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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薄书砚的身边黏着一个往他身上蛄蛹的弟子, 他揉了揉眉心,看向苏兰明,道, “你是谁家的弟子。”


    苏兰明很少被人拿这般风轻云淡的态度对待过。


    就像是高高在上的神仙俯视蝼蚁一般。


    苏兰明冷笑道:“薄仙尊,晚辈敬您是大能前辈, 可您就拿这般高姿态来压小辈么?”


    苏兰明认得薄书砚。


    名动天下的剑仙薄书砚, 天歌一出, 四海皆平, 谁会不认识。


    毫不夸张的说,若是没有薄书砚,修真界第一大宗的名号只会落到他们潇仙宗头上。


    天华宗不过是借了这位后生之辈的光, 站住脚了罢了。


    两宗之间面上和谐交流,其实暗地里的互相攀比勾心斗角也没见少多少。


    旁边的天华宗弟子悄悄道,“他是潇仙宗宗主苏戚膝下唯一一个独子, 自小娇养在身边的,修行资质也不错, 在宗里排名很靠前。”


    薄书砚没什么印象。除非像宿时这样刻意又经常地在他面前刷过存在感,又或是潇仙宗宗主这种以前共同并肩击退过魔族大军的战友,否则只有几面之缘的一般人, 他实在是记不得。


    他一直脸盲。


    薄书砚道:“既是潇仙宗之人,竟不知出言忌轻慢, 行事忌狂妄么。”


    “比试大会在即,你刻意挑起争端,对我宗弟子发难, 你总得给个交代。”


    苏兰明当然不服气, 他愤愤道,“仙尊莫要血口喷人。”


    “不过是弟子之间的正常切磋罢了, 您座下这名新收的弟子一直不应允,晚辈能奈他何?”


    “说到底,至今晚辈可曾做过什么越轨之事,伤了您这新收的小心肝么?”


    一直在挑衅。


    宿时实在听不下去了,撸起袖子想去打一架,被薄书砚按了下来。


    宿时一口老血哽在喉口,不可置信地笑了,“我们有朝一日,居然能被无名小辈欺负到头上来。”


    这要是传到魔域,让那群魔族们知道他们的魔尊被一个初出茅庐的臭小子这样羞辱还隐忍不发,宿时能被那群大魔们笑死。


    薄书砚讲究先礼后兵,他可不。


    真把宿时惹急了,宿时才懒得管他三七二十一,出了气再说。


    薄书砚抬手按在宿时的肩膀上,“别动,好好待着。”


    宿时郁闷地停了下来。


    旁的天华宗弟子闻言也乖乖没动。薄书砚说话可比他们好使多了,有自家长辈大能在场撑腰,总是让人有安全感的。


    薄书砚看他一眼,“你做不了主,请你们宗主来。”


    苏兰明:“休想。”


    一边在看热闹的潇仙宗弟子也察觉事态严重了起来,连忙插进来打圆场,“仙尊,苏小友他性子太过娇纵,口出狂言,仙尊大人有大量,让他道个歉,可否就这样揭过。”


    这事往小了说,只是弟子之间的不愉摩擦。往大了说,万一被扣上个不敬前辈、出言不逊的罪名,就算宗主是苏兰明亲爹也不好使。


    他们旁观的弟子们都看得清楚明白着呢,此时说到底还是苏兰明没事找事,脾气上来了,非得挑战一下那个多年前照顾过剑仙,这会又突然被剑仙收来当小徒弟的弟子。


    他们谁也没想到,这天华宗之人居然这么较真,他们都以为薄书砚那般大人物应当不至于因为这种小事对他们小辈发难。


    谁曾想薄书砚就是这样做了。


    薄书砚掐了一道灵,放了出去。


    半炷香时间都不到,潇仙宗宗主苏戚便急匆匆赶到。


    苏兰明看见宗主来了,唇瓣微微一抿,“爹。”


    还不等薄书砚说话,宗主便道,“兰明,道歉。”


    苏兰明眼睛一睁,“凭什么?”


    “我没做错。”


    苏戚大步走过去,按着苏兰明的肩膀,低声道,“你知道那是谁么。”


    苏兰明倔得很,“知道。”


    “知道还敢这般不敬?”苏戚重重叹了一口气,“你从小性子便娇纵得厉害,但你如今长大了,要知道哪些人该你花心思对付,知道哪些人该你花心思敬重。”


    “兰明,道歉。”


    苏兰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爹……”


    潇仙宗宗主脸色蓦然一肃,“苏兰明。”


    苏小少爷浑身一阵,他爹以前不曾因为什么事情冲他这样严肃地发过火,这样连名带姓喊他,是第一次。


    就因为那个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的剑仙么?


    肩膀被人用力推了好几下,苏兰明平常被苏戚宠上天,也知道这会苏戚是真的动了真格,这才不情不愿地说,“抱歉。”


    “……是晚辈言辞不当,请前辈见谅。”


    来的时候苏戚已经搞清楚事情的全程了,他老来得子,就这么一个亲生儿,从来捧在手心怕化了。


    可大是大非面前,容不得小儿这般胡闹。


    苏戚道:“你冒犯的那些同门们,也要道歉。”


    苏兰明恨恨地瞪了宿时一眼,“……对不起。”


    宿时挑眉。


    苏戚转过身来,冲薄书砚说道,“书砚,我教子无方,日后定会多加管教,还希望你给他一次机会。”


    “他并非故意冒犯的。”


    并非薄书砚要死咬不放。若苏兰明私底下妄议的是他,他都懒得说一句话。


    但偏偏苏兰明今晚把天华宗来参加比试大会的弟子们堵了,还轮番挑衅,薄书砚若是不管,那便是放任潇仙宗的人打天华宗的脸。


    薄书砚道:“都是老友,我不会为难你。”


    宿时搭腔:“只不过,令郎的表情似乎不太服气啊。”


    苏兰明更是愤恨地瞪了宿时一眼。


    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都不是傻子,薄书砚这一句话让苏戚明白了他的意思。


    作为老友,薄书砚自然不会和他多加计较。


    但他现在是天华宗带队长老的身份,在潇仙宗里受欺负的是天华宗的弟子,此事关乎两宗关系和睦,关乎天华宗的面子,不是他一人点头,就能一笔勾销。


    这么多人目睹了潇仙宗小少爷出言不逊,这事若是得不到妥善的结果,天华宗宗主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苏戚头疼不已,重重叹气。


    苏兰明咬着牙道:“你们凭什么这么逼我爹!”


    宿时嗤笑:“究竟是谁逼的?苏小少爷,你自己不敬长辈,也要怪别人算账么?”


    苏戚扭过头,冲苏兰明道:“兰明,够了,不要胡闹了。”


    苏兰明眼圈红了,“是,我就是放不下,他当年分明说得这么决绝,谁来拜他为师都拒之门外,说怕耽误了我们。”


    “凭什么只是一个根骨平平无奇的小弟子,就能当剑仙的徒弟?”


    “我不过是想试试他的身手而已,我只是想看看,我到底哪里不如他了,为什么当年我放下心气求了三天三夜,仙尊却转头收了这么个坐无坐样站没站样的普通弟子?”


    薄书砚微怔。


    当年他不曾收徒,的确是因为那时他无心教授,当不好师父。


    想把墨拾要过来放在身边,用剑仙徒弟的名头罩一罩这个尽心尽力照顾他的小弟子,是为了回报那个什么刚熬出来的药都会先自己尝一口试试温的少年。


    他自觉问心无愧,却不曾想,居然有人会因为被拒绝,受伤记恨至今么。


    宿时倒是咧开嘴笑了。


    若说在此之前,他倒的确是气得想掀桌。


    这样一番贬低挑衅他的话,本该让宿时大发雷霆,但他偏偏在这愤恨的语气中听出了求而不得的酸劲儿。


    那求而不得的东西,苏兰明得不到便记恨得要死,但全天下只有他宿时得到了。


    宿时一下就舒畅了。


    苏戚脸色一沉,声音中带上了几分严厉,“兰明。”


    “缘分不到,因果又何能强求,缘浅便是缘浅,你再心有不甘,也只会让自己陷入心魔。”


    “你既然知道剑仙是何等人,知道当年在魔族进犯时剑仙付出过什么代价,便不该当着人家的面说那样冒犯的话。”


    小少爷抹了一把眼泪,那些眼泪裹挟着情绪倾泻出来,苏兰明终于好受了一点,“对不起,仙尊。”


    薄书砚:“当年之事另有隐情,并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苏兰明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控成这样,简直丢尽了脸,他一方面想赶紧丢下所有人回去,一方面又不得不应付,“晚辈明白。”


    各家年轻小辈,谁心里抖搂不出来一点上进和慕强。


    想拜个好师父,在自己修行路上多加指导,想冲击这个世间第一的高手,想努力冲击飞升,从此仙途坦荡,光宗耀祖。


    他虽然是潇仙宗宗主的亲生子,但修真界对这方面并没有什么忌讳,他可以择四海名师。


    偏偏那时还年轻的苏兰明一眼就相中了当时名扬四海,行事无忌的剑仙。


    偏偏薄书砚从未有过心思。


    那时的他还年轻,还气盛,所有的心力放在更长远的事情上,他认为自己有太多未尽之事,便不曾考虑将心气留给传承上。


    他苏兰明是潇仙宗宗主之子,从小众星捧月,未曾尝过挫败的苦头,许多名门望族争着抢着的师父身份,薄书砚却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他不甘了很多年。


    第42章


    苏兰明调理了很多年, 本来都快调理好了。


    单单只是大名鼎鼎的剑仙大人收了徒,倒还不会让他这么破防。


    偏生被薄书砚看上的徒弟不是天赋异禀,不是根骨奇才, 更不是勤奋狂魔。


    相貌平平,人毫无知名度, 背景一般, 还爱偷懒。


    苏兰明在试炼场里观察了宿时很长一段时间, 发现他不是躲在角落里摸鱼, 就是姿态闲散地找个树荫一摊,一睡一下午。


    苏兰明左想右想,想不明白, 想上前和宿时比试一番,却也未曾想那个小弟子也只是虚虚睁开一点眼缝,怕是连他人都没看清, 随后便闭上,懒声拒绝。


    被剑仙看上的徒弟, 竟是这种废物?


    他到底哪里比不上他了?


