘴!”


    司倾梅面色惨白:“其实那天晚上是江泰安。你和蒋明辉说的话,他全听见了。趁你出去买东西,他进了我的房间,趁我喝醉了,**了我。一次又一次。你的丈夫,在你家的床上,叫着我的名字。他对你都没有这么热情吧?”


    蒋念薇几乎崩溃:“你去死!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你被**了,得意什么?陆郕最后也没要你,你就是个没人要的可怜虫!”


    司倾梅说:“可怜的是你。你怕江泰安心里的人是我,处心积虑想毁了我。你想让你哥来,结果却亲手把我送到了你老公床上。像不像你女儿对我女儿要做的事?因果轮回,害人终害己。”


    “你胡说……心心不会像我这样,她不会……她是高贵的公主,以后会有爱她的人爱她,不会像我这样……不会……”


    司倾梅说:“司梵的事是你找人做的,对吗?你肯定不知道,你儿子江北为司梵挡住了最致命的那一下撞击。他现在在手术室急救,能不能脱离危险不知道。或许他到死都不知道,害他的人就是他的亲妈。”


    蒋念薇猛地抬头:“你说什么?江北?江北怎么可能跟司梵在一起?他回苏城了……你骗我,你骗我!”


    她声音发颤,连连摇头,忽然又扯出一个笑来:“你想套我的话……哈哈哈,江北不可能死……不可能……”


    “那你哭什么?”司倾梅看着她,“因为那个肇事者早就告诉过你,他撞了两个人,而另一个人不是陆晏时。所以你心里也清楚,我说的是真的,那个人确实是江北。”


    蒋念薇彻底崩溃,嚎啕大哭:“司倾梅!你害死了我儿子,抢走了我老公,害得我家破人亡,连我女儿都不放过!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怎么不去死啊!”


    司倾梅看着她,说出的话极其残忍:


    “是你一手葬送了自己的幸福,也害了你的儿女。他们今天的结果,都是拜你所赐。


    “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因为往后的每一天,你都会一次次回想起曾经拥有的美满,又一次次坠入火油煎的地狱。


    “你会比我煎熬得多,痛苦得多。


    “因为你曾经幸福过,而我从来没有。所以你会比我更惨。


    “这是你的报应。


    “每个人都躲不过,我也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冬日正午的阳光薄薄地铺下来, 没什么温度。


    昨晚落了今冬的第二场雪,地上还覆着一层白。


    院子里的树褪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挂了些残雪, 风一过,簌簌地往下落, 像是神明在轻轻地叹气。


    阳台的玻璃门半敞着, 冷风往里灌。


    陆晏时背对着窗台站着,手指间夹了一支烟,烟灰蓄了长长一截, 没有掸。


    他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 投在身前的地板上, 孤零零的。


    脚边散落着许多烟头, 有些已经被融化的雪水泡得发黄,凌乱地堆在一起。


    他吸了一口,又沉沉的吐出, 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面前那扇门里, 司梵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面色苍白, 没有一丝生气。


    她已经昏迷十天了。


    科斯特说手术很成功, 车祸中那些需要切开处理的损伤已经修复,没有伤及肺腑, 甚至没有留下什么吓人的刀口。


    她的生命体征平稳,但什么时候醒。


    不知道。


    江北因为替她挡掉了致命的那一击,情况比她严重,现在还在重症监护昏迷。


    冬日的风打在身上寒冽刺骨,他沉沉的吸了口烟, 在肺里深深的滚过,才缓缓吐出。


    若不是司倾梅执意把蒋念薇送进监狱,那个女人落在他手里,只会生不如死。


    如果她再不醒来,他怕是要让江家所有人陪葬。


    他有些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暴戾。


    或许他早就疯了。


    门被轻轻打开。


    谢敖在门口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出去聊。


    陆晏时垂下眼皮,掐了烟扔在阳台,进了屋里。


    床上的人一动未动,像个瓷娃娃。


    他走过去,本想亲亲她的唇瓣,想起自己刚抽了烟。


    她不喜欢烟味。


    他的吻从她的唇瓣移到额前,轻轻落下去:“蓁蓁,你不想见我了吗?为什么不愿意醒来?”


    门缝的风带动窗帘轻轻晃动,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唇下的人依然没有回应。


    他慢慢直起身,贪恋地看着她。


    直到谢敖再次推开门。


    陆晏时才沉默地走了出去。


    关门的瞬间带起一阵风。


    纱帘轻轻晃动,帘角纠缠到床上人的手边。


    那净白的手指动了动,帘角缓缓抽回,指尖又蜷缩几下,像是要抓住什么。


    谢敖对床上的人说:“你继母要见你,说必须见了你才配合讯问。老陈说你要是不想见,也可以拒绝。我们现在提供的证据足够她和陆威判刑……”


    “见。”-


    警局的会见室里,白炽灯灯光刺眼。


    翁文茵坐在那张固定的铁椅里,双手被锁在面前的横板上,头发散乱,往日的雍容不复,看起来很狼狈。


    陆晏时在她对面不远处的椅子上,侧着身子,双腿交叠,手里的打火机一下又一下地咔嗒作响。


    他们这样对坐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


    翁文茵看着他,又像是没看他。


    或者透过他看别人。


    她双眼迷离,面色凄凉。


    陆晏时垂下眼。


    离开司梵这么一会儿,他就很想她。


    也许是那场车祸留下的阴影,只有她在自己身边,他能真真切切地看见她、触摸她,他才会安心。


    打火机响的间隔越来越短,最后咔嗒一声,他收起打火机,站起身往门口走。


    门刚拉开,翁文茵说:“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和陆威的事?”


