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上干净衣服,换水把头发洗净才作罢。
“我洗好了——”我把门打开,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发笑又发涩。
安恙枕着胳膊趴在自己腿上,身子左摇右晃的。
想来是困狠了。
我拉起他,软下声音:“回去睡吧。”
“哥......”安恙把他的重量全然压在我身上。
“我在。”我将他放倒在床,打开了床边的电风扇。
前几天下雨温度才降下来些,今天是个大艳阳天,温度又飙升回去了。这屋里没有空调,只有两个年纪和我差不多大的风扇。顶上一个,床边一个。
不知道安恙受不受得了。
“热不热?”
没有人回应我。
安恙已经睡得很沉。
我笑笑,打开了吊扇,爬上床,也准备闭眼歇息。
身心俱疲的情况下,我昏昏沉沉地很快睡过去,做了一个梦。
阳光明媚,岁月静好。
“小浔,别和弟弟闹。”于秀秀松开我的手,目送我向安恙跑去,把他扑倒在地,她高声喊。
“秀秀,小孩子嘛,没关系的。”吴游挽过于秀秀的手臂,“他们闹他们的,咱俩寻个清净地方聊聊天。”
于秀秀和吴游同坐在树荫下。
我和安恙在不远处荡秋千。
我咯咯笑着,奋力把秋千荡得更高,风呼呼地掠过耳畔,扬起我的碎发。
安恙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哥哥,再高一点!”他脆地喊,小脸因兴奋涨得通红,“我要飞到云朵上去!”
“抓紧啦!”我一边叮嘱,一边用力蹬着双腿。秋千带着他一次次冲向蔚蓝的天空,仿佛真的要挣脱引力。
阳光透过晃动的树叶,在我们身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点。
“看,我比哥哥高了!”安恙在一次荡到最高点时欢呼,声音裹着风声传来。
“小样儿真高。”我附和道。
秋千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哥哥,”安恙又一次荡到我身边,平行的那一刻,他忽然转过头,对我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他说:“谢谢你总是陪我玩。”
他再次向后荡到最高点,我眼睁睁地看着,他那双紧紧握着绳索的小手,松开了。
他小小的身体像一只断线的风筝,从秋千的弧顶被抛了出去。
但他仍然是笑着的。
笑着笑着。他就消失在了我的世界里。
不只是他,树荫下空荡荡的,于秀秀和吴游不见了踪影,周围的喧闹、风声、阳光的温度都在瞬间被抽离。
“妈妈……安恙……”
第9章 命若琴弦
“安恙!”
我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上衣。
“哥,怎么了?”安恙声音沙哑,像是刚睡醒。
“没事,做了个梦。我梦见你不听话,荡秋千的时候故意脱手摔死了。”我下了床,淡淡地诚实回复。
安恙眼睛睁大了,撇着嘴说:“做梦都不梦我点好。”
“梦都是反的。”我拿起手机看时间,“下午两点了,饿不饿?”
“有点儿。”他坐起身,脸上还有凉席的印痕。
“你照照镜子。”我说。
“你骂我干什么?”安恙恼得像只憋气的河豚。
我拿起桌上老旧的红框镜子,凑到他面前:“看见了吗?”
他霎时间撒了气,摸摸自己的脸:“看见了。”
“睡觉不老实,枕头当摆设了吧?”我放下镜子,说着就拎着菜走进了灶屋。
安恙趿着拖鞋跟上来,挠了挠头:“嘿嘿。哥,吃什么啊?”
“我做什么你就吃什么,没得挑。”我说。
安恙眼睁睁看我下了一锅白煮面,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
“我们……就吃这个?”
“不至于。”我起锅烧油,准备做个豆角炒肉。
肉是从江福那里买的,他屋里有冰箱,肉能放的住,但他死活不让我放东西进冰箱,说是耗他的电,我好说歹说才按市场价买了一小块猪肉。
我的三寸不烂之舌都倦了。
“哥,喝口水。”安恙十分有眼力见,递给我了一杯温水。
我擦了擦汗:“放下杯子,出去等吧。这儿热。”
他突然不说话,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不是脸,是我严丝合缝的衣服。
“我身上有东西?”我挑眉问他。
“哥,你真好看。”安恙半开玩笑地转移话题。
我:“哦,我知道。怎么了?你要和我演画皮?”
