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岁贡的使臣们陆续抵京了。
“北边的狄戎国今年来得最早。”
嬷嬷往裴嫣手里塞了个暖炉,继续说道:“来的是他们可汗的小儿子,叫阿史那敖敦。北地风沙打磨出来的狼崽子,性子烈得很,和侯爷打过几场仗,败了一回又一回,却始终不肯服输。”
嬷嬷压低了声音:“宫里传了一个说法,说这狄戎使团可能是来和亲的。”
“嬷嬷久居宫闱,不仅精通一手医术,对前朝之事也知晓许多呢。”
裴嫣抱着暖炉剥果子吃,没留心接了一句话。
桂嬷嬷却是一愣,自知失言了。
“嗐,奴婢也是听他们嚼舌根子说的,听个乐呵,也未必属实。”
她去取了件斗篷过来,披在裴嫣身上:“公主,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该出门了。”
“这是要去哪儿?”裴嫣仰起脸,“皇兄交待了,岁贡的宴席乱得很,我还是待在殿中吧。”
“不是赴宴,”桂嬷嬷帮她整理了兜帽,“是贵妃娘娘交待,让老奴领着公主出去散散心。娘娘帮您相了几位适婚的郎君,不喜欢也没关系,先见一见,打个照面。”
“我不去。”裴嫣不听,老实交待:“太子皇兄会不高兴的。”
嬷嬷哭笑不得:“公主只管选自己心仪的郎君,为何要关心太子皇兄的感受呢?”
裴嫣小声嘟囔:“那便是我不高兴去相看,嬷嬷,我都说了不想婚嫁。”
“好罢。”桂嬷嬷无奈,“不喜欢咱们便不去了,只是岁末依着礼数得向陛下、皇后娘娘请安。择日不如撞日,公主这一身既装扮好了,不如趁着今日暖和去罢。”
裴嫣点头,这回答应了,揣着手炉往宫里走去。
她怕冷,裹了一件斗篷,风帽边一圈白狐毛,衬得小脸越发可爱。
拐过一处殿角,迎面猝不及防撞上一堵“墙”。
这是个极高大的男人,披着兽皮大氅,装扮着她不认识的服饰,浑身一股陌生的膻味。
他故意挡在裴嫣面前,咧嘴一笑。
“你、你是谁!”裴嫣吓得后退一步,抱紧了手炉。
“公主殿下。”男人开口,官话说得生硬,带着古怪的口音。“我是狄戎的阿史那敖敦。都说你们中原的公主像玉做,今天一看,比玉还好看。”
裴嫣的脸唰地白了。
她方才还听嬷嬷说了这个狄戎王子,在叔父裴穆手底吃了好几场败仗,是这次万国来朝里最桀骜难缠的人物。
裴嫣闷着头不吭声,想从旁边绕过去。
阿史那敖敦横跨一步,又拦住了裴嫣。
“急什么?”他伸出手,竟直接来抓裴嫣的胳膊,“我们草原上的姑娘,可不会这么躲人。跟我去狄戎吧,我们草原的帐子可比你们的宫殿暖和!”
裴嫣又惊又怕,用力往回抽自己的胳膊。
她的力气小,挣不脱,慌乱间另一只手拼力推搡,扯开了对方胸前系着皮囊的绳扣。
一个小小的黑色木匣从男人怀里滚掉了出来。
匣盖摔开了,里面慢吞吞爬出一只虫子,通身赤红色,有指甲盖那么大。
裴嫣还没看清那是什么,手背上蓦地一痛。
那虫子爬上来,咬了她一口,留下个针尖似的红点。
其实并不算疼,可恐惧和委屈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裴嫣眼圈禁不住红了,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滚。
不是疼,是被吓的。
“放肆!”
殿前骤然响起一阵厉喝。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裴君淮快步穿过连廊。
太子一向步履从容,仪态端方,眼下失了这份稳重,几步上前,一把拽住裴嫣护到身后。
裴嫣见到亲近的兄长,终于委屈得哭出了声。
阿史那敖敦愣了一瞬,随即挑起眉,那股子蛮横气又冒出来:“太子殿下,我不过见公主可爱,想结识一番,我们狄戎人向来直接。”
“狄戎的礼数,便是拦路惊驾,动手动脚?王子入朝,理应知晓我朝礼法宫规。公主金枝玉叶,岂容外臣随意拦路攀谈,甚至动手拉扯!今日父皇于太和殿宴请四方,王子不去前朝等候,反在此地冲撞女眷,这便是狄戎的为客之道?这便是你们对天朝上国的礼数!”
裴君淮这番话字字扣在“礼法规矩”与“邦交体面”上。
阿史那敖敦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他来中原这些天,听了不少关于这位年轻太子的事。都说他温文尔雅,待人谦和,可处理起政务来手段老练,心思缜密,很不好糊弄。
如今太子显然动了真怒,阿史那敖敦先前那股气焰不觉矮了几分。
裴君淮面色阴沉,捧起裴嫣捂着的手背,望见了那一点红痕。
“你给孤的皇妹下了什么毒!”
“我……”阿史那敖敦被裴君淮的训斥声慑住,磕磕巴巴。
“殿下!”旁边狄戎随从连滚爬爬地扑过来,跪倒在裴君淮脚边,磕头谢罪,“太子殿下息怒!太子殿下千万息怒!那虫子……那红虫,它没毒!真的无毒啊殿下!”
裴君淮不语,只冷冷盯着阿史那敖敦。
随从急忙解释:“是我们从大巫祝那儿求来的,叫血引子……用来认亲,认马群里的血亲!”
“它无毒,也没别的用处,就是对血味特别敏感。我们草原上赛马赌斗,有时要分辨小马驹是不是名马的后代,就……就悄悄用这虫子作弊来认。它只认至亲血脉,十里之内,若是有血亲在,它就能循着味道找过去。若是没有,它就会原地乱转。”
像是为了证明他的话,那只咬过裴嫣的赤红蛊虫,在地上爬了几下,停住,头顶细须急促抖动,然后开始原地绕起圈子。
一圈,又一圈,显得茫然又焦躁。
裴君淮的目光落在那个摔开的木盒上。
这边的动静已经引来了一些人。几位要去请安的妃嫔驻足在不远处观望,几个年少的皇子也凑了过来,指指点点。
祺妃扶着宫女的手走近几步,看着地上打转的虫子,疑惑地问:“这东西倒稀奇,怎么光在原地转悠?”
阿史那敖敦见有人问,顺口接话:“这蛊虫嗅觉极灵,能辨血缘至亲,它这般转圈,便是说明……”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似乎也觉得在此时此地解释这个不太妥当。
然而,已经晚了。
围观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茫然转圈的虫子上,又悄悄瞥向被裴君淮紧紧护在身后的裴嫣。
宫廷里最不缺的便是心思与猜测,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异常,也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裴君淮的脸色,在阿史那敖敦说出“血缘至亲”四个字时,就彻底变了。
谁也没看清太子如何动作,只听“锵”一声清鸣,旁边侍卫的佩剑便被太子握于掌中。
手起,剑落。
寒光划开,蛊虫被剑尖钉死,微微抽搐两下,不动了。
“无稽之谈!”
裴君淮动怒,手腕一振,掷剑于地,压住了四周议论声。
他转身,用自己宽大的袖袍裹住裴嫣冰凉的小手,将皇妹往怀里带了带,遮得严严实实。
“此等蛮荒蛊物,秽乱宫闱,惊吓公主,其心可诛!”
裴君淮的目光扫过一众表情各异的妃嫔、皇子。
“阿史那王子,你今日所作所为,孤会一字不差禀明圣上。公主受惊之事,狄戎需给我朝一个交代。在父皇旨意下达之前,王子便在四方馆中静思己过罢!”
说完,他不再停留,拥着裴嫣转身便走。
裴君淮的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裴嫣被皇兄带得踉跄了一下。
太子立即收紧手臂,温柔将她扶稳。
跪在地上的狄戎老随从张着嘴,看着太子殿下,又看看地上那滩虫子的污迹,额头上冒出冷汗。
阿史那敖敦盯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神亦是复杂。
他慢慢蹲下,捡起那个空了的黑木盒子,拇指用力擦过盒盖边缘,不知在想什么。
祺妃蹙着眉,低声对身边的宫女说了句什么,摇了摇头,也转身走了。
裴君淮一路带着裴嫣,穿过一道道宫门,拐过熟悉的回廊,直到周围再不见闲人,只有寂静的殿宇,他的脚步才渐渐慢下来。
揽着翡嫣的手臂却未松懈力道。
裴嫣被皇兄裹在大氅里,闷得有些喘不过气,心也跳得厉害。
除了被那狄戎王子惊吓,她更被兄长方才的举动惊住了。
“皇兄……”裴嫣小声唤道,试着动了动。
“怎么了,”裴君淮满眼满眼心疼,“手还疼么?”
裴嫣摇摇头,把手举到他面前。那个小红点已经不怎么明显了,只是周围皮肤还有点红。
“不疼了,就是有点痒。”
裴嫣犹豫了一下,抬起湿润的眼眸,“皇兄,方才那虫子咬了我,为何又在那儿转圈?那个王子说的血缘……”
“是他胡言乱语,不需放在心上。”裴君淮握住裴嫣的手,在她手背的伤痕旁轻轻抚过,动作很轻,眼神却越来越沉重。
“狄戎蛮荒之地,惯会用些装神弄鬼的把戏吓唬人,你不必理会。那虫子许是摔晕了头,才胡乱转悠。”
这个解释有些牵强。
裴嫣眨了眨眼,看着兄长。
她虽懵懂,却不笨。
她能感觉到,皇兄不想让她问下去。
裴君淮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慢慢松开了手,替裴嫣整理好兜帽,拂去她面颊上的泪珠。
“没事了。”他温声安慰裴嫣,“有皇兄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裴嫣依偎在皇兄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裴君淮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裴嫣乖乖跟着,心头那点儿疑惑被兄长渐渐安抚下去。
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看裴君淮的身影,把到了嘴边的其他问题,悄悄咽了回去。
宫道漫长,裴君淮每一步都走得沉重。
阿史那敖敦的话,围观者探究的眼神,在他脑中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他必须为裴嫣做些什么,护她安然无恙。
裴嫣感觉兄长手心冒出了冷汗,轻轻回握了一下。
“皇兄在担忧什么呢?”
裴君淮没有回答,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第42章
裴君淮仔细吩咐宫人照看,又命太医来请了脉,确认那虫咬确实无毒,才肯安心。
“太医开的药,趁热喝了。”
裴嫣接过碗小口抿着,药汁苦涩,她皱着脸咽不下去。
裴君淮伸手,掌心躺着一小枚蜜饯。
裴嫣赶紧含进嘴里,甜味化开,眉头才舒展些。
“皇兄,那个狄戎王子……”
“关在四方馆了。”裴君淮接过空碗,放在一旁,“父皇已知晓,自有处置。你好生歇着,今晚太和殿的夜宴,不必去了。”
裴嫣点点头,她本就不喜欢那些喧闹场合。
裴君淮看着她乖乖缩回被子里,替裴嫣掖好被角才安心离去:“睡罢,孤让人在外面守着。”
走出宫殿,东宫心腹跟了上来:“殿下,狄戎使团那边有动静。”
“说。”
“阿史那敖敦在四方馆里倒没再闹,被咱们的人看得紧,没再出来。但他们那个正使部日固德,午后往几位大人府上都递了帖子,虽然大多没见成,但鸿胪寺赵大人那边见了一面。”
侍卫压低声音:“属下从狄戎随行商队那儿探到些风声,狄戎今年在漠北吃了败仗,草场又遭了灾,牛羊冻死不少。他们这番来朝,贡礼比往年薄了两成不止。”
裴君淮面色阴沉。
战败,天灾,这便说得通了,难怪阿史那敖敦会那般急切,甚至失态去拉扯裴嫣,如今怕不止是和亲那么简单了。
一个血统存疑的公主,若能娶回去,既可缓解内部压力,若处置得当,还能狠狠折辱新朝颜面。
“殿下,狄戎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那虫子的事,当时瞧见的人不少,流言怕是已……”
“流言止不住。”裴君淮冷声下令,“但有些话,不能让它传到该听的人耳中,尤其是在不该说的时候。”
“去查清楚,今晚狄戎使团赴宴,除了部日固德,还有哪几个要紧人物会去。他们从四方馆到太和殿,惯常走哪条宫道。今日午后又有何人在场目睹裴嫣之事,盯紧各宫妃嫔的口风。”
“是,属下这就去办。”心腹领命而去。
裴君淮静静望着深宫高墙。
他必须未雨绸缪,赶在裴嫣的身世揭露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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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座之上,皇帝接受着万邦使节的朝贺,只是左下首太子之位空着,右下首狄戎王子的席位也空着,状况十分不寻常。
酒过数巡,气氛正酣,狄戎正使部日固德离席出列,行至御阶前,躬身行礼:
“尊敬的天朝皇帝陛下!外臣部日固德,代我狄戎国主,并我部王子阿史那敖敦,敬祝陛下万岁,国祚永昌!”