    陆晏时侧过头,斜倚着门框:“在国外,你第一次买通佣人害我的时候。”


    翁文茵似笑非笑:“呵——你真是命大,几次三番都能叫你躲过,也算是我倒霉。不过你不知道,我第一次害你不是在国外,是在陆宅,你掉进湖里的那一次。可惜,就那样都没能淹死你。赵宗这个碍眼的蠢东西,坏了我的计划。你那会儿要是死了,我就不会有一步错步步错,就不会有现在这一天。”


    她声音拔高了一些:“都是因为你。陆老太太这个老不死的处处护着你,背地里查我,怀疑我,不让我进门。我只能灌醉你爸,想着怀上了就能以孩子要挟陆家。可我万万没想到,你爸那会儿的心思全在司倾梅那个狐狸精身上,他就算是醉着酒,对我都没兴趣。我只能去找陆威。事后我以死相逼,说陆郕你如果不娶我,我就让你身败名裂。可能是天助我也,一个月后我竟然怀上了,你爸这才信了,肯迎我进门。”


    “但即便他娶了我,也从不碰我。生下湛儿后,他更是对我态度冷淡,常以公司事务繁忙为由宿在书房。我是个正常的女人,我也有需求,有渴望。陆威就钻了空子。我在他身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快乐和满足,我爱上了他,尽管他到处拈花惹草、浪荡风流,但我还是爱上了他。或许是这种背德伦理的刺激,越是这样我越沉沦。所以他提出来让我帮他夺权,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陆晏时垂着眼皮:“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恶心人的往事。别浪费时间,开门见山。”


    翁文茵盯着他:“我始终不明白。你明知道司梵是那个害死你母亲的凶手的女儿,为什么你会爱上她?别说你是在复仇,你看她的眼神,和你爸看司倾梅的照片一模一样。你们都是情种,执迷不悟的情种。为什么你不恨她?”


    陆晏时反问:“所以六年前,司倾梅有一个女儿的消息是你传给我的?目的是让我毁了这个孩子,以此来摧毁司倾梅,对吗?”


    翁文茵恨得要死:“你为什么不动手?你对得起你妈吗?你……”


    “你闭嘴。”陆晏时的声音像刀子一样,“你不配提她。你和司倾梅都该跪下。是你把陆郕有原配的消息告诉了司倾梅,又是你引她去乡下找我妈。然后我妈才会听到司倾梅和陆郕的对话。她的死,有一半是你害的。”


    他冷笑一声:“很高兴没有如你所愿。你不知道,我看司梵的第一眼,就想要她。她这辈子只能是我的。司倾梅该死,但司梵不该被上辈子的恩怨牵扯进来。说起来还要感谢你,千里迢迢送了我一份大礼。”


    翁文茵嘶声道:“陆晏时,你不会如愿的。你跟她之间有杀母之仇,你们的人生轨迹只该有仇恨……”


    “是吗?”陆晏时打断她,“所以你见不得我娶司倾梅的女儿,买通当地的司机给我下迷药,把我放在海上,企图淹死我。没想到我福大命大,没死成。不过我庆幸的是,你只知道司倾梅有个女儿,却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所以后来司倾梅把她接回沪城,隐藏了她的一切消息,你再也没找到她,也没有机会害她。”


    翁文茵突然笑起来,笑声凄厉:“孽缘,都是孽缘!哈哈哈哈……你别忘了你在国外做的那些肮脏事。你手上沾满鲜血,像你这样的恶鬼,迟早会有报应。谁跟你在一起都会变得不幸。你看司梵,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你害得她不省人事,这就是你的报应。你不配得到幸福,老天爷会把你的幸福收走。司梵就是第一个。一想到你会活得生不如死、像行尸走肉,我就前所未有的痛快。你看你爸都快被你气死了,你高兴了吗?你也快家破人亡了。就像你对我说的那样,你珍视的、想要的,最后都会付之一炬。你跟我一样,都要下地狱。”


    陆晏时嘴唇抿成一根直线。


    他的手在抖,额角青筋也凸起来。


    他突然害怕了。


    害怕翁文茵说的是对的。


    她终于说到了他的软肋。


    这么久他一直担心的,恐惧的。


    司梵从遇见自己开始,就频繁遭难,是不是因为自己给她带来的不幸?


    她本该平安,哪怕没那么快乐。


    但现在她躺在那里不省人事,是老天要把他的幸福收走了么?


    为了惩罚他。


    翁文茵的声音更加凄厉:“看吧,你心里也知道不配得到幸福。老天爷是公平的,你害了这么多人,凭什么还能得到幸福?你活该,都是报应,都是报应!”


    陆晏时脸色发白。


    打火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一道纤瘦的身影快步走到翁文茵面前,甩了她一巴掌。


    翁文茵被打偏过头去,不敢置信地转回来,刚张开嘴又被扇了一巴掌。


    司梵居高临下的倪着她:“他收拾的都是你们这种该遭报应的人渣。他不会遭报应,也不会下地狱,他该去的是天堂。而像你这种恶人,后半辈子不仅在牢里日日忏悔,死了也不会得到解脱。地狱在等你。”


    她转回身,走到陆晏时身边。


    他还是怔愣的,像是在做梦,看着面前纤瘦的人。


    他怔了一会儿,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司梵倏地拽住他的手,皱着眉:“陆晏时,你做什么?”