    苏兰明再怎么骄纵跋扈,对前辈出言不逊,轻慢同门, 也是事实。


    这事传到天华宗,归无轻带着自家宗主的口谕两个时辰不到就赶到了, 苏戚脑门上的冷汗就没有干过。


    外界对薄书砚的评价或许有褒有贬,但天华宗上下绝对将薄书砚当眼珠子一样护着。


    当年兰明自己执意要拜天下第一当师父,苏戚拦不住, 也就任由他去了, 何曾想居然会在多年以后闹出这么大的事来。


    也确实怪他教子无方,把孩子宠成了这样口无遮拦的性子, 就算是求而不得因爱生恨的剑仙本人站在面前,也是照骂不误。


    苏戚知道的时候都倒吸一口凉气,心道这孩子究竟是怎么说出口的。


    实在太过放肆。


    最后按照潇仙宗宗规,事后苏兰明要亲自上门给今日冒犯的弟子们赔礼道歉,取消苏兰明的比试大会参与资格,罚苏兰明在以清寒著称的雪崖禁足思过十年,同时修闭口禅积口德。


    归无轻传完宗主口令,亲自处理好这件事情后,来找过薄书砚一趟,让他不要把小辈的话放在心上。


    薄书砚道他明白。


    收徒一事有些仓促,起初本来就是为了哄宿时的旧时话罢了,却未曾想宿时到了如今这个年长的年纪,依旧想要。


    仓促便代表不够尊重,不够尊重,就会导致外界的轻慢。


    主要是,宿时如今这个冒充的弟子身份同样仓促,若是细究起来大把多马脚。但不论怎么样,此事得放到比试大会后再说。


    苏兰明的那些话薄书砚本来就没放在心上,他唯一担心的是宿时和他带出来的那些弟子们可有被影响。


    当天回来,宿时就拉着一张脸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被欺负了,气得心口疼哪里都疼,要薄书砚安慰。


    薄书砚把潇仙宗的处罚公告放在宿时面前。


    宿时不满:“谁要看这个。”


    他扫了一眼,说:“罚轻了。”


    他还怪后悔的,为了营造完美受害者的形象让薄书砚疼他,没和苏兰明动手。


    宿时大魔的老脸都不要了,一点也顾不得自己是不是以老欺小,就想揍那嘴贱的臭小子一顿。


    现在手痒得可怕。


    要不是薄书砚在跟前,他还真不好说能不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下一刻不出现在雪崖里。


    归无轻去给弟子们做了思想安慰,当然也包括宿时,宿时一想到,又乐了,“无轻仙尊他老人家,千里迢迢带着你们宗主的口谕赶过来,你知道那口谕是什么吗。”


    薄书砚摇头:“不知道。”


    天华宗宗主是他师父的结拜兄弟,平日里忙碌于宗内事务,薄书砚小的时候,逢年过节能见一面宗主,宗主会笑呵呵地把他抱到身边,给他送亮晶晶的小飞剑。


    长大之后,他们各自忙碌,宗主也常年闭关冲飞升,便没什么见面寒暄的机会。


    宿时:“你们宗主就说了一句,他是闭关了不是死了。”


    薄书砚:“……”


    薄书砚轻咳一声,摸了杯茶,有些坐立难安,“回去之后,我多看看师伯。”


    宿时啧啧作声:“谁说天华宗就没有少爷了。”


    薄书砚不悦地睨了他一眼,像是在警告他少揶揄。


    薄书砚的师父是天华宗开宗老人级别的人物,就注定他背后的人脉网定然不俗。


    不过说白了,谁不想要这么一个勤奋上进天赋好的小徒弟呢。


    能理解。就连宿时也很难忍住抢一只回家。


    次日,苏兰明从禁闭中被亲爹从短暂的禁闭中拎出来,过来给他骂过的弟子们赔礼道歉。


    宿时这回盯得紧了,他数次出去探查外围有没有潇仙宗的人,思考有没有把苏兰明留下来蒙黑布揍一顿的机会,但奈何苏戚始终紧紧跟在苏兰明身边,宿时没有任何机会,遗憾收手。


    苏小少爷为人骄纵,但错了会低头,虽然依旧有些别扭,但这回的道歉眼中再没有不甘不服。


    天华宗其他弟子听得真真切切,也表示自己并非小鸡肚肠,给了原谅。


    宿时还是手痒。他悄悄按住手,但也不是很想跟随大众,“我暂时没有原谅的打算。”


    苏兰明垂下视线:“我做错事,该道歉的我会道歉。不会奢求你的原谅。”


    整件事下来受到针对辱骂最严重的无疑是宿时,宿时既然发话了,便无人能替他做决定。


    其他小弟子闻言,偷偷急了,用口型说,“怎么没人说能这样。”


    早知道他们也不原谅了。


    骂他们就算了,骂他们剑仙高高在上这着实让人忍不了。


    苏兰明是来道歉的,不是来祈求原谅的,他的自尊也不允许,他深吸了一口气,对薄书砚说,“仙尊。”


    薄书砚看向他。


    苏兰明顶着旁边父亲的瞪眼,直言不讳:“出了天华宗,您的风评便开始变了,不知道您是否清楚。”


    苏戚皱眉:“兰明。”


    这已经是制止的明示了,但苏兰明依旧道:“仙尊,您清不清楚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在传您和魔尊不清不楚,恐有异心,传您多年来不进反退,未有建树,系孽缘所误,心思不再。”


    宿时豁然站起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苏兰明:“这是旁人说的,还是你借他人之口说的。”


    这些话从没传到他耳朵里,也未曾传到天华宗来,不知是不是规模小的私话。


    苏戚深深皱眉:“宗里哪些人在擅自议论?”


    薄书砚则是有些不太理解:“我……和魔尊不清不楚么?”


    他能怎么和魔尊不清不楚。


    真是奇也怪哉,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不清不楚的。


    外面谣言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苏兰明听见宿时意有所指地把帽子扣他头上,暴跳如雷:“若是我说的,我出了这个门就天打雷劈,千刀万剐,根骨碎尽,永无飞升之可能。”


    宿时:“……行。”


    修真之人讲究避谶,这誓太毒,苏小少爷做梦都想拜个好师父,求个修仙坦途,拿前途赌两句话,也太不值当。


    他勉强信了。


    但宿时还是不爽:“不清不楚怎么了?”


    咋了,他们就不清不楚了,怎么的?能拆了他们不成?


    人族迂腐成这样,还限制剑仙恋爱自由?


    薄书砚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宿时,像是在说他们什么时候不清不楚了。


    但可惜二人脑回路完全没对上。


    苏兰明报了几个名字,“我听见的就这些。”


    苏戚记下,道了声失陪,转身出去。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事情,”苏兰明明显迟疑了一会,“妖族那边,不是很待见您。”


    这薄书砚倒是知道,坦言:“我早年把妖域的大妖都收拾过一遍了。他们确实没法待见我。”


    那时人族的地位还在妖、魔两家之下,向来被人瞧不起,薄书砚听见一个揍一个,连带着当年有很多能人异士纷纷效仿,总算让其余两族消了声息。


    其实魔域的几个出头鸟也揍了。


    只不过薄书砚在魔域的风评早就极其差了,他便也没在乎过。


    当年两族敌对,各自立场,理所当然。


    苏兰明咬了咬牙,“不是这个意思。”


    准确来说,不止妖族,人族领域内涉及妖族的宗门,对薄书砚的风评就没这么纯粹了。


    潇仙宗设有御兽分部,受影响最是明显。


    近些年来,人族本族不断壮大,大能辈出,潜力无限的后生源源不断,上有薄书砚等顶梁柱撑着,下有无数新鲜血液安然发展,人族整体实力大幅上升。


    于是他们发现,他们打得过曾经欺辱自己的妖族、魔族了。


    他们不仅打得过,还发现妖族落败力竭之后的变作的兽形,可以随意供他们驱使,就像曾经妖族魔族对待他们那样。


    珍稀妖兽成了黑市里炙手可得的宝物,活的能契约成灵兽,帮助自己在战斗中取得胜利,必要时丢出去挡刀,死了还能分解成各种宝物,各自炼化成丹药宝器。


    两方关系逐渐倒转错位,如今的人族,靠着薄书砚等人当年强行打出来的口碑作遮羞布,行了无数可耻之事。


    潇仙宗以御兽发家,早年长辈教导他们与万物共生,教他们和灵兽同生共死的伙伴契约。


    可如今妖族碰见他们,第一反应绝对是警惕后退,在几个眨眼的功夫里彻底消失在他们的视野里。


    他们不再被信任,同族相继死亡,这份怨恨无处安放,便暗暗迁怒到了庇护人族的大能身上。


    你族这般肆意行事,你凭什么还为虎作伥?


    第43章


    薄书砚对于大部分人而言, 基本只是活在《修真编年史》里的一个名字而已。


    许多人这一生都未曾亲眼见过那个传奇一样的人物,他们不过是芸芸众生里毫不起眼的一份子,对那仿佛仙人下凡之人的事迹耳熟能详, 但也仅限于此。


    这些年来随着两族关系的和缓,几方摩擦矛盾逐渐减少, 需要薄书砚亲自出手的机会不多, 露面的机会自然也少。


    行踪全靠偶遇的修士拼拼凑凑, 或许才能凑出个大概来。


    可是当人们一提起剑, 便总会联想到这个名,这个人。


    那个背影如雪,容貌无双的人, 什么话也不用说,一柄天歌剑浮现在掌心里,就足够震慑心怀不轨之人。


    苏兰明虽然记恨当年被毫不留情拒绝之事, 但他也只是对剑仙那副不近人情的态度很有微词,却并不妨碍他不齿那些受了庇护还要过河拆桥的蠢人。


    这些蠢人再怎么闹腾, 也该知道大是大非。要真将剑仙扳倒了,看那些被薄书砚收拾过的势力地头蛇会不会当场打上门来报仇。


    随着薄书砚出山的消息传播开来,那些本藏在水面之下的暗流涌动便开始波涛汹涌, 在明面上显出波澜来。


    人微言轻,可若人多势众, 言还轻么。


    苏兰明此行除了来道歉,将这些话说给薄书砚听,也暗含变相的赎罪。


    他在潇仙宗的圈子里混得很开, 所能接触到的暗面和消息同样广泛灵通, 把这些背地里正在悄悄流传的风险捅到明面来,不论有没有用, 都是投诚。


    依照他对这位传言中的剑仙的浅薄认知,这位剑仙大人一心沉醉剑道,怕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不是修炼就是修养,外界舆论如何,看法如何,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事实上也确乎如此。


    在苏兰明眼里,这种人说得好听些,便是极有主见,主心骨强。说得难听些,便是我行我素,固执己见。


    可是那些执意一条路走到黑,撞破南墙不肯回的人,有几人能有好下场。


    薄书砚沉默良久,道:“多谢。”


    宿时撇了撇嘴,不悦道:“你被一个小辈教训,还要道谢呢。”


    “把你卖了,你是不是都能替人数钱呢。”


    苏兰明差点又气得想动手,他真是讨厌极了此人。


    这张嘴总是在不合时宜的场合里说出不合时宜的话,修行是不上进的,骂人是要极尽刻薄的,仿佛不挑弄出来战火就会死一样。


    好在薄书砚这一回站在了苏兰明这边,薄书砚看了他一眼,道:“阿时,不得无礼。”


    宿时一噎,满腹毒舌言论都腹死胎中,忍不住搓了搓耳朵,像是有蚂蚁爬了进去。


    他叫的什么?


    苏兰明嘀嘀咕咕:“不知道的以为仙尊收了个祖宗回来呢,一点弟子模样都没有。”


    “一口一个你们修真界,你不是人、不是修士么?真不想当人,把血放干当石头去。”


    宿时:“……”


    宿时心道糟糕,先是犹疑地望向薄书砚,薄书砚无言,偏过眼神。


    宿时便明白了。


    薄书砚也觉得他太明显,没制止,那就是放任苏兰明点他呢。


    呸呸。


    宿时也惊觉自己浑身纰漏了。


    苏戚处理完了几个弟子,匆匆从门外踏进来,眼见这边气氛平和,应该没有闹出什么难堪来,心下稍稍放心了些。


    苏兰明把要说的都说完了,收拾收拾跟在父亲身后,准备回去关禁闭,修上闭口禅。


    薄书砚便带着自家弟子们回去休息,备战明日开始的比试大会。


    潇仙宗没了实力资质都上乘的少宗主,一下杀了不少威风,纷纷开始谨慎做人。


    宿时依旧在所有人散干净的功夫里,尾随便宜师尊进了同一间房,目光灼灼地盯着薄书砚,“白日里你唤我什么?”


    薄书砚有些疲倦,他褪掉外衣去沐浴,道,“宿时。”


    外人面前,他实在不想叫宿时那个成何体统的化名,却也不想再叫旁人轻慢了宿时,思来想去,便取了宿时的末尾一字,叫了小名。


    这会四下无人,他们也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师徒,哪里还需要这么做戏。


    宿时舔了舔嘴唇,说:“不是这个。”


    薄书砚睨他一眼:“这不是听得挺清楚么,怎么如今还要多问这一嘴。”


    “不可以么?谁规定的不能再问一遍,”宿时心中痒痒地凑上去,他渡过刚开始听见那名儿的陌生,越品越上头,还想从薄书砚口中再听上几次,“师尊,好师尊,亲爱的师尊……”


    “喊不够便出去外头找个没人的山头喊,不要在这打扰隔壁弟子休息。”薄书砚丢了一道禁言咒过去,看着宿时登时瞪大了双眼,干脆利落地进了浴房。


    宿时:“……”


    宿时跟在薄书砚身边这么多天,总算摸出一点剑仙脾气,这家伙一旦有不想听的东西,就会强制对方直接闭嘴,一点理都不讲。


    霸道,专横!


