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墨一直陪在孟愁眠身边,教自己的学去面对教师涯中的第一次师离别。
当然,他也很快要离开。活在云山镇的日子比想象中快,也比想象中轻松。这里没有北京的车水马龙,没有应酬,只有几个和他一样头发花白的农村老头,一起下棋。说话有时候粗糙了些,但性格直来直去,相处起来并不累人。
最关键的是,他看清了徐扶头。这个小子远远超过他的想象。虽然高中文凭,但有书房,知道学习的重要性,总是起一个大早,安安静静地在房里看书,学习。
孟愁眠教他学习计算机技术,有时候说话口无遮拦,徐扶头也不恼,反倒更加谦虚谨慎起来。完全没有传统情况中,因为被心爱之人压了一头而产的自卑感或者挫败感,只有对知识的渴望和勤奋的学习。
离开云山镇的那天,在黎明之际,汪墨特地起了一个大早。他守在院子里那几颗硕大繁茂的四季花身边,沾着露水,等徐扶头。
看到院子里的老人,徐扶头有些惊讶,开着灯,他还以为是余望,直到对上那双和蔼的眼睛。
“汪老师,您怎么起来了?我们这里夏天露水重,听愁眠说过您膝盖不好,还是到屋子里等太阳出来再到院子里吧。”
“我是专门等你的。”汪墨莞尔。
徐扶头有些惊讶,但想想就得出了答案。
“我会对愁眠好的。”
“这个您放心。虽然我总是害他气,他一个人跟着我在这些大山里,活也肯定不能跟北京比。但是我会好好努力,我不会让他一辈子都跟我在这些山里的。”
徐扶头还想再说,但被汪墨笑着打断了。
汪墨招招手,“来,坐,我单独跟你说一些事情。”
“北京确实什么都有,但是北京养不好愁眠,你这里却养的很好!跟这些四季花一样,我看着他多了些刁蛮任性的坏习惯,应该跟你脱不了关系!啊?哈哈哈——”
徐扶头跟着笑了,和汪墨一起在院子里坐下。
“愁眠来这一年发了很多事。我还记得他刚刚来的时候,怕交不到朋友,见人就贴一张笑脸,有点粘人,我去哪他都要跟着,刚开始我确实有些烦他,但我只要一撵他,他就追着问我,是不是他不够乖。”徐扶头说到这里有些神伤,“我那时候并不知道他有过那些被抛弃过往,虽然现在他也故意瞒着我,不让我知道那些事,但我心里有数,我不会再嫌他粘人。”
“你能说这些,看来已经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了。”汪墨平静地望着徐扶头,但眼里闪过的却是未来这两个年轻人要面对的山一样大的困难。
“是关于……愁眠的父母吗?”
“嗯。”
“小徐,愁眠的家庭比你想象的还要复杂很多。我跟你一样,愁眠会哭,但是他不会告诉他为什么伤心难过,除非他实在忍不住了,不然他鲜少会提及自己的父母。”
“我本来应该尊重他,但我实在不放心,他越瞒着我们就越说明事情很难解决。我看着你们幸福甜蜜,比你们自己还希望时间停在这里不要往前。”
“但是愁眠,终究是要回到北京的。”
“你如果想要跟他长远,也一定要面对他的父母。”
“老师您说,我洗耳恭听。”
“愁眠的父母是北京有名的企业家,他的父亲负责轻工业,已经包揽了北方的大部分轻工产品;母亲则在国际贸易上打拼,手段雷厉风行,跟古代的铁娘子不同,她平日十分温婉,但那种温婉带着凉薄,我亲眼见过她一边用温柔的语气告诉愁眠不要哭闹一边面不改色地甩开愁眠拉着她的手。一个母亲很难做到这一步,忍心放着自己的孩子在路边哭喊。”
“当然愁眠的父亲不喜欢他,这是北京城里人人知道的事情。尤其是今年冬天,他的母亲下弟弟孟恨晚后,所有人都在议论,孟家长子彻底被抛弃的话题。”
汪墨说到这里就忍不住伤心,“我不懂那些企业家的事情,也不懂他们意人心里的算计,但是我没办法对自己的学不管不顾。他一个人跑来云南,躲着北京城里的传言,跟谁都不说,我常常担心地整夜整夜睡不着。”
“好在……好在他找到你了,还有他在这里交的这些朋友,我可算放心了。如果以后他的父母反对你们,我请你一定一定不要放弃,不要放弃愁眠。不管付出什么样代价,我可以帮你们出上一半,我无儿无女,再活几年也就进棺材了,我希望在这之前,他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汪墨掏了巾帕出来,擦了一下眼角,“我今年七十有二,怕是再也不会有机会来云南了,这应该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来这里。答应我,好吗?”