    接着她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里。


    陆晏时把她抱得死紧,勒得她有点疼。


    他喃喃道,委屈的控诉:“不是做梦,不是做梦。你怎么现在才醒?你怎么醒得这么晚?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等了好久。蓁蓁,我的蓁蓁,我的宝宝。我不能再失去你了,别再折磨我了。下次……”


    “没有下次。”司梵的声音闷在他怀里,“陆晏时,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翁文茵和陆威因涉嫌故意杀人被判了刑。


    陆郕知道了陆湛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尽管震怒,但念在终究是陆家的血脉,他没有赶尽杀绝,只将人逐出了国门,是死是活全凭个人造化。


    陆湛被送走的境况,比当年陆晏时独自在国外还要凄惨。


    陆郕被这件事彻底击垮,气得进了医院。


    醒来后人有些呆滞,陆晏时将他送去了兰亭疗养中心,跟老太太住在一起。


    老太太看着陆晏时,像是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想问。


    她苍老而清澈的眼睛望着他,缓缓地说:


    “阿时,你背负了这么多年的仇恨,该放下了。上一辈的恩怨,就到这里吧。它们会随着我们的死,被深埋进土里。


    “人生不过一场浮幻泡影,不该只有恨。趁年轻,还来得及爱,去爱吧。”


    作者有话说:


    准备收尾了~


    第77章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魅樊集团跨年晚会。


    每到这时候, 总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欢喜的是人力资源部——


    流程万年不变:找家大饭店,大伙凑在一起,每个部门轮流上台表演, 然后抽奖,然后合照, 各回各家。


    流程一样, 机械式操作就行。


    节目安排下去,反正各部门再怎么抗拒,到最后都会硬凑出一个节目, 那不是他们该操心的事。


    愁的是各个部门的员工。


    又要开始互相推荐、举荐、他荐、投票荐——唯独没有人自荐。


    就在众人愁得不行的时候, 一个秘密消息悄悄传开了。


    说今年的跨年晚会不去饭店了, 也不用表演节目。


    好像是要跟别的公司一起搞联谊。


    听说上头为此包了一整个景点。


    而且, 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宣布。


    一时间,八卦笼罩了魅樊集团上下,所有人都没心思工作了。


    键盘敲得啪啦响, 乍一看每个人都在铆足劲干活, 仔细一瞧——全活跃在各个群里,像特种兵似的, 对着上头的一言一行疯狂扒料。


    “我猜是董事长宣布再婚……”


    “楼上, 劝你闭嘴。董事长再婚让我去干什么?吃席吗?咱们算哪根葱?”


    “对, 我猜是集团年收益又翻番,董事长犒劳我们……”


    “楼上, 醒醒。这种事自己公司关门庆祝就行,跟别的公司联谊是什么鬼?比谁发的奖金多?拉仇恨啊?”


    “也对。我猜是宣布总裁身份……”


    “……怎么不说话了?”


    “不是,突然觉得你说的对。集团最近好像只有这一件大事悬而未决,迟迟没有公布。”


    “对上了,对上了。新官上任, 为了收买我们,带我们去见狂欢,这不就全对上了?”


    “那为什么还要搞联谊啊?”


    “楼上,我觉得是因为咱们公司的属性:女性职工占大多数。说不定对面是个男性职工占大多数的公司,一拍即合,给大家创造机会。这不就是响应国家号召,促进婚姻,同时带动消费、拉动人口增长?”


    “……”


    “走错地方了兄弟,隔壁那栋楼才是政府办公厅。”-


    与此同时,明珠湾别墅里很是安静。


    司梵懒洋洋地窝在从国外运回来的长条沙发里。


    冬日的太阳透过大片落地窗照进来,打在身上,晒得她懒洋洋的,昏昏欲睡。


    明明她才刚起来不久。


    她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看着苏姨和黎婶对着料子比对,讨论哪种适合做卧室的窗帘。