    宿时还想听,极想,抓心挠肝地想,想得焦灼不安,恨不得把薄书砚摇起来喊上一万遍。奈何他从蹲在浴房前开始磨薄书砚,一直磨到薄书砚上床睡觉,都没能把那张薄情寡义的嘴撬开。


    薄书砚随手抓了一把湿发,指尖的灵力胡乱烘了一遍,便顶着这头半干不干的头发躺进了床榻深处。


    宿时还在旁边絮絮叨叨,结果一瞥见薄书砚头发没干,皱眉道,“今天怎么不烘头发了?你之前午睡偷懒没烘,醒来头疼,别以为我没抓到,只不过小夜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我挤不进去,没说而已。不过让我们堂堂剑仙大人多喊一次名字而已,你不肯,便要这样报复我?”


    薄书砚睡姿很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睛已经阖上了,闻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模糊而上扬的声音,“……嗯?”


    薄书砚的神思仿佛还遗留在那温热的池水里,处理语言信息的神经中枢也跟着留在了那几乎让人沉醉放松的热水里,以至于此魔如今在他耳边喋喋不休一口气都没停地说上一大串长难句,薄书砚勉勉强强,只听懂了报复二字。


    此魔自从当了他徒弟,在外一点徒弟样都没有,尊师重道四个字怕是一个都不会写,在外人面前还要他兜底约束。


    一个几百岁的大魔了,没点心智也没点阅历么,放着自己的房间不睡,非要天天尾随他一起挤在同一张床上,非说要和他抵足而眠,美其名曰能时时刻刻得到师尊的关怀。


    究竟是谁报复谁。


    宿时也没见着有多高兴,他一条长腿屈膝跪上柔软的床榻,俯身过去晃了晃薄书砚的肩膀,“把头发烘干再睡。”


    薄书砚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慢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声息,“……嗯。”


    只应了这一声,便再没后续。


    宿时耐心等了好一会,明白薄书砚这是不会动了,于是打算自己动手。


    宿时弯下腰,一手穿过薄书砚的后颈,一手钻进被子里,摸索着穿过薄书砚的膝弯,硬生生把人托抱了出来,放在床榻边缘。


    薄书砚眉心蹙成一团,但眼睛没睁开,肢体动作略微有点拒绝的意思,只不过宿时动作快,再加上他神智不太清醒,也就半推半就,没有计较。


    宿时没有过给人烘头发的经验,平日里也没人敢使唤他干这种事,他知道自己手生,因而先是把薄书砚的长发慢慢捋出来,掌心谨慎地涌出点魔气,从发根一点点往下捋。


    魔气浓度高了,薄书砚会不舒服,天地灵气生养的人族在撤掉任何护体灵气的情况下,会被魔气灼伤。


    但若是控制得当,便能发挥出与灵气相同的效用。


    宿时就算再小心,也还是在捋发的过程中不小心勾扯了几丝,薄书砚低低哼了一下,下意识捂住头,那双长睫静静覆盖的眼眸睁了开来。


    薄书砚这些天一直处于过度疲劳的状态,今日临睡前更是被宿时吵得厉害,黑润的眼瞳旁泛了点轻微的红血丝,睁开朝宿时瞧过来的时候润了层清浅泛红的水光。


    这一眼,把宿时看得愣在了原地。他的喉结不住滚动半晌,忽地泛起一阵无由来的口渴。


    那股细微针扎般的尖锐疼一下直穿头皮,许久未发的偏头疼细细密密翻涌上来,薄书砚慢吞吞地伸手把宿时忘在他发间的手捉下来,扣在手心底下,用已经有些泛哑的嗓音说道,“别闹了,上来睡。”


    就这么一会功夫,薄书砚就已经做了几个短暂又细碎的梦。


    梦的内容是什么,他睁开眼看见宿时的时候便全忘干净了,昏黄的烛光在不远处摇曳,将薄书砚从短暂的神智昏聩中拉回现实。


    宿时恍然回过神来,他用力压了压喉口的干哑,指间还流着绸缎般的长发,手感极佳,他轻轻攥了一下,连掌心都要因此沾染上兰香。


    薄书砚侧过身,伸手慢慢揉着太阳穴,眼睛再次闭上,声音很轻,“头发干了。”


    宿时清了清嗓子,仍有些喑哑,“好。”


    宿时不需要睡眠,他对睡眠也没有任何的欲望,只有在这个人身边,他的梦才会不是血光冲天的猩红,梦里才会泛起久久不会消散的、天光弥漫的白日梦。


    他每一次“入睡”都是为了显得合群、为了和薄书砚相配,为了有一个由头能躺在薄书砚身边。


    因而宿时也没完全按照薄书砚说的去做,他脱掉鞋袜外衣,又按照原方法把薄书砚挪了回去,唯一不同的是,他端坐于床头,代替薄书砚动作逐渐迟缓的手,轻揉着薄书砚已经被摁得泛红的太阳穴。


    他罕见地没有贪那一抹中规中矩从不逾矩的温度,沉默地在床头坐了一夜,替谁一直揉着针扎般的太阳穴,直到鸡鸣寂寂,天光大亮。


    第44章


    今日的潇仙宗简直热闹非凡, 宗门大开,广迎天下来客。


    他们早早来到比试大会举办的大型试炼场,这里比他们平日用的试炼场宽阔太多, 他们前两天用的试炼场跟他们现在站着的这个比,就如同蜉蝣撼树。


    地面上纤尘不染, 仔细看还能发现细微的光芒在涌动, 那是藏在地面之下的防护法阵, 整个试炼场呈逐层向外扩散的半圆, 观众席在保证了视野的情况下叠了数不清的高级阵法,以防大能修士对决时波及场下。


    此次跟随薄书砚来参加比试大会的天华宗弟子们大部分都参加过,但即便如此, 再次见到这样宏伟严密的精巧场地,也还是会感到震撼。


    他们跟着薄书砚找到自己的位置落座,等待开场。


    消下去的头疼又隐约有复发的迹象, 宿时察觉到端倪,挤到薄书砚身边, 伸出双手,示意薄书砚低下头来。


    薄书砚按下他的手,“别闹。”


    试炼场里已经陆陆续续进了不少人, 有别宗弟子,也有许多大宗门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经过时都会特地和薄书砚打声招呼。


    这个场合,怎么也要端正些。


    宿时不高兴:“你头疼了半宿,今早才好点, 趁开始前我给你按按。”


    经过半宿的历练, 他都琢磨出手法来了,这会明显感觉到薄书砚的头痛明显有卷土重来的迹象, 宿时心下警铃大作。


    宿时的话终于提醒了薄书砚。


    他和宿时之间,还有一道契约印记在。


    薄书砚蹙眉:“你把契约印记解了。”


    宿时不高兴:“不。”


    薄书砚看他一眼,耐心解释道:“我一旦受伤,要分一半伤痛给你,这对你不公平,对其他修士同样不公平。”


    宿时抱臂往后靠,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哪里不公平了,我觉得挺公平的。”


    “更何况,你不是说他们点到为止么,既然点到为止,又怎会有用上这契约印记的时候。”


    薄书砚头疼。


    宿时行事全凭心情,极难被外人控制,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


    可就算撇开这在比试之中究竟是否公平的问题,薄书砚也是必定要找机会清除这道契约印记的。


    当时那样危急的情况下,大魔当真愿意把自己契约给薄书砚,是为了紧急救命。


    如今既然命救回来了,那么印记也该收回去。威风凛凛的魔族之尊,怎么甘心屈居人下给别人当灵宠。


    薄书砚深吸了一口气。


    在天歌阙里养伤的日子太安逸,薄书砚精神不太好,忘了很多要做的事。


    倒是宿时,他现在就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你也别老操心别的了,你能从试炼场上安然无恙地下来,我就谢天谢地了。”


    薄书砚:“……”


    薄书砚神情凝重肃然:“我没有在和你开玩笑。”


    宿时稍稍坐直了一点,也正色道:“我也没有和你开玩笑。”


    “薄书砚,”宿时说,“你总是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你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那别人的,你总得多多少少注意一点吧。


    薄书砚抬手覆上后颈,掌心涌出灵气,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把那道契约印记抹除。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道没有经过他同意的契约,也能叫契约么?


    无论如何,这道契约印记应当是没法靠常规手段清除了。


    薄书砚不喜这种被人束缚着的感受。


    宿时终于开心了不少,他认为自己在和薄书砚的抗争中能够让薄书砚吃瘪不说话,算他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值得庆祝。


    等所有人都到齐落座之后,便潇仙宗宗主亲自出面,说了几句场面话烘托气氛,再正式开启。


    唯一的缺点是,薄书砚不理他了。


    宿时抽到的号码是一百七十三,他估了一下在场的人数,感觉这个号码牌比较偏后。


    偏后就偏后吧,正好他能在薄书砚身边待久一点,越靠后越能浑水摸鱼,赢个一两把就能假装输掉下场,在众多比试的组数中不会太惹眼。


    薄书砚的号码是九,这个数字对于高阶组而言应该比较中段,高阶组人不多,愿意来的,要么是有心让自家小辈多多悟道,要么是来看看老友近况,顺便试试手有没有生。


    像薄书砚这么纯粹来比拼剑意的,也算是不多见。


    薄书砚在台下,又取出天歌剑,仔细擦着纤尘不染的剑身。


    他太久没有扎扎实实地用过天歌剑了。


    广阔的试炼场上被分成无数个独立的小方块,每一个小方块都是一间独立的弟子比试场,一次能上去五组。


    恰好有天华宗的弟子抽到了六号,第一轮就得上去,临去前同伴们挨个揽着他加油打气,薄书砚拍拍他的肩膀,说,“不用紧张,尽力就好。”


    “输赢不重要。”


    弟子紧张地笑了一下,“好。”


    等他们上场后,宿时酸溜溜潜过来,耳语道:“怎么到我这就是不许输?”


    薄书砚抱着天歌剑,心平气和道:“我那是不准你输么?是不准你输得太明显,被人灰溜溜打下来。”


    宿时名义上好歹是他的弟子,若是不看对手水准随意对待,故意输掉比赛,别人不是没长眼睛,不是看不出来的。


    宿时不知从哪学来的,不管不顾,直接胡搅蛮缠:“你区别对待,你宽于待他们,严于待我。”


    薄书砚:“我没有。”


    宿时:“你就有。”


    薄书砚:“……”


    薄书砚心中直呼要命。


    有没有人能教教他,应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试炼场上的选手们已经准备就绪,潇仙宗宗主苏戚已经退回长老席,每个独立试场都配备一位专门的裁判长老,用以主持比试秩序和输赢判定。


    “修真历第三百三十二届比试大会,正式开始。”


    随着这一声开始的声音落下,伴随而来的,是一道清脆又突兀的声音,“慢着。”


    在场都静了一瞬。


    宿时刚要趁火打劫,要怂恿薄书砚给一点补偿,就被这道非常不应景的声音打断。


    所有人循声望去,天边有两道模糊的黑影正在向这边飞来,眨眼间就从黑豆大小变成模糊的人影,声音由远而近,先一步到达,“诸位且慢。”


    苏戚站起身来,以他的视力,早在这两道黑影出现的时候,他就已经看清了来人的样貌低沉威严的声音响彻云端,“妖皇?”


    “正是在下,苏宗主别来无恙。”


    短短三句话,这两道陌生的身影便落到了试炼场的中央。


    说话的人是一身金色月璃袍,长发齐整束好,端庄儒雅。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瘦高的年轻人,一身藏在漆黑的长袍里,脸庞瘦削,一双薄长眼半垂着,透出一点阴郁气来。


    薄书砚低声道:“妖皇么?”


    他来做什么。


    宿时哟了一声,说:“什么风啊,把妖皇吹来了。他后边那个谁?”


    薄书砚摇头。


    面孔生,不认识。


    但是看周身气息深沉内敛,应该也不是什么小人物,大概是妖域那边不怎么露面的大妖。


    妖皇笑道:“本皇此行实在有要事,贸然打断,多有冒犯,还请诸位见谅。”


    苏戚神情上并未有破绽,他微微颔首:“妖皇殿下不必如此客气,若有要事,那也情有可原。”


    “敢问殿下这般大张旗鼓地带人过来,所为何事?”