皇帝颔首:“贵使免礼。”
部日固德直起身,脸上堆起笑:“陛下,天朝物华天宝,国力鼎盛,令我狄戎上下敬仰万分。去岁我部与天朝边军生出些微误会,幸得陛下宽容,未加苛责。今岁天灾肆虐,生计艰难,国主特命王子亲赴京城,一来朝贺,二来……也是希望能消弭前嫌,永结盟好。”
他观察皇帝的脸色:“为表我狄戎诚意,国主愿求娶天朝公主,使我两部血脉相连,永息干戈!王子阿史那敖敦,勇武豪迈,乃我部第一勇士,若陛下能允准王子与天朝公主殿下和亲,我部愿奉上战马千匹,皮革万张,并立誓永为天朝北境藩屏!”
狄戎此番前来,果然打着和亲的主意。
“贵部好意,朕心领了。只是和亲之事关乎两国体统,需从长计议。”
“陛下,狄戎诚心求娶,王子一片赤诚天地可鉴。只是……”
使节蓦地话锋一转。
“尊敬的天朝皇帝陛下,请容外臣代王子阿史那敖敦,向陛下请罪!”
“使节请起。”皇帝道,“阿史那王子年轻气盛,偶有失仪,朕已知晓。既在四方馆中反省,此事便不必再提。今日欢宴,当尽兴才是。”
部日固德却没有起身:“陛下宽宏,外臣感激涕零。只是王子有一事不明,心中惶恐,特托外臣斗胆,于陛下驾前求问,以免因无知而再铸大错。”
殿中寂静下来。几位重臣交换了一下眼色。
皇帝眉梢微动:“哦?何事不明?但说无妨。”
“今日王子在内宫偶遇温仪公主,因仰慕公主风仪,举止确有不当。然公主殿下急于躲避,不慎碰落王子携带的‘血引蛊’。此蛊别无他用,唯对血脉至亲之气极为敏觉。可那蛊虫咬了公主后,竟茫然无措,原地打转……”
他埋低了头:“王子惶恐万分,不知此乃何故?莫非……这中间有何不为人知的缘由?王子深恐因无心之失,触及天家忌讳,故不敢赴宴,特命外臣前来请罪并求教于陛下!”
这一番话,看似请罪解释,实则句句逼问,矛头直指裴嫣身世!
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御阶前伏地的外臣身上。
魏贵妃变了脸色。
“部日固德!”皇帝怒斥,“你可知自己在说么!”
“外臣……外臣只是据实以告!”
部日固德以头触地,姿态卑微,言辞却寸步不让。
殿外传来一阵动静。
裴君淮走了进来,他无视殿内紧张得的氛围,至御座前行礼:“儿臣来迟,请父皇恕罪。方才在来路上,碰巧遇见一桩事,耽搁了片刻。”
皇帝看着他,沉声道:“何事?”
裴君淮转向部日固德:“孤来的路上,遇见了贵使团几位随从,押着几辆大车,行迹可疑。守卫盘查,他们言语闪烁,说是要运送贡礼去内库。孤心想,贡礼清单早已呈报鸿胪寺,何故此时另走偏径?便命人查验。”
部日固德脸色一僵。
裴君淮继续道:“车上确有部分贡礼。但除此之外,还夹带了大量我朝明令禁止出关的货物,上等毛皮、药材,更有一箱装的并非给宫中的贡品,而是……”
他盯着面色惨白的鸿胪寺卿:“而是金银珠玉,特意标记,似是要送往宫外某位大人的私宅。车货俱在殿外候审,孤已查问此事。”
裴君淮厉声斥向使节:“正使方才口口声声狄戎诚心盟好,求娶公主以结血脉之亲。却不知这私下夹带违禁贿赂朝臣的行径,又是何等诚心?莫非贵国所谓求和、和亲是假,借机行商贾走私、刺探勾结之事是真!”
“先用蛊虫之言毁孤皇妹清誉,再以此为由要挟和亲,暗中却行此鬼崇勾当。敢问狄戎,究竟意欲何为!”
储君这一连串质问,条理清晰,证据确凿,瞬间将部日固德从“代王子陈情”的使者,打成了行贿走私的奸佞。
殿内哗然,群臣看向狄戎使团的眼神顿时充满了怒意,从而忽略了裴嫣的身世疑云。
使节慌了,他确实安排了私交,万没想到会被太子当场截获,还在这个节骨眼上当众揭穿!
“陛下,太子殿下!这是误会,那些……那些预备的额外赠礼……”
部日固德慌乱辩解。
他万万没想到,太子不仅提前察觉,更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当众揭破,毫不留情打乱了他全部的安排。
“额外的赠礼,需要瞒过鸿胪寺,连夜走夹道送入内库?”
裴君淮反问,锋芒毕露,“正使方才污蔑孤的皇妹,怕不是是想先以蛊虫之事乱人心神,再趁乱达成不可告人之目的!”
“父皇,狄戎战败求和,处境艰难,儿臣亦有所闻。然其王子失仪,惊扰皇妹。正使殿前妄言,诽谤天家,今更有走私行贿之实!若对此等行径姑息纵容,天朝威严何在?律法纲纪何存!”
“竟有此事?”皇帝愠怒。
“狄戎使团,言行无状,部日固德削去使节冠带。鸿胪寺卿渎职贪贿,交大理寺严查。狄戎国书所述和亲之请,驳还!”
“另,着兵部、户部议定,对狄戎今岁受灾,可酌情给予粮帛抚恤,以示天朝仁德,然需狄戎国主上表请罪,重申藩属之礼。”
一番处置,既狠狠敲打了狄戎,驳回了和亲,又留下了抚恤的余地,维护了大国体面。
殿中众人暗暗松了口气,看向储君的目光充满了钦佩。
太子殿下这一手,不仅维护了皇妹,更是连敲带打,反将了狄戎一军。
裴君淮垂首:“父皇圣明。”
他退回座位,袖中的手微微松了松,掌心尽是冷汗。
这个时辰,皇妹大概安然入睡了,裴嫣什么都不知道,不知今夜情势何等危急,不知自己身世险被拆穿。
裴君淮松了一口气,心绪安定下来。
幸而没有惊动裴嫣,幸而不曾吓到她,明日醒来,他的裴嫣仍是世人眼中的温仪公主,是他名义上的皇妹。
乐声重新响起,殿内气氛稍缓。
妃嫔席中,一人却突然站了起来。
“陛下,臣妾有罪!臣妾要告发魏贵妃欺君罔上,秽乱宫闱!她所生之女裴嫣绝非皇室血脉!”
裴君淮心头一紧,几欲按捺不住怒意。
“陛下!臣妾自知此言大逆不道,但事关天家血脉正统,臣妾不敢不报!温仪公主根本不是早产!当年魏贵妃怀胎足月生下公主,其中猫腻,宫中老人未必不知!”
“臣妾有人证!当年伺候贵妃娘娘生产的宫人尽可寻来对质!”
僖妃眼中烧着怨毒的怒火。
她手里根本没有证据。
魏贵妃心思缜密,不会给人留下把柄。
僖妃只想赌一把,借着狄戎质问血脉的机会大胆去赌一把!
她被魏贵妃压了这么多年,她的女儿嘉平公主在裴嫣那儿栽了跟头,这些恶气她务必要报复回来!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僖妃脸上。
众人惊得愣了。
僖妃被打得偏过头去,发髻松散,脸上火辣辣的疼。
她慢慢转过头,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盯着魏贵妃。
“你……你竟敢打我?!”
僖妃屈辱难当,悲愤哭斥:
“本宫是河陵伍氏嫡女!你……你竟敢掌掴本宫!”
“河陵伍氏?呵,好一个名门望族!在本宫面前,你也配提门第!”
魏贵妃咬紧齿关冷笑:“本宫乃魏朝帝女!你们这些所谓的世家,当年在先皇面前,哪个不是摇尾乞怜的狗!如今也配在本宫面前论尊卑讲门第!”
“前朝帝女”四个字,刺中了这座新兴王朝的禁忌。
许多年轻臣子面露茫然,而一些年迈的重臣、勋贵,脸色却瞬间变了。
这是宫里讳莫如深的禁忌。谁都知道魏贵妃出身前朝宗室,但“帝女”身份,由她亲口说出,这意义便完全不同了。
这牵扯到了帝王正统这一敏感议题。
皇帝面色阴沉,缓缓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一步,一步,走到魏贵妃面前停住。
帝王是武将出身,身量比魏贵妃高出许多,此时垂着眼看她,目光如审视死物般的冰冷。
“贵妃,你告诉朕,裴嫣究竟是何人血脉。”
魏贵妃被皇帝这样看着,仍不见慌乱之色。
她举止高贵得体,慢悠悠道:“温仪自然是皇室正统,天家血脉。”
“皇室正统!朕问你哪一支皇室!”
皇帝不再看她,转向旁边侍立的总管太监:“去把温仪公主带过来!”
总管吓得一颤,立刻躬身:“老奴遵旨。”
裴君淮看了一眼东宫内侍,那人心领神会,也随之悄然离去。
时间缓慢流逝。
殿外寒风呼啸,更衬得殿内死寂。
脚步声再度响起。
总管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前面是被宫人架着的裴嫣。她从睡梦中被匆匆唤醒,只披了件斗篷,头发有些凌乱,神情懵懂惊慌。
裴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满殿的人,看到父皇站在殿中,脸色冷硬,看到母妃站在那里。还有围观众人或是震惊、或是怜悯、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
她不懂,完全不懂发生了什么。
裴嫣害怕,下意识地想往太子皇兄那边去,
却被嬷嬷暗暗拉住。
后面跟着的,是端着托盘的太医。托盘上,盖着一块白布,隐约看得出遮着一只碗和一把小刀。
所有人的目光聚在裴嫣身上。
皇帝看着女儿可怜的模样,指了指太医手中的托盘,冷声命令:
“验。”
裴嫣吓得后退一步,她看看碗,又看看皇帝,再看看魏贵妃。
“嫣儿,”皇帝开口,命令道,“伸手。”
裴嫣颤抖,把手紧紧藏到身后。
嬷嬷低声劝慰:“公主,只是取一滴血,不疼的,很快就好了。”
“验!”皇帝失了耐心。
宫人得令,粗暴地拽着裴嫣按在桌前,攥住她的手。
刀锋贴上柔嫩的指腹一划,血水汩汩冒出。
裴嫣疼得心尖一颤,屈辱地闭上眼眸,没让自己哭出声。
她不明白,不明白为何今夜发生的变故,不明白宫人强闯宫殿抓她,也不明白为何父皇要验她的血。
“殿下安心,都安排妥当了。”
东宫的内侍同太医对了个眼色,悄然回到裴君淮身后。
太医将碗捧至皇帝面前:“陛下,血水相融,公主确是您的血脉无疑……”
话未说完,皇帝突然抬掌,掀翻了那碗水。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结果便不重要了。
帝王大步上前,猛地掐住魏贵妃的脖颈。
“你来告诉朕,裴嫣是谁的孩子。”
他狠狠盯着女人那双妖媚蛊人的眼眸。
魏贵妃眼角滑落一滴泪:“陛下不信臣妾,又何必苦苦逼问。”
“你说,”皇帝逼问,“你说,朕便信你。”
魏贵妃咬死了身世,唇角艰难扯起一抹笑:“是……是您的血脉……臣妾问心无愧……”
皇帝望着这女人,怔怔望了许久。
这么多年,他何尝不知枕边人的心里想着什么。
“好,好一个问心无愧。”
既然你我没有真心全是假意,那么便互相折磨到底。
皇帝冷笑一声。
“魏令瑜,朕说了,只要你肯开口,朕便会信你。”
他缓缓松开贵妃,容她喘息。
“僖妃御前失仪,构陷魏氏,着降为才人,禁足思过。”
僖妃腿一软,瘫坐在地。
凭什么……凭什么!
她赌上了全部,却只换来降位禁足。而她恨之入骨的魏贵妃,她凭什么能安然无恙……
“既是朕的血脉,那么朕便为公主赐一门婚事。”
皇帝突然开口。
“温仪公主裴嫣,年已及笄,温良恭俭,朕心甚慰。为固北疆,永息兵戈,特赐婚狄戎王子阿史那敖敦,择日和亲,以彰我天朝怀远之德,成两国百年之好。”
裴嫣怔怔立在宫殿中央。
和亲?父皇要她嫁给那个粗鲁野蛮的狄戎王子,要赶她去很远很远的草原?
