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这个人换成了对自己总是很冷淡的宋羡归,就显得十分微妙。
暖风中,傅野微微侧头抬眼,能看到宋羡归垂下的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表情淡得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傅野试图打破这有些奇怪的沉默气氛,可刚张开嘴,就意识到沉默为什么存在——没有话题,他根本不知道要和宋羡归说什么。
两个人住在一起这么久,怎么会一直有话要说的?
宋羡归看起来性格很冷,很闷,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和自己无话不谈的模样,自己是怎么和他同居三年的,难道一直只靠自己主动?
傅野只说了一个字就闭嘴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眉头都跟着轻皱起来。
宋羡归闻声视线往下移,看着他,轻关了吹风机按键,嘈杂声消失,傅野只能听到宋羡归的声音,听到他淡声问自己:“怎么了?”
傅野转过身,看着宋羡归。
灯光落在宋羡归的脸上,柔和了他的五官轮廓,那双总是冷漠的眼睛里,黑沉得能映出自己的脸。
他好像总是冷冷的,淡淡的,像一股穿过指缝的风,轻飘飘的,抓不住,也不属于他。
“宋羡归。”傅野出声喊他,半晌,试探性地问,“你想走吗?”
莫名其妙的问题。
没头没尾。
宋羡归突觉心里一空,像被人挖去了什么,可同时又沉闷得像是有东西强行挤了进去。
又酸又胀。
但后来宋羡归在仔细回想过傅野的这个问题,其实是苦涩更多。
傅野问他是不是想走。
宋羡归没办法回答。
走,走去哪里?
宋羡归自己都不知道,除了这个他住过三年的地方,还有哪里能称得上是他的家,是他的归所。
即便这里也只是傅野养情人,消遣情绪的地方。
可要宋羡归自己说离开,他还真不知道能离开到哪去。
似乎哪里都只是临时的落脚点,连带着记忆里那个80平米的小公寓,他也早就没再续租了。
宋羡归卡里有这辈子花不完的钱,随处购入一处房产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可纵使房子再多,都不能称得上是家。
宋羡归其实对“家”这个词的概念很浅淡,二十岁之前,他是父母妹妹都在的那栋房子,二十岁之后它变成傅野在的平澜公寓。
对他来说,能够有人陪伴的地方就是家,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一家人,总之不会太空荡,太安静。
——就像他曾经租住过的小公寓。
可现在看来,他确实应该把第二个能算得上是家的地方提前找好,拖得太久了,他都快忘了,这里也只不过是一处借宿同居的房子。
他早晚是要离开的。
无论傅野是否失忆,只要那张协议书存在,宋羡归就永远没办法心安理得的在这里住下去。
而现在,傅野问出这个问题,宋羡归只是觉得心口松开了,似乎这一天早就是要来到的。
只是刚巧在今天,在傅野嘴里说出。
宋羡归垂眸收敛情绪,随后淡声而平静地问他:“你要放我走?”
不答反问。
傅野也不知道怎么回,他只是觉得宋羡归待在他身边似乎总是不太高兴。
可要问他是不是想要走,他也没见得多么开心。
傅野却莫名松了口气。
“当然不是,我就随口问问。”他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说完又觉得不对,补充一句,“你现在最好想都不要想。”
现在。
宋羡归沉默地看着他,握着吹风机的手顿了顿,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说:“嗯。”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似乎并没多在意。
傅野的头发有些长了,吹风机只吹干了他的发顶,发梢还在滴水,宋羡归用指尖随意拨了拨,水滴到傅野的脖子上。
傅野刚欲皱眉,宋羡归已经自顾自将吹风机收好,线缆收好,放到了桌子上。
宋羡归顺势坐在傅野身边。
沙发不大,标准的两人座,傅野上半身没擦干,现在还半湿着,裸露的肌肤离宋羡归很近,宋羡归一坐下就能嗅到傅野身上淡淡的沐浴露气息,熟悉的薄荷草香。
明明是令人提神清醒的味道,宋羡归却觉得鼻头发酸,有一股模糊朦胧的睡意涌上心头。
“今天的检查结果怎么样?”