    妖皇含笑点头,手中折扇一敲,让出了身后的阴郁年轻人,“前些日子,本皇收到了来自族人的求助。”


    他身后的年轻人站出来几分,他的目光扫过偌大试炼场,开口的时候声音沉稳,带着些许嘶哑,“我名风箬。”


    “我有一名关系密切的千年老友在一个月前的某天半夜里,魂灯忽然爆了开来。”


    “整个魂灯,裂成了好几块,灯芯焦黑,一点生还可能也没有,连魂魄都碎了。”


    “我用了所有的手段招魂,甚至连一片残魂都找不到。”


    风箬的目光扫荡过整个试炼场,似乎在寻找什么目标,最终在略过薄书砚的时候顿了顿,彻底锁定在他身上。


    宿时的神情沉了下来,魔瞳若隐若现,被薄书砚的手按住。


    情况不对。


    风箬掏出一块黑乎乎的盘石,上面一根金针摇摇晃晃,始终指着试炼场中的某个方向,说:“我用他留下的旧物制成了指魂针,妄图在这个世间寻找他留下的最后一丝痕迹,我不信他彻底魂飞烟灭了,哪怕只有一小片渺茫的残魂,我也要找到。”


    “指魂针最后指向的地方,正是贵宗。”


    “……”


    妖皇一敲扇子:“事情就是这样。”


    “若非事态紧急,否则本皇也不会这么唐突地打断贵宗如此贵宗的比试大会,对于此事,本皇诚恳道歉。”


    他笑吟吟道:“可否请苏宗主下令封闭现场,以免可疑之人潜逃?”


    这两人出现得突然,带来的消息同样惊人,往常极少出现这种把枉死谋杀之事搬上台面的事情,更何况这次居然还是妖皇亲自出面。


    事态超出他们想象中的严重。


    三界之中生灵此消彼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慎丢命,或是枉死谋杀,区别仅仅只是有没有人为此哭泣,有没有人为此报仇。


    会闹到一族高层这里的,极其罕见。


    能让妖皇亲自出面带着受害者好友过来“讨”公道,苏戚作为潇仙宗宗主,只能出面揽下,“两位稍安勿躁。”


    风箬掏出一块布帛,小心翼翼剥开,里面是碎成几块的魂灯和灰烬,“风箬用生命和来世起誓,此事若有作假,风箬不得好死。”


    “风箬在此求苏宗主,还一个公道。”


    薄书砚的目光穿过无数人潮,和那道阴郁泛红的眼睛遥遥对上。


    一道极其阴冷的目光直直刺着风箬,他眼神动了动,对上了一双黑如深潭,隐隐泛出血光的眼瞳。


    “……”


    第45章


    风箬眼皮一跳。


    那双眼睛像是从深渊而来, 看向他的时候像是在看一块腐肉。


    那道眼神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刚成为剑仙徒弟的年轻后辈会有的。


    他来之前调查过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徒弟”,家里很久之前就被灭门了,只留这一个血脉, 据说天资还不错,但是无心修炼, 在天华宗里消耗着漫长的生命, 许多年前曾经因为薄书砚重伤, 抢着挤进天歌阙无微不至地照顾过。


    身份背景倒是没发现什么问题, 因为背景里有过关系的人已经全部死光了,就剩这个墨拾……薄时一个人。


    修真界里倒也正常,这些人族不像他们妖, 整个族群都能拥有相当漫长的寿命,拥有灵根资质的孩子进了修仙之路,容颜不老, 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朋好友一个个老死。


    若是独苗,那天地之间便独留一人孑孑。


    后来这个薄时向宗里申请入凡尘历练, 游历百年,直到最近才又出现在天华宗。


    疑问掠过心头,风箬的思绪很快就被苏戚打断, “因为一些突发之事,比试大会暂时推迟, 还请诸位稍安勿躁。”


    风箬出示自己手中的指魂针,道:“我找了他很久,指魂针一直没有动静, 直到今日才逐渐开始颤动起来。”


    他手里的指魂针看着并不精巧, 作盘的石头表面上凹凸不平,留着原生的粗糙颗粒感, 唯有中央那根金针极细,泛着平滑的光芒,在不知名力量的吸引下微微颤动着,指向某个方向。


    风箬跟着断断续续的指魂针,一路跟到了潇仙宗,他试图联系上潇仙宗的宗主,可是他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妖,没有任何门路能见到苏戚。


    风箬试图偷偷潜入潇仙宗,但潇仙宗最近的防护程度严密到叹为观止,潇仙宗方圆百里之内都潜伏着人族高手,风箬磕了再多易容丹药,再尽力压制修为气息,依旧还是能在踏足的一瞬间被无数双眼睛盯上。


    他只好作罢。


    风箬求助无门,只好回妖域,寻求了妖皇的帮助。


    妖皇听了他的求助,欣然答应替他出面,于是便有了今日这出。


    苏戚缓缓道:“既然如此,我宗自会在能力范围之内,配合阁下调查老友之死一事。”


    风箬道:“多谢。”


    苏戚顺着风箬手中指魂针的方向望过去,看见了薄书砚所在的区域,神情有一瞬间沉重起来。


    他们平日里与妖皇之间的往来并不多,这会妖皇直接大张旗鼓地带着人闯进来,强硬地打断比试大会,说明他们的目的绝对不简单。


    风箬说:“他的名字叫流涟,是一只兔妖,七月七日辰时生,他修炼很厉害,很久以前就已经晋升到了大妖,是很厉害很努力的妖族。”


    “流涟的魂灯是一瞬间爆开来的,魂火转瞬间就灭了,从他受伤到死亡,期间我们没有任何人收到求助或者音讯。”


    “一个能活上千年的大妖,手里绝对不缺保命的东西,他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并且连一条求救都没有发出来,只能说明凶手的境界远远高于他,并且拥有完全压制的能力。”


    妖皇意外地看了风箬一眼,点头:“不错。”


    指魂针最后指引的方向,是潇仙宗。妖皇带着他轻松潜过潇仙宗外多重人族高手,带着风箬确认了最后的地点——比试大会上,薄书砚所在的方向。


    薄书砚坐的是天华宗弟子席位的前面,偏偏这里又是一块小角落,周围坐着别宗弟子,金针所指之地,只有薄书砚有这个杀人于无形的能力。


    在发现指魂针指向薄书砚的时候,风箬心中是不抱任何希望的。


    人族有多偏爱这位剑仙,三界有目共睹。


    就算有妖皇在这里,他和妖皇无亲无故,妖皇帮他到这里,已是仁至义尽,若是潇仙宗宗主想保下薄书砚,和妖皇谈条件,他没有任何办法。


    他只是想为多年好友讨个公道,想找回流涟的魂魄,好送他入轮回,仅此而已罢了。


    苏戚站起身来,缓缓道:“风小友,你确定这指魂针,未曾受过旁人干扰么?”


    这话一出,几乎让风箬咬紧了牙。


    妖皇淡淡道:“苏宗主此言差矣,指魂针指魂针,顾名思义,魂在哪,指魂针便指向哪。”


    “指魂针只不过是指向了死者魂魄之处,苏宗主何必这么大反应?”


    苏戚不怒反笑,呵呵笑道:“妖皇阁下也不必这么玩味,总不能随便掏出个不知真假的破法器,就能指认人了。”


    宿时一看那风箬就讨厌,他磨着牙,正想着究竟要不要当场显出大魔真身来送客,却听身边的人淡声道,“你找的是这个么。”


    薄书砚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掏出来一个其貌不扬的檀木锦盒。


    这道锦盒出现的那一刻,风箬手中的指魂针都懂,中间那根极细的金针更是巨颤无比。


    风箬眼睛一红:“当真在你手里?!”


    苏戚噎了一下,愕然看向薄书砚。


    他才刚给人驳回去。


    书砚,你这有点打本宗主老脸。


    薄书砚有点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是这幅表情,说道:“你不是来找人的么,来看看是不是,是的话还你。”


    所有人:“……”


    呃?


    风箬也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有想到这件事情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有了台阶。


    他眼底的红久久散不去,他和流涟都没了父母,彼此是从小长大的青梅竹马,这么多年相依为命,早就难以割舍了。


    甚至在上一次分别前,他还开玩笑地说要和流涟互绑魂灯,这样到时候谁出了意外,魂灯有所波动,彼此能第一时间感应到。


    流涟绑了他的魂灯,却不让他绑回来,说他修为没流涟高,要是流涟出了意外,怕要牵连了他。


    流涟说,修为高的给修为低的绑魂灯,那叫庇护,修为低的给修为高的绑魂灯,那就打包一起送死。


    风箬为此气了三天三夜没吃下饭,和好友冷战了半个月,以好友提着礼物主动来求和收尾。


    求和归求和,还是不让他绑流涟魂灯。


    再然后,流涟就当真出了意外。


    风箬冲下来,眨眼间就到了薄书砚的面前。宿时唰地一身站起来,半边身子挡在薄书砚面前,阴冷的眼神盯住风箬,只要这人敢有半点小动作,他都能立刻拦下。


    其他天华宗弟子们也跟着站起来,团团簇拥过来,把薄书砚围在里面,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看向风箬。


    这里面只有薄书砚坐得住,他把锦盒扣在手心,说:“大妖陨落的时候会有波动传出,我赶到的时候,只来得及收拢剩下的残魂。”


    因为很少见到有修为高的大妖会在人族地盘陨落,薄书砚便去看了一眼。


    碎得很彻底,说是毁尸灭迹也不为过。


    薄书砚要是再晚来一步,怕是也没法保下这最后一丝,也就没有现在的事了。


    “我在月城藏宝阁拍下了几味温养魂魄的仙草,这道碎魂辗转数日,落到月城藏宝阁之主手中,养出了现在的几分形状。”


    风箬接过锦盒的时候腿一软,差一点跪下来,他抱着盒子开了好几次,指甲用力到劈开裂出血,才堪堪抠开锦盒的一角。


    温暖熟悉而虚弱的魂魄气息轻轻浅浅透出来,一颗灵气充沛的大妖金丹悬在半空,周围漂浮着几片零星的残魂,已经隐约可见魂魄的形状。


    风箬眼睛瞬间就红透了。


    薄书砚垂下眼,说:“节哀。”


    妖皇分开人群,走过来,拍了拍风箬的肩膀,视线落在他怀里那道隐隐能聚拢成型的残魂身上,温声道,“节哀。”


    风箬定定地抱住锦盒,盒子贴着他的颤动的心口,随着胸腔震动,“薄仙尊,您当时赶到的时候,现场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薄书砚摇头,“没有。”


    收拾得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气息。


    风箬问:“地方在哪里?我想去搜搜看。”


    宿时:“审问犯人来了?”


    风箬冷冷看向宿时,道,“我现在为怀疑过剑仙大人而道歉,可以么?从始至终我找的就是这一道残念,谁给,我感恩谁。”


    薄书砚:“东洲溪谷崖,就在月城旁边,离妖域也近。”


    妖皇眼神一转,扇子一敲,说:“这么多天过去了,现场就算再留有痕迹,也早都被风吹日晒雨淋冲干净了。”


    “本皇见这道魂魄已有凝聚之相,这会苏宗主和薄仙尊可都在,不如大家齐心协力推波助澜一手,干脆让这道残魂来指认凶手是谁,你们意下如何?”


    宿时听完直接应激,开喷:“滚,喜欢助人为乐自己助去,拉他做什么?”


    他千看万护防着不让薄书砚多耗力气,这妖皇倒好,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把薄书砚架到高处,为一个面都没见过的陌生妖族魂魄出力。


    有病吧。


    人族什么时候能知道一下他们家剑仙连自己都养不好?


    妖皇笑容淡了一点:“这位是?”