今夜究竟发生了何事,父皇为何这般待她。
裴嫣泪如雨下,默默看向皇兄,用眼神求救。
裴君淮对上皇妹的目光,心脏骤然一紧,疼得窒息。
他快步走向殿中,扶住险些瘫倒的裴嫣,将皇妹紧紧揽入怀中,挡住了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不要怕,裴嫣,相信皇兄……”
裴君淮握住她颤抖的手,“皇兄在,皇兄在这儿。”
第43章
殿外热闹,宫人悬挂红绸,装饰宫阙,一派喜气洋洋。
殿内一片死寂。
昏暗的烛光映照着裴嫣身上那套沉重的嫁衣。
嫁衣是临时赶制的,过分宽大,套在少女纤细的身子上空空荡荡,一点儿也不合适。
裴嫣哭得没有力气,眼睛干涩生疼。
这些时日她一直被关在殿中待嫁,除了侍奉的宫人,皇帝不许任何人靠近她,连皇兄都进不来。
送饭的宫人总是垂着头,放下食盒便走,多一眼都不敢看裴嫣。
裴嫣问过,求过,回应她的只有禁闭的殿门。
明日,她便要被送上马车,离开这片生活了十六年的故土,去往一个陌生、野蛮的地方,嫁给仅有一面之缘的男人。
父皇为何这般待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谜题压在裴嫣心头,没有答案,只有越来越深的恐惧。
少女蹲在墙角里,一动不敢动。
紧闭的殿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一道黑影悄然步入殿中。
裴嫣吓得心脏砰砰狂跳,她缩进角落里急欲呼救。
来人掀开兜帽,昏暗烛光之下露出一张略显憔悴,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母妃?”
裴嫣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魏贵妃。
母妃她怎么会来,还是深夜独自前来?
魏贵妃站在那里,目光先是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裴嫣身上那套鲜红的嫁衣上。
“很漂亮。”女人神情恍惚,冷笑一声:“本宫这辈子还没堂堂正正成过一场婚呢。”
裴嫣害怕,不敢应她的话。
魏贵妃的目光移到女儿脸上,看着裴嫣哭红的眼睛,苍白的脸颊。
她慢慢走过来,脚步很轻,在裴嫣面前站定。
“很惊讶吧?”魏贵妃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自你出生这十六年间,本宫从未主动看望过你一回,也从未主动寻你说过一句话。”
裴嫣低下头。
是的,她习惯了。母妃永远是傲慢的,高高在上的。
她也曾渴望能像寻常孩童那般,扑进母亲怀里撒娇。可每回见到母妃,得到的都只是冷漠的态度,或是不耐烦的驱逐。
“知道为何皇帝突然动怒,执意要将你扔去蛮荒之地和亲吗?”魏贵妃忽然发问。
裴嫣抬起头,泪眼朦胧看着她。
魏贵妃凑近了些,附耳低语:“因为,你本就不是他的孩子。”
裴嫣蓦然睁大眼眸,呼吸一滞。
“很震惊,对吗?”魏贵妃直起身,看着女儿惨白的脸:“你的生父,是这世上本宫最厌恶的那类人。”
“拼着血汗豁出性命打下的江山,到手的权势,为了那点可笑的道德义气,兄弟情分,说让就让了,蠢得无可救药。”
魏贵妃恨恨道:“一见到他,本宫便想起,当年本宫的母妃也是一样的人。为了什么悬壶济世、仁心仁德的虚名,放弃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不做后妃,宁愿去做个奔波劳碌的民间医女。”
“先帝……本宫那位昏聩风流的父皇,难得动了一回真心,向她奉上皇后之位,她不要,执意出宫,临走前甚至还想带上本宫。”
魏贵妃冷笑一声,笑声在寂静的宫殿里十分刺耳。
“真蠢,本宫才不跟她走。本宫要权力,要地位,要站在最高处,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夜很静,静得只能听见魏贵妃压抑而激烈的狂词。
裴嫣静静听着,忘了哭泣,也不再恐惧。
这么多年,母妃从未对她说过这么多话,更从未提起过这些旧事、这些故人。
“看顾你长大的桂嬷嬷,精通医术,是么?她那一手医术,便是本宫母妃教出来的。”
魏贵妃坐在昏暗的灯烛下,喃喃念叨:“本宫的父皇,呵,他不像个皇帝,倒像个纵情声色的风流浪荡子。被宦官与权臣推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浑噩度日。母妃生得美,在万千宫娥中,皇帝一眼看到了这名小小医女。烂人也有真心,国破前,他放走了母妃,还她亏欠半生的自由。”
魏贵妃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裴嫣,目光幽深:“裴嫣,你不能责怪本宫不会做一名母亲,因为本宫也不知该如何做好这一身份。本宫的母妃,在本宫年少时便离开了。战乱四起,朝代更迭,她至今生死不知。”
女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裴嫣以为她忘记了。
“后来,本宫转投新帝怀抱,外头传什么皇帝见色起意强逼本宫?不,本宫是自愿的。君是君,臣就是臣。纵然万人之上,居于一人之下,也要被压着一辈子。跟着一名臣子,还是靠近权力中心,本宫分得清楚!”
贵妃垂眸看着女儿,裴嫣那张稚嫩的脸上还留着泪痕,因着听到了太多难以置信的事情,女孩的眼神变得空茫。
“裴嫣,你怨我么?”
魏贵妃忽然出声。
不再高傲地自称“本宫”,而是坐在裴嫣对面,平静地询问她。
裴嫣怔怔地望着母亲。
怨吗?这些年被忽视、被冷待的委屈,在这桩生死未卜的远嫁面前,似乎都不重要了。
裴嫣慢慢站了起来。
沉重的嫁衣压在她身上,没能压倒少女的脊梁。
“母妃是母妃,裴嫣是裴嫣。为人母之前,先为己身,母妃为自己考量,无可指摘。”
裴嫣对着魏贵妃,伏身,深深拜下,端正地行了一场礼仪。
“若无母妃,便无裴嫣。纵然母妃有千般不是,裴嫣从未对母妃有过一日之怨。”
魏贵妃僵住了。
她看着伏拜在地的女儿,看着这件草率赶制,不合身量的嫁衣,耳边回响着裴嫣的话语。
没有指责,没有哭诉,甚至没有向她讨要缺失的爱。
她的女儿什么都懂,懂她所有的选择,懂她的自私,懂她的执念与过错。
魏贵妃心生悲凉。
她曾经那么厌恶裴嫣身上那股善良与纯净,那是她早早摒弃抛弃和践踏的东西。
可到头来,这份通透与宽宥,最能击溃人心。
魏贵妃想说些什么,心口酸胀生痛,堵得她无话可说。
女人突然转过身,背对着裴嫣。
她的肩膀抑制不住颤抖。
眼泪疯狂涌出,起初无声泪流,而后压抑着低声抽泣,最后,魏贵妃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哭声里是从不曾示人的悔恨。
她哭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干。
裴嫣仍在低首伏拜。
她听着母亲崩溃的哭声,自己的眼泪也缓缓淌下来,一滴一滴打湿地砖。
“母妃……”
魏贵妃抬袖狠狠抹去脸上狼藉的泪。
她走到裴嫣面前,伸手,用力将女儿拉了起来。
“裴嫣,”她说,“你走吧。”
女人的眼睛还湿着,却亮得慑人,紧紧盯着裴嫣。
裴嫣茫然地看着母亲,不知所措。
“走,逃婚,离开这里。”魏贵妃嗓音低哑:“不要被这身嫁衣,被这座皇宫,被任何人的旨意捆住你一辈子。”
“此时抗旨逃婚便是死罪一条……母妃,你,我,我们都会被陛下……”
“不重要了!”魏贵妃颤抖着攥住女儿的手。
“你记住,你是正统帝王血脉,你的外祖是堂堂正正的大魏天子。新帝算什么?只不过是侥幸占得天时的乱臣贼子而已!”
她往裴嫣手腕套上一双金镯,当作盘缠。
“裴嫣,走吧。天下之大,总有一方会是你的栖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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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裴君淮仍未歇下。
他安排的人手已就位,只待天明送亲队伍出宫时见机行事。
风险极大,但哪怕只有一线机会,他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裴嫣被送往狄戎。
这夜太静了,静得人心慌。
忽然,远处隐约传来骚动声,像是许多人杂沓的脚步,还有甲胄的碰撞声。
裴君淮心头一跳,生出不祥预感。
他正要唤人去打探,殿门蓦地自外急促叩响。
“殿下,御前的高公公来了!说是有十万火急之事!”
“进来。”
内庭总管脸色煞白,额上全是汗,连礼数都顾不全了,尖着嗓子道:“太子殿下!不好了!温仪公主……她……她人不见了!”
裴君淮心神一震。
裴嫣,逃了?
她被关在殿中多日,今夜如何能逃?谁先他一步,带走了他的皇妹?
“何时发现的,详情如何?”
“就在半个时辰前!值守的嬷嬷按时去查看,发现殿内空无一人,嫁衣扔在地上,后窗有撬动的痕迹,但……但窗棂外是巡逻禁军必经之路,根本无人看见温仪公主踪影!”
“陛下震怒,下令封锁所有宫门,命禁军全力搜捕,务必擒回公主!”
擒回。
这两个字扎进裴君淮心里。
父皇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逃婚,尤其是在万国使节尚未离京的当口,这是将天家颜面踩在脚下。
他原本的计划,被这突然的变故全盘打乱。
逃?裴嫣能逃去哪里?深宫重重,禁卫森严,她一个从未独自出过宫门的柔弱少女,即便侥幸出寝殿,又如何能躲过遍布的耳目,逃出皇城?”
“更衣,去太和殿。”裴君淮迅速吩咐。
大殿灯火通明,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阴冷。
皇帝负手立在御案前,背影冷厉,几位值夜的禁军将领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裴君淮快步进殿,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怒不可遏:“逆女!胆大包天,竟敢做出如此悖逆之事!她眼里可还有朕这个君父!可还有这祖宗法度!”
“父皇息怒。”裴君淮劝谏,“儿臣以为,此事不宜大张旗鼓,以免消息外泄,有损天家声誉。不若命禁军暗中严查各门各道,排查今夜所有出入记录及可疑人等。”
“给朕搜!挖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朕抓出来!”
“父皇!”裴君淮撩袍跪倒,语气恳切:“儿臣愿亲自领一队可靠禁军前往!”
他必须赶在众人之前,抢先寻到裴嫣,才能及时庇护。
夜风寒冷。
裴君淮接过侍卫递来的大氅披上,沉默着走入夜色中。
他先去了裴嫣的寝殿。殿内一片狼藉,后窗确有撬痕,但如禁军所说,窗外是宫道,夜间有固定班次巡逻,绝非出路。
裴君淮仔细查看窗台、地面,甚至殿内每一处角落,找不到一点线索。
裴嫣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时间流逝,禁卫们举着的火把映着一张张逐渐焦虑的脸。
裴君淮的心也沉了下去。
所有宫门都接到禁令,裴嫣能自何处逃出?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揣摩裴嫣的心思。
“取京城布防图来。”太子低声吩咐心腹。
很快,一张详尽的京畿地形图展开。
裴君淮的目光掠过殿宇、巷道,最后,定格一片建筑标记上。
那里靠近废置的园林,再往外便是荒芜的旧营地与干涸的河道。
裴君淮猛然想起了什么。
皇妹是他一手教出来的,裴嫣最懂兄长的心思,他又何尝不懂裴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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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衣垂地,裴嫣跑得发髻松散,珠翠掉落,却什么都顾不得了,脑海里只剩求生的念头:逃出去!
这座皇宫是魏朝建立的宫城,其中暗道仅为魏氏宗亲所知。
裴嫣沿着魏贵妃指出的暗道连夜逃离,眼看着便能逃出生天。
前方拐角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火把的光亮迅速逼近,将道路照得一片通明。
是禁军!他们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裴嫣刹住脚步,惊慌四顾,身后也有火光和人声包抄过来。
她被堵在了宫道之中,前后都是全副武装的禁军。
无处可逃。
裴嫣背靠着冰冷的宫墙,一点点滑坐下去,嫁衣铺散在尘土里。
心头尽是绝望,她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麻木地望着眼前军队。
禁军迅速合围,刀尖齐齐指向裴嫣。
但无一人敢上前,只是沉默地围成了一座包围圈,等待着什么。
脚步声由远及近。
刀剑森然,一抹温润月白穿过重重刀兵,倏然飘入眼帘,
裴嫣惊慌抬头,对上裴君淮那双冷静的眼。
皇兄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一卷明黄的绢帛。
是圣旨。
抓捕她的圣旨。
太子不留情面,奉旨率禁军捉拿逃婚公主。
裴嫣的眼泪一瞬间涌了出来。
眼前这个人是她的皇兄,是朝夕相伴十年,曾经手把手教她写字,呵护她,关爱她的皇兄。
可如今裴君淮穿着太子的冠服,握着捉拿她的圣旨,站在重重刀兵之前,像个最标准的臣子,最合格的储君。
“裴嫣,你抗旨逃婚,扰乱宫禁。孤奉陛下谕旨,即刻将你带回。”
“不……我不要回去……”
裴嫣摇着头,泪如雨下。
她仰起脸,哀哀地望着悉却不敢靠近的兄长:
“逃婚拒嫁死路一条,求皇兄垂怜,饶我一命,放我离宫……”
少女哭得绝望极了,周围的禁军士兵低垂着眼,不忍看她。
“皇兄,求你了……”
裴君淮垂眸,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皇妹。
宫灯昏黄,映出少女一张垂泪的脸。
裴嫣满脸泪痕,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那身为了和亲而赶制的嫁衣垂落在地,裹着她瑟瑟颤抖的身子。
那么柔弱,那么可怜,看得人心疼。
心被刺了一下,很疼。
裴君淮握住圣旨的手掌缓缓收紧。
他沉默了很久。
夜风拂过,吹动太子的身影。
裴君淮认命般,叹了一息。
他朝裴嫣伸出了援手。
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不再握着圣旨,举止是裴嫣所熟悉的,皇兄一贯的温柔风度。
“起来吧,”裴君淮说,“地上冷。”
裴嫣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伸到面前的手,又抬头看着皇兄。
她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碰触到裴君淮的掌心。
裴君淮握住了皇妹的手,用力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别怕,有皇兄在。”
裴君淮扶稳裴嫣,用自己的身躯挡住四面刀锋。
太子握紧那卷圣旨,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肃立的禁军。
“赵统领,今夜之事到此为止。”
禁军统领愕然:“末将愚钝,太子殿下这是何意?吾等奉陛下谕旨捉拿逃婚公主,太子殿下莫不是想抗旨不尊!”