    两人还把宗叔和福叔也拉了过来,一起翻看各种家具和装饰的样式。


    家里每天都有新的东西送来,这几个人就跟布置新房似的,乐此不疲。


    起因是陆晏时从她出院之后,就新买了明珠湾的别墅,说檀宫那个地方风水不行,她从住进去就老受伤。


    于是一行人风风火火地从檀宫搬到了这里。


    司梵没提隔壁那栋是福叔给她买的。


    买了之后就一直闲在那里。


    怕陆晏时多心,以为她给自己找了条后路。


    这些日子,他每天晚上睡觉都要紧贴着她,她稍微远离一些他就醒了,再把她捞回怀里。


    估计是那场车祸对他的影响太大,让他患得患失。


    他还不让她去公司,说伤筋动骨一百天。


    也不知道司倾梅是怎么同意的,反正也没找她的麻烦。


    陆晏时怕她无聊,把苏姨从苏城接了过来。


    每天这人和黎婶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


    司梵在家待得都快长毛了,好在獒叱陪着她。


    她正快要睡着的时候,门铃响了。


    秋苏去开的门。


    看到来人的那一刻,她怔了怔,有些恍惚。


    好多年没见到这张脸了。


    司倾梅看到她时也愣了愣。


    记忆里好多年了,她们没有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心平气和过。


    秋苏是苏婉仪给司梵找的奶妈。


    那会儿她刚失去自己的孩子,便把司梵当亲生的养。


    司梵稍有个哭闹或者发烧难受,秋苏总是第一个发现,能陪着她彻夜不睡,还能温和耐心地逗她、哄她。


    司倾梅现在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对秋苏总是没有好脸色。


    因为嫉妒,因为羡慕。


    嫉妒秋苏可以堂而皇之地对司梵好,羡慕司梵吃她的奶、跟她睡在一起。


    更嫉妒的是,司梵从小就跟秋苏亲。


    会对她笑、对她哭、对她撒娇,而面对自己时,永远只有一张冷冰冰的脸。


    就像现在,她的房子里永远会给秋苏留一间卧室,却不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思绪收回。


    司倾梅先开了口:“好久不见,秋苏。我来找司……梵。”


    秋苏侧身让开,笑道:“好久不见,小姐。快进来,蓁蓁在客厅眯觉呢,我去叫她。”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自然熟络,带着笑意,却让司倾梅的脚钉在了原地。


    仿佛秋苏才是司梵亲生的母亲,他们是一家人,自己才是那个外人。


    她拢了拢头发,走进这片陌生的领地,真的像来拜访这所房子主人的宾客,心中酸涩翻涌。


    她苦涩地笑了笑。


    这又怪谁呢?


    是她搞砸了一切,她理应承受这些苦果。


    客厅异常安静。


    秋苏给司倾梅倒了一杯明前龙井,便拉着黎婶、福叔和宗叔一起去了后院,说是马上元旦了,要挂些彩灯和装饰,才有仪式感。


    客厅里只剩司倾梅和司梵两个人。


    透明的玻璃杯里,茶叶被热水冲起,慢慢舒展开来,浮在水面;又一片一片地打着旋儿,缓缓沉入杯底。


    她们之间每次都是争吵,最后总有一个会摔门而去,从来没有这样安静地待在一起过,而且待了这么久。司梵抱着黎婶绣的那个獒叱模样的抱枕,好像这样能让她在面对司倾梅时从容或者安定一些。不知道为什么,经历了这么多事,她突然对司倾梅有了一种别样复杂的情愫——不再是单纯的恨或者失望,还有些别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司倾梅仍是没有开口。她的目光落在司梵脸上,认真地看,像是忽然惊觉她怎么一下长这么大了,又猛然发觉她的眉眼长得很像自己。她错过了那么多女儿成长的痕迹,心痛比遗憾先到来。她其实准备了很多话想要告诉她,但看到她的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比起她这二十年所遭受的一切,那些话有多么苍白无力。


    水色由浅转浓,热气渐渐散去。


    她说:“你大概已经猜到我要说什么。我只是觉得有必要告诉你这些事,至于做什么决定,你自己选择。”


    司梵看着她。


    这是司倾梅第一次跟她说“你自己做选择”。


    她抿了抿唇,知道接下来的话题会异常沉重。


    或许也是陆晏时这些日子患得患失的根源。


    司倾梅陷入了回忆:“他的母亲是个很美很美的人。即便她病得那样重,疾病吞噬了她温婉的容颜,她还是那样美。陆晏时长得很像她。她叫顾盼月,名字也很美。那是我见她的第一眼的感觉。


    “陆郕当兵时给你外公当过司机。那时的他举手投足透着稳重,用你外公的话说——长得英俊,性格沉稳,尤其有魄力,心怀大志,有责任心,是个良配。你外公多次撮合我俩单独相处,一来二去,你知道的,少女总是那样容易爱上一个优秀的人,我也不例外。我爱慕他,钦佩他,满心满眼都是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教我如此牵肠挂肚。他对我很好,处处都顺着我,的确是个完美的丈夫,所以婚事很快就定下来。


    “可就在我们拍婚纱照的当天,他说家里出了急事,要赶紧去处理。他从来没有这样慌张过,我以为是老太太病急。毕竟我从来没见过他的家人,所以我想陪他一起去。他当时那个表情,惊吓又惧怕,十分抗拒我的陪同。我不疑有他,却在他离开不久收到一封信。信里告诉我,他在乡下养着一个女人,这女人是他的原配,不仅如此,他们还有一个孩子。我当然不信,但还是按照地址去了那个地方。


    “然后我看到,陆郕坐在一个温柔如水的女子床前。那女子不知说了什么,陆郕的模样我这辈子都记得:一下子就塌了下去。然后我听到那女子对他说:‘希望你照顾好阿时。如果后面的继母容不下他,请把他送去国外,哪怕孤独一点,不要让他受欺凌。’那时候她就知道她快死了。


    “后来,我没忍住的哭声引起了屋里人的注意。陆郕一转身就看见了我,他的眼里没有对我的心疼,有的只是怕顾盼月发现我们的关系。那个时候人的第一反应做不了假——他爱顾盼月,深深爱着。后来我们两个人的争吵被顾盼月听到,她终于没有扛过那一天,大口大口地在我面前吐血。我至今都记得陆郕抱着她的样子,哭得撕心裂肺。这个如月光一样的女子,就那么在我面前阖上了眼。她看我的眼神我永远也忘不了,凄凉的,同情的,悲悯的,唯独没有羡慕。


