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有几道饱含恶意的目光,月梨想忽视都难。谨慎起见,她没有多加停留,大致熟悉了一遍考场环境,就在某位教习的指引下,直奔书院斋舍而去。
斋舍,也就是宿舍。
来之前,月梨已经打听清楚了。
考生可以选择花钱直接住进书院宿舍,里头有至少是通幽境水平的老师带队日夜巡逻,以保证考生安全,维持秩序。
月梨深知她如今的处境非常不妙。
女帝阵营本就与她势同水火,恨不能除之而后快,而原本名义上追随月梨的各方势力,观道崖一战后,现在不来蓄意报复,踩她几脚,借机向女帝表忠心,她就该去烧高香了。
用一句刀光剑雨,满朝皆敌来形容,毫不夸张,
宿舍条件尚可,是独门独院的单人间,月梨打定主意,这三天,她就呆在宿舍里,保持低调,绝不给有心之人碰瓷找麻烦的机会。
月梨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武道世界,实力为尊。
她大致复习了一遍文试的解题思路,就开始争分夺秒,不眠不休的修炼。
月梨不知道,自她在石碑前出现,就入了有心人的眼。
无数传信的灵膺自书院飞出,神都内接到信的世家权贵们彻夜难眠,四大世家家主连夜出城,于城外江边小筑碰头。
平日里见面就要互呛的几人,今晚难得的和气与沉默。
许久,慕容家主率先打破沉默。
“月梨如今不过废物一个,毫无利用价值,为何月帝会属意她进书院?难不成她对月氏皇族的仇恨便这般深,废去修为还不够,还要拎出来让全天下耻笑?”
明家主轻嗤了声:
“陛下胸怀如海,岂非如此狭隘之人。”
谢家主脸色凝重:
“好了,你们不要争执了,现在最重要的弄清楚陛下的意图,我们四家明面上互不对付,可你们别忘了,这些年我们四家私底下一起干过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崔家主望着江边无尽的夜色,缓缓开口:
“月帝终有一日要死,大乾亦不需要两只凤凰,诸位难不成要一直容忍两个女人踩在我们头上,压得我们永无出头之日,书院那位,知道我们不少秘密,不管月帝意欲何为,传信过去,杀了便是。”
无人应声,无人反对。
月梨整整三天,足不出户,夜以继日的修炼,期间好几次听到外面似乎有些动静,走到窗外往外看,又什么都看不到,最后索性锁上门,关上窗,潜心修炼。
到了开考那日,她听到传信的钟声,才出门。
文试第一科,考的是算学。
每张考桌上都摆放着纸页、各种竹尺与算筹。
这对许多考生来说,都是十分头疼的一科,因为算学,你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毫无捷径可言。
许多考生寒窗苦修几十载,只为来到神都,参加这一场能够改变他们命运的考试,而今,试卷就摆在他们面前,他们写下的答案将决定他们未来人生的方向。
进了考场,就不能再戴帷帽。
月梨的长相依旧引起了一番小小的震动,但很快在监考老师与考试的压力下,平息了下去。
不过总有几个知道月梨身份的人,在暗地里关注着她。
监考的女夫子,徐碧湖便是其中一位。
她潜心研究数算多年,可称一流。
她对月梨本没什么兴趣,因为一个过去十几年学的都是道藏经义的学生,在数算考卷上,注定写不出什么花样来。
一开始,事态确实如徐碧湖预料的那般发展。
其他考生都开始执笔推算了,月梨却一动不动,似是放弃了,可没一会,便见她下笔如有神,不见推算过程,却直接写出了答案。
莫非是乱写不成?
对书院毫无敬畏之心,实在是不像样。
徐碧湖冷下脸,走到月梨身边去,定睛一看,目光不由得一凝,答案竟都是对的!
里面有些题,哪怕是她来算,都需层层相列相加,再进行分类统合,需费上一番功夫。
可月梨仅是扫了几眼,然后写出了答案。
有人泄题?