“赵统领,你吓到孤的皇妹了。”裴君淮望着部将,那双眼眸冷得可怕。
禁军统领慌得冷汗直冒:“殿下慎重,这是欺君之罪……”
“想清楚,谁是你所效忠的君王?”
裴君淮低眸,“孤摄政十年,陛下征战之时,坐镇朝廷的人是孤。”
“赵统领,你是聪明人,今夜之事什么当讲什么不当讲,你自作了断。”
“让路。”储君发出最后警示。
包围圈迅速而有序地散开,禁军收起刀剑,列队退向宫道两端,远远守着,不再靠近。
裴君淮握住皇妹的手,带着她自其中走出。
他耐心帮裴嫣拢紧大红嫁衣,低声安抚:
“不怕了,皇兄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一个绝对安全,不被打扰,再也不会有人拆散他与裴嫣的地方。
裴嫣满心的委屈有了依靠,眼泪流得更凶了。
裴君淮轻轻一笑,抹去她的泪水,眼神温柔。
傻妹妹,怎么还是这般单纯,轻易便信了兄长的话。
她以为的绝处逢生,实则是皇兄蓄谋已久的地网天牢。
第44章
贵妃的寝宫沦落成一座冷宫。
不需要应付一个厌恶的男人,魏贵妃反倒舒心自在。
可是今夜皇帝突然驾临了。
“陛下深夜前来所为何事?”魏贵妃起身接驾,怎么看都是一副睡梦中被人吵醒的慵懒模样。
皇帝不等她寒暄,掐住魏贵妃的脖颈将人摔到榻上。
“裴嫣不见了。”
魏贵妃拨开凌乱的长发,缓了几口气,才愣愣地抬起头。
“裴嫣不见了?她……她去哪儿了?”
“她逃婚了,朕命令禁军全城搜捕,至今没能寻到踪迹。裴嫣那孩子一向心性怯懦,怎会突然做出这般惊世骇俗的举动!”
皇帝不给她起身的机会,按着女人厉声逼问:“此事与你可有干系?”
“臣妾不知!”魏贵妃惘然,“这些时日臣妾闭门思过,整日以泪洗面。许久不见,陛下不问臣妾安康与否,反倒这般呵斥臣妾,妾、妾无话可说……”
皇帝眯起眸审视她:“当真与你无关?”
“放走她,于臣妾有何益处。”
魏贵妃流泪,“妾惶恐,陛下纵使厌恶妾,也不能这般侮辱妾。裴嫣自幼在皇后宫中长大,妾未得她恩泽,为何要替她背负这莫须有的罪孽。”
皇帝看着流泪的女人,渐渐冷静下来。
魏贵妃身着素衣,头发松松挽着,脸上脂粉未施,少见的憔悴。
“魏氏,你心里是否一直觉得,跟了朕,是一种屈辱。”
“前朝帝女,金枝玉叶,不得已委身新朝君主,心里怕是日日夜夜都在骂朕,骂这江山易主,骂你自己命苦罢?”
“妾不敢,但陛下说是,那便是了。”
淡然的态度激怒了皇帝。
皇帝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魏氏!你……”
话没说完,却哑然失声了。
他看见两行眼泪魏贵妃眼中淌下来。
女人没有哭出声,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样静静流泪,看向皇帝的眼神里,没了往日傲然精明的光,只剩下一片悔意。
“那些虚名、那些旧怨,有什么意思呢?”魏贵妃道。
皇帝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些。
他看着眼前这个流泪的女人,这个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前朝帝女。心口那股横冲直撞的怒火,闷闷的,发不出来。
殿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说有要事禀奏。”
皇帝松开了手,直起身。
他背对着魏贵妃,站了一会儿,才沉沉道: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说罢,皇帝转身朝门口走去。
就这么原谅了贵妃?
因为几滴眼泪,几句听起来像是懊悔的话?
皇帝叹出一口气,叹息里裹着太多的心事,帝王的威严,男人的不甘。
“朕就这么原谅了她?”皇帝犹豫着,喃喃重复道:
“朕,就这么原谅了她……”
————————————
裴君淮将人领走了。
守门的禁军看见太子,无人敢多问一句,俱是垂首放行。
宫里灯火寥寥,当值的宫人似乎都被提前遣开了,一路行来,竟未遇见一人。
裴嫣牵紧了皇兄的手,乖乖跟着裴君淮走,直到看见熟悉的东宫匾额,她才蓦然惊醒,停住脚步。
“皇兄,这、这是东宫?”
她抬起头,焦急地看着裴君淮。
皇兄将她带回了东宫,若是被人知晓……
裴君淮不答,继续带着裴嫣前行,直到踏入他日常起居的暖阁,合上门扉,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裴嫣慌了,真正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
“先喝口水,定定神。”裴君淮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茶,递给她。
裴嫣颤着手接过茶杯,不敢喝。
她怔怔看着站在面前的太子皇兄。
裴君淮换了月白常服,卸去了太子冠戴,少了些朝堂上的威仪,眉目在灯光下显得柔和。
可裴嫣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又看了看那扇合拢的殿门,心里莫名不安。
以前懵懂不觉,只知他是最疼自己的皇兄,可以肆意亲近撒娇。如今知晓了身世,再面对裴君淮的关心与爱护,那份亲近便成了负担,成了偷窃兄妹情谊的罪过。
“皇兄……”裴嫣刚唤出口,便捂住了唇。
她有什么资格再这样唤太子?
裴嫣抿了抿唇,低下头。
“殿下,我不能留在这里。这于礼不合,若被人发现,会给殿下招来麻烦的。”
一声“殿下”,生疏而客气,瞬间划开了距离。
裴君淮原本垂眸看着手中茶杯,闻声倏然一僵,目光钉在她身上。
殿中静了片刻。
“叫皇兄。”
裴嫣愣了一下,怯怯抬头看着太子。
裴君淮也正看着她,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眸子变得阴沉。
“求人的时候知道叫皇兄,躲过一劫了,便急着同孤划清界限,改口称太子殿下?”
裴君淮向前靠近她,压迫感随之而来,“裴嫣,孤可没教过你这般过河拆桥。”
裴嫣脸色一白。
是,她是在划清界限,因为她心虚。
可她不敢辩驳,更不敢说出真正的原因。
裴君淮深沉的注视下,她只得低着头,像小时候做错事般,轻轻唤了一声:“皇兄。”
这一声,比方才那声“殿下”更让裴君淮心里难受。
他看着裴嫣明明害怕又强装顺从的模样,看着鲜红嫁衣裹着她的身子,百感交集。
“你留在这儿,会给孤招来麻烦?那么裴嫣,你告诉皇兄,如今在这宫城之中,还有什么地方能比待在皇兄身边更安全?”
皇帝震怒全城搜捕,四方馆狄戎使团虎视眈眈,后宫不知多少双盯着她与魏贵妃的眼睛……除了东宫,除了裴君淮的羽翼之下,裴嫣她确实无处可去,无人可依。
裴嫣哑口无言。
她也别无选择,离开皇兄,等待她的可能真的是万劫不复。
裴嫣心里生出深深的悲哀。
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皇兄,想起幼时他牵着她的手教她识字,想起过年他带她去看的烟火,想起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是皇兄守着她轻声安抚。
那些温暖是真的。
可她的身世是假的。
她占了太子之妹的位置,得了裴君淮这么多年的疼爱,现在却成了太子的麻烦与负累。
裴嫣不敢说,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你。
如果皇兄知道了真相,会不会讨厌她?会不会觉得她与母妃都是骗子?会不会将她送到皇帝面前,不要她了。
裴嫣仰着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嘴唇翕动了半晌,最终只化为一片沉默的哀求。
裴君淮垂眸,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衣袖的手,又抬眼,对上裴嫣蓄满泪水、欲言又止的眼睛。
太熟悉了。
他能看透皇妹的心思,害怕、愧疚、依赖……
他知道裴嫣在想什么,甚至,他故意利用着裴嫣那点儿可怜的愧疚,将她牢牢绑在身边,让她无法逃离。
卑劣吗?
自然是卑劣的。
利用妹妹的信任,编织谎言与算计,算什么光风霁月的君子?
裴君淮低笑一声。
可那又如何?这宫墙之内,想要护住想护的人,想要达成所求,光靠君子之风,行吗?
“想说什么?”裴君淮问得温柔,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裴嫣眼角的泪珠。
“没、没什么……”裴嫣低下头,“我只是害怕。”
害怕你知道真相,害怕你厌弃我,害怕兄长不要我了。
裴君淮看着她惊慌躲闪的样子,脸上缓缓绽开温和的笑容,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在安抚受惊妹妹的兄长。
“别怕。”他温声道,抬手揉了揉裴嫣的发顶,如同过去千百次那样,“有皇兄在。今晚你先好好歇息,其他的,日后再说。”
裴君淮唤来绝对可靠的心腹宫人,吩咐她们带裴嫣去早已准备好的厢房安顿,小心伺候。
裴嫣被宫人扶着,一步三回头地走向暖阁邻侧的厢房。
跨过门槛前,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皇兄。
裴君淮仍站在原地,身姿挺拔而沉稳。
他正目送着裴嫣,见她回头,便对她微微颔首,唇角噙着那抹温柔的笑。
可不知为何,裴嫣却觉得皇兄的笑容背后,别有深意。
第45章
住在东宫的第一晚,裴嫣便觉得不对劲了。
她被安置在一处独立的小寝殿里,与裴君淮日常起居的前殿隔着一段回廊,离得很近。
殿内陈设清雅,是太子一贯的品味,但细看却发觉其中添了许多细腻的心思。
床帐是裴嫣喜欢的颜色,被褥也是她喜欢的款式花样,而且提早晒透了,有阳光的气息,摸起来很是蓬松暖和。
妆台上摆着的铜镜、玉梳、胭脂水粉,俱是崭新的,连裴嫣惯用的桃木小梳也备好了,面面俱到,事无巨细。
裴嫣隐约猜到,这些都是太子皇兄的心思。
皇兄给她备好的衣裙更是夸张。
素缎的,软绸的,外穿的,内搭的,赤橙黄绿青蓝紫做了几十套。
裴嫣拿起一件,发觉尺寸贴合得惊人。
肩线,腰身,袖长,甚至……甚至一些她自己都不曾留意过的细微之处,都像是依照她的身形裁剪,分毫不差。
这绝不是临时赶制或是依照旧例能做出的。
尤其是那几件贴身的里衣,料子柔软,穿在身上感觉不到束缚,却又妥帖地包裹着裴嫣每一寸曲线。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不像嬷嬷们拿她旧衣量出来的,倒像是有人用手仔仔细细地抚过她身体的每一寸,才能掌握所有的起伏和轮廓。
全都是她那位清心寡欲的兄长,用目光一寸寸丈量出来的。
裴嫣脸上一热。
她环顾这间处处合意的寝殿,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这些心思,不是她逃婚之后才准备的。甚至……早在她被赐婚之前,就已经备好了。
不,或许还要更早。
这一切的一切,裴君淮都早早备下了,只等她今日住进来。
裴嫣腿软,不小心跌坐在床沿,心乱如麻。
皇兄他到底想做什么……
第二日,这种不安愈发强烈。
清晨有宫人送来温水洗漱,午膳也是准时送到殿内的小桌上,菜肴精致,都是裴嫣爱吃的。
可整整一天,除了几名沉默的宫人,她没有见到东宫任何熟悉的面孔。
殿门从早到晚都是紧闭的,裴嫣试着推了推,发觉从外面落了锁。
皇兄竟然将她锁在这方宫阙之中。
裴嫣一瞬怔愣,这才后知后觉开始仔细打量这处安身之所。
寝殿不小,布置讲究,外面连着一座花园,风景十分雅致,甚至引了一脉活水过来种着耐寒的花木给她解闷,还有一架小小的秋千,是裴君淮亲手搭建的。
供裴嫣自如活动的范围很大。
阳光很好,花园里有鸟雀啼鸣,一派生机活泼。
可是四周都被高墙围了起来,看不到外面,唯一通往外界的殿门紧闭落锁。
沉重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裴嫣恍然意识到,皇兄在庇护她,也在囚//禁她。
而她,无处逃脱。
裴嫣慌了。
她开始在这座殿宇与花园里来回踱步,寻找除了那几扇锁住的门窗外,是否还有别的出口。
她查看每一扇窗的插销,摸索墙壁是否有暗格或松动。
裴嫣心神不宁,绕着宫殿焦急摸索。
一道温和的声音猝然自她背后幽幽响起:
“妹妹,你在找什么?”