    “再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我遭了报应,也为此付出了代价。我算是他的杀母仇人。他对你的感情,我不清楚——是爱,是恨,还是一种变相的、扭曲的报复。


    “我这半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有数不尽的后悔和遗憾。唯独没有后悔生下你,只是我从来不敢承认。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都是我该承受的。但别让我的错,毁了你对爱情的期待。这世界很大,也很灿烂,你有权利去争取属于自己的幸福。”


    愿你爱的人,终究值得你爱。


    司倾梅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说:“医生给獒咤做过检查,说它得了犬瘟热,已经到了神经症状的阶段,治不好了……他建议给它安乐死。”


    司倾梅走了。


    留下的这些话让司梵怔愣了许久,迟迟无法平静。


    曾几何时,她因为司倾梅的控制而对立、发疯、癫狂,甚至一度想要自杀;又曾几何时,她因为司倾梅不爱自己而痛苦、难过、煎熬,甚至一度厌恶自己。


    那些感觉仿佛就在昨天,又好像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白云苍狗,爱恨荒唐,可笑至极。


    人生啊,往往如此——爱得不彻底,恨得也不够彻底。


    于是爱恨嗔痴缠成一团,说到底,不过都是一群可怜人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那天晚上, 不知陆晏时是不是从宗叔或黎婶那里听说了司倾梅来过,从吃饭起就一直黏着她。


    他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看她的神态表情, 几次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漆黑的眼珠像是要钻进她心里, 把她看透。


    这种情形下, 自然是刚吃过饭就被他哄进了卧室。


    卧室里变了样。


    原来深青色的窗帘换成了浅灰,黑色床单被套换成了酒红色,地毯也换成了深灰的, 踩上去软绒绒的。天花板上新装了暖黄色的灯条, 光线柔柔地洒下来, 照得整间屋子暖洋洋的。


    床头多了一盏陶瓷小夜灯, 墙角摆了一盆绿植,梳妆台上还放了几本她随手翻过的书。


    四个上了年纪的人,硬是把家里给翻了个新。


    司梵被陆晏时拥在怀里, 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脸上。


    她光着脚, 被吻得倒退着踩在地毯上,脚趾陷进柔软的绒面里。


    陆晏时一手揽着她的腰, 一手扯着领带, 唇舌勾着她纠缠。


    她退着退着, 膝盖碰到床沿,整个人就被他轻轻推倒在了床边。


    领带被他扯下来扔在床上。


    陆晏时垂下眼:“给我解扣子。”


    她犹豫了一瞬。


    还从来没解过他的扣子。


    以前都是他自己解, 或者他干脆就没穿衣服。


    想到这里,脸一下就红了,踩在地毯上的脚趾蜷缩起来。


    她颤颤巍巍地伸手去解,陆晏时全程就那样盯着她,眼珠漆黑, 不说话也不笑。


    一颗扣子硬是解了好半天才解开。


    她松了口气。


    女人大抵就是这样,亲密的事不是没做过,心里也不是不期待,可真到了跟前,还是忍不住害羞。骨子里些许矜持,怎么都丢不掉。


    扣子解开两颗,陆晏时俯下身,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亲,低声问:“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她不是不想说,只是觉得说什么都没意义。


    她又想起那天他给自己讲完母亲的事。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里陆晏时掐着她,一遍又一遍地问:为什么要夺走他的幸福。


    现在她意识到,其实从那天起她就隐隐猜到了——害他母亲的那个人,是她的母亲,司倾梅。


    潜意识才会做那个梦。


    又因为害怕他俩的关系会因此万劫不复,所以才迟迟不肯去相信。


    顾盼月是真的快死了。


    但如果没有司倾梅和陆郕的事,她或许还会再和疾病挣扎抗衡一些日子。


    所以他和她之间,确实有一条人命横在那里。


    不管怎么解释、怎么遮掩,都掩盖不了。


    她看着他,轻声问:“你对我的感情,你自己能分清楚吗?”


    “……想说什么?你不爱我?还是要跟我离婚……”


    “嘘,听我说。”司梵按住他的唇,“陆晏时,我知道你去苏城是想毁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动手,还请我吃了冰淇淋。我也知道司倾梅是你的仇人。我还知道,你一次一次接近我,其实是在利用我报复司倾梅。我说的对吗?”


    “……对,也不全对。”他声音有些哑,“我确实想过毁了你。但我后来只想要得到你,不是因为你救过我。虽然得到你确实会让司倾梅痛苦,但我不为这个——我只想得到你。”


    “我知道。”司梵说。


    “所以即便他们都告诉我你在利用我,我知道你不是。


    “福叔跟我说,即便做错了事的人,也可以有改过自新的机会。我知道他在说你。


    “但他不知道的是,爱不爱一个人,别人或许分辨不出来,被爱的那个人是可以感知到的。我知道你爱我在乎我,我知道你纠结、矛盾、痛苦。


    “这种复杂的感情,我理解,也心疼。心疼你经历的这些事,心疼你要经历这些折磨。跟杀母仇人的女儿在一起。所以你每次控制不住咬我的时候,我都理解,感同身受。你理解我说的话吗?”


    “……你不知道的是,”陆晏时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哑,“我无比庆幸司倾梅生下了你。命运,或者我的母亲,把你带到我的身边。”


    “尽管这种方式不太美妙,但我依然庆幸。无比幸运,拥有你。


    “你说的对,我确实矛盾,但我沉沦其中。我恨司倾梅,但不妨碍我爱你。没有人可以阻止我爱你,谁也不能从我手里抢走你。蓁蓁,你或许就要这样跟我纠缠到死。”


    她轻轻吻在他的唇角:“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心甘情愿?”


