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半个月, 不急。”


    林溪知道自己岔开话题的方式很不巧妙,于是再次偏过头, 目光追随着窗外的景色。


    陆淮之是在试探吗?


    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林溪在守口如瓶和坦白一切的摇摆不定中留下了太多疑点, 如果陆淮之丝毫没有怀疑, 那林溪自己也不会相信。


    他看得出来,陆淮之在这些方面一点儿也没变, 甚至更甚。他冷静、沉稳又理智,面对最穷凶极恶的犯罪嫌疑人也能准确找到对方的破绽。


    更何况在这个世界上,陆淮之可能就是那个最了解自己的人。


    林溪用牙齿碰了碰嘴唇嘴唇,像是某种噤声的暗示。


    作为侧写师,他太了解人性, 太清楚人类在绝境时求助的本能。他不断压抑, 仿佛成了一种执念, 一种叛逆。


    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结束呢?林溪无声地叹了口气,从后视镜里瞥见陆淮之的侧脸,隐瞒的内疚又如同海潮般涌起, 一遍又一遍冲击着他心中筑起的高墙。


    回过神来,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陌生, 林溪轻声问道:“这不是回家的路?”


    “对。”陆淮之哼了声:“来了刑侦支队怎么可能不加班?加班是一定要加班的, 只不过不在办公室加。”


    林溪:“......”


    逐渐感受到刑侦支队陆扒皮威力的林溪不敢说话, 我不懂法,但这能算强迫劳动罪吗?


    太阳彻底落了下去,海边吹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咸, 不远处的建筑高低错落,四壁被染上烟霞般的粉蓝。


    “这是......福利院?”


    林溪瞬间想到之前被他们救出来的月宁,原来是被陆淮之安排到了海滨儿童福利院。


    “她的情况比较特殊,家人都在最后那场营救中死于柏衡枪下,继承了一笔遗产。我在这个福利院有熟人,给她办好了信托,以后至少是衣食无忧,再加上这里条件也不错,就送过来了。”


    他们自然地牵着手沿着海滩往上游走,孩童嬉闹伴随着海浪被一阵微风送过来。脚下的细沙松软,上坡处铺着几级石阶。


    “我小时候很喜欢玩沙子,但总弄得浑身脏兮兮的,我妈就老揍我。”陆淮之蹲下身子,抓起一把金黄色的散沙,食指碾动,沙砾随风而去,“她没时间管我,就让我爸来带我玩,我爸就教我在沙滩上写字。”


    “澜港有很多海,我爸一周带我换个地方,打游击似的。堆完沙堡再写几个字,拍给我妈看。”


    陆淮之自顾自地坐在一块宽大的石头旁,给林溪留了一半位置。他说,林溪就安静地听。


    “但是我发现我写的字在沙滩上留不下来,海浪一冲,一切都恢复原样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不存在似的。我就在上面写点小秘密,比如发现了我爸的私房钱什么的。”


    “再后来,我就把我不及格的试卷往沙滩上藏,海浪一卷就没了,但我忘了老师有我妈电话,我妈当时就给我一顿胖揍。”陆淮之卷起袖口,肘弯处有一道不明显的痕迹,“那傻逼衣架花了我妈一千多,竟然是他妈的伪劣产品,还给我刮了条疤。”


    林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抚摸了一下那道痕迹,路灯下才能隐隐约约看出影子,和周围的皮肤并没多大差异:“再后来呢?”


    “再后来长大一点,青春期了。你看我这样子就知道,当时就是一如假包换的中二病,成天想着当海盗寻宝,不是带上几个小弟游泳,就是在沙里刨坑,再挖点贝壳垃圾什么的,运气不好还可能捡到狗屎。”


    陆淮之往旁边靠了靠,贴林溪近了几寸,望着远方海面上渔船灯塔忽明忽暗的灯光,声音像是浸了酒:“我在海边长大,当时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在海边向我的恋人表明心意。它知道了我太多心事,不差这一桩。”


    林溪想起南湾图书馆那个停电的夜晚,还有第二天从热搜上得知的空无一人的白玫瑰海滩。


    “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但西施他妈的也是个人,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他就不是个完美的东西。”