裴嫣吓得悚然一颤,慌忙回头。
裴君淮不知何时来了,鬼魂一般悄无声息,站在她身后,面上挂着一贯柔和的微笑,静静看着皇妹慌乱无措的模样。
温柔又危险。
裴嫣只觉一股冷意直窜心头。
皇兄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在这里看了多久
“没、没找什么……”裴嫣心虚,声音很小,“就是心里闷得慌,随便走走看看。”
“哦?”裴君淮挑眉,笑得更温柔了,“当真不曾瞒着兄长什么?”
他踱步近前,在离裴嫣仅一步之遥处停住,高大身影缓缓笼罩住可怜的皇妹:
“为兄往日是如何教你的,诚实是立身之本,尤其,不该对兄长说谎。”
裴君淮唇角含笑,循循诱导:“好孩子……不可以欺骗哥哥。”
“再说一回,有无心事瞒着我?”
“没、没有撒谎……”
裴嫣心头狂跳,慌得脸上失了血色。
她垂下眼眸,不敢再看皇兄。
看着皇妹这副惊慌心虚的模样,裴君淮眼底浮出晦暗的情绪。
他不再继续逼问,转而谈起日常琐事:“昨夜住得可还习惯?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告诉宫人,或者直接告诉皇兄。”
裴嫣慌得可怜,急忙点点头。
她着急岔开话题,稳了稳心神,强迫自己鼓起勇气,问出憋了一天的疑虑:
“皇兄擅自保下了我,可是狄戎那边,父皇那边,该如何交代?”
和亲是圣旨,逃婚是重罪,这件事不可能轻易揭过。
裴君淮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担忧这些,神色平静:
“狄戎今夏兵败,损了元气,漠北又逢天灾,牛羊冻毙无数,百姓生存艰难。我朝愿意给予粮草救助,已是天恩浩荡。他们若识趣,便该知道什么能求,什么不能求。”
“至于父皇那边……”
他看着裴嫣的眼睛,“你只需记得,一切有皇兄为你担着,你安心住下便是。”
裴君淮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一件小事。可裴嫣知道,这其中需要斡旋的压力和风险,绝非皇兄说的这般容易。
皇兄又一次护住了她,以裴嫣无法想象的方式和代价。
裴嫣心底生出强烈的愧疚。
皇兄待她这样好,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是因为这份血缘亲情。
可她是个冒牌货,她欺骗了太子皇兄,窃取了本不属于她的庇护和疼惜。
“皇兄待我好,只是因为我是皇兄的妹妹吧。”
裴君淮俯身,凑近她:“待你好,是因为你是裴嫣。”
裴嫣蓦地僵住。
她怔怔抬起眼眸,对上皇兄近在咫尺的眸子。
那里面不再是温润笑意,而是一种更深邃、更复杂的情绪,紧紧锁住裴嫣,让她无处躲藏。
不是因为妹妹这个身份,只是因为她?
这……这怎么可能!如果不做兄妹,他们之间,还能做什么?
她已经不是裴君淮的妹妹了,怎能待在太子身边一辈子呢。除去这层虚假的兄妹之名,她还有什么名义,能够留在太子身边,继续承受这份爱护?
裴嫣满脑子都是如何继续隐瞒身份,如何不被裴君淮发现真相,如何不失去她的皇兄。
她愧疚,她恐惧,她忽略了两人之间过于贴近的距离,忽略了裴君淮眸中几欲将她吞噬的目光。
她太单纯了,只想着怎么能瞒住皇兄,根本不曾料到裴君淮早已知情。
知晓裴嫣的身世,知晓她所有的惶恐和愧疚。而他,只是冷静地,甚至是愉悦地利用着妹妹这份愧疚,将她留在身边,留在这座精心准备的宫殿里。
名为庇护,实为掌控。
裴君淮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清楚自己卑劣。
可那又怎样?
他有裴嫣,这就够了。
至于名份么……
他总会得到的。
————————
东宫政务繁忙,裴嫣多数时候自己一个人待着玩儿。
玩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便去翻书。
不知不觉天黑了。
裴嫣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发呆。
身上换了干净柔软的寝衣,头发也细细梳洗过,一切妥当,她的心却悬着,落不到实处。
殿外隐约传来些动静。
门轴响动,有人走了进来。
裴嫣放缓呼吸,仔细倾听。
脚步声朝着她这边的暖阁而来。
淡淡的酒气,随着夜风飘散过来。
裴嫣心头一跳。
皇兄他饮酒了?
在她印象里,皇兄裴君淮永远是克制而清醒的。他饮食有度,举止有节,把自己活成了没有欲望的神仙。
裴嫣从没见过兄长醉酒,今夜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是因为她吗?因为她逃婚惹出的风波,因为要应付狄戎使团的诘难,因为要在父皇震怒之下保全她……所以才不得不饮酒周旋,以至于醉了?
一股沉重的愧疚感涌了上来,压得裴嫣心疼。
她起身下榻,往外寻去。
外间只留了一盏小小的灯。
裴君淮倚在靠窗的软榻上,一手支额,闭着眼。
太子穿着一身月白常服,烈酒蒸得体热,他便扯开衣襟,恣意慵懒,少了一贯的威严。
裴嫣心想,皇兄醉了也是这么好看,跟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似的,脸上没有色欲,也没有红晕,肤色更显白皙,自成一股不染尘俗的气度。
太子睡卧软榻,安然闭目养神,安静得不像醉了,倒像是累极了小憩,除了靠近时自他唇间嗅到的清冽酒气提醒着裴嫣,皇兄确实饮了酒。
裴嫣偷看了许久,心里那点畏惧和隔阂渐渐淡了。
烛光下,裴君淮的眉眼好看得有些不真实。
裴嫣看着看着,竟有些出神,慢慢伸出了手,颤着指尖想要碰一碰皇兄的脸颊。
指尖即将触及,裴君淮那双闭着的眼眸却倏然睁开了。
深邃,锋利,瞬间捕捉到裴嫣慌乱缩回的手。
裴嫣吓得一哆嗦,跌坐在地上。
裴君淮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到皇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上。
男人醉酒,眼神愈显深邃,盯得人心慌。他看了裴嫣半晌,哑声开口:
“裴嫣,皇兄醉了。”
他似在蛊惑,缓缓道:
“现在……你可以做任何事。”
裴嫣的心脏怦怦狂跳起来。
做任何事,这是什么意思?
皇兄醉了,他卸下了所有防备,任由她为所欲为。
是醉话吗?还是……
她被裴君淮的话语蛊惑,脸颊泛起热意,心里那点懵懂的念头悄悄冒出。
她想起嬷嬷含糊提过的男女之事,想起话本里那些才子佳人的情事,想起眼前这个人,是她依赖了十六年、如今却知晓并非血亲的皇兄。
“真的做什么都可以吗?”裴嫣羞怯,嗓音颤抖。
裴君淮没有回答,他似是醉得太狠了。
裴嫣的脸更红了,她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颤抖着伸出手,缓慢探向皇兄的衣襟。
手指触碰到男人酒后滚热的身躯,她像被烫到般缩了一下,又咬牙,继续动作。
盘扣有些紧,裴嫣笨拙地解着,一层,又一层。
裴君淮始终没有动,甚至重新闭上了眼眸,仿佛真的将自己完全交付给她,任由皇妹“犯错”。
衣襟终于解开了,露出里面白色中衣的系带。
裴嫣的手停在那里,颤抖得厉害。
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脑子里乱哄哄的,一片茫然。
中衣平整,紧贴着男人的胸膛。
裴嫣羞得脸颊红透,将心一横,手底用力扯开裴君淮最后一件衣裳。
酒醉昏迷的男人唇角微微勾起。
等了半晌,预想中的“下一步”并没有到来。
闭目假寐的裴君淮,只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翻动书页的声音。
皇妹在做什么?
他耐心告罄,忍不住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让裴君淮怔住了。
裴嫣吃力地抱着一本医书注疏,就着昏暗的灯光,一边对照着书页上的经络穴位图,一边认真地打量着他敞开的衣襟下,裸露出的胸膛和手臂。
少女的眼神专注而好奇,手指虚虚地在他胸口上方比划研究,嘴里小声嘀咕:
“这道经脉是从这里过吗?还是太阴肺经……”
裴嫣看得太入神,甚至没注意到裴君淮睁开了眼。
太子被挫败感击垮,再也装不下去了。
裴君淮气得心口闷痛,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预期的羞涩、慌乱、更大胆的试探,统统没有。
皇妹一本正经对着他研究医术。
“裴嫣,孤是个男人。”裴君淮咬着齿关,唤她。
裴嫣这才从医书中回过神,抬头看向皇兄,眼神清澈,点点头:“对呀,皇兄是男人。”
她晃了晃手里的医书,解释道:“就是要观察男人的身体,才好对照经络穴位嘛。书上的图,总不如真人清楚。皇兄你身材匀称,骨相清晰,正好适合观摩学习!”
裴嫣越说越认真,甚至又想低头去对照。
裴君淮被她这番学术探讨的言论堵得心塞。
“胡闹。”他低斥了一声,拿皇妹没办法。
裴嫣情感迟钝,慢慢意识到气氛似乎不太对。
她眨了眨眼,小声问:“皇兄,你生气了吗?是我悟错了皇兄的意思,不可以看皇兄的身体吗?”
裴君淮看着少女懵懂的眼神,心烦意乱。
他能说什么?说他方才那一刻,恶劣地期待过发生什么事?
裴嫣懵懵看着皇兄,摸了摸自己烧红的脸颊。
她好像又搞砸了。
皇兄是不是嫌弃她太笨,连医书都看不懂?可她是真的想好好学习。
“裴嫣啊裴嫣。”
裴君淮心头燥得难受。
他咬着皇妹的名字,却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
第46章
裴君淮看着皇妹,心里百感交集。
这个妹妹是他看着长大的,亲手用诗书礼仪、圣贤道理一点点教出来的,心思纯净如一汪清泉,对学习有着执拗的热爱。
也正是这份纯净,让她在男女之事上迟钝得让人无可奈何。
裴嫣见皇兄不语,以为是自己问得太过僭越,惹他不快了。
裴嫣心头一慌,眼圈便有些发红,小声慑懦道:“皇兄,我是不是太笨了?总问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皇兄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将我留在东宫,我知道自己帮不上皇兄什么忙,只能想着,若能精进医术,日后治愈疾苦能多帮帮人,也算不辜负皇兄一番呵护。”
说着说着,眼泪便不争气地滚了下来。
这些日子积压的恐惧、迷茫、愧疚,似乎都借着这个由头,一齐涌了上来。
裴嫣抬手去抹泪水,却越抹越多。
裴君淮一见她哭,心口积压的那点儿闷气瞬间便被冲散了。
他哪里见得裴嫣这般委屈落泪。
“胡说。”裴君淮放柔了声音,“皇兄从未觉得你笨。你心思灵慧,肯下苦功,又天生一副仁善心肠,怎可如此妄自菲薄?”
他看着皇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道:“在皇兄心里,裴嫣便是最好的。”
这话说得郑重,裴嫣听得愣住了。
暖阁内静了片刻。
裴嫣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她想起方才未竟的问题,晃了晃手里的医书,小心翼翼问:“那……皇兄,我还可以继续看吗?”
“看什么?”裴君淮一时未解。
“看……”裴嫣的脸更红了,声音越来越小:“看皇兄的身体,对照这图……我还没有学习完。”
裴君淮愣住了。
他看着皇妹那双清亮执着的眸子,看着写满认真求知的脸颊,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这孩子真是执拗得可爱,让他无可奈何。
这太荒唐了。
裴君淮本想断然拒绝。
可话到嘴边,对上裴嫣那双泪汪汪的,小心翼翼恳求的眼睛,怎么也说不出口。
裴君淮硬不起心肠。
罢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又纵容了皇妹一回。
“看吧。”
裴君淮缓缓抬手,僵硬地拉开了衣襟。
“谢谢皇兄!”
裴嫣眼睛一亮,很有礼貌地道谢。
她迅速抹干脸上的泪痕,捧着医书凑近了些,就挨着裴君淮身边坐下。
少女的目光专注地在裴君淮敞开的衣襟和书卷示之间来回移动,嘴里还小声念叨着穴位名称和定位方法。
暖阁里炭火很足,暖意融融。
可裴君淮却觉得,自己心口那块地方,似是被塞进了一块冰,凉得透彻心扉。
裴嫣的目光认真而纯粹,落在他裸露的皮肤上。
裴君淮必须调动全部的自制力,才能维持住面色平静,仿佛真的只是一尊供皇妹研习,没有知觉的器物。
裴嫣犹豫着,又小心翼翼地问:“皇兄,我……我可以摸一摸吗?”
摸?