    “……你说什么?”


    “我说我心甘情愿。从一开始就是心甘情愿。我庆幸十五岁那年的夏天为你指了路,感激十六岁那年的夏天阴差阳错地救了你,二十一岁这一年再次和你相遇,谢谢你的纠缠不清,蛮横霸道……”


    她没能说完。


    陆晏时吻住了她。


    颤抖地吻她,滚烫的液体落在她脸上。


    她睁开眼,看见泪从他漆黑的眼珠里涌出,掉下来,落进她的眼睛里。


    她眨了一下,泪水又从她眼角滑落。


    他的动作粗暴起来,扯掉她的睡裙,抱着她进了浴室-


    刺眼的阳光打在司梵脸上。


    她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脸埋住。


    光线忽然暗下来,她皱起的眉头随之松开,正想再睡一会儿,下一瞬就被人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陆晏时翻身替她挡住了阳光,侧过身,把她往自己胸前拢了拢,嗓音喑哑:“被子里空气不好。昨晚累着你了,再睡会儿。”


    她确实浑身哪哪都疼,尤其是……


    昨晚被他带到浴室里,花洒的水哗哗地往下流。


    她被他顶在墙上,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她分不清哪些是他的眼泪,哪些是水。


    他的眼眶通红,眼尾猩红。


    他在哭,却不想让她看见这副模样。


    他侵略般地吻上来,吮吸她的甜津。


    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后背抵在冰凉的墙面上。


    陆晏时像是怕她冷,又转了位置,自己抵在墙壁上。


    他们像一对相濡以沫的鱼,彼此渡气,互相救赎。


    浴缸的水龙头被他碰开,他们双双跌进浴缸里,撞翻了旁边的玫瑰浴球,水瞬间被染成绯红色,玫瑰的香气充斥在潮湿闷热的浴室里。


    她被抵在浴缸边缘,腿被他扯过去缠在腰间。


    他的腰劲瘦,线条凌厉,腹肌和人鱼线浅浅没在红色的泡沫中。


    他跪在她面前,像一个俯首称臣的权臣,对她行至高无上的膜拜。


    吻过她的大腿,一路向上。


    风吹过罂粟,罂粟轻晃——


    她仰起颈项。


    感到一阵战栗。


    陆晏时觉得还不够,他长臂一伸,将她捞过来,转瞬她就坐在了他身上。


    看着她说:“吻我。”


    司梵捧着他的脸,对着他的唇吻下去,很轻。


    陆晏时眼神暗了暗,笑的邪气:“这不叫吻,蓁蓁。这么久还没学会?嗯?”


    他张开嘴试图引诱她。


    她像个蜗牛,只敢伸出一点点触角,舌尖刚探进去便被他逮住,吮吸,勾着她的舌尖缠绕。


    “……说你要我。嗯?”


    司梵羞耻地咬着唇,整个人像被烈火灼烧。


    他还在继续引诱她:“要……不……要我?”


    她被厮磨得失去理智,颤着声说出来的时候,陆晏时抱着她就疯了。


    他们从浴缸辗转到洗手台,从地毯缠到落地窗前,最后纠缠到床上,到处都是凌乱的痕迹。


    凌晨四点,他才终于放过她。


    司梵闭着眼,就算不睁开眼,她都感觉得到他灼灼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脸上。


    被他这样盯着,她有种再次入了狼窝的感觉。


    她抬手圈住他的脖颈,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别这么看着我,我真的……不行了。”


    陆晏时被她搂着,贴在她侧颈,哑然失笑:“想什么呢?我就这么禽兽?”


    司梵闷声说:“你忘了你昨晚都干了什么……”


    陆晏时低笑:“不舒服吗?哪个姿势让你不舒服,我下次改。”


    司梵脸一热:“闭嘴,你……陆晏时,你不许……”


    陆晏时问:“昨晚那些都是女性向,真的不喜欢吗?”


    司梵恼了:“不睡你就滚出去,再说一句你以后都睡客房!”


    “呵——真霸道。”陆晏时轻笑一声,嗓音低低的,“我爱你,蓁蓁。只能说明我爱你爱到无法自拔,控制不住,想亲你抱你爱你。我尽量克制次数,你不许讨厌我,也不许压抑自己,我喜欢你在我面前放纵。”


    司梵攥紧被子:“滚出去!”


