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昼直起身,揉了揉脸颊,看看浑身带刺的安恙扯了扯嘴角:“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那你羡慕去吧。”安恙推着我走出医院,沈昼狼狈地背着大包小包跟在后边,怨言不断,但没人搭理他,上车后才消停些。
我靠在车后座,因为不想看见镜子里沈昼的脸,索性闭上眼,假装休息。
一时间车内只有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
忽然,副驾上的安恙动了动。
“沈昼……哥,”他用了敬语,语气却听不出多少尊敬,“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麻烦你了。”
“你他妈谁啊?”沈昼震惊道,可能担心吵醒我,压低声音又说,“上我们样儿的身有什么企图?你ooc了你知道吗?”
闭着眼我都能想象到安恙皲裂的表情,我险些没忍住笑出声。
安恙:“你是不是有病?”
沈昼:“这才正常嘛。”
“正经一点,我觉得有些话应该说清楚。”安恙沉着道。
“嗯?”
“沈昼哥,你人不错,对我也……还算照顾。”他斟酌着用词,“但是,关于我哥……”
他停顿了一下:“我和我哥,我们之间,不止是哥哥和弟弟那么简单。”
“他也让你认他作父了?”沈昼调笑道,“挺有意思。”
“什么?”
“噗嗤,没什么。你继续说。”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安恙一字一句,清晰地陈述这个事实,“我们在一起活,互相依靠。我知道他怕什么,知道他伤口疼的时候会下意识咬嘴唇,知道他所有的习惯和不喜欢……我也知道我现在还小,很多事做不到,但我会长大,会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一直站在他身边,照顾他,保护他,不让他再受一点伤。”
沈昼笑声更猖獗:“所以呢,法律承认了?还是你哥点头了?我会因为你这种无关紧要的单相思放弃?不可能。我难道比不上你吗。”
“不是单相思,他答应我了。”安恙斩钉截铁。
我眼睫止不住地颤动,悄悄掀开了一条缝。
安恙重新坐正身体,微微挺直了背脊,像一棵努力汲取阳光、想要尽快长成参天大树的小白杨。
“你能带给他什么,你想过没有。”沈昼叼起一根烟,没有点燃,只是斜眼看着安恙,“你有什么?你有我有钱吗?有我能给他的帮助大吗?”
“有我甘愿就足够了。”
“哥——”安恙迅速转过头。
“赵浔,你……”沈昼嘴里的烟掉了。
我说完就把目光转移。
车窗外,暮色正一点点浸染着天空。
远天的云霞被晕染成淡淡的橘红色,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水彩盘,颜色在宣纸上缓缓氤氲开来。夕阳的余晖穿过高楼间隙,在车流不息的街道上投下长长的、流动的阴影。
偶尔有归家的鸟雀掠过天际,剪影匆忙。
……
半个多月没回来,凳子桌子上都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哥,你就在这儿坐着,别动。”安用袖子擦净凳子,把我安置在那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强硬。
我轻笑一声:“好。”
安恙卸下伪装,也朝我笑笑,然后着手开始收拾。他麻利地打来一盆清水,浸湿毛巾,拧得半干,擦拭桌椅、柜子。擦完家具,他拿起扫帚,仔仔细细地清扫地面的浮尘。扫帚划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靠在椅背上,凝望他忙碌的身影。不禁想,他是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些的?又是什么促使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做这些的?
大概,都绕不开一个我吧。
“安恙,和我住这儿你不累吗?”
“嗯?不累啊,我在家有时候也会做这些。”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妈妈是我的家人,哥哥也是我的家人。”
我呆愣住了,他的赤诚和勇敢好像一直都让我手足无措,无话可说。
“哥?我没说错啊,你怎么了?”
“没事儿。”
安恙的笑容毫不掩饰,他拍去手上的灰尘,端着一杯温水递到我面前。杯沿还冒着丝丝热气,温度刚好。
“哥,喝水。”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润过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
“哥。”
“我在呢。”
“哥——哥哥哥。”安恙站在到我身后,半俯身环住了我。
“下蛋呢?”