裴君淮呼吸一滞,倏然抬眼看向她。
裴嫣被兄长看得心头一紧,脸颊红了,赶紧解释:“只看着学习,总觉得隔了一层,若是能上手碰一碰,找一找肌肉的走向,感受一下皮肉之下的脉络,那便更好了。”
“当然,如果皇兄觉得为难,我……我继续看书就好,是嫣儿唐突了。”
裴嫣说着,眼神黯淡下去,慢慢收回目光。
暖阁里陷入一片寂静。
裴君淮长叹一口气,闭上眼。
“摸吧。”
储君的声音比方才更哑,透出一种豁出去的决心。
裴嫣的眼睛瞬间重新亮了起来:“真的可以吗,谢谢皇兄!”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缓缓靠近裴君淮敞开的衣襟下。
皇妹的手轻轻落在了裴君淮的肌肤上,触感柔软。
触碰到的瞬间,男人这具身体克制不住颤栗了一下,浑身的肌肉刹那间绷紧。
裴嫣没有察觉皇兄异样状况,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学习中。
少女小心谨慎,伸手沿着身躯的走向轻轻滑动,感受着骨骼的形状和硬度。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却因这肌肤相亲的实质,平添了难以言喻的暧昧。
裴君淮目光落在虚空,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可被裴嫣触碰过的地方,却像被点燃了火,沿着血脉一路灼烧下去。
裴嫣的手指继续向下,滑过胸骨上窝,她犹豫了一会儿,轻轻按向胸骨,那里肌理分明,触感极好,富有弹性。
裴君淮的呼吸加重了一瞬。
他能感觉到裴嫣一点点试探的力道,像小钩子,不疼,却勾起他心底压抑的冲动。
裴君淮冒汗了。
暖阁很热,每一寸被皇妹触碰的身躯,都异常敏感。
裴嫣全神贯注,脸颊也越来羞得越红。
但她强忍着,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学习,这是皇兄默许了的事情。
她的小手划过男人劲实的肌理,每一回轻触,每一回停留,对裴君淮而言都是漫长的酷刑。
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克制住身体本能的反应,才能抑制那股想要攥紧裴嫣,将她拉开的冲动,或者……是更危险、更不可控的念头。
暧昧的气息蔓延开来,几欲冲垮理智。
裴君淮额发被汗微微濡湿,眼底有欲念翻涌。
他喉底滚出一声难忍的喘声,攥住裴嫣作乱的小手。
裴嫣呼吸一滞。
“太子殿下!”
暖阁门外,突然响起宫人急促的禀报声,瞬间打破了殿内暧昧的氛围。
“太子殿下,陛下驾临东宫,就在前殿,传话说要见您!”
裴君淮浑身一震,眼底翻涌的暗色迅速褪去,恢复沉静。
他迅速拢紧敞开的衣襟。
所有的异样,忍耐,失态,一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只余属于储君的端肃与平静。
裴嫣也被这突然传来的禀报吓了一跳,医书“啪”地一声掉落在榻上。
她脸上红潮未退,眼中满是惊慌,看向裴君淮。
“皇兄,父皇会不会发现我的存在呀。”
裴君淮站起身,理了理衣袖,面色如常,仿佛方才漫长而煎熬的触碰从未发生。
他只深深看了裴嫣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在此等着皇兄回来,别乱走动。”
他留下这句话,便转身,大步朝暖阁外走去。
暖阁内,只剩下裴嫣一人,心慌意乱地坐在榻上。
耳边回响着宫人那声突兀的禀报,脑海里只剩皇兄最后那道深沉的目光。
裴嫣心里紧张。
父皇来了,父皇这时候为何突然来东宫?是已经发觉了她的踪迹么?
最要紧的是,她的存在会给皇兄带来麻烦。
裴嫣害怕极了,紧紧捂住唇,倾听殿外的动静。
第47章
裴嫣心里紧张,轻手轻脚挪到暖阁门后。
门扇厚重,隔音尚可,但若仔细倾听,仍能捕捉到一些模糊的对话。
是些寻常的问候,皇帝问了几句太子的起居和近日处理的政务,裴君淮一一恭敬作答。
很快,话题便转向了裴嫣担忧的方向。
“那日搜宫,是你亲自领的禁军。”
“是,父皇。”裴君淮答道。
“结果呢?逆女至今杳无音信。朕的禁军,连同你这太子亲自出马,竟连一个从未出过宫门的女儿家都找不到?”
皇帝不满。
“太子,朕知道,你与裴嫣那丫头自幼一同长大,感情甚是深厚。”
皇帝说得很慢,意味深长。
裴嫣躲在门后偷听,心里装满恐惧。
父皇果然起了疑心,怀疑皇兄故意放走了她。
裴嫣紧紧捂住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皇兄会如何回答,会交出她吗?
不,不会的,皇兄说过会护着她。可是,问责之人是国朝的皇帝,皇兄他一向最重礼法规矩。
殿中沉默下来。
裴嫣捂着唇,缓缓掉泪。
静了片刻,裴君淮开口了:
“儿臣无能,有负父皇所托。那夜宫禁混乱,皇妹或许有高人暗中相助,或是对宫城路径熟悉,故而未能寻获。”
“儿臣已加派可靠人手,于京城内外暗查,一有消息,定会即刻禀报父皇。”
裴君淮没有直接否认与裴嫣感情深厚,也没有激烈辩白,他态度恭顺,把问题抛回给了皇帝。
皇帝沉默了。
裴嫣能想象到,父皇在审视皇兄。
“高人相助,熟悉地形?”皇帝沉声,“一个养在深宫,不谙世事的公主,怎能对宫城了如指掌?太子,你当真不知?”
这话已是极重的怀疑了。
裴嫣紧贴着门扉,衣裳被冷汗浸透。
“儿臣惶恐,父皇明鉴,裴嫣性情单纯,儿臣亦不解其如何能做到如此地步。或许是有人早存异心,暗中筹谋,利用公主逃婚之事,意图扰乱宫闱,损及天家颜面。此事,儿臣定会继续彻查,绝不姑息。”
他将矛头引向了可能存在的政治//阴谋,撇清了自身协助的嫌疑。
皇帝不再继续逼问了,沉吟片刻,道:“你思虑得也有道理。此事确需细查。京城内外,尤其是各府邸、馆驿,都要暗中留意。狄戎使团那边,也需稳住,莫让他们借题发挥。”
“儿臣明白。”裴君淮应道。
裴嫣闻言,缓缓松了一口气。
殿中情势缓和下来。
皇帝分神问候了些闲杂事,开始着眼于裴君淮。
“朕记得你以前,十分克制,便是年节宫宴,也浅尝辄止,从不会像今日这般,饮了这许多。”
皇帝问:“太子有心事?”
裴君淮声音听不出醉意,态度恭谨:“回父皇,儿臣无事。只是今日与几位大人商议北境抚恤粮草调配,略有些疲乏,多饮了两杯解乏,让父皇挂心了。”
“哦?只是疲乏?”
皇帝又道:“前些时日,你母后倒是跟朕提过一桩事。她说曾见你书房里收着一幅卷轴,画的是个女子。”
“皇后好奇问起,你却支吾不言,只说是随手涂抹,过后便收了起来,再不肯示人。你母后心里惦记,觉着那画上女子形貌气质颇不寻常……”
裴嫣一颗心慌得怦怦作乱。
她记得此事,但皇兄亦是执意瞒着她,不肯说出画中女子是谁。
殿外传出裴君淮的声音:
“母后多虑了,不过是儿臣一时闲趣,笔墨拙劣,不堪入目,更非特定之人,故而未曾呈阅。”
“是吗?”皇帝笑了笑,若有所思:“太子,你年岁也不小了,有心上人也是人之常情,何须遮掩?朕像你这般年纪时,你皇长兄都已经出生了。可你呢,至今身边连个侍妾都没有。”
“你母后为你相看了多少回,满京城的贵女,这个你不愿,那个你不喜,总推说政务繁忙,无心于此。如今既然心里有了人,为何不说出来?无论是谁,只要身家清白,品貌端庄,朕与你母后,难道还会阻你不成?”
一字一句穿透门扉,钻进裴嫣的耳朵里。
心上人……皇兄定然心上人了,所以他才拒绝了那么多贵女,才会画了那幅不肯示人的画。
裴嫣心底涌起一股酸涩,堵在胸口,闷得发慌。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小时候最喜欢的糖糕被人拿走,又像是害怕原本属于自己的那份偏爱,即将离去。
“父皇,”裴君淮态度坚定,“儿臣并无心上人。政务未靖,北疆未平,儿臣不敢分心。娶亲之事,还请父皇后容后再议。”
“容后再议?”皇帝的声音微微抬高,“你年过双十,寻常人家子弟,这个年纪早已成家立业,开枝散叶。你是太子,是国本,东宫一直空虚,像什么样子?”
“朝中早有议论,朕替你压了多少回!太子,朕知你心思重,可娶妻生子,亦是为人子、为储君的责任!此事不必再拖,今年之内,你必须定下太子妃人选!”
这是帝王不容违抗的命令。
门后,裴嫣靠着木板,一点点滑坐下去,浑身发冷。
今年之内,皇兄就要娶亲了。东宫很快就会迎来它的女主人,一位真正的、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到那时,她这个身份尴尬、寄人篱下的假妹妹,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这里?
不合礼数,徒惹非议,皇兄还会像现在这样护着她么?就算他想,那位未来的太子妃呢?后宫呢?朝臣呢
她将何去何从?被重新推出去,面对未知的命运,或是继续和亲狄戎?
裴嫣恐慌。
这座东宫,这方庇护所,也快要容不下她了。
门外,对话还在继续,裴嫣无心再听。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皇帝那句“必须定下太子妃人选”在反复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的动静停了。
脚步声远去,皇帝终于肯离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
裴君淮走了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眼神却分外清明冷静。
他一眼就看到了掩面哭泣的裴嫣。
“怎么坐在地上?”裴君淮匆匆走过来,伸手想扶皇妹。
裴嫣却像受惊般往后躲,避开了裴君淮的手,自己扶着门框站了起来。
她低着头,不敢看皇兄:“没、没什么……只是方才看书有些累了,起来走走。”
裴君淮伸出的手僵了一瞬,缓缓收回。
他看着皇妹躲闪的目光,泛红的眼眶,问:“听到什么了?”
裴嫣心头那阵酸涩又翻涌上来,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想问皇兄的心上人是谁,那幅画上的人,又是谁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有什么立场问?她是太子名义上的妹妹,仅此而已。
一个连身份都是虚假的,需要东宫庇护才能苟存的“妹妹”。
裴嫣声息哽住了,只低低唤了一声:“皇兄……”
甫一出声,眼泪便忍不住滚落下来。
如今形势更危,皇兄为了护她,已经惹了父皇猜疑,若再因为她而迟迟不娶亲,甚至违逆父皇明确的旨意……
“皇兄,”裴嫣胡乱抹去眼泪,“父皇要皇兄今年务必娶亲,东宫很快就会有太子妃了。”
她垂下眼,不敢看裴君淮:“我知道皇兄护着我,为我担了太多风险。我不能再成为皇兄的拖累。等风声稍缓,我……我会想办法离开,绝不会再连累皇兄的。”
话虽如此,可一想到要离开东宫,离开皇兄身边,裴嫣心里便难过。
“父皇说得对,东宫不能一直没有女主人。我一直待在这里,终究是不合礼数的。到时候,新嫂嫂进门,我这样会让她难堪,也会让皇兄为难。”
“你要离开?”
裴君淮终于转过身,那双眼睛紧紧盯着她,“你觉得你是麻烦?”
裴嫣被太子看得心慌:“我只是不想让皇兄为难。皇兄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
“我……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你知道?”裴君淮忽然上前一步,逼近她,压迫感沉沉袭来。
“裴嫣,你告诉为兄,你知道什么?你打算怎么做,离开东宫?然后去到何处?等着下一道旨意?还是你觉得,凭你自己,能在这宫里,在这天下,找到一条活路?”
裴君淮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每一个问题都敲在裴嫣最脆弱的地方。
裴嫣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眼中积聚起泪水,又倔强地不肯落下。
是啊,她能去哪里?她有什么本事活下去?离开了皇兄的羽翼,她什么都不是。
看着她这副强忍泪水的模样,裴君淮胸腔里那股压抑着的火,烧得更旺了。
“裴嫣,在皇兄这里,你从来不是麻烦。东宫之事我自有分寸。你只管安心,其他的事不必多想,更不必自作主张。”
他看着皇妹低垂的头,态度强硬:
“没有皇兄的允许,你哪里也不许去,明白么?”
裴嫣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太子。
皇兄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许她走?可是父皇已经下了命令,储君很快就要娶亲了呀。
“届时东宫大婚,嫂嫂过门,我的存在便是……”
“除了你,东宫不会再进别的女人。”
裴君淮蓦然冷声打断她的话。
裴嫣愣住了。
“皇兄……你在说什么胡话。”
她的心慌了,隐隐约约有了一个答案。
只是不敢面对。
裴嫣慌乱,想要躲避男人炽热的目光。
裴君淮拦住她,步步逼近,不许裴嫣逃离。
“孤说,除了你,东宫不会再进别的女人,这回听清楚了么?”