宋羡归边拿着遥控器调着面前的电视频道,边自然地问傅野,语气平淡得像是询问他今天吃了什么。
傅野有些意外,宋羡归今天看起来有些反常,不仅因为他的真的给他吹了头发,甚至现在还和自己坐在一起,主动抛出话题聊天。
甚至这个话题还是类似于“关心”他的。
傅野只觉得头昏,像做梦。
他又想起那个特意预留出的蛋糕,甜意还残存在齿间,冰箱里放的有点久,入口时的绵软凉丝丝的在胃里化开。
“不知道。”傅野抬手抄了抄头发,吹风机残存的热意钻到手缝里,他不怎么在意地说,“就随便做了个CT,乱七八糟的检查,单子在顾燃那。”
宋羡归闻声偏头看他,两人离得很近,傅野眉梢上还沾着湿漉漉的水汽,随着傅野的动作,往眼下滑,最后堆积在眼尾,像一滩湖泊。
看傅野表情不似作伪,宋羡归了然,心跟着往下沉,待会儿还是要去给顾燃打个电话。
见宋羡归毫不避讳地直勾勾盯着自己看,傅野反倒觉得不自在。
他现在只是下半身围了一圈浴巾,上边空荡荡地赤裸着,尽管宋羡归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可靠这么近,彼此身上的气息跟着绕在一起,傅野总觉得别扭。
他本来是想回房间换上衣服,再出来指责宋羡归不经同意就闯入浴室的,可宋羡归却喊住他,还意料之外地主动为他吹了头发。
动作竟然还是说不出的温柔体贴。
傅野于是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老老实实地听宋羡归的话,坐在了这。
傅野清清嗓子,微抬着头,下颌绷紧,故意不去看宋羡归,却又忍不住用余光瞟着他:“那个……顾燃跟我说了,今天去检查是你让他带我去的。”
傅野用肯定句,简单阐述了一遍事实,宋羡归还没觉出这句话有什么,傅野自己倒是一副“我就知道”的得意模样,嘴角微微向上扬着。
宋羡归觉得好笑,没否认,坦荡地认下:“是我。”
见傅野听到想听的答案,嘴角弧度似乎更大了,宋羡归明知故问地问他:“怎么了?”
傅野当然不能说是因为被宋羡归记挂而高兴,只是倨傲地扬了扬下巴,若无其事地说:“没事。就是没想到你还挺关心我。”
看着傅野得意的模样,宋羡归紧绷的心跳缓缓松开。
宋羡归没说话,视线重新落到前面的电视屏幕上。
傅野从侧边用余光瞥见宋羡归微微舒展的眉心,他的沉默不回答似乎也不算什么事了,傅野心情跟着好起来。
耳边是电视台上剧情跌宕起伏的狗血剧,身边是熟悉的气味,熟悉的人,落地窗外的夜幕落下,这似乎是很平常,很普通的一天,就像不久前的任意一天。
于是在这样普通的一天,傅野光着身子,莫名其妙地陪着宋羡归坐在有些窄的沙发上,看完了一整集的狗血剧。
他确实没办法把电视台上宋羡归和上面俗套堆砌,情节夸张的狗血伦理剧联系在一起。
可宋羡归眼睛直直落在电视剧上,看得异常认真,跟看悬疑剧找线索一样,他又觉得很有意思,没出声打搅,默默陪着看。
一直保持一个动作久了难免腿会麻,傅野受伤的腿开始隐隐缠上酥麻的痒意,不是全然的痛,但又忍不住让他眉头紧皱,想要伸手去挠。
他并不想打破这难得的,他所认为的,有些<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的场景,但即使动作再轻微,宋羡归就在身边,轻而易举就能察觉到他的异样。
宋羡归侧过头,见傅野的手落到石膏上,很快明白过来:“疼吗?”
傅野摇头,但眉头还皱着:“麻了。”
见傅野表情不对,宋羡归不太信他说的话,继续问道:“是不是刚刚沾水了?”
想起傅野刚刚睡倒在浴缸里,即便格外注意过把伤腿置在一旁,可难免不会保证水不会渗进去。
宋羡归拧眉,一双漂亮的眼睛里隐隐有担忧,他看着傅野用手捂着的小腿,微微前倾着身体,往傅野身前探,主动伸出手拨开他的,说:“我看看。”
见那双葱白细长的指尖搭在自己的手腕上,率先传来的是柔软,随后才是指腹的温热。
左腿被轻掰开时,傅野愣了下,一直到看到宋羡归低下头要去瞧腿内侧的纱布,傅野脸上一烧,有些慌乱地合上腿,往沙发后面撤,语气急促地问他:“你干什么?”
宋羡归觉得他的反应莫名其妙,但刚刚粗略一瞧,确实看到腿根内侧的纱布已经被水打湿了,里面的石膏应该也有水渗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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