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紧张的目光追随下,赵聿仰头喝下一杯伏特加。烈性酒滚过喉咙,他连呼吸都没乱,只剩杯中圆冰碰壁的脆响。
“欢迎。自便。”
说完,便接了个电话,礼貌离场。
贴在众人脊骨上的惧怕被赵聿带出了宴会厅,只剩下香软的醉与乐。赵云升盯着赵聿背影半晌,忽得也轻笑一声,随意举杯,黄酒沾了沾唇,示意宴会可以正式开场。
四字大赦足以让场中气氛活跃起来,气氛很快微醺,水晶灯在杯盏间映出一道道碎光。
生日宴也是生意场,有赵云升在的地方,就有无数人趋炎附势地挤过去推销自己。
只不过赵老二才懒得加入应酬,只笑容懒散地勾着裴予安的手肘,把人拉得近了些。先前被赵聿打断的劝酒又被他恶劣地捡了回来,说着,杯子已经递到了裴予安指边:“就一小口,予安。就一口,好不好~”
那是杯玫瑰金色气泡酒,浮着几瓣切碎的水果,掩藏着刮骨的烈酒香。他最喜欢看裴予安醉酒迷茫时的眼睛。那双清冷眼眸里偶尔荡起的恍惚媚色,实在是让人烧心挠肝地沉沦。
小东西硬是吊了他两个月,花招频出,他连手都没碰上。今晚,说什么也得把人弄醉了扛回去。
裴予安温然一笑,抬手摸了摸黑石耳钉。
“上次说好的电影…”
“你喝。我投。多少都投。”
黑曜石反射着迷人的炫光,灼得赵先煦心猿意马,魂都要被勾没了。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男声插进来,恭敬地喊人:“二少爷。”
“又干什么?!”
赵先煦要被烦死了。今天好像有人当起了裴予安的护身符,一次次地坏他的好事。
他不耐烦地转头,看见来的人穿着与赵聿同色的黑制服,咳了一声,缓了语气:“怎么,大哥找我有事儿?”
“是。赵总刚接了投行顾问的电话。他托我问您,是不是打算跟手里那几支跌停了的股票一起跳楼。”
“……”
赵先煦没想到手底下的人这么封不住消息,两个小时竟然就让大哥知道他玩票失败的事。
他烦躁地看向宴会厅的玻璃。赵聿正坐在外面吹风喝酒,壁炉里的火光随风闪烁,看不清那人的动作表情。赵先煦劝酒的心思又被压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等我两分钟。大哥那边,我会去解释的。”
说着,赶紧避开赵云升打了个电话,压着嗓子边骂边走;而裴予安仍站在原地,转着手里的玻璃杯,望着面前低眉恭目的男助理。
那人右手紧握着一包拆封过的万宝路,与那人低调规矩的装束格格不入。裴予安微微挑眉,走近一步,随意地抽出一根。
助理甚至配合地往前一递,并不说话,只是等待着裴予安开口。
后者垂眸想了想,素手一扬:“能借个火吗?”
“宴会厅里不能吸烟。裴先生想抽,可以出门二层左转。”
仿佛只是为了说这句话才留下。助理自始至终没有直视裴予安,只是微微垂着眼,说完便极懂分寸地离开。
裴予安玩着香烟,似乎在权衡利弊。几秒后,他下定了决心,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酒,又从路过的侍者手里拿起两杯,毫不犹豫地灌了下去。
机会只有一次。
半小时内,他必须要不择手段地将自己的投名状塞给赵家那个声名狼藉的看门犬。
为此,他必须要再醉一点、再疯一点。
第2章 投名状
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延伸至楼梯口,枯枝积雪,廊灯昏黄。地面积雪落了厚厚一指,但天台却并不算冷。几座燃烧的立式壁炉里正徐徐地燃着柴,玻璃挡板后的火光映着静谧夜色,屋内屋外,仿佛两个世界。
裴予安踩着雪,黑色轻靴陷进去,闷闷的。
他绕过赵聿的椅子,半靠坐在石桌边,挡住了那人远眺的目光:“赵总,借个火?”
“宴会厅出门左转是吸烟区。这里是东翼。”
“抱歉,我喝多了,迷路了。”
裴予安语气温缓,嗓音柔中带哑。他手指夹着烟,清隽的双眼蒙着微红的醉意,眼尾顺着点笑意略略压下,睫毛垂着,把那双天生清亮的眼睛衬得更安静。
赵聿只是看他。
一双眼睛类似狩猎的鹰,扎在夜里,专注地盯着一块必死的肉。
裴予安沉静地与他对视,眼神不闪不避,温顺的眉尾却抬了抬:“怎么了?这么看我。”
“你吃的那种感冒药,不能下酒。你要么装醉,要么装病。你是觉得老二蠢得太无聊,故意绕远来挑衅我?”