“……”我感受到身后人突然僵硬了一瞬,“哥,这不好笑。”
“我习惯了。”
很多时候幽默不是为了幽默,幽默是为了对抗活的荒谬。
“你刚刚想说什么继续说吧。”我轻轻捏住他柔软的大拇指指腹。
“哥,我发现我今天比昨天更喜欢你。或许,明天我也会比今天更喜欢你。”
“哈,今天是因为我说的那句话么?”
安恙牢牢握住了我的手。
他说:“当然不是啊,你不说也会。我对你的喜欢是逐日递增的,从来没有削减过半分。”
他的视线过于灼热,我偏过头才问:“为什么?你为什么喜欢我这样的人。”
我这样渺小庸俗的胆小鬼,反复用推开去试探他的胆小鬼。一身狼狈,满心疮痍,连自己都无法喜爱自己。
就连他的回答我都害怕。
害怕他只是同情心泛滥可怜我,害怕他只是青春期荷尔蒙作祟下的短暂错觉,害怕他将来某一天会清醒,会发现我根本不值得他如此炽热地对待。
“哥,你是什么样的人根本不会耽误我喜欢你。社会没有一条规则规定什么什么样的人不能被喜欢,而且就算白纸黑字,签字画押,真正喜欢你的也会当作耳旁风。”
安恙掰正我的脑袋,四目相对间,我陷进他的眼睛,这个,为我量身定做的漩涡。
“还有,赵浔,哥哥。你很好,以后不要妄自菲薄了。”
人对于自己的认知会有失偏颇,但爱人的眼睛里未尝没有滤镜粉饰。
安恙却固执不变,我却甘愿沦陷。
第21章 海和天一样蓝
天彻底暗了,墨蓝色的天幕上,缀着几颗星星,院子里的蟋蟀开始了夜晚的合唱。
安恙去厨房烧水煮面,我坐在台阶上一边仰望星空一边听着活的声响。
是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还有他时而哼出的、不成调的小曲。
“安恙,你那么高兴吗?”我望向他的方向,越过厨房门口透出的一些暖黄光晕,轻声问。
“嗯!”他应的干脆利落,心满意足。
我不自觉地也牵起了嘴角。
没过多久,安恙端着两个碗走了出来。碗里冒着腾腾热气,是简单的阳春面,清澈的汤底,细白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形状不算太规整的荷包蛋,边缘带着点焦黄,几缕葱花排布其间。
“哥,面好了,快尝尝!这是我第一次不是煮方便面。”他把碗放在我旁边的小凳子上,自己则端着另一碗,在我身边的台阶坐下,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我,满脸都写着“求表扬”。
我没忍住,伸手用指尖抹掉他额角的汗,又揉了揉他汗湿的头发:“好,辛苦了。”
我拿起筷子,挑了一缕面条,吹了吹气,送入口中。
一股子酸味直冲天灵盖。好家伙,这是把卖醋的打死了。
我面不改色地嚼着,硬咽了下去,还扯出个笑:“不错。”
安恙咧嘴笑了,低头呼噜呼噜吃起自己那碗。吃了两口,他动作慢下来,抬头看我,眉头慢慢拧起来:“哥,你真觉得不错吗?你是不是病之后味觉失灵了?”
“……”
“没有。”我放下筷子,实话实说,“你把面条当醋溜土豆做呢?醋瓶子底儿都让你刮干净了吧?”
安恙舒了一口气:“那就好。”
“凑合吃吧,以后让我做饭吧,你别进厨房了。”我又喂了一小口进嘴。
安恙不服气了,梗着脖子:“那不行,失败是成功之母,我下次肯定能掌握好量。”
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他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两口面汤,结果被呛得连连咳嗽,脸都憋红了。
我赶紧把蒲扇递给他扇风,无奈道:“慢点,这么难吃又没人跟你抢。”
安恙脸红到耳朵根后面,抓挠着耳朵说:“哦。”
吃完饭,安恙抢着去洗碗。水龙头前传来叮铃哐啷的声响。夏夜闷热,即使坐着不动也容易出汗。
我进了门,摇着蒲扇,隔着纱窗看他在厨房和院子水龙头之间来回穿梭,忙得像个团团转的陀螺
碗洗完了,他端着一盆温水出来,肩膀上搭着毛巾,身上的旧T恤前襟湿了一大片。
“哥,洗漱。这天儿太热了,黏糊糊的。”
“我好得差不多了,自己来就好。”
安恙努了努嘴:“好吧,我出去回避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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