可想了想,徐碧湖又摇了摇头,春考试卷与出题人,在春试开考前,皆封印在问道大阵里,即便是陛下亲自前来,也绝无泄题可能。
徐碧湖怀着满心疑问,反复踱步经过月梨身旁。
终于在最后一道大题,她看到月梨开始推算,但与常见的推算方式截然不同,她写出了一些奇奇怪怪谁也看不懂的符号。
数学,真是一门有魔力的学科。
月梨拿到卷子,差点要笑出声来,站在无数巨人的肩膀上,来解古代的题,妥妥的降维打击。
月梨的高数微积分学的并不算好,100分总分,80分的水平。
可在这张卷子上,她一气呵成,笔落如风。
顺利解完最后一题,月梨将试卷检查了一遍,而后放下笔,舒了一口气。
旁边的考生们正在纸上画格子画圈画叉,草稿纸用了一堆,有人抓耳挠腮,有人绝望枯坐,总的来说,都是一副被折磨不轻,苦大仇深的模样。
月梨眼睛一眯。
爽哉,爽哉。
徐碧湖先是看了眼她的答案,接着去看沙漏,面色骇然。
时间过了还不到三分之一。
月梨收拾好笔墨,朝监考夫子一拱手:
“夫子,学生要提前交卷。”
书院规定,考生随时可以交卷。
往年考生暗自比拼交卷速度是惯例,当然,一切都得在保证成绩的前提下进行,否则,早早交了卷,也只会是个笑话。
月梨话音落,满堂皆惊。
这可是数算,时间还没到一半就做完了,未免太夸张了些。
谢家的小儿子,谢必胜。
一进考场,他就在暗暗的关注月梨,在以前,他就不喜欢这位中州储君,她的光芒像陛下一样,过于锋利,在年轻一辈中盖过了所有人。
以至于他们谢家百年才出世的天才,他的哥哥谢裕,始终声名不显,因为大家都只记得第一名,第二名是谁无人关心。
谢必胜发誓,要在今日,将谢家过往所受冷待屈辱一一奉还。
他自诩对数算一道,颇有精益,定能压月梨一头。
可才开考没多久,谢必胜就注意到月梨已经做到试卷第二页了,可他才做到第二题!
不是说她没学过吗?
谢必胜一看月梨游刃有余的姿态,再一看旁边夫子的神情,心中愈发不确定起来,想说服自己月梨是在哗众取宠,故弄玄虚,可又止不住担心那个万一。
万一。
万一她真的会呢?
再一听月梨要交卷了,谢必胜心态更崩了,他觉得自己此刻成了一个滑稽的小丑。
徐碧湖接过月梨的试卷,掩去眸中异色,只问了一句:
“过去可专门学过数算?”
月梨思索了一会,保守答道:
“略有研究。”
略有研究?
便能做到此等程度?
徐碧湖心中难掩震动,考试一结束她便迫不及待传讯给其他夫子,将月梨在考场上的表现详细说明。
与此同时,月梨在考生中也出了名。
与她同考场的考生一考完就开始大肆宣传,说他们考场出了个逆天的妖孽,三分之一的时间不到,就将数算试卷答完了,添油加醋的说连监考的夫子都称她是可造之才。
主打一个我们心态崩了,你们也别想好过的架势。
月梨对此一概不知,她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吃了点随身带的饼,就开始为下午的考试做准备。
文试一共两天,月梨一边吃饼,一边默背脑子里的知识点。
旁边偶有考生经过,月梨过了好一会才迟钝的发现,这边是学院围墙,一些考生的家中长辈,隔着围墙上的梅花窗给他们递吃的,递水,出言关怀安抚,好不温情。
与后世家长们送孩子去参加高考时的场景如出一辙。
月梨看着她们,唇角不由得弯起,慢慢的,又放了下去。
说起来,如果穿进游戏,算作又活了一世的话,这两世,人间这般动人的令人艳羡的情感,月梨还是没有机会体验到。
在现实世界,月梨母亲怀她的时候,正值事业最关键的上升期,她的母亲并不想要她,却因为身体原因,不得不生下她。
月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母亲不喜欢她,甚至说厌恶她。
她没有喝过母乳,没有被母亲抱过,是保姆养大的她,在家里她发挥的更多的是功能性的作用,直到妹妹出生,她彻底成了家里一个边缘的,可有可无的存在。
即便后来,月梨反抗这生来的不公,选择离开她们,并幸运的拥有了世俗意义上的小成功,与同龄人相比,她好像已经功成名就拥有一切了。
可数年过去,她还是会在午夜梦回时,可悲可鄙的哭醒。
或许,人终会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
月梨抹了把脸,脸上并没有泪。
她举目四顾,在这个世界,她无亲无友。
不知怎的,月梨突然想到了玄姐姐。
在这里,唯一一个算得上与她有牵连的亲近过的人。
下午,月梨依旧答的丝滑顺畅。
有一题是以《上元夜观灯》为题作词,写出神都的盛世气象。
月梨笔尖一顿,脑子里无端冒出了玄姐姐眉眸清浅的面容,她短暂思索,提笔写下: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娥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1
月梨想表达的是最表层的意境。
花灯如星,车马如龙,想见的人却在回首处。
不多时,神都皇宫,某处威严庄肃的宫殿内,一道人影无声出现,他朝着御座上的女人恭敬跪下,手中是两份拓印下来的春试答卷。
月无涯抬眸,手中御笔缓缓放下。
“呈上来。”
批阅完,月无涯倍感意外。
月梨到底还藏了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她的表现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按她眼下的成绩,不必皇室发话,进问道书院,绰绰有余。
眸光凝在那句“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片刻,月无涯忽而道:
“备车,朕要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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