裴予安很慢地眨眼,像是努力驱散醉酒的晕眩:“我既没装醉,也没装病。喝两杯就能从二少爷手里抠一千万出来,在这种买卖面前,医嘱算什么?”
“嗯。”
出人意料地,赵聿表示了赞同,哪怕只是短短地一个促音。
裴予安眼睛弯得更懒散:“‘只要作不死,就往死里作’,这是我的人生信条,看来赵总也认同。”
“‘只要做不死,就往死里做?’”
赵聿淡淡地重复一句。字面意思大相径庭,但恰好对上了裴予安的胃口。
他抿唇轻笑,大大方方地承认:“分人。我非常挑剔。所以来找赵总问问看档期。”
明明赵聿眉宇间还是那副不起波澜的薄情,可裴予安就是从那人脸上看出半丝兽性的愉悦来。
“错觉吗?”裴予安疑惑地问,“您刚才是笑了?”
赵聿没回答。
他眸光落在裴予安夹着烟的手指,掏出一只锋利、干净的银色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
火焰晃动间,裴予安身体倾靠过去,冰凉细瘦的指尖略过赵聿的掌心。一瞬间,风静了,四周嘈杂声仿佛都远了一寸。
一口入喉,夜里燃起青烟。
裴予安借赵聿的火,而赵聿直接把烟伸进一旁的壁炉,随意燃了一条。
“赵总查过我了?”裴予安问。
赵聿把烟抽完,丢进不远处的铜缸里,火星一闪,啪的一声消失。
“来赵家的,”他终于开口,语气不紧不慢,“除了陪玩和陪笑的,都是有目的的。我看你不像前者。”
裴予安垂眸,像在思索。他咬着烟,轻轻偏了偏头,仿佛没听出那话里的锋利,只笑着回了一句:“这么明显吗?”
“想要什么?”
“嗯,无非就是那些嘛。比如金主包养,把我从三流捧成一线之类的。”
“那你应该继续缠着老二。他好哄,给糖就伸手。而且,他才是赵家的亲儿子,名副其实的太子爷。跟着他,前途无量。”
裴予安没立刻回答。他微微弯腰,凑到赵聿耳侧,呼吸带着一点雪的凉意:“赵总,您太看得起我了。一个廉价网红,当然只能配假货。再说了,A货有什么不好?量大、管饱,也耐用。”
一个谪仙似的美人说出的话染着世俗的泥点子,简直像是莲台里的菩萨蒙了盖头,不合时宜又离经叛道。
雪声压低了隔墙隐约传来的乐曲,暧昧的鼻息被香烟味道风干。赵聿望着那双清冷的眼睛,终于笑了。
他抬手弹了弹指尖残灰,允许这句挑衅落地生根:“药别停。疯病是得好好治。”
“早知道赵总这么宽容,我就要得再多一点了。”
“说来听听。”
“我想进赵家。”
五个字,毫不犹豫,蓄谋已久。
望着裴予安认真的神色,赵聿确定面前这人确实是疯了。
“你自己走,还是我找人送你出去?”
虽然赵聿说了个‘送’字,但裴予安毫不怀疑,如果他再敢赖着不走,马上就会有保安冲上来把他扭打抬走。
他将烟缓慢地按进石缸,吐出四个字:“先锋医药。”
赵聿眉峰微挑。
没打断,就是纵容。
于是裴予安得寸进尺地靠坐在赵聿椅子的扶手上。他从兜里掏出那瓶棕色的感冒药,在赵聿面前晃了晃,白色外套的软毛蹭过那人手腕冰冷的精钢表带:“您今晚对我有点兴趣,不是因为我长得怎么样,也不是因为二少爷喜欢我。而是因为您看到了我带了这瓶药来,对吗?”
像是怕被人听到,裴予安伏在他耳边,声音放得更低:“听说赵总手里有好几家医药企业,从原料采购到医疗器械,几乎做了个遍。但您好像一直都对二少爷持股的‘先锋医药’更感兴趣。他们都说,那个大型医疗集团那才是赵氏真正的核心业务,可您却被排除在外,一定很不甘心吧。”
裴予安晃了晃药瓶,捻出一颗白色药片放在舌尖,很慢地吞了下去:“这先锋医药研发的新药,确实很有效果。每年盈利的流水,也确实让人眼红。赵总要是缺颗棋的话,考虑考虑我,也很不错。”
“你?”
赵聿终于赏脸开了口,没让裴予安一个人的独角戏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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