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主庙的正门,放置了一块石板,上面的刻字讲述着这座寺庙的历史,从古老的传说一直讲到近代知名的修者。
而在它的旁边,是一条文化长廊,在入口处的标题竟然还是双语,写的“献给尊敬的神明。”
在好奇心驱使之下,宗望野走了进去。走廊之中,玻璃柜门里锁着一块块展板,讲述的竟是历代转世神的成长故事。
“玛旺平措,多吉顿珠……”
出身、事迹、平、功绩,从刚刚开始只有画像,到后面有了照片,甚至还有历代转世神使用过的物件。
看到这,他按捺不住兴奋,直接跳到最后,开始寻找起了云丹雍措的名字。
“巴桑贡布、次旦西热……怎么没有?”
他皱起眉,走到走廊的开头,又重新寻找了一次,到第三次的时候,他终于能够确认,上面根本就没有云丹雍措的名字!
雍措今年24岁,而他出那年……
分明写着丹增罗布。
第129章 “讨一样东西。”
宗望野滞住了,脑海中闪过许多破碎的信息,为什么云丹雍措会在山上的小屋中长大,而不是在庙里,为什么宣传栏上没有他的名字,云丹雍措的存在是被抹去了?还是……他从未被认可过。
他眉头紧紧皱着,心脏缩成一团,如果是后者,他真替云丹雍措感到不值。从在任时的救灾、修桥、修路,再到卸任后为当地经济发展建的度假村,云丹雍措付出如此之多,可却连这宣传栏都不配有一席之地。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长廊,曾经被忽略的细节,如今就像扎进肉里的木刺,随着步伐而刺痛着。云丹雍措以祖古安拉身份在公众面前出现时,总是带着面具,也从未在公众场合发言。他从小在木屋中成长,小木屋破旧而简陋,没有在寺庙里的温暖奢华,更没有喇嘛们众星拱月般的照顾,就像一株野草,顽强地长大了。
上次他们在廓拉寺偶遇丹比达波,那高傲的神情他现在还记得,仅仅因为云丹雍措私自下山,便能够惩罚他在众人面前磕长头,与当众羞辱无异。宗望野替他鸣不平,而那人愚忠又顽固,还在维护欺辱他的人。
那在冰洞时,云丹雍措口中的背叛与宽恕又指的是什么,宗望野从头到尾就不信云丹雍措会背叛,这其中必然另有隐情。
他心中不禁出几分怨怼,对于他来说,云丹雍措究竟是不是转世神根本就不重要。如今纠结于这个名称,只是他觉得,云丹雍措既然因为这个称号付出了童年、青年、到今天为止的所有人,理应得到相称的东西。
无论真相是什么,唯一清楚的就是,他们根本配不上云丹雍措的忠诚,既然已经“原谅”,他都不希望云丹雍措再和这群人扯上关系了。
浑浑噩噩之间,他没有发现自己早已偏离了来时走的路线,石板的延伸到了尽头,是一处偏殿,他隐约听见里面有人的脚步,打算进去问个路。
跨过门槛,他摇了摇门口悬挂的铃铛,抬起头,庙中有一尊佛,里面没开灯,祂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在佛像身前有个半人高的金瓶,有人正站在那,用布擦拭着瓶身,听见铃铛响,从经幡下探出头。
“宗宗?你怎么来了。”
那竟是云丹雍措,他惊讶地望向宗望野,而宗望野站在那,表情是难得的阴沉。
“怎么了?”他放下手中的布,朝宗望野大步走来。
“你……”宗望野一开口,就咬紧了后槽牙,眼眶发热,竟有些说不出话。他不是自己觉得委屈,而是替云丹雍措委屈。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不着痕迹地揉了揉眼睛。
云丹雍措揽着他,在旁边的垫子坐下,看着他的表情,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忍不住给他顺了顺毛。
“我找丹比达波讨一样东西。”他张开手,手心里躺着一个小小的姓名签。
“你的名字?”宗望野接过木签,最近他学了些宁文,第一个学的就是云丹雍措的名字。
“嗯。”云丹雍措的嘴角带着抹淡笑:“我刚刚擦的就是金瓶,这是金瓶掣签用的签支,24年前,它让我成为了祖古安拉。”
宗望野不说话,只盯着云丹雍措,仿佛要盯出一个洞来,探究的意味藏也藏不住。那宣传栏上,明明写着丹增罗布。