    薄书砚把炸药桶拽回来,道:“不得无礼。”


    宿时不乐意极了,本能想甩开手,抬了一半想起抓他的是薄书砚,又没舍得真甩,顺着薄书砚的力道缩回来,就这样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薄书砚,大有你敢答应我就从这里跳下去的意思。


    薄书砚错开视线:“好。”


    宿时砰地一声站起来,旁边的弟子们七手八脚地把人按住,“等等等等师兄冷静啊冷静!”


    在面对和薄书砚有关的问题上,总有宿时替他们出他们没敢出的头,因而短短几天时间,薄书砚带出来的弟子们已经和宿时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一个个的都把宿时当做了自己的亲师兄。


    薄书砚:“……回来,干什么去。”


    宿时心烦意乱,想让这群人通通都从他眼前滚蛋。


    特别是那个耳朵聋眼睛瞎的谁,最应该狠狠受到制裁。


    第46章


    弟子们七手八脚地按着宿时, 没按住。


    还是薄书砚亲自出马,按着宿时的肩,将他掰了回来。


    苏戚沉思半晌, 也说道:“妖皇殿下,情况未必有你想象中这么简单。”


    他们又不是什么大罗神仙, 哪是几个人出出力气, 就能将一道近乎魂飞魄散的魂魄拼凑回原来的模样的。


    闹呢。


    苏戚:“更何况薄书砚重伤初愈, 让他在没有好全的情况下再高强度消耗自己, 未免太不合适。”


    宿时给了苏戚一个上道的眼神,感觉胸腔里那股突突往外冒的火终于熄了一点。


    他也不知为何,一碰上这类事情就生气, 薄书砚一答应,他就恨不得当场掀桌,谁也别想好过。


    仅剩的理智让宿时知道顾及一点身份, 他现在名义上还是薄书砚的便宜徒弟,要真当场撕了这层身份和大家爆了, 于情于理薄书砚都难做。


    风箬抱着锦盒站起身来,说道:“那便不劳烦仙尊,流涟的魂魄我可以自己想办法慢慢养。”


    现在的情况比他来之前预想得要好上太多太多。


    他死去的好友被人救了, 甚至还养回来一点,凭他自己的能力, 想要将这道残魂养回神智,也许还要成百上千年,可这对于人死不能复生的天道规律而言, 已经是万幸中的万幸。


    起码, 他还有见到流涟的机会。


    什么公道公平,都没有他好友的魂魄重要。


    薄书砚却道:“妖族的大妖会在人族领域遇害陨落, 总不能是他自己千里迢迢跑过来把自己弄死的。”


    “凶手连大妖都能轻松杀害,必定修为深厚,境界高深。你如今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带着一个很有可能暴露出凶手真实身份的碎魂离开,你觉得你一旦离开这里,你连同你好友被灭口的可能性有多大。”


    “……”


    风箬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是了。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可是,凶手到底是谁?


    风箬一开始怀疑薄书砚,是因为指魂针指向薄书砚,而且薄书砚是人族里数一数二的强者,是为数不多有实力做到悄无声息杀害流涟的人。


    可他若是凶手,当场把流涟的魂魄碎得一干二净即可,又何必把流涟的魂魄留在身上,还想办法将破碎的魂魄收拢温养起来。


    宿时把肩上的手抓下来,冷脸道:“那也不用你在这里逞英雄。”


    “这里这么多人族大能,你让他们操心去。”


    多薄书砚一个不多,少薄书砚一个不少,薄书砚犯什么病要去凑这趟热闹。


    气得宿时偏头疼。


    苏戚看了妖皇一眼:“既然妖皇殿下愿意带头出力,本宗主便也不多加推辞了,布阵吧。”


    能帮多少是多少。


    薄书砚说的确实在理。


    他不介意帮这个忙,更何况流涟是在人族地盘上死的,现在尸身不明,此事事关人族声誉,事关薄书砚声誉,能帮忙找到凶手最好,也不至于这些人明里暗里还怀疑上谁。


    薄书砚见宿时这么生气,把话咽了下去,他也不是故意想讨宿时生气的。


    他扯了扯宿时的袖子,嘴唇未动,但宿时却还是听见了薄书砚的声音,“这位妖皇以前从来没有因为哪只妖死了,就这样大张旗鼓地找上门来讨公道。”


    风箬也不是妖皇的亲族,妖皇何曾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妖命正义卖命成这样。


    薄书砚总觉得这件事情没有想象中这么简单。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几个大能修士在场,谅凶手也不能瞒天过海,在他们眼皮底子下对流涟碎魂动黑手。


    宿时眉尖一皱,心中略过同样的疑问。


    确实很奇怪。


    他对这位妖皇并不了解,听薄书砚这么说,他也觉得妖皇此举太过刻意了。


    只是不知道他此举究竟为何,但借大家之力助一道暴毙身亡的碎魂修出真身总归是妖皇提出来的,他若能从中获利,到底能获什么利。


    薄书砚见宿时眼神都安静下来了,寻思着此事应当能翻篇揭过,却听宿时冷不丁道:“你别岔开话题,你还没解释呢。”


    谁跟你这那的。外人面前他还能装一下,不给他一个必须这样做的理由,宿时回去保证闹翻天。


    薄书砚:“…………”


    薄书砚:“我是那样的人么。”


    宿时呵呵一笑,“你说呢。”


    薄书砚不想和宿时说话了。他想要的是乖巧的小徒弟,不是这个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管天管地的坏徒弟。


    妖皇样貌看着很年轻,名伽契,五官清隽,像凡间涉世未深的小公子,但他在位已有千余年,和他的父亲一样深受妖族喜爱。


    老妖皇寿命耗光前将位子传给这个宝贝儿子,自己闭了死关冲击飞升,只可惜耗尽机缘寿命也还是没能成功。


    薄书砚和妖皇没什么交集,早年揍遍了妖域乱嚼舌根的大妖,大妖们纷纷跑去找妖皇告状,妖皇也只是让他们自己为自己的言论负责,打不过就老实闭嘴,于是这件事情就这样轻飘飘揭过。


    薄书砚遇到的妖族对这位妖皇几乎都是赞不绝口,夸他是个好妖皇,妖域出了什么事,几乎都是这位妖皇出面解决。


    肉身死亡后,魂魄会回归天地,入六道轮回,重新投胎转世。


    若是死后的魂魄也一并碎裂,拼凑不齐入轮回所需的七魂六魄,那便只能消亡天地间。


    流涟残魂的情况和魂飞魄散其实没什么差别了,薄书砚捞魂及时,救治及时,这道残魂看起来应当也有求生欲望,很争气地有愈合的迹象。


    但一道碎魂想养回天生地长的完好模样,堪堪只比登天容易一点,只能尝试着用大量灵气浇灌,助残魂凝出魂魄真身。


    碎成这样的残魂已经没有自主吸收天地灵气的能力,若是只靠周围弥漫的天地灵气来凝真身,所花费的时间大概需要五百年打底。


    太慢。


    妖皇布下了简单的聚灵阵之后,由风箬将锦盒放进阵眼之中,那个金灿灿的妖丹依旧静静悬浮在半空中,流涟魂魄和妖丹融为一体,所有灵气都会汇聚进这颗外来妖丹之中,帮助残魂凝出真身。


    由于此事牵涉到两族关系,布阵聚灵耗时又久,精心筹备的比试大会不可能一直因为这个不定时因素终止,因而众人商议过后,决定将试炼场的一半划给聚灵阵法,另一半正常进行比试大会。


    潇仙宗宗主苏戚和妖皇带头,场下的人可以自愿参与,有愿意帮忙的可以前来参加,若是选手便将自身的比试推迟,所有帮忙的人会按照潇仙宗的宗规统计贡献,事后发放补偿奖励。


    宿时见薄书砚要往苏戚方向走,心底一股无名火噌噌烧,就没灭过,索性眼不见为净,拂袖离开。


    薄书砚的余光一直放在宿时身上,自然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宿时的动向。


    宿时不曾这么不给面子地丢下所有人离开。


    宿时这些天装乖孩子装得太自然太圆滑,以至于没有展露出锋芒时,总会让人忘记宿时曾经是怎样一个恣意张扬的魔。


    不开心的事弃之,讨厌的人揍之,但宿时在他身边时,却总是因为他常常透支而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


    气狠了,也只是和他冷冷战。


    心意是有温度的,不透明的,不用多细心也能发现的。


    即使藏在一张上蹿下跳不会好好表达的顽石表面之下,却也还是能从一言一行之中溢出来,矛盾而挣扎,别扭又难以自控。


    薄书砚想做的事情有很多,一些只要伸伸手就能够着的事情,牺牲一些血汗在所难免,也就不被薄书砚看作是代价。


    一些短暂失去之后又能恢复原样的东西,若是能够称作代价的话,那也太廉价了。


    可望着宿时像是想彻底逃离一样的背影,薄书砚的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先上前拉住了宿时。


    宿时被扯在原地,没拂开,没回头,也没说话。


    薄书砚沉默了一会,挑了一个万能句当开头:“你生气了么。”


    宿时:“没有。”


    薄书砚又放低了声音,轻声道:“我不参加。”


    宿时霎时顿住了。


    他语气还是很生硬:“真的?”


    “别又是暂时稳住我哄住我的小把戏,转头一个没看住,你又跑去奉献自己了。”


    “嗯。”薄书砚看着宿时冷硬紧绷的侧脸,说,“真的。”


    宿时有一刹那怀疑自己听错了,但说是这么说,脚步却再未往前一步。


    薄书砚,也会有妥协低头的时候么。


    薄书砚扳着宿时的肩,将他扳回来,面对自己,“别走了,陪我看着阵法。”


    当初瓜分大妖尸身的是人族,保不齐有没有人恰好就在今日的比试大会上,他就算不出力,也得牢牢盯着。


    薄书砚眼睁睁看着宿时冷硬的怒气在听见“陪我”二字时如檐雪消融般化开,虽然宿时在听见阵法时又瞪起了眼睛,“你不会又想着先稳住我再偷偷……”


    “不会。”薄书砚蓦地打断道。


    薄书砚看着宿时的眼睛,“不会的。”


    薄书砚不在意这幅躯体付过多少代价,可是有人在意,在意到仿佛那些代价是从他身体里交付出去的,在意到气急败坏上蹿下跳闹得天翻地覆,也仅仅只是想让一个控制不了的人珍惜一下自己而已。


    若是宿时直接撕了这层好好弟子的温良面皮,不讲道理地将他关起来,薄书砚反而会想办法把锁踹了。


    可宿时偏偏用了这么一个最无力,最轻飘飘的方法,宿时无法制止他,便用这种小孩子家家的方式和他赌气。


    薄书砚偏偏就舍不下心来。


    第47章


    宿时栽了。


    他很俗地承认自己真的很吃这一套, 就算再生气,发现薄书砚居然会放下身段哄他的时候,他依旧极其受用。


    毕竟以前哪有这条件。


    这些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都让宿时受宠若惊。


    薄书砚认错态度非常好,宿时见好就收, 不吵了也不闹了, 满意地跟着薄书砚回来, 由衷希望这样的日子再长一点。


    出乎意料的是, 愿意上来帮忙的弟子居然有不少。除了苏戚之外,在场还有三位薄书砚眼熟的长老前来帮忙,他们都是别宗有头有脸有资历的大能修者, 有他们的加入,流涟残魂周围的灵气浓度更上一层楼,吸收速度也明显加快不少。


    妖族身上除了妖丹这种众所周知死后还有利用价值的好东西外, 身上每一分骨血都蕴含着妖族生前的修为道行,都能被人族开发出意想不到的妙用。


    所以在场的人心知肚明, 若真有一个修炼上千年的大妖当场陨落,其尸身很难完整。


    特别是落在人族领域,这和路边刷新出一袋野生黄金没有区别, 但凡识货又贪心的人都不会放过。


    所以无论真正的凶手是不是在座哪个人族修者,都无法抹去流涟死在人族领域, 连具全尸都留不下的事实。


    水灵灵的生命死后被肢解得七零八落,黑市上说不定流通着妖骨妖丹炼制的高阶法器,哪个灵气富裕的宝地角落说不定还飘着枉死者零碎的片片残魂, 都在昭示着贪婪犯下的罪孽。


    流涟的死能被捅到大众视野里, 是因为还有一个牵肠挂肚的生命在费尽心思奔走,没有人知道流涟之事的背后究竟还有多少个没有发声的“流涟”。


    苏戚丢不起这个人, 心中有良知的人都丢不起这个人。


    宿时何尝不知道薄书砚为什么想去。可是他本来就不是人族,共情不了,也不想共情,人就应该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代价,想要得到什么,便注定要失去什么。