第48章
裴嫣脸颊烧得滚热,心脏也在失控慌乱跳动。
皇兄这是什么意思,这句意味沉重的话撞进裴嫣的心里,搅乱了她的所有理智。
兄妹?不,这绝不仅仅是兄长对妹妹的保护,而一种强烈的占有欲。
可这怎么可能,他们分明是兄妹啊!即便……即便她不是父皇亲生,可在太子皇兄眼中,她就是相伴长大的妹妹。
裴嫣恐慌,心里感到羞耻,罪恶。
她怎么敢去揣测,去触碰那层背德禁忌的感情呢。
裴嫣慌乱地抬起眼,对上裴君淮幽深的眸子,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压抑已久的情绪。
“皇兄……”她声音打颤,带着祈求,希望裴君淮能就此打住,不要再说下去。
她不敢听,不敢想。
“裴嫣,你在害怕什么?”裴君淮恍若没有听到皇妹的祈求,反而更逼近一步,不容她躲避自己。
裴嫣呼吸困难,脸颊烧得滚烫,大脑一片空白。
她只能徒劳地摇头,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见她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裴君淮眼底的暗色更浓。
“那好,孤换个问题。为何听到父皇要孤娶太子妃的命令,你会担忧,会不开心?告诉皇兄,嗯?”
裴嫣心跳失控,被裴君淮这样逼视着,质问着,所有努力掩藏的心思都无处可藏。
她哽咽着遮掩少女心事,自欺欺人。
“因为我是皇兄的妹妹……我怕怕给皇兄添麻烦,怕新嫂嫂进门,我就不能再留在东宫,会让皇兄与嫂嫂为难……”
裴嫣忍不住落泪,眼泪滑落,顺着脸颊,滴在裴君淮的手上。
“妹妹?”裴君淮重复着这两个字,勾了勾唇,“当真只是担忧为兄长添麻烦这么简单么?”
他不甘心。
他要听裴嫣亲口承认,承认那份早已变质、却不敢宣之于口的感情。
哪怕只是模糊的迹象,哪怕只是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情动。
裴嫣被皇兄偏执强硬的态度逼得无处可逃。
她看到了裴君淮眼底的痛楚和期待。
答案就在裴嫣唇间,呼之欲出。
不,她不能。
皇兄是光风霁月的君子,高不可攀,她怎能用背德的情感玷污兄长。
她不能恩将仇报!
裴嫣硬着头皮,用尽所有勇气,艰难地道:“是,仅此而已。”
话音落下。
裴君淮缓缓向退开了。
两人之间短短的半步距离,如同隔开了一道天堑。
裴君淮静静注视着她,那双深沉的眼眸,被抽空了情绪,只剩下无尽的失望与自嘲。
“好。”太子轻轻吐出一个字,声音低哑,“很好。”
“是孤的错,孤把你教得太乖了。”
裴君淮转过身,不再看她,只留下一道背影。
“孤走了。夜深了,你……趁早歇息罢。”
说完,他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暖阁,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裴嫣僵立在原地,脸上泪痕未干。
她看着皇兄离去的方向,那里只余一片冰冷的月光。
心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又酸又涩,疼得裴嫣难受。
皇兄最后那一眼里的失望,扎得她心里好难受。
裴嫣慢慢滑坐在地,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小声哭泣。
她为何会这么难受?比得知要和亲狄戎时更甚,比被父皇怀疑时更甚。
难道……真的仅仅是因为害怕失去皇妹这一的身份,因为害怕失去庇护吗?
这是裴嫣一直用来麻痹自己的借口,在裴君淮步步紧逼的质问和失望的眼神之前,开始破裂,露出内里不堪一击的真相。
裴嫣开始怀疑自己。
听到父皇逼婚皇兄的命令,她心里的刺痛与恐慌,听到皇兄为心上人作画时,她莫名泛起的酸涩,甚至在皇兄靠近时,无法控制的心跳和发烫的脸颊……
这些,当真都只是兄妹之情这么简单吗?
裴嫣埋头哭泣。
她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除了她,东宫不会再进别的女人。
皇兄那句话,那个眼神,还有他离开的背影,将裴嫣的心搅得天翻地覆,再也无法恢复平静。
第49章
兄妹之间的隔阂变得更深了。
这一番变故之后,东宫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裴君淮依然早出晚归,态度冷淡,两人即便偶尔碰面,话语也少得可怜。
裴嫣心中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和愧疚,越来越沉,压得她喘不过气。
东宫除了她,不会再进别的女子……
裴嫣害怕面对裴君淮深沉的目光,也怕皇兄再提起那句惊世骇俗的话,心里亦有点儿愧疚。
她隐隐觉得,自己那日的沉默和逃避,似乎伤到了太子皇兄。
皇兄会生她的气么?
接下来这些时日,裴嫣过得心事重重。
她刻意避开与裴君淮独处的场合,用膳时也垂着眼,不敢多看皇兄一眼。
裴君淮也察觉到了皇妹的回避,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望着裴嫣的目光比往日更加沉重了。
这日午后,裴君淮处理完公务回到东宫,眉宇间有倦色。
他近日似乎睡得极少。
裴嫣原本在偏殿翻阅医书,听到动静,犹豫了半晌。
她炖了一盅药膳,再不端过去便要放凉了。
裴嫣纠结着,慢慢挪到太子惯常小憩的暖阁外。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叩门。
“进来。”里间传来裴君淮略显疲倦的声音。
“皇兄,是我。”裴嫣推门。
裴君淮靠在窗边,手里拿着本折子,见人进来,目光下移望见了裴嫣手中的汤盅
储君微微挑眉。
裴嫣将汤盅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深吸一口气:“皇兄,我……我看皇兄这几日气色不佳,眼下泛青,似是少寐劳心,肾水不足之兆。便按医书上的方子,配了这盅药膳,用的是山药、枸杞、桂圆肉,能安神益肾,皇兄趁热用一些吧。”
她一口气说完,像在背书,紧张得直哆嗦。
说完便垂下眼,闷闷杵在这儿,一声不吭了。
旁边侍立的东宫总管听得脸色一白。
公主这话也忒直白了些。
储君肾水不足?
这……这哪是能随便说的!
虽说医者父母心,可这……唉!
暖阁里静了一瞬。
裴君淮放下手中的折子,目光从汤盅移到裴嫣面上,又扫过她泛红的脸颊。
“哦?”太子缓缓开口,“孤还以为,你一门心思都扑在钻研那些穴位经络、医理药方上,两耳不闻窗外事呢。怎么今日倒有闲情逸致,来关心起孤的身体了?”
裴君淮语气平淡,但“孤的身体”几个字,被他刻意咬重了,透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裴嫣心头一跳,脸颊烧得更厉害了。
“我……我……”她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难道要说,因为听到父皇逼皇兄娶亲,因为他说了那样的话,因为她心里乱七八糟,既愧疚又不安,所以才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道药膳,也算是一种回报和弥补?
可这些话,裴嫣如何说得出口。
见裴嫣沉默不语,只是局促地站在那里,裴君淮眸光暗了下去。
皇妹情感迟钝,好不容易主动关心他一回,还没来得及感动,就这么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放着吧,孤待会儿再用。”裴君淮重新拿起折子,目光落回纸面。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裴嫣怔了怔,心头那股说不清的期待瘪了下去,只剩失落。
她默默福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暖阁的门再度合上。
裴君淮再也看不进去折子上的字。
他盯着那盅尚且冒着热气的药膳,想起皇妹方才红着脸、结结巴巴说着他“肾水不足”的模样。
裴嫣认真又羞怯,明明是医者的身份,却因为肾亏的对象是他,而显得十分别扭。
裴君淮本该觉得好笑,或者恼怒皇妹口无遮拦,可他望着裴嫣离去的方向,心里却一丝赌气成功的快意都没有,反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闷的,变得难受起来。
他明明是想把裴嫣留在身边的。
用尽手段,不顾礼法,甚至忤逆父皇的圣旨。
可当裴嫣因他的举动而慌恐回避,小心翼翼用这样的方式靠近、回报皇兄,却被裴君淮冷淡的态度将她推开,裴嫣心里不好受,他心里亦不是滋味。
裴君淮不知自己因何而负气。
是因为裴嫣那句违心的“只是兄妹”?还是因为连他自己,也不敢面对这份变了意味的感情?
害怕一旦挑明,连如今这般平和的兄妹关系,都将不复存在?
裴君淮放下折子,抬手揉了揉眉心,倦色更重了。
他终究是舍不得对裴嫣太狠,也狠不下心。
哪怕裴嫣逃避,哪怕她自欺欺人。
裴君淮端起那盅微温的药膳,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味道清甜微苦,有药材的味道。
其实有点难喝。
但裴君淮一口一口,慢慢将整盅药膳喝完。
日影西斜。
退出去的裴嫣并没有走远。
她靠在暖阁外的廊柱下,仰头望着庭院上方四四方方的天空,心里空落落的。
皇兄生气了,因为她多事,还是因为……她那日拙劣的逃避和否认?
裴嫣抬起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
她开始怀疑自己,听到父皇逼婚消息时心里那股酸涩与恐慌,当真仅仅是因为担忧给兄长添麻烦,因为害怕失去这暂时的容身之所吗?
有没有可能……有那么一丝一毫是出于别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原因?
裴嫣不知道答案,也不敢去寻找答案。
只能将这份混乱的心绪,连同对皇兄的愧疚与那点隐秘的、罪恶的心动,一并紧紧压在心底。
她用钻研医书来麻痹自己。
——————
岁末朝贡一过,眼看着年节便到了。
东宫布置得喜庆热闹,殿宇楼阁仔细洒扫过了,窗上贴了漂亮的窗花,廊下也挂起了宫灯,透出暖融融的光。
裴君淮喜静,往年不会这般叮嘱宫人精心布置。
唯独今年不同。
今岁东宫里住进了温仪公主。
明眼人都清楚,太子这是故意装扮的,想添添喜气,好让公主开心。
天黑了。
裴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半天没翻一页。
窗子开了细细一条缝。
远处隐约有喧闹声传来,隔着好几重宫墙,听不真切。
民间街巷的欢呼笑闹,爆竹的噼啪声,孩童的尖叫奔跑……那些声音穿过重重高墙殿宇,飘到裴嫣耳边时,淡得如同幻觉。
裴嫣知道,那是宫外百姓在过年。
这不是她第一回在寂寥中度过年节。
往年虽也清冷,年节和平日没什么两样,但裴嫣的心是定的。
可今年不同。
身似飘萍,四周越是热闹,她心里便越冷。
今年裴嫣住进了东宫,身份变了,处境更加微妙。经历过的那些事像影子一样跟着她,白天不觉得,到了这种本该团圆热闹的时候,便格外难受。
裴嫣放下书,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道缝。廊下的红灯笼在风里晃着。
她看了一会儿,又关上门,走到墙边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侧耳听着外面那些遥远的、不属于她的热闹。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有欢呼声传过来,大概是宫里夜宴开始了。
裴嫣闭上眼睛,把头靠在墙上。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停在了她门外。
裴嫣一怔,慌忙坐直身子。
这个时辰,谁会来?
门被推开了。
裴君淮站在门口,一身庄重的太子服制,威仪凛然,显然是将将出席宫宴,还未赶得及更换常服。
他看着裴嫣窝在墙角,不由皱紧了眉。
“怎么坐在地上?”
“我……我听见外面好像很热闹。”裴嫣低声道,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这些孩子气的行为。
“嗯,”裴君淮应了一声,并不追问,只道,“宫里是冷清些。”
裴嫣连忙起身:“皇兄怎么突然回来了?”
按宫规礼制,这个时候太子应当在主持除夕大典,陪伴圣驾接受百官朝贺,直到子时都不会离开,绝无可能出现在这深宫一隅。
“那边事了,过来看看你。”裴君淮走进来,随手掩上门。
他说得容易,实则是有意抽身离席,回来陪伴裴嫣。
裴君淮看了眼桌上原封不动的晚膳,“没吃?”
“还不饿。”裴嫣小声说。
裴君淮没再问,在桌边坐下:“坐下吧,陪孤吃点。”
内侍很快重新布了菜,都是热腾腾的。
裴君淮拿起筷子,见裴嫣还站着,抬眼看她,轻笑一声:“需要皇兄请你?”
裴嫣这才坐下,却没什么胃口,只小口喝着汤。
“东宫是冷清,比不上外面热闹,委屈你了。”裴君淮说道。
裴嫣急忙摇头否认,手里握着汤匙慢慢搅动,没接话。
“想看看焰火吗?”裴君淮忽然发问。
裴嫣抬头,有些疑惑。
东宫的位置看不到宫城正殿前的焰火表演,这是早就知道的事。况且,为了隐藏身份,她连这东宫的大门都不得随意迈出,如何能看到?