“当时我的父母在外乡做意,丹比达波以此为由,宣布这次掣签无效,丹增罗布,是他们掣出的第二根签。”云丹雍措却仿佛能听到宗望野的心声,缓缓道出了当年的真相。他的话语中没有太多起伏,对于这段往事,似乎已经释然了。
“可抽签本来就是神明定夺代言人的方式,凭什么由他来决定?”宗望野簌地站了起来,不满地问。
“嘘,小声点,他还没走远呢。”云丹雍措起身,关上了外间的门,才走回来,拉着宗望野坐下,继续说:“这确实不合规矩,等我父亲知道这件事时,已经是六年之后。他带着我回到普兰,想要和丹比达波讨个说法,但也吃了闭门羹。理由是我并非在宁区长大,被尘俗的染缸所污,身体和灵魂都不再纯净,不配当他们的祖古安拉。”
“还不是他隐瞒结果造成的,我看他才是真正被世俗染缸所污的人!”宗望野恨得摩拳擦掌,几乎能想象到这位丹比达波说话时的语气,目中无人、眼高于顶,傲慢几近喷薄而出。
第130章 “自私。”
可云丹雍措的语调依旧温和,好像遭受那些不公平待遇的人并不是他:“丹比达波也有难处。作为主管行政事务的喇嘛,他见过太多意志不坚定的出家人,接触到外面的世界就心杂念,无法再继续修行,离开村庄、离开他们养他们的土地,最后甚至不承认他们出在此。所以,他对于外界有种打心底的排斥,但并不是什么坏人。”
“在你眼里就没有坏人。”宗望野嘟囔了句。
“谁说的。”云丹雍措摇了摇头:“在刚回到普兰的那几年,父亲就是我眼中的坏人。”
“为什么?”宗望野奇道,在印象中,云丹雍措很尊敬他的父亲。
“他想要培养我,通过模仿寺庙中对灵童的浸礼,来证明我才是神明选中的转世神,尽管他请来教导我的都是赫赫有名的上师,但在村民们、在正统喇嘛们眼中,我没有资格接受浸礼。”
宗望野在宣传栏上看到过这个词,大概意思是通过系统地学习教义,帮助转世神找回对于前世修行的记忆,使得神明能够降临于肉体凡胎。
“不就是学习么,说得这么了不得。”宗望野冷笑道。
“说得通俗一点,邻居家的小孩花重金走黑幕去上了清北少年班。”云丹雍措无奈地摇了摇头,宗望野皱起眉,有点懂了。
“私自让孩子接受转世神的浸礼,无异于冒犯他们心中真正的神明。”他解释道。
“起初我住在镇上,一出门就会被邻居指责、嘲弄,甚至有人会朝我扔石头。这种情况根本就无法请来上师授课,父亲思来想去,最后不得已,带我搬到了远离人烟的半山腰上,也就是我带你去的小木屋。是没人打扰了,可食物和水又成了问题。”
宗望野无意识地抓着云丹雍措的手臂,用力得手指都在发白。他无法想象,矜贵的祖古安拉曾经遭受过如此待遇。他宁愿云丹雍措一辈子高高在上、不知人间疾苦。也不愿看他在尘土间滚了一遭,满身泥泞。
“那时候,真的好想回家。我对着父亲哭闹,他不为所动,把我一个人丢在小屋,天黑的时候,连盏灯都没有,就像被全世界都抛弃了。”说出这些往事,云丹雍措轻轻地将头靠在宗望野的脑袋上,语调仍是平淡的,曾经的苦早已被他嚼烂咬碎,消化掉了。
当时新的祖古安拉已经产,作为弃签,他注定没有机会成为转世神。那再如何接受洗礼,作的都是无用功,山上的岁月像没有尽头,他也许一都要被困在小屋里。
小屋代表的是云丹雍措的过去,它承载着痛苦的回忆,被否认、被欺负、被拒绝,压在身上的是繁重的课业和没有希望的未来。
云丹雍措将他带到那,隐晦地向他坦言,作为一个普通人、众人眼中的“冒牌货”,他如何艰苦地成长,给他看那已经结痂的疮疤。他却在询问着是否有趣事,现在看来充满了讽刺。他眼眶发酸,恨自己的迟钝,想要埋怨云丹雍措的隐瞒,但又明白这是他最不想提及的过往,一时间心疼和自责夹杂,化作水汽涌上鼻腔,捂得他喘不上气。
听到宗望野吸鼻子的声音,云丹雍措愣住了,强硬地捧起宗望野的脸,才看见他浸满晶莹的眼眶,那双眼睛倔强的望着天,使劲忍着,不落下眼泪,紧咬着的下唇却暴露了它主人此时起伏的心绪。
“不哭,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苦。学习知识是件幸福的事,我们从小就信仰宁教,跟着上师们学习,对我而言是打开了一扇通往真知的门。”他揽着宗望野的背,抵着他的额头低声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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