    他在乎的人只有薄书砚,他只想管薄书砚的死活,其余人和他无关。


    宿时能坦然又自洽地面对自己的自私,所以对薄书砚的大爱恨得最彻底。


    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要是薄书砚能分走一点他的自私就好了,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种地步,好像什么都干了,又好像没有人记得他曾经的付出,到头来还能随便给别宗少爷骑在头上欺负,被陌生妖族质疑了去。


    连宿时这个外行魔这么多年都知道薄书砚最讨厌那些把灵兽当商品卖的人。


    仿佛当年拦住魔族入侵的人不是他,仿佛当年多处秘境初开时,把那些要斩草除根薅空秘境的人全部丢出去的不是他一样。


    原来时间当真是厚重有力度的,只要时间够长,能把一个人的所作所为冲得一干二净,通通变成从前功绩不再提,当今事就当今论。


    得亏这些人还有点良心,即便妖皇伽契试图绑架薄书砚出力,大家也没同意,也不觉得薄书砚因伤不出力有什么不对。


    试炼场上留了裁判长老主持比试大会,那边中止的比试大会重新开放,照常进行,这边聚灵阵布置完善,妖皇带头闭目打坐,滚滚灵气从身下注入阵法纹路中,一路汇集到阵眼中放置的锦盒里。


    薄书砚凝神,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的人。


    心里有鬼的人会在这么多高手眼皮底子下动手么?


    薄书砚觉得应该不会。


    除非心里有鬼的人实力远超在座各位,否则一旦动手就是白送,应该不会有人这么蠢。


    宿时肉眼可见地高兴,在薄书砚身边哼哼唧唧,“那你是不是就不参加比试大会了?”


    “他们聚灵养魂最少得半个月吧,半个月,比试大会都能结束了,你要盯他们半个月,那边是不是就顾不上了?”


    说到后面,宿时尾音都上扬不少,薄书砚看他一眼,说道,“你还挺高兴。”


    “那是,”宿时眼角眉梢都挂着喜气洋洋的愉悦,“不参加好啊,不参加好。”


    薄书砚无奈。


    整个聚灵大阵对称展开,苏戚、伽契和其他三位长老各占据五个星芒点,形成一个完美的五角星形。


    五个星芒点之外,裹挟着每个人气息不同颜色不同的灵气如江海汇流般顺着精巧的纹路涌入中央阵眼,五个星芒点之外,是风箬和其他实力稍微逊色的弟子们,从他们身上流出的灵气肉眼可见没有苏戚他们磅礴,却胜在流入的股数庞大无比。


    粗壮的树干由苏戚等人撑起,旁的细枝末节虽然轻微,可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以极其迅捷的速度拓出数不清的微小灵流。


    从高处看,所有灵流像在一副平滑的纸面上规律有序地作画,绘出名为和平的流动光芒。


    薄书砚虽然没有参加,但是广阔缜密的神识一直笼罩着整个试炼场,他藏在人群里并不起眼,可每一个来来往往之人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掩在袖子下的手部动作,都被温和无声的神识尽收眼底。


    趁着比试大会上下场之间的轮转间隙,一旁的同门们喊他一起去休息区逛逛,宿时就去了。


    他见薄书砚忙,自己也没闲着,看着选了些清淡的糕点,再端了杯热茶,吹着口哨偷偷钻回薄书砚身边,用干净的瓷勺舀了一小口,送到薄书砚唇边。


    薄书砚的目光落在极远处的人群里,没收回来,也没有第一时间启唇,只有眉尖微微动了动。


    宿时相信自己对薄书砚口味的了解,没动,也没换另外一种口味,就盯着薄书砚看。


    好半晌,可能是气味审查通过了,薄书砚的眉心松了开来,收回一点注意力,“别闹。”


    宿时坚持道:“你尝尝,新鲜的。”


    薄书砚动了动唇,似乎有张口的迹象,但下一刻又悄然止了下去,“注意仪态。”


    公开场合里,不要做这种有失仪态的事情。


    宿时:“什么仪态,我不知道啊。没人教过。”


    还仪态呢,在魔域当街做/爱没人多看一眼,还管这个?


    薄书砚:“……”


    不知是不是因为哪个什么字眼戳进了心里,薄书砚静了静,终是没再拒绝,微微低头,张口吃掉了。


    瓷勺轻松将松软带着酥香的糕点送进去,瓷勺轻轻碰过贝齿,隐约的声音转瞬即逝。


    薄书砚刚咽下去,便道:“公共场合下,不当众食,不高声语,特别是这种严肃的场合。”


    宿时胡乱嗯嗯嗯地点头,扎了块汁水充沛的灵果,又送到薄书砚唇边。


    薄书砚:“……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宿时悄悄在两人周围设下禁制,反正两人也在角落里,不碍事不惹眼,“有啊。”


    他保证道:“现在不是公众场合了。”


    薄书砚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当真没想到还能这样钻空子。


    宿时也不说话,手也没放下来,就拿一双伪装过后显得黑漆漆的眼睛看薄书砚。


    “……”


    薄书砚吃了。


    吃完,薄书砚按着宿时的手,让他把东西放下,“可以了。”


    “清清口。”宿时挣扎着抽出一只手,把茶端上来,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面对薄书砚的死亡盯视,宿时再三保证,“最后一次了。”


    薄书砚抿了几口茶,将茶杯放在一边,掌心不知何时窜出一条用金线禅城的绳子,三两下将宿时的双手捆起来,绳索的另一端压在他手心里,“坐着吧。”


    宿时:“……”


    宿时小小的心灵受到了大大的冲击,吱哇乱叫:“剑仙大人,我们这玩的也太奇怪了吧。”


    薄书砚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住嘴。”


    “噢。”


    宿时耷拉下来,不说话了。


    眼见着薄书砚重新将目光放在远处的聚灵大阵上,宿时哼着歌,被捆在一起的双手捏着方才用来喂过薄书砚的瓷勺,就要把剩下没吃完的食物扒拉进嘴里。


    谁料双手被人扯了扯,随后按住,薄书砚察觉了他的意图。


    宿时这个姿势有点别扭,刚抬起头,对上薄书砚的视线,“剑仙大人,师尊,薄仙尊,你行行好,我没打扰你了,你怎么还找我麻烦。”


    薄书砚把东西端走,不让他吃旁人剩的东西,“像什么样。”


    宿时眨眨眼,神情无辜得很,解释道:“别浪费了。”


    薄书砚吃过的东西,他都很有兴趣尝尝。


    薄书砚从宿时手心里挖出瓷勺,将只动了一点点的食物解决完,最后用茶清了清口。


    他把宿时捆在天歌剑柄上,天歌剑上下晃了晃,势在必得地定在原地,保准不让宿时挣脱开来。


    宿时试着挣了挣,发现绳索被收得很紧,他连起身都做不到,只能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于是哇了一声,“剑仙大人,这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这么小题大做。


    薄书砚哦了一声,端着盘子和茶杯轻飘飘离开了。


    宿时没吃到,姿态懒散地往后躺,发出了一声愉悦的低笑。


    虽然他本意并非如此,但是他好像误打误撞又发现了一条启动剑仙的方法。


    第48章


    第一天的比试很平静地度过了。


    天华宗今日上场的弟子们都拿了不错的好成绩, 还得到了主持长老的夸奖。


    比试结束后,宿时才被放开,他松了松手腕, 把手腕上的勒痕举给薄书砚看,说道, “剑仙大人, 哪有人这样当师尊的。”


    “要是传出去, 让旁人瞧见, 我的清白不就没了?”


    宿时眼底有明晃晃的得意,那样子不像是控诉,倒像是炫耀。


    虽然看起来很奇怪, 但这确实是薄书砚干的,薄书砚推脱不了这个责任,于是按着宿时的手腕揉了揉, 顺便从储物戒中翻了一瓶金疮药。


    然而药瓶盖子还没打开来,宿时手上的痕迹就这揉散得差不多了。


    两人面面相觑。


    宿时嘀嘀咕咕地抽回手, “你动作怎么这么慢。”


    体质太好了也是一种烦恼,他卖惨卖一半,没得卖了。


    薄书砚:“……”


    散场之后, 需要准备比试的弟子离场回去休息,只留稀稀疏疏的人流在试炼场里。


    聚灵大阵需要有人一直守着, 苏戚伽契和其他长老闭目打坐,身上灵流涌出的速度半分不减。


    外圈的弟子们为陌生遇害的魂魄尽了一份自己的力,一天下来, 力竭的弟子们便悄悄退了场, 是以除了风箬之外,外圈的人已经零零星星。


    见薄书砚大有种一直在场下守着的仗势, 宿时也懒得反抗了,脑袋一蒙长腿一搭,就这样守在薄书砚身边当睡着的雕像。


    一直守着聚灵大阵,总比被聚灵大阵当血包吸半个月好,宿时这样安慰自己。


    薄书砚在比试大会中的对手基本都在聚灵大阵里,他自己也在,因而他们的场次顺理成章地延后了,还能不能存在都不好说,这是宿时挑挑拣拣,唯一翻出来的好处。


    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七八日,灵流汇入的速度肉眼可见地缓下来不少。


    大妖金丹依旧稳定运转,吸收灵气后转化的养分反哺给残魂,上面附着的残魂清晰凝实不少,已经隐隐有聚拢融合的迹象。


    外圈弟子基本没有能全程撑下来的,他们内府灵气有限,在不伤及自身的前提下,这般高强度的输出最多只能撑两三日,因而想帮忙的弟子们自发采用轮流替班制,力竭了一批就换下一批。


    风箬咽了几十瓶补灵丹,榨到全身经脉都在刺痛,冷汗涔涔眼前发黑,还要去摸补灵丹,结果被一股凭空的力道当场捞离阵法,放在了一边。


    等风箬缓过来一点,他听见试炼场角落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休息一会。”


    “有苏宗主和你们妖皇在,你要做的就是等待。”


    风箬用力搓了一把脸,往声音来源看去,看见了远处静静坐着的薄书砚。


    他深吸了一口气,撑着膝盖起身,动作有些沉默局促,哑声道,“好。”


    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种轻轻浅浅不掺杂质的好意。明明来之前,他把他当成了首要的怀疑对象。


    但薄书砚说的在理,他还得守着流涟,他不能先掉链子。


    这里毕竟是人族的大本营,他一个妖族在这里半生不熟,他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揪出来凶手,不知道取走尸身的是凶手还是什么路过之人,他感激薄书砚等愿意帮助流涟的人,却还是做不到相信除此之外的其他人。


    风箬一恢复过来就把灵气补进聚灵大阵里,力竭了会被薄书砚捞出来,反反复复。


    他眼睁睁看着妖丹中的残魂一点点聚拢起来,一点点凝实起来,一点点有了他记忆中熟悉的模样。


    越是临近最后关头,所有人越是疲惫,风箬便越是精神紧绷。


    若是居心叵测之人要动手,现在就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剑仙负伤未动,还在静息调养,试炼场上说得上话的大能们熬了半个月,内府灵气再深如海,此时应当也倾倒出去不少了,状态肯定不佳。