“皇兄陪你看。”
裴嫣尚未明白他的意思,裴君淮转身,朝侍立在门外的宫人微微颔首。
不多时,庭院里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很快又安静下去。
裴嫣疑惑着,突然听见“咻——”的一声锐响。
一道金光划破东宫上方的夜空,在高处炸开,洒下漫天星雨。
璀璨的光华照亮了下方重重殿宇,也映亮了裴嫣睁大的眼眸。
裴嫣愣住了。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各色焰火接连升空,在这片小小的天空上铺开绚烂的色彩。
东宫从未如此明亮,如此热闹过。
一场盛大光影,给她织造了一场瑰丽的梦。
爆裂声震耳欲聋,光芒照亮了整座宫廷,也照亮了裴嫣。
她情不自禁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寒风扑面而来,卷来硝石的味道。
裴嫣仰头看着,目光紧紧追随着一簇簇升腾炸裂的光焰,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漫天华彩。
这不是宫宴上循规蹈矩的焰火表演,这是专为东宫盛放的焰火,就在她头顶,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火星。
焰火放了将近半个时辰,最后一簇火花在空中消散后,夜空重归寂静。
裴嫣还站在窗边,眼眶酸涩。
“冷了,关窗吧。”
裴君淮温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裴嫣回过神,把窗户关上,转过身,却见裴君淮手里托起一盏孔明灯。
“可要许愿?”
裴君淮把灯笼放在桌上,旁边备好了笔墨。
裴嫣点点头,走过去拿起笔。
许什么愿呢?家国大事,她无力左右;自身前程,一片迷惘。
笔尖悬在灯面上,裴嫣想了很久,最后提笔蘸墨,在灯壁上认认真真写下:愿皇兄平安康健。
写完了,放下笔,才发现裴君淮也在灯的另一面写字。
他写得很快,写完就放下了笔。
“不问问兄长许了什么愿望?”裴君淮忽然开口。
裴嫣懵懂,乖乖顺着太子话头,附和着问:“皇兄许了什么愿
裴君淮没回答,他伸出手,指节触碰灯下浸了油脂的小盘,旁边内侍立刻上前,恭敬地将灯芯点燃。
火光渐渐亮起来,透过壁纸,照亮裴君淮清俊的眉眼。
他双手托起那盏渐渐变得轻盈的灯,走到窗边,再次推开窗户。
寒风涌入,灯火摇曳了一下,却更显蓬勃。
裴君淮松开手,那灯便晃晃悠悠飘出去,承载着两面不同的愿望,缓缓向上攀升。
裴嫣也走到窗边,仰头望着那盏越来越高的明灯。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了皇兄的声音。
裴君淮那双眼眸静静看着她,浸在烛光里温柔而深情。
他说:“皇兄祈愿,裴嫣能日日欢喜。”
裴嫣心脏重重一跳。
这一句轻轻的话语,比漫天焰火更为震撼她的内心。
第50章
祈愿明灯盏缓缓升空,裴嫣仰头看灯,不经意回头,撞进了皇兄看来的眼眸。
这一刻,漫天光华都落入了裴君淮的眼中,温柔得不可思议,让裴嫣呆呆看了许久。
就算是个木头,情感再迟钝,也该开窍了。
心脏蓦地一颤。
裴嫣明白,这一刻,她的的确确动了心。
没有少女怀春的羞怯,随之而来是无尽恐慌。
她怎么能、怎么敢对皇兄动这种心思呢。
皇兄是她的救命恩人,是深宫里唯一给过她真心的人。
裴君淮教她识字明理,护她周全长大。
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光风霁月,是朝野称颂的贤德储君。
而她呢?
一个身世存疑,如今只能藏匿在东宫羽翼之下苟活的待罪之身。
裴嫣尊他,重他,仰望他,视皇兄如明月清风,不敢亵渎。
可如今,她心底滋生的,却是这般不堪的、僭越的、足以毁掉太子清誉甚至前程的妄念。
什么时候开始的?是裴君淮步步紧逼的质问下,她无法控制的心跳?还是更早,在太子维护她,教导她时,怦然心动?
裴嫣不敢深想,只觉得羞耻。
这种念头是对太子皇兄的玷污,是对他们之间那点可怜温情的背叛。
一介身世虚假,前途未卜之人,她的存在就是东宫的拖累,更何谈生出如此僭越的情愫,简直不知廉耻。
裴嫣害怕了。
她绝不能玷污了皇兄的清白。
绝不能让自己成为储君人生中,一个抹不去的污点。
“脸色怎么这般差?”裴君淮忽然开口,关心她,“可是方才在窗前站得久了,着了风寒?”
“怪孤思虑不周,你身子骨弱,禁不得冷风一直吹。”
裴君淮解下自己的大氅,说着便要披到裴嫣身上。
甫一靠近,裴嫣像被慌得向后一缩,避开了他伸出的手。
“我……我没事!”裴嫣紧张,急声道:“不劳皇兄挂心!”
皇妹的反应太过激烈,透出明显的抗拒。
裴君淮动作一僵,握着大氅的手缓缓收紧。
他看着裴嫣慌乱躲闪的眼神,心底那点儿平息下去的躁动,又隐隐浮起来。
裴君淮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收回了手,将大氅随意搭在皇妹身旁,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
新年的第一个夜晚,裴嫣彻夜无眠。
她睡不着,躺在冰冷的被褥里,睁大眼睛。黑暗中,满脑子都是从前和皇兄一点一滴的回忆。
是从前皇兄带她春狩踏青,阳光透过花枝,在太子面上投下温柔的光影。
是她写错了太傅讲解的文章,急得掉泪,皇兄没有责骂,一字一句耐心讲解。
还有病时,皇兄守在榻前衣不解带照顾她。
还有……还有坠落崖底的那个夜晚,他们生死相依,皇兄抱紧她,带着她一步步走出深山绝境。
一点一滴,皆是温情。从前只觉是兄妹间的自然亲厚,是相依为命的珍贵情谊。
如今再回想,太子温柔注视下的深意,自己失控的心跳,见到皇兄时心底涌起的隐秘欢喜……一切都有了不同的注解。
不能再继续了。
不能再沉溺,更不能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
裴嫣坐起身。
她点燃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将它藏在床榻最里侧,用被子遮掩。
裴嫣伏在微弱的灯光下,凭借记忆,开始一点点绘制东宫的地形图。
她记性很好,裴君淮时常赞她聪颖。
裴嫣自己也不曾想到,有朝一日,她竟会将长处用在逃离皇兄这件事上。
她在这里住了这些时日,宫人带她走过的路径,裴君淮书房、寝殿、暖阁、花园、膳房乃至偏僻角门的大致位置,都记在她脑中,十分清晰。
裴嫣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条甬道,每一处拐角,甚至哪里可能有值守的侍卫,都尽量标注下来。
一直画到窗纸透出第一缕日光。
天要亮了。
裴嫣警觉地吹熄油灯,将未完成的图纸小心折好,塞进枕头底下藏好。
然后躺下,假装熟睡。
接下来的日子里,裴嫣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她将所有时间都用在钻研医书上,待在侧殿不肯轻易出来。
用膳时也总是最早吃完,匆匆告退。若是偶然在廊下遇见裴君淮,她会立刻垂下头,低声唤一句“皇兄”便快速走开,绝不多停留一刻。
皇妹的变化如此明显,裴君淮不可能察觉不到。
“怎么,最近同兄长这般生疏了?”
裴嫣心头一紧:“没……没有。”
“没有?”裴君淮轻笑了一声,“裴嫣,你是皇兄一手养大的。你心里是高兴,是害怕,是藏着事,想躲着谁,皇兄怎会看不出?”
太子的话挑破了平静的假象。
裴嫣脸颊涨红,不敢抬头。
“我……我只是最近医书看得有些入神,想着那些疑难杂症,所以……所以反应迟钝了些。”
少女绞尽脑汁,寻着一个拙劣的借口。
她声音越来越低:“皇兄政务繁忙,我不敢打扰。”
殿中寂静。
太子看向她的目光,让她坐立难安。
裴嫣低着头,小口喝着粥,食不知味。
这顿早膳吃得她心乱如麻,方才那下意识的躲避,更让她看清了自己的心虚和恐惧。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必须离开。
离开东宫,离开皇兄身边。离得远远的,或许只有远离京城,这份不该有的心思,才能慢慢消散,才不会酿成大错,害人害己。
这顿早膳吃得人心忐忑不安。
裴君淮开口,打破了沉寂:“前些日子你做的那盅药膳孤用了,觉得甚好。这几日政务繁杂,夜里睡得不大安稳,今日便再劳烦你一回,替孤煨上。”
裴嫣闻言一愣,抬起头,怔怔看向裴君淮。
皇兄这时候为何主动提起那盅药膳,还觉得甚好?他那时不是对她很冷淡么?
裴嫣没有顾虑太多。
能为皇兄做点事,哪怕只是一道药膳,也能让她觉得,自己不只是个累赘,并非毫无用处。
这份被人需要的感觉,这份小小的肯定,便足以让她心生欢喜。
裴嫣心思单纯,忽略了裴君淮眼底意味不明的暗色。
“皇兄稍等,我这便去准备。”
她脚步轻快,离开了膳厅。
就这么被裴君淮借机支走了。
确认裴嫣的身影去往了小厨房,裴君淮站起身,也紧跟着走出了膳厅。
却不是去往书房,而是走向裴嫣的寝殿。
殿门虚掩着,值守的宫人被太子提前遣开。
裴君淮推门而入。
侧殿内陈设处处留着皇妹的痕迹。
窗边的书案上,摊开着裴嫣未合上的医书,旁边搁着几支她用惯的毛笔,还有一小叠她练习针灸穴位时画的草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属于她的气息,
裴君淮的目光缓缓扫过室内每一寸角落。
他没有唤宫人,而是亲手,一件一件仔细地排查起来。
裴君淮拿起一支裴嫣用过的毛笔,轻轻摩挲着笔杆,想象着皇妹那只白晳纤细的手握住它的样子。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是隐秘的亲近,也有想要掌控一切的欲望。
裴君淮留恋片刻,放下笔,走到衣柜前。
里面叠放着裴嫣日常换洗的几件衣裙,料子柔软,颜色清淡,一如她给人的感觉。
裴君淮伸手,触碰裴嫣的衣裳,触感细腻柔软,能想象出衣裳贴在裴嫣肌肤的感觉。
太软了,软得似乎轻轻一扯,便能被他撕裂开。
裴君淮呼吸一滞,收回了手,不敢再碰那份危险的触感。
他的目光移向靠墙的床榻。
被褥叠得整齐,枕头安放在床头。
这是皇妹夜夜安眠的地方。
裴君淮走过去,伸手抚过叠好的被褥。
布料细滑,似乎还留有她身体暖过的温度和气息。
他忍不住轻轻贴上去。
这股熟悉的、让他眷恋又烦躁的气息,勾起无数深夜独自难眠时的遐思与煎熬。
裴君淮不忍松手,仿佛这样便能将皇妹牢牢锁在怀里,锁在他的掌控之中。
只是沉浸片刻,太子很快恢复了理智。
他不是来寻找慰藉的。
他是来验证心里的猜疑。
裴君淮的目光落在那个普通的枕头上。
他伸手,将其拿起。
枕头不重,内里填充的棉花柔软。
他掂了掂,手指顺着枕套边缘细细摸索。
忽然,指尖触到一处微微发硬,与周围触感不同的地方。
裴君淮的目光骤然一凛。
他迅速拆开枕套边缘的缝线,探手进去,摸索片刻,碰到了一叠折叠整齐的纸张。
取出来,展开。
是一张绘制得异常详尽的地形图。
东宫的殿宇、回廊、花园、角门、甚至一些不起眼的小径,都被一一标注出来。
有些路径上还用极小的字迹写了“辰时两刻换岗”、“戌初有灯”之类的备注。
虽然笔触生涩,但意图十分清楚!
这是一张精心策划的、试图逃离东宫的路线图!
裴君淮握着图纸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他一直知道裴嫣在躲避他。
他以为那只是皇妹情感青涩,对禁忌情感生出的恐惧。
他以为只要他再耐心些,更悉心照顾、呵护裴嫣,裴嫣便能像以前一样,依赖他,离不开他。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这个看似柔弱胆怯的妹妹,竟敢……竟敢背着他,悄悄谋划着离开!
一笔一划,如此认真,如此执着地想要从他身边逃开!
什么君子风范,什么兄妹之情,什么道德礼法,在这一张薄薄的图纸面前,统统变得可笑而不堪一击。
被皇妹背叛的暴怒、失控的恐慌、以及更为强烈的、想要将她禁锢的欲望,瞬间冲毁理智。
裴君淮看着图纸上那些仔细的标注,想象着裴嫣每晚是如何在灯下偷偷绘制,如何绞尽脑汁规划路线,如何满心期盼着离开他的那一天……
一幕幕扎进裴君淮心脏,爆开痛楚和更疯狂的执念。
裴嫣是他的。
从她懵懂无知地被他带离逃婚之路开始,从他将她纳入羽翼之下保护开始,就注定了只能是他的。
除了他身边,她哪里也去不了!
心脏被这阴暗情绪填满,裴君淮手掌颤抖得厉害,几欲捏碎手中图纸……
“皇兄,我回来了!”
侧殿的门被轻轻推开,裴嫣欢欢喜喜的声音传来。
她手里捧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笑意,脚步轻快地跨入门槛。
她看见了裴君淮手中的图纸。
脸色笑意瞬间凝固。
“哐当”一声,食盒脱手,砸落在地。
里面刚煨好的、热气腾腾的药膳泼洒出来,瓷盅碎裂,汤汁四溅,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整个房间。
裴嫣站在原地,怔怔望着皇兄,脸色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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