    陆淮之不想让林溪觉得自己的话是在逼迫,给他带来更大的压力,所以表达得异常隐晦。


    上次柏衡跳海前的话仍然在他心里回荡,可不管林溪的身份再如何不干净,他不会就因此退却。


    他陆淮之本身就不是个什么完美无瑕的人,不需要有人如此殚精竭虑地把他从一切危险中撇干净。


    海风有些烈了,孩子们嬉闹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陆淮之的声音带着温热钻进他的耳朵。


    “我对这片海说过太多东西,最后都无去无踪,所以说你如果有什么想说的,也可以像我这样。你,遵从自己的内心就好。”


    风里有细小的沙粒,林溪被吹红了眼睛,他偏过头去揉,眼尾像是染上了一抹胭脂,脆弱而易碎。


    陆淮之的每句话都像小锥子似的钉在他的心上,让他溃不成军。


    “其实我......”


    陆淮之站起身来,拍拍自己身上的沙子,指了指远处翻涌着的海浪:“那是我兄弟,今天介绍给你了,绝对守口如瓶,去吧!”


    林溪:“......”


    我就知道感动不过三秒。


    ----


    陆淮之和民政的熟人一起找到了月宁,不到两个小时便拿到了证词。林溪在海边待了一会儿就到门口等他出来。


    月宁跟在两个大人身后,看到了门口的林溪,眼神里的惊喜根本藏不住,迈着碎步扑过去,个子还不到林溪腰间。


    “你,终于,来,看我。”她快速地打出一串手语。


    林溪蹲下身来准备用简单的手语回复时,她却偏着脑袋指了指耳朵上小巧的助听器。


    “月宁来了之后就给她制作了助听器,她年纪小,学东西快,现在已经能够听懂一些话了。”说话的人是福利院负责对外接待的,也就是陆淮之那个熟人。


    “月——宁——”林溪吐字尽量清晰而大声。


    月宁指了指自己。


    “我是——林——溪。”林溪指了指自己,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月宁点头,张着嘴巴复述了一遍,虽然暂时没办法发出声音,但她的意思是记住了。


    大厅后边楼梯间有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探头探脑的,月宁回头注意到她,给她打了个手势,意思是马上来,看样子应该是她的好朋友。


    林溪摸了摸月宁的头发,让她回去休息。现在也不早了,再耽误下去就不太合适了。


    月宁再次轻轻抱了抱林溪,用口型说了句:“谢谢。”,然后飞快地跑开了。


    林溪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月宁除了听力和说话上的障碍以外,和同龄孩子没什么两样。当初的冒险是值得的,她终于也是在童年的尾声,重新进入了正常生活。


    陆淮之和福利院的人简单交代了几句,带着林溪往外走,他们的车还停在路边,还是得原路返回。


    “怎么样?问话还顺利吗?”


    “没问出来什么太有价值的。”陆淮之实话实说,“不过月宁说她第一次见到柏衡应该是在今年春天,还有点冷的时候。她看到柏衡进了高家父子的办公室。”


    “今年春天?”林溪压下心头的怪异,那不正是自己回国的期间吗?


    那个柏衡究竟和自己有什么关联?为什么像鬼似的缠着不放?


    “等远山那边的问话情况出来再做打算吧。”陆淮之揉了揉眉心,在案子里泡了一整天,太阳穴隐隐发昏。


    坐上驾驶位还是觉得昏昏沉沉,一路上话很少,勉强开回了家。


    “你还好吗?”林溪在电梯里探过身子看他,感觉陆淮之面色不太对劲。


    “没事。”陆淮之靠在电梯边上闭着眼睛等待,“回去睡一觉就好了,最近太忙了,没睡好。”


    林溪迟疑着点了点头,终究是没说什么。


    虽然他很想跟在陆淮之身后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了,但现在他们的关系还很难定义,二话不说往人家家里钻多少是有点不太合适。


    目送着陆淮之走出电梯,在门合上之前他还是忍不住添了一句:“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陆淮之没有拒绝。


    回家伸手打开客厅的灯光,烛台吊灯亮起的一瞬间,陆淮之觉得比平时要刺眼许多,脚下的影子却不太清晰。


    “怎么这么困?”嘴里嘟囔着,去卫生间洗手台胡乱抹了把脸,解开制服领口的几颗扣子,呼吸逐渐变得灼热。


    最近高强度连轴转,又拉着林溪在海边给人心理按摩,效果不知道怎么样,自己倒可能先被海风吹感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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