    风箬坐在锦盒旁边,沉默着往里面注入一缕轻微的灵气。


    锦盒里的魂魄经过这么多天的拔苗助长,恢复程度惊人,从只认得出气息的片片残魂,到如今几乎已经看得出一团毛绒兔子的形状和轮廓。


    风箬额头抵在隔离的禁制上,看着看着,只想哭。


    流涟和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他们相依为命,已经数不清多少年了。


    流涟是一个很安静的妖。他们各自还没学会化形的时候,流涟就喜欢一个人在后山的角落里藏着,雪白的一团藏在树底下,和周围撒泼打滚浑身泥点子的妖格格不入。


    风箬是麻雀妖,他站在枝头盯准底下休憩打盹的小兔团子,就爱往兔子背上扑。


    流涟每一次都要恼得将他翻下来,让他把爪子和羽毛洗干净再来同他说话。


    然后风箬就能看见一只忙着去河边打湿梳理自己毛发的兔子。


    然后流涟见他笑,就会生起闷气,唤他过来,再撑出其不意把他蹬进河里。


    他们还没化形的时候,风箬就在期待着流涟的人形。这么一只半天时间都要花在整理毛发上的小兔子,化形之后,岂不得是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大美人。


    事实上,也确实是。


    流涟性格好,脾气好,又勤奋,除了爱蹬点麻雀之外,没别的缺点。


    风箬在外头被欺负了,回来还能和流涟告状,流涟可是他们那一块修炼得最厉害的妖,他把嘲讽过风箬的妖都揍了一遍,在那之后风箬就没再受过欺负了。


    锦盒里,轮廓虚化的雪白团子耳朵尖轻轻耸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那缕故人的灵气。


    外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那是试炼场的禁制被什么东西触碰到的动静,宿时扯掉头上蒙着的衣服,猛然睁开眼看过去,薄书砚和风箬也偏过头来。


    奉命前来的潇仙宗小弟子瞬间感觉身上多了好几道森冷的目光,舌头都似打了结,“宗、宗主,弟子奉长老之命,给试炼场几位前辈送东西。”


    苏戚停了下来,面上藏有一丝疲倦,“进来吧。”


    薄书砚的目光在弟子身上打量一会,挪了开来,宿时打着哈欠,索然无味地重新躺了回去。


    他把怀里的白衣铺在身上,头歪在一边,枕在了薄书砚肩膀处,嗓音慵懒,“真就这么按捺得住?”


    “乾坤未定。”薄书砚注意到他身上那件白衣,越看越熟悉,伸手就要抽走。


    宿时眼疾手快按住:“强盗?”


    薄书砚指着自己莫名其妙丢失的旧衣:“到底谁是强盗。”


    宿时嘿嘿一声。


    薄书砚:“……”


    从宿时伪装成弟子上了飞舟开始,他就故意把这件衣裳带在身上,时不时拿出来晃两圈刷刷存在感,就看薄书砚什么时候能发现。


    宿时有种故意干的坏事终于被发现了的爽感。


    送灵丹的弟子快步走了过来,他手里捧着一堆灵药,送到宗主和几位长老身边,每个人身边都放了几瓶。


    苏戚接过,道谢后先咽了几瓶,其他长老也跟着补充了一点体力,伽契看起来状态比苏戚他们好上一点,神情游刃有余,礼貌地拒绝了。


    风箬低头掐了掐酸胀的眉心,勉强打起精神来。


    薄书砚起身,要往台上走,宿时如临大敌,立马起身跟着。


    薄书砚顿了顿,还是转身,跟宿时商量,“我接后半场的班,可以么?”


    苏戚他们明显已经有些疲倦了。


    宿时不情不愿的:“半场你也难吃得消。”


    “万一真有人趁虚而入呢,到时候苏宗主和他手底下的几员大将没恢复过来,你也消耗得太厉害,谁来拦。”


    这不真成白送的了。


    薄书砚想了想,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还有你呢。”


    “……”


    这句话要是放在平常,可以把宿时的尾巴都夸得翘上天。


    但现在场合很特殊。


    宿时费了不少力气才艰难地把魔尾压了下去,生硬道:“我也不行,苏宗主他们还能撑,光凭我胜算不够,你得和我一起。”


    “你也不想那位残魂朋友再碎一次吧,”宿时朝聚灵大阵的中心扬了扬下巴,“不让你去,也是为了大局。”


    薄书砚抿了抿唇,“那,三天。”


    苏戚没回过头,重重叹了一口气,“书砚,你歇着吧。不差这点。”


    妖皇伽契也附和道:“是啊。”


    这件事情就这么被按了下来。


    宿时听见妖皇的附和,朝伽契看了过去。


    他对这位妖皇着实了解不多,可光看伽契目前的状态,明显比苏戚等人都要轻松不少。


    大阵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关窍位置,伽契占据的那枚关窍流向阵眼的纹路甚至要比苏戚他们明亮不少,显然没偷懒,甚至出了不少力。


    宿时忍不住皱了皱眉。


    在这么大的消耗量之下,还能这么游刃有余,此妖境界比苏戚高上不少啊。


    妖族之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还是说妖族向来很低调,不争不抢不显山露水,才让他忽略了这位妖皇的实力了么。


    宿时心中骤然升腾起莫名的危机感来。


    他得找个机会试探一下。


    他以前眼里只有薄书砚,竟不知这位妖主居然已经不声不响,厉害成这样了。


    第49章


    在众大能坚持不懈的努力下, 聚灵大阵中的魂魄终于有凝结苏醒的迹象。


    旁边的比试大会也已经比得差不多了,所有能够参加的组别全部比试完毕,长老组正在整理胜者名单。


    宿时随缘看了几场, 发现他们这里没几个人是真的点到为止的,一个个的对起手来什么也不管不顾了, 心中庆幸还好没让薄书砚去成。


    那群小辈的战斗热情都高昂成这样, 不敢想薄书砚这种老人组得打成什么样。


    难怪薄书砚老是闹着要他解开契约印记, 心虚呢。


    苏戚收息, 上前查看流涟魂魄的状态,聚灵大阵缓缓闪烁几次,慢慢停歇下来。


    妖皇缓缓站起身来, 说,“辛苦各位了。”


    风箬守在锦盒旁边,看见里面已经有了整体形状的魂魄虚影慢慢化作一个盘腿而坐的清影, 当场转身,朝着几位大能的方向跪下, 重重磕了个响头,“多谢各位救命之恩。”


    苏戚轻轻抬手,隔空将人扶起来, 说:“客气了,醒了么?”


    聚灵大阵运转了大约半个月的时间, 期间几乎消耗了他们七八成的灵气。


    不至于伤筋动骨,只不过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需要重新修炼慢慢调息。


    碎魂重聚只是第一步,仅仅能够让流涟从魂飞魄散回到亡魂的状态而已, 阳间阳气炙烤, 轮回规则限制,等等属于冥界的规矩依旧牢牢束缚在这道虚弱的魂魄身上。


    即便如今可以暂时拥有清醒, 后续也需要面临如何保持魂魄稳定,是舍弃肉/体努力修出魂魄真身,还是充盈魂魄入轮回,那便是这两只小妖的选择了。


    苏戚能做的,就是聚灵帮助流涟聚魂,鬼魂修出真身的难度不亚于人族冲击高等境界,这些因果不是他们想帮就能帮的。


    流涟魂魄栖息的这道锦盒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挡外界的阳气侵蚀,魂魄在里面能安稳修养,风箬抹了一把眼睛,哑声说,“……流涟?”


    良久。


    那道半透明的魂魄才慢慢睁开眼,露出一双淡白纯澈的眼睛。


    即便此身只剩缥缈的魂,也依旧能从那如水泼画一般淡透的轮廓里窥见几分惊心动魄的美来。


    熟悉的五官,熟悉的眉眼。


    风箬记得自己上一次见到流涟,还是在半年以前。


    那时候的流涟说,他要离开一趟,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风箬有点不高兴,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好的,他们一直在这里,生活得无忧无虑,草长莺飞,风起风落,都是自由。


    流涟便很无奈地同他说,就是因为太无忧无虑了,才需要去外面看看


    隔壁山头的穿山甲妖,资质挺不错的,都修炼出妖丹了,结果一出去,便顾不得他们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了,一开始十天半个月会传信回来报平安,都后面也不知是不是玩嗨了,半点音讯全无。


    小时候喜欢邀请他们一起去树洞里睡觉的松鼠妖也是,跟着家族一起迁到了外地,说是在外面找到了一片风水宝地,要举族搬迁,出去之后便也没联系了。


    之前带他们在草原上奔跑吹风的灰狼,左眼有一道疤痕的那只,灰狼后来修炼成人形后,就兴冲冲地下山闯荡去了,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好的,大家一个劲儿地往外跑,这么多年了,一点音讯都不给旧识好友报。


    流涟风箬从小认识的那些玩伴们一个个离开了故乡,流涟便也心生向往。


    他们在这一隅天地里待得太久了,别说外面的世界,他们连妖域都没完整地认识过。


    流涟问过风箬要不要一起去,风箬悻悻地拒绝了。他还有好多功课没追上,他还要修炼,他的妖丹才刚修出来一百年都不到,和流涟的差距还远着呢。


    风箬还有好多事没做,风箬不想出去。再者说,如果他也走了,家里怎么办。


    他和流涟一起养的花花草草还没开智化形,身边离不开人,他们走了谁来照顾。


    家里没人了,以前认识的朋友们也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到时候流涟回到故乡,没有人迎接他欢迎他,他会不会就不想回来了。


    出于一些执拗的私心,风箬还是没有跟着。


    流涟这一走,就是半年。


    流涟临走前,风箬拎着他的耳朵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千万不能像别人一样,一出去就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睛,不能连报平安的音讯都不往家里传了。


    流涟给风箬留了一撮兔子毛,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拿着吧,想你爹了可以拿出来看看。


    风箬冲流涟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好在流涟倒没有被花花绿绿的世界迷了眼,他四五日会往家里送一次书信,说今日又去了什么地方,见识了什么风景,碰见过什么无赖,说今日认识的人族朋友带他去酒楼尝当地菜,很是美味,除了其中一道麻辣兔头让他有点想掀桌之外,其他都很满意。


    流涟的信上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空白处留有水滴形状的酒渍,泛着醉人的香,流涟特地用笔墨画了个箭头指向酒渍,表明这是他特地留的。


    流涟每次喝到好酒,必定会在信中滴两滴,并且同他大夸特夸。


    流涟刚开始还新奇,后面见多了,可能就腻烦了,来信就会降成八九日甚至半月一次。


    不过只要能保持联系,风箬就已经很满足了,起码不像那些便宜朋友们,出去之后就跟死外面了一样,一点消息都不往家乡传。


    流涟要是敢把风箬忘在家里,风箬做鬼都要爬到那只坏雪兔脚底下谴责他。


    流涟给他的最后几封信中,频繁提及自己最近碰见了好多莫名其妙的妖族,那些妖就跟被洗了脑一样,说外面世道要变天了,要奉献于天道才能有一线生机,并且拿着这套说辞四处散播,还要拉着他一起向“天”投诚。


    流涟那日一天写了三封信回来,殷切盯住风箬以后碰见一定要离得远远的,千万不要和这些疯子纠缠。


    反常的人和事千万不要靠近,不然……易生祸端。


    风箬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气味,他第一次用强硬的口吻要求流涟不要管那些奇怪的妖族,让流涟保护好自己,赶快回来。


    但流涟只是安抚了他,说再看看。


    再然后,流涟消失了半个月,在该来信的时间节点里,魂灯毫无征兆地碎了。


    “流涟,你还好么?”


    风箬甚至不敢问谁是凶手,不敢问流涟死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逼迫别人回忆自己的死亡经历,无异于再经历一次死亡。


    锦盒里的半透明魂魄慢慢抬起眼来,他先是注视了风箬好一会儿,再偏过头来,目光缓慢地扫过了全场的人。


    他的目光在几位消耗不小的人族大能们身上停留了一会,又离开,最后穿过稀稀拉拉的试炼场,落在角落的薄书砚和宿时身上。


    宿时此刻要是魔身外化,全身鳞片绝对要当场炸开。


    什么意思,拿这种眼神看向他们这边,想干什么?


    宿时一直没信任过风箬,他对这些莫名其妙的妖保留了最完整最大限度的揣测,这也是他不让薄书砚出力的原因之一。


    没有摸清楚对方的真实目的之前,宿时绝不会轻易动手。


    流涟收回目光,看向风箬,用细碎沙哑的声音问了风箬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他们,方才,做了什么?”