安恙撇嘴:“什么画皮……我长得比哥差吗?我就是觉得你穿这样会中暑的。”
安恙破罐子破摔,伸手就扒拉我的衣服。
“我没带短袖。”我侧过身子,甩开他的手。
“我的衣服给你穿,哥,你都热成什么样子了。我给你看着锅里的饭,你去换件衣服好吧。”安恙在原地跺了两下脚。
“你急什么?我难不难受我自己不知道吗?少管我。”我把他推出去,“回屋吹你的风扇去。”
安恙用手抵住门,嘴巴撅出了二里地:“我在关心你,你怎么总是这样?”
“对啊,我就这样,你还没习惯呢。”我轻蔑地笑,扒开他的手。
他怔愣片刻,回过神咬着唇,噙着泪就回了屋。
我深吸一口气,撩起袖子瞥了一眼又捂得更严实。
安恙,你离我远远的多好。我们就应该像两条直线,一瞬交叉,渐行渐远。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和我一起憋屈地挤在一间十几平的破屋。
我拿大瓷碗给他盛满了面,淡淡地说:“吃吧。”
他赌气扭过头不看我。
“晚上不用等我了,你一个人睡不着我也没办法。”我端着我的那碗清汤寡水的白煮面,坐在门前。
江福在院子里烧水,看见我乐呵呵地招呼:“正热的时候,你在这吃饭?”
“心静自然凉。”我回答。
“你凉着吧,顺便帮我守着壶,烧好了倒旁边那个暖瓶里,我去睡个午觉。”他嘱咐完我,摇着蒲扇进了门。
我:“......”
我认命般照他说的去做,把暖瓶放在了他门前。
转过头却看见安恙弯腰在水龙头前。
他在洗碗,他的、连同我的那份。
他使劲搓洗碗,嘴里还念念有词:“赵浔,我讨厌你。”
“嗯,其实就算你恨我,我也不在乎。”
我留他一人在屋外,自己坐回凳子上休息。
“赵浔!”他走过来,把碗扣在我面前的桌子上,“你碗里连点油水都没有,你这样有意思吗?”
“我就爱吃清淡的。”我说。
“你放屁!”他揪起我的领子,“你就只会说说狠话,你的掩饰太过拙劣,以至于你的心思我全部清清楚楚。”
我攥紧他的手腕:“安恙,别惹我,我不是什么好人。”
“是,你不是好人。我留在这,你把一层的床让给我是担心睡二层我掉下去,你省钱归省钱,把菜全拨我碗里,自己吃白煮面。”安恙越发用力,勒得我后脖颈疼,“一桩桩一件件,哪里能显出你坏了?”
“松手。”我避而不答,一根一根地去掰开他的手指。
“你回答我的问题。”安恙索性双臂环住我的胳膊。
“我说的你就信吗?”我抽不出胳膊,就放松了身体由他去。
“信。”他顿了顿,“不对。不能信,你嘴里说出来的话没几句是真的,基本都是反话。”
我气笑了:“哈,那你问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他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
我抽出胳膊,站起身把他摁在椅子上,拍拍他的脸:“安恙,你偶像剧看多了。我没有骑士病。”
“我不看偶像剧!”安恙像只张牙舞爪的猫,不过家娇养的猫是剪好指甲的,没什么威胁,只会让人觉得更可爱。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不想和你争辩。累。”我转过身,却又被他扯住了袖子。
“为什么就不能好好说话呢?”安恙仰起头看着我。
“……”
我沉默着回望他。
“哥。”安恙唤我。
“我不会为你改变什么,你也没必要迁就我。”我挣开他的手,转而伸手要拿过我的背包,他见势便夺走了。
“你要走吗?”安恙把包死死抱在怀里,“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别逃避,面对我。”
我扶着桌深深吸了好几口气:“这和男不男人有什么关系?死小孩,把包还给我。”
他趴在床上,把包压在身下,频频摇头:“不还。”
“里边有东西!”我把他提溜起来,像拎小鸡崽那样。
“什么东西,让你宝贝成这样。”安恙扑棱两下,身体不稳,借机我就把他怀里的背包拿回来了。
“琴弦。”我打开包,那一套琴弦俨然入目,“江福赔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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