    “呵——好,你再睡会。”


    直到门关上,司梵都能听到陆晏时那低低的笑声,似乎隔着门板钻进她耳朵里。


    她扯过被子蒙住脸,闭上眼全是昨晚那些画面。


    他俯在她身前,明明做着那么私密的事,漆黑的眼珠却直愣愣地盯着她的神情。


    真是疯了。


    她竟然会想到这些。


    果然和他在一起久了,她也有点不正常。


    把头埋进被子里,脑子却越发乱套。


    像是在完全私密的空间里,大脑一瞬间失了控,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泛滥。


    拜某个混蛋所赐,睡是睡不着了。


    不仅如此,身上还有点燥热。


    她忽地掀开被子,鞋都没穿,匆匆进了浴室。


    陆晏时开门进来,一眼看到地上的拖鞋,轻笑一声。


    他把那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弯腰捡起拖鞋放到浴室门口。


    里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他能想象她对着镜子拍脸的可爱模样。


    他倚着墙边,笑得眉眼弯弯。


    窗外寒风凛冽,他的爱人就在身边。


    这种感觉很美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一晃就到了月底。


    大街小巷的广告牌上, 到处都在提前庆祝新一年的到来。


    司梵这段时间过得很是轻松。


    陆晏时和司倾梅依旧不叫她回公司,像是在憋什么大招。


    每日被黎婶和苏姨拉着参与各种事情,她也懒得去琢磨。


    最近她们在讨论要弄一个婴儿房。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 这事一提出来就得到了全票通过。几个人热热闹闹地忙着采购,反倒是她这个当事人像个局外人, 不明所以。


    她跟陆晏时提起这事。


    陆晏时笑了:“怎么, 还要我再自证一下实力?”


    司梵只想让他滚。


    不过这段时间她也没有一直在家闲着。


    她去见了几个人。


    病房里刺鼻的消毒水味依然让她皱眉。


    她进去的时候,屋里还站着一个人,只是那人像是突然苍老了十多岁, 双鬓斑白, 面容憔悴。他看见她, 张了张嘴, 又对上她厌恶的表情,便识趣地没再说话,开门走了出去。


    司梵在江北床边坐下。


    床上的少年面色苍白, 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心电监护仪平稳地响着。


    韶杭说他的生命体征已经没有大碍,只是他不愿意醒过来。


    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 上面还扎着吊针。


    虽然有滞留针, 但手背上还是有很多针孔。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 她缓缓握住了那只手。


    一片冰凉。


    她轻轻的搓了搓,企图给他一些温暖。


    有人说, 人死的那一刻,虽然心跳停止,但大脑还在运转,所有的器官都停止了工作,耳朵却还能听见。


    所以床边的人说的话, 可以被听到。


    她想,江北现在也是这样。


    他只是屏蔽了意识,但可以听见她说话。


    她说:“江北,我知道你能听见。我很感激你冲过来挡住我。但你不知道,那一瞬间,我只希望你别来救我,好好活着。或许你现在正在哪个星球或者某个角落,找到了你想找的人,过着你想要的生活,实现了你的愿望。我衷心祝福你,希望你幸福。谢谢你……江北。”


    那声“弟弟”她到底没能说出口。


    她知道他不会喜欢听。


    也许他在某个世界已经找到了属于他的那个爱人。


    不是姐姐,只是爱人。


    病房门口,江泰安站在那儿,看着她,欲言又止。


    司梵皱了皱眉,垂下眼:“有话就说。”


    “梵梵……我不知道这么叫你,你会不会生气。”他有些紧张,“我……我当真不知道有你的存在。如果我知道……我鬼迷心窍,做错了事,本不该牵连上你们。你、阿北、心心,都是我害的。我自知罪孽深重,后半辈子愿意倾尽所有来弥补,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司梵抬眼看他,语气平静:“我不需要你的弥补。你不是我的什么人,该恨你的人不是我,你求错了人。至于江湉心和蒋念薇,故意杀人,是她们罪有应得。我跟你,从前没有关系,以后也不会有。如果你想做个父亲,就好好照顾江北。他才是你需要弥补的那个人。”


    有人说,地球是个圆。


    你付出的好,你做下的坏,都会尽数回到你身上。


    因果轮回,无人能逃。


    楼下医院门口,她遇上了夏昕。


    夏昕戴着宽大的口罩,头发散着。


    看见她,夏昕突然停下来,只是看了她一眼,泪水就瞬间决堤。


    司梵跟着她去了医院旁边的一间咖啡厅。


    夏昕摘下口罩,脸上的妆还没卸,像是从哪个剧组匆匆赶过来的。


    娱乐圈的节奏她适应得很快。


    用谢敖的话说,她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别人累死累活,她总能找到窍门,游刃有余。


    不到两个月,已经算是小有名气。


    谢敖说她挺厉害,天大的苦都能咽下去,骨子里一股执拗劲儿,还说她俩挺像的,怪不得能处成姐妹。


    可眼前的夏昕,不像谢敖嘴里说的那个人。


    她哭得哽咽,上气不接下气,妆都化开了。


    她咬着手背,却还是抑制不住嘴里破碎的哭声。


    幸亏这是一间包间,咖啡厅的音乐盖住了那凄厉的声音。


    “他出事之前来找过我。”夏昕哑着嗓子说,“阿梵,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


    司梵没说话,抿了抿嘴唇。


    夏昕闭上眼。


    江北说:“夏昕,你忘了我吧。我不是个好人,混蛋又自私,骨子里偏执又疯狂。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初跟你在一起,不过是因为你曾经跟她亲密过。你牵过她的手,摸过她的脸,曾经并肩与她睡在一张床上。我病态地想要得到你,只是因为这个。我折磨你、侮辱你,想的是或许她就能出现在我面前,替你打抱不平。


    “我不爱你,甚至不能算是喜欢你。我爱她,病入膏肓。这样的我配不上你。很抱歉把你拉进我的地狱。别再对我有一丝留恋。会有更好的人来爱你。


    “希望我只是你身上一道短暂的污点。而你说什么也要尽力往前奔跑,拥抱阳光和美好。”