    快爆满的疑惑堵在喉口,都被风箬咽了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气:“苏宗主、两位人族大能、妖皇和其他很多人族宗门子弟一起聚了半个月的灵,助你聚拢残魂。”


    听见这句话,流涟垂下的眼睫抖了抖,像夕阳彻底融于湖面前的最后一丝余晖,悄然的,轻轻浅浅的,黯了下去,“……这么久啊。”


    风箬心中陡然沉了下去。


    不对。


    流涟动了动唇,没抬头,只盯着风箬搭在锦盒边上的手,沙哑道,“风箬,我信里告诉过你,反常之事……”


    妖皇笑吟吟地截掉了话头,道:“好了,这个时候,就不用再说什么多余的话了。”


    薄书砚一顿,眼眸骤然抬起。


    刹那间,风箬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怎会不记得流涟所说,若有反常之事……立刻远离。


    风箬猛然扣住锦盒,就要带着锦盒消失在原地,流涟动作更快,迅捷如电地弹出一道虚弱的灵息,击中风箬胸口衣襟里藏着的那一束被珍藏着的雪兔毛发。


    那里藏着一道封印的力量,触发后能瞬间将风箬传送到千里之外。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如山如城般当头压下的恐怖威压,那道威压太过霸道,以至于将一切正在触发的动作和封印都压缩在了原地,无法再推进哪怕一分。


    妖皇缓缓说:“好了,别闹了。”


    然而这恐怖的威压蓦地被一道极其明亮的剑光撕开一道口子,强悍汹涌的剑气直逼妖皇,他不得不后撤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这一瞬间的破绽,凝滞的空气终于拥有流动的空间,风箬胸口一触即发的封印完成了一整套完整的灵纹流动,爆开剧烈的灵气波动,将风箬疯狂挣扎的身影彻底吞噬。


    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原地。


    第50章


    风箬心中升腾起一股暴怒, 他眼前眩晕难以看清,等平稳下来时,他已经落到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平原离。


    风箬胸膛剧烈起伏半晌, 猛然一拳砸在地上,鲜血缓缓渗出来, 又被黄沙吸走。


    下一刻, 他往反方向的天华宗狂奔而去。


    聚灵大阵中的锦盒砰然合上, 倏地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便到了薄书砚手中。


    这存放魂魄隔绝外界的锦盒是薄书砚收拢残魂后特地找人定制的法器,归属人是他,受召即来。


    “啊, ”妖皇意外地挑了挑眉,转身看向薄书砚,道, “小瞧你了。”


    薄书砚不语。


    天歌剑已完全出鞘,落在他手中时, 剑芒大盛,嗡鸣作响。


    宿时看向伽契,疑惑不解:“是你?”


    为什么。


    伽契方才那股气息一透出来, 碾压全场的时候,宿时就知道要遭了。


    那股气息深沉而醇厚, 宿时皱了眉,视线扫过神情愕然的苏戚和眉眼疲倦的那三个人族高手,心中已然明白这里已经没有人可以抗衡这位不声不响干大事的妖主了。


    宿时是一个识时务的魔, 他要是打不过谁, 不会不承认。如果薄书砚身上无旧伤,说不定还能与伽契过上几招。


    伽契的境界远在他们之上。


    甚至, 隐隐摸到了飞升的门槛。


    苏戚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事态陡然生变的这几息里,苏戚脑子极快地反应过来,伽契当众提出的聚灵要求是为了消耗他们,好达到目前掌控局面的目的。


    可潇仙宗与妖皇不曾有过节,伽契何必在今日冲他们发难?


    苏戚望向试炼场里惊恐的弟子们,心中一沉,厉声道,“伽契,你想干什么?”


    伽契摇摇头,说:“不用紧张,本皇不作无谓的杀生。”


    可话是这么说,当有弟子惊恐地想逃出去时,却发现那道为残魂聚灵的大阵不知何时笼罩住了整个试炼场,里间纹路亮着反常的红光,将在场所有人都困在了原地,一个也逃不出去。


    妖皇转过身,冲着宿时挡住的人说道:“有劳薄仙尊,请你师父带着兰蛟灵珠,来一趟吧。”


    全场哗然。


    苏戚愣了愣,道:“兰蛟灵珠?”


    薄书砚按了按宿时的肩膀,没按动,此魔全身都紧绷起来,挡在他面前的时候和如临大敌的母鸡护崽无疑,硬得像块插在地面上的石碑,薄书砚没能拨开。


    薄书砚:“你要兰蛟灵珠?”


    妖皇浮空而立,坦言:“嗯。”


    “一颗兰蛟灵珠,换你们这里所有人的性命,本皇认为,很是值当。”


    宿时翻了个白眼,实在是没忍住:“这里这么多人的性命本来也不是你的。”


    伽契叹了一口气:“小朋友,看不清局势就不要逞强挡在你家大人面前了,这里没人护得住你。”


    一个金丹期的小弟子,有什么胆子敢在他面前叫嚣。


    一道火红色的翎羽倏然破空射来,直冲宿时心口而来,宿时就要侧身躲过,整个人却忽地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凭空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火红翎羽飞射而来。


    宿时的神色骤然冷沉了下来,眼神中隐有血色迸溅。


    铛的一声脆响,纤长透薄的剑身挑飞炽热翎羽,天歌剑重新回到薄书砚手上,他温然道,“妖皇殿下,这里任何一个人受了伤,兰蛟灵珠便到不了殿下手里了。”


    妖皇微微眯了眯眼:“你在威胁本皇?”


    “那屠了潇仙宗,再加上你们天华宗,你还能说得出这话么?”


    薄书砚捻起那根翎羽,细细打量,说,“当然。”


    凤凰族的翎羽。伽契是凤凰族的后裔。


    “殿下,求取兰蛟灵珠的,是您。”


    “左右薄某都要同大家一起葬身于此,殿下不杀生,这兰蛟灵珠,殿下就有机会带走。”殿下沾了杀生,便与灵珠再无缘分。杀一个,和杀天下千千万,无任何区别。殿下拿谁的性命来威胁薄某,都是无用功。”


    “……”


    伽契不得不承认,薄书砚说得确实在理。


    苏戚怔然:“兰蛟一族千年前就已经举族飞升,何来遗留的灵珠。”


    宿时猛然扭过头,心脏怦怦跳:“什么兰蛟?”


    他真没读过什么书,那些史册编年图鉴一个个繁复冗杂得要死,宿时从来不爱看,这些年就顾着修炼突破讨薄书砚嫌了,因而现在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薄书砚偏过头,无声柔和地注视他。


    清浅的兰香盈满薄书砚周身,像是全天下最有效的镇定剂,也像是最催人性命的毒药。


    宿时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凿了一下,刹那间钉穿在原地。


    试炼场上的弟子们在察觉跑不出去的时候,便纷纷警觉地往自家宗主和长老们的身边靠,半炷香的时间,妖皇的身边便空无一人。


    他孤零零地立在聚灵大阵的阵纹上面,周身空荡,对面是如临大敌的潇仙宗诸位。


    伽契抬手,往被篡改过的阵法中注入火红灵气,道,“可以。一炷香的时间里,归无轻带着兰蛟灵珠出现,这里的人,都能活。”


    淡白灵气充盈的阵纹逐渐被火焰色感染填充,周围空气中的温度骤然飙升,炙烤得人全身难受,口干舌燥。


    *


    “兰蛟,上古妖族,覆白鳞,尾纤长,生有一对前爪,喜水喜洁,饮天山露水,食雪莲清瓣,对生存环境极挑剔,性情孤高,对生灵却很是亲近。”


    伽契不疾不徐地说道。


    如果忽略众人脚底下死亡倒计时一般的炙热阵法的话,这里还真像大能修者盘腿而坐,为懵懂弟子徐徐布道。


    场面一时平静和谐得有点诡异了。


    “上古妖族血脉古老悠久,由天地混沌之初诞生,生来便能感知天地韵律,龙族可开天辟地,凤族可牵引日月。”


    “兰蛟一族居高山不下,沐日月光辉,乘轻风抚云,长此以往,锻造了其对天地的敏锐感知与把控。”


    “千年以前,兰蛟全族祭天,举全族之力汇全世之灵,凝出一道通往苍穹的台阶,能者拾级而上,即可越过飞升天雷之劫,登天成仙。”


    “也就是说,”伽契道,“只要有兰蛟愿意以自身为引开出天梯,忘忧大陆上的生灵便能跨越灵气枯竭之门槛,拥有搏飞升的资格。”


    试炼场上的人们发出深深的抽气声。


    还能这样?


    忘忧大陆的整体实力年年在后退,是不争的事实。后世灵脉萎缩,灵气枯竭,顶尖者想飞升越来越难,凡尘世诞生的能够拥有修炼资质的孩子越来越少。


    伽契好笑道:“当年兰蛟一族尸身擂满轻风山,天梯消失后尽数凭空消失,想来大抵是功德圆满,举族飞升了。还以为你们都知道这件事,谁曾想这段历史已经被你们修真界封存了么?”


    没人出来接这话。


    宿时整个人被包裹在仓促洁白的弟子服里,包裹在一个没有任何话语权的弟子躯壳里,仿佛被冰水浸透了,灵魂深处都在打着颤。


    薄书砚方才那副对峙时的口吻,他身上经久不散的柔和兰香,他被死死封存的妖族血脉,归无轻和林暮歌不许此事泄露的讳莫如深。


    他不敢去触碰那个可能性,可根本无法遏制自己不去触碰。


    一双手探过来,轻轻捧住宿时的脸,将他僵硬的目光掰过来,薄书砚低声道,“你在想什么?”


    宿时一双黑瞳泛出血色,直勾勾地盯着薄书砚,从紧咬的唇齿中泄出急促紊乱的呼吸。


    薄书砚凑过去,用额头轻轻抵了抵宿时的,鼻息缠绵交错,刹那又分开,像是一场浸在云里的梦,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不真实,“不要乱想。”


    他用这招哄过小夜,小夜因为他不去泡灵泉的时候气得追在薄书砚屁股后边吱哇乱叫,薄书砚被全自动跟随的骂骂咧咧小毛团追了一路,被追得没脾气了,只好俯身把毛茸茸小崽抱进怀里。


    他托起小夜,凑过去抵一抵小夜毛茸茸的额头,蹭一蹭,捋一捋身上炸开的毛,小夜就会心软地放他一马,软乎乎地在他怀里发出撒娇的哼唧声。


    宿时闭了闭眼,嗓音模糊不清,语意也是,“你?”


    薄书砚没回答,牵过宿时的手,在他掌心里写:“信我么。”


    在外人眼里,这一对师徒额间相抵,语意模糊的一个字,也会被理所当然地解读成突然被当小孩哄的涩然低语。


    宿时蓦然冷笑了一声,也写道:“不信。”


    信此人心中有数?


    还不如信小夜能当场返祖成凤凰呢。


    薄书砚:“……”


    薄书砚第一次这么放下面子温声软语地哄过人,结果对面愣是不吃,还甩了一张冷脸过来。某人明显不高兴了,写字的速度都快了不少,硬邦邦地甩下一句,“不信也得信。”


    “你!”宿时天灵盖都要被气掀了。


    苏戚现在就如同被拔了爪牙的病虎,他为了聚灵消耗了自身太多的灵气修为,现下连急需的静养都没条件,更不用说跟伽契硬碰硬了。


    ——他看得清形势,不做无谓的牺牲,也就没有非要和伽契拼个你死我活了。


    拼到最后除了他这把老骨头散架之外,哪有什么别的结局。


    什么白蛟灵丹不灵丹的,都等归无轻来了再说,要是妖皇真要把潇仙宗屠得一干二净,到时再反抗也不迟。


    如今见薄书砚和宿时这边状态不对,赶忙过来劝架,“两个祖宗,这是怎么了?”


    宿时闭上眼睛,半张脸落进阴影里,看不清轮廓。


    薄书砚调整了一下呼吸,说:“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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