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惊讶之时,背后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扭头望去。
颜煜迟剑已出鞘,却见那小道上走来道单薄却脊背笔直的身影。
他身穿松乌山弟子服,衣衫雪白,腰带紧束,袖口绣着一圈金线,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颜煜迟扑哧笑了出来,指着那人对姚问薪道:“太子殿下!”
转眼那人便已行至身前,他似是没看到山道上的二人,目不斜视略过他们继续向前去,正走到一棵树下,忽然从树上掉下个东西,再看竟是个倒挂着的人。
寻常人被这样一吓,怕是已经魂魄出窍了,太子殿下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那人见小殿下绕过他要走,撩开垂在自己眼前的衣袍翻身下来,喊道:“站住,我有事要问你!”
小殿下掀起眼帘瞧了他一眼,道:“颜煜迟,你很无聊。”
小煜迟围着他转了两圈说:“今日在学堂上你的那番话我觉得不对!”
太子殿下这次连眼皮都懒得掀了,自顾自走他的路。
“一个人的命来就是定好的,做符合自己身份的事,无需过分怨怼。”小煜迟在后面追着他,继续念念叨叨,“怎会有如此凉薄的想法?”
姚问薪想起来了,那时他刚上松乌山求学,还只是最普通的外门弟子,一日在内外门弟子同学的课堂上,掌门提问,若有一人,筑屋于高崖之上,门前却有一大坑,每逢出门都会摔于坑中,他当如何?
其余人多表示他应填了那坑,姚问薪却说那高崖不是他该住的地方。
“没有整修路面的能力,却非要住在高崖,他不摔谁摔?”年幼的太子殿下端坐蒲团之上,微微扬起下颌,平静地说,“居于何位便做与之匹配的事,安于已定的命运,便不会引来灾祸。”
颜煜迟显然也记起了这件事,问道:“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那头的太子殿下却开口了:“凉薄?倘若人人都不安于现状,不择手段向上爬,那百姓何来安居?国家如何安定?”
少年迟气得跳脚:“世人都有追求更好活的权利,若照你所说来言,那农户之子便应当乖乖耕田,不必寒窗苦读求科举仕途啰?”
太子殿下:“农户之子若有本事一举中第,自然是他的命,可更多的人假他人之手作文,更有甚者不惜贿赂考官,顶替他人之名,德不配位,乌烟瘴气如何了得?”
小颜煜迟冷哼:“那是你们掌权之人应当考虑的事情。”
如此边走边争,竟是已经到了弟子们的住所,太子殿下跨进屋子转身淡淡点头:“我在这位置,自然也会做好我该做的事。”
随即关上了门,白衣少年被挡在门外,抓了抓本就跑歪了的头发,叉腰恨恨朝那紧闭的木门喊道:“冷心冷情之人!跟你说不明白!”
见此情形,颜煜迟哈哈大笑:“我都快忘了,年少时你便总将我拍在门外。”
姚问薪唇边似也有未收尽的笑意,却道:“这阵应当是根据我们的记忆做出的幻境,先找阵眼出去。”
颜煜迟虽为掌门继承人,松乌山上所授剑、阵、符、术皆要修习,可他学了多年,一手剑法出神入化,符咒也尚可,偏偏对阵法术数依然一窍不通,所以他摸摸鼻子没吭声。
姚问薪见他神色飘忽,便知其心思,难得好脾气解释:“这阵的目的是将人困住,既然是你我年幼的记忆,那这阵眼必定设于这时的我们记忆最深刻,却又不甚关心之处。”
第8章 惊尸
记忆最清晰,却又不甚关心,听着像是悖论。
颜煜迟想了一阵,没想明白,转头看姚问薪,却见他也是神色微凝:“那时候我除了上课修行之外,其余之事都不怎么在意。”
颜煜迟也说:“那我除了逗你玩之外也没什么在意的了。”
话音刚落,便见弟子院门外鬼鬼祟祟探进一颗脑袋。
少年颜煜迟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确定院中无人后悄悄摸了进来,他双手交握,似是捂着什么东西,一路摸到太子殿下门前才松开,掌心中竟是只双腿乱蹬的青蛙。
他将青蛙放在房门前,反手拍了张符上去,青蛙便不吭声也不动弹了。
做完这一切,两指扣门,飞身上了屋顶。
颜煜迟:“……”
姚问薪面无表情:“颜煜迟,你真的很幼稚。”
木门嘎吱打开,见没人,小太子面露疑惑,正想抬步跨出,脚又悬在了空中,视线缓缓下移,看见了趴在门口一动不动的青蛙。
他冷淡的小脸上浮现了一丝无奈,这时院中又进来一人。
“问薪。”来人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
小太子终是抬步跨过门口那玩意儿走到来人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个礼:“掌门。”
掌门背手点头:“无事,见你近日神色郁结,便来看看。”
太子殿下回道:“多谢掌门,弟子很好,只是前日收到国中来信,说母后身体抱恙,故而忧心,想来是幼弟顽皮之故。”
“如此,没事便好。”
掌门接着又与他问了些功课,小太子一一答过,掌门颔首,嘱咐他好好休息,转身想走。
太子殿下垂在身侧手腕翻转,指尖飞出一物,屋顶便传来痛呼,少年颜煜迟啪唧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
姚问薪:“……”
颜煜迟冷笑:“说我幼稚?”