    说到这里,夏昕哭得不行了:“我怎么能忘了他?阿梵,我忘不了。我在最美好的年纪见过他最好的模样。从十六岁到二十岁,他的锐气与赤诚,莽撞和笨拙,眼睛里的星辰大海,笑起来的张扬肆意,全在我脑子里。笑的、生气的、坏坏的,像是刻进去了。阿梵,我不会再爱上别人了。”


    往后或许会遇见很多人,他们或许更温柔、更成熟、更懂得如何妥帖地爱人。


    可再也没有一个人,能让她想起那个夏天。


    阳光正好,少年回头冲她张扬地笑,那瞬间仿佛全世界都在为他让路。


    她心中的那团火,早在那几年就被一个叫江北的少年点燃了。


    此后余生,不过是在余烬里寻找相似的温度。


    司梵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回到家的。


    脑子里反复回响夏昕那句“他做错了什么?他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人而已”。


    她终于把自己闷在房间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像是要把二十多年压抑的眼泪全部倾泻出来。


    这种情绪来得毫无缘由。


    是对江北的心疼和意难平,是为这场无疾而终的情感而遗憾,是对夏昕那句话的感同身受。


    她想到了多年前那个让她从头凉到脚的夜晚。


    十五岁时刚刚萌芽的少女情愫,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被生生掐灭。


    而此刻这些迟到了许多年的眼泪,终于穿越岁月,去拥抱了被困在原地的自己-


    人间白云苍狗,不会为谁停留。


    十二月三十一日这天,魅樊集团和陆氏集团的联谊晚会设在苏城一处古镇旅游景点。


    听说这处古镇是某位大佬的私产。


    至于是谁的,不用想也知道。


    两家公司加起来几千号人,一大早硬是包了几百辆大巴往苏城开,浩浩荡荡,那架势不亚于古代皇帝秋猎出巡。


    童知和周谊时不时在群里发几张照片和小视频,嚷嚷着非要让司梵去:“晚上会更漂亮!最是人间烟火气,一年今夜最繁华!今晚一定要不醉不归。”


    辞暮尔尔,烟火年年。


    确实吸引人。


    但跨年夜去这种热门景点,不用想也知道,摩肩接踵,挤都挤死了,估计除了人头和天空什么也看不见,体验太差。


    她敲字回:不可能,我绝对不会去,你们玩得开心。


    结果当天晚上就打脸了。


    冬日天黑得早。


    刚过五点,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两边路灯昏黄,偶尔有繁星点点。


    一弯月牙挂在西偏南的方向,像小时候夏天吃完晚饭坐在院子里乘凉时看到的那种,静谧美好。


    司梵坐在副驾上,到现在还有点懵。


    他说这地方有一个很妙的去处。


    温泉池。


    她才听到“温泉”两个字,就条件反射地捂住了他的嘴。


    陆晏时亲了亲她的手心,把她的手拿下来:“想什么呢?脸这么红。我就是说你在里面泡一泡对身子好。黎婶说你体寒、气虚,不敢在你耳边念叨,倒是敢在我耳边念叨。一个念叨不够,几个人一块念叨。行行好,救救我?”


    他还说了一些浑话。


    司梵拿他没办法,最后就这么稀里糊涂被他拐上了车。


    正出神间,他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与她十指交握,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骨节,又打着圈玩她的手指。侧过头来看她一眼:“想什么呢?脸这么红?”


    司梵:“……”


    车厢里这么黑,你是怎么看出我脸红的?


    但她没这么问。


    不然这个话题很容易被他拐到别处去,接着就是一堆浑话。


    她已经领教过了。


    她问:“她为什么会同意搞联谊?”


    陆晏时答:“不知道,谢敖去谈的。”


    司梵又问:“谢敖为什么要让魅樊和陆氏搞联谊?”


    陆晏时顿了顿:“……你问他。”


    司梵眯起眼:“陆晏时,你有事瞒着我?”


    陆晏时沉默片刻:“……有件事我早就想问了。”


    司梵:“什么事?”


    陆晏时:“我比你大几岁?”


    司梵不解:“七岁?”


    陆晏时说:“你每次都叫我什么?”


    司梵:“……”


    陆晏时挖坑:“你该叫我什么?”


    司梵:“……”


    陆晏时又说:“叫一声来听听。”


    司梵别过脸:“开着车呢,你脑子能不能想些正经的事?”


    陆晏时轻笑:“……开车为什么不能听?还是你认为这称呼只能在那时候叫?蓁蓁,你变坏了。”


    司梵彻底无语:“………………我睡一会,到了叫我。”


    陆晏时轻笑一声,没再胡搅蛮缠,暗自松了口气。


    总算是糊弄了过去。


    到地方时刚过七点,司梵已经睡着了。


    陆晏时皱了皱眉。


    这段时间她好像格外犯困,不知是不是经历了一连串的大事,一直提着的心气突然放松下来,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他绕到副驾驶,轻轻拉开车门,正要去解安全带,司梵睁开了眼,迷迷糊糊地问:“到了?”


    陆晏时低头亲了亲她的唇:“嗯。我抱你进去,再睡会儿?”


    “别了。一会儿被同事看见不太好。”


    陆晏时难得没反驳:“好。”


    换作以前,他肯定得问一句“我就这么上不了台面?还得藏着掖着”。


    今天却过于好说话了。


    司梵觉得他有些古怪,但具体哪里古怪,她又说不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