掌门闻声看来,少年摔在那青蛙旁边,正揉着屁股爬起来,当即明白了怎么回事,厉声道:“不像话!整日里上蹿下跳不务正业!自己去山顶罚跪两日!”
“哦。”小煜迟垂头丧气捧着青蛙出去了,临走还朝太子殿下做了个鬼脸,瞧着丝毫没有悔改之心。
小太子面色不改,掌门长叹口气,想说些什么,最后依旧只嘱咐他好好休息。
颜煜迟看得津津有味,忽而间想到了什么,回头一瞧姚问薪也是同样的神色,二人对视片刻,同时抢出门朝山顶奔去。
松乌山顶常年飞雪,实在苦寒,那时候颜煜迟时常被师父罚跪山顶,且多半是逗弄姚问薪不成反被抓包。
颜煜迟频繁光顾山顶,下来总要在姚问薪耳边念叨,想要记忆不深刻都难。
但十三四岁时姚问薪连内门弟子都不是,并未上去过,而颜煜迟每每上山顶也只是跪在崖边,跪完便走,因而那几年连山顶有几间屋都不知道,更别提关心了。
两人抢在小煜迟之前到了山顶,见山道尽头有间二层小木楼,木楼前栅栏围成的院子,院中一方石桌,桌上放着热茶。
“咦,这幻境还挺还原。”颜煜迟奇道,“只是没有我后来种的那棵乌梅树。”
姚问薪跨入院子:“别管这么多了,先找阵眼。”
院子和小楼并不大,二人翻了一阵什么也没找到,却是等来了磨磨蹭蹭的小煜迟。
少年出现在山道时,院中石桌前悄无声息出现了一个满头雪丝的年轻男人,对山道上慢吞吞挪着步子的少年笑道:“又挨罚了?”
松乌山弟子皆知,山顶环境虽恶劣,但有位临峰长老常年居住,从不轻易离开,是以人们虽知道这件事,却不曾见过他本人。
这人出现时,姚问薪面色顿时变了,他虽还是那副冷淡至极的模样,但颜煜迟能察觉到他微微颤抖的瞳孔。
那边少年已经走到了栅栏前,他随便行了礼转头朝崖边去了。
临峰仍然微笑着,坐在石桌前品茶。
姚问薪见状脑中忽然闪过个念头,旋即喝道:“是他!”
那时的弟子们皆知,却根本没见过的人!
颜煜迟立刻反应过来,拔剑刺去。
就在断渠刺中临峰长老时,白光爆出,颜煜迟恍惚看见,他似乎抬头看了自己一眼。
白光褪去,两人重新回到了张有志逼仄的屋子中,陶罐的盖子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撞到床脚停了下来。
姚问薪捡起那盖子,重新放回陶罐之上:“叫人来收回去吧。”
忽而门外奔来一人,未等人问,劈头便是一句:“找到张有志的尸体了!”
张有志死了。
是两个蹲守的外勤发现的,他们在黑暗中等得百般无聊,又被脏污不堪的小巷中四处飞舞的蚊虫扰得心烦,便走出阴影点了根烟,抽完掀开垃圾桶扔烟头时发现了尸体。
张有志的尸身尚有余温,但周身散发恶臭,蝇虫围绕,面庞青紫,唇舌乌黑,明显中毒及深,颜煜迟仔细瞧了,道:“押不芦之毒。”
众人还在他身上发现了用玻璃瓶分装好的,押不芦药粉兑的液体。
姚问薪带着手套捡起来瞧了瞧:“我在林叶娟尸体旁见到的玻璃碎片,应该就是他仓促之下落下的。”
看来他是先在受害者的药中动手脚,待她们随着药效渐渐变得神智不清魂魄不稳,然后亲自喂下足以致死的押不芦,再砍下右脚。
凶手已死,案件似乎就这这样告破了,但姚问薪总觉得有些奇怪,他卜出的大凶卦,难道只是指张有志之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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