“老师,老师,我发誓,我一定做到,您放心,我一定做到!”徐扶头看见汪墨有弯腰的打算,他受不起这样的大礼,急忙站起来把人扶住,“我可以发誓,我可以到祠堂,对着我的祖宗发誓,我不会放弃他,永远不会。”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小徐,不仅是愁眠,还有我,我们这一老一小都等着你的诺言!”
黎明的天,终于慢慢吐白,徐扶头被清凉的风吹开额发,老人浑浊而坚定的双眼钉在他的心里,自己的誓言振在胸腔前:“我永远,不辜负他!”
孟愁眠掐灭床头的闹钟,一次开机成功。今天是老师离开的日子,天亮了好些,他哥又背着他早早起床了。
看着床的另一侧,孟愁眠出些莫名的气愤。多陪他睡会儿不行吗?每次都留他一个人在房间里。
出了院门,发现老师的行李已经打包好装在门口了。
孟愁眠脚步一顿,急忙追到前院,看见自己的老师正在和他哥喝茶说话。
“老师!”孟愁眠跑过去,“行李怎么就打包好了?!”
后半句话带着些哭腔,“不是说还要一起吃早饭?吃完早饭再走!”
汪墨一脸很了解情况的样子,上前宽慰道:“你看你,又着急了不是!八点吃饭,现在已经七点了,在不收拾,一会儿来不及了。”
“可是……”孟愁眠憋着嘴,“我还没……您一定要今天走吗?”
“之前答应好的,你还要反悔啊?”汪墨故作轻松道,“再说了,中秋节不是又见面了嘛!老师先回北京等你,等到时候你回来了,我去机场接你。”
两头都是伤心事,孟愁眠没做好准备,嘴唇微微发抖,一时不知道该找谁说理去。
他哥过来搂住他,汪墨心疼地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人何处不相逢啊愁眠?别这样,老师年纪大了也怕离别,咱们都开开心心的。”
孟愁眠强忍着眼泪点点头,吃完早饭,和他哥一起送汪墨到城里,飞机起飞的时候,孟愁眠拼命地站在下面挥手,明明老师看不到,他还是坚持这么做。
等那架飞机飞远了,孟愁眠才躲进他哥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徐扶头把人搂进怀里,上车准备回家之前他带孟愁眠在城里转了转,中间路过花店,他下去买了一束红色玫瑰花还有几朵百合花。
为了逗孟愁眠开心,他摘了最小的那朵百合花下来,挂在孟愁眠耳边,衬得孟愁眠脸更小了,像是耳朵边上挂了一个大喇叭。
孟愁眠拉下镜子来看,被自己好笑的模样逗笑,他把百合花拿下来,“这叫什么啊?不会买花就不要学电视剧里的人!你看给我弄什么样了?!”
徐扶头也没想到这朵百合花和孟愁眠匹配上会有这么好的喜剧效果,他呵呵笑了个不停。
孟愁眠气不过,把花戴到他哥耳朵上去。
一样地好笑,但是孟愁眠为了惩罚他哥捉弄自己,罚他哥带着这朵百合花开车,到家才能摘。
徐扶头不敢反驳,真这么干了,一路上开着车窗,引来好多目光,副驾驶上的孟愁眠笑个不停。
第239章 长亭外古道边9
黎明未歇,徐扶头雷打不动地五点半从床上爬起来,轻轻掀开被子一角,轻手轻脚下床。孟愁眠尚在酣睡,徐扶头开始一整个早上的忙碌。
像从前那样,他会花个三分钟左右的时间完成刷牙洗脸换衣服,接着马不停蹄地跑到书房看书。他最近在学计算机编程和商法,这些都是孟愁眠托人从北京带过来的书,宝贝的很。他如饥似渴地看着学着,不希望自己被知识爆炸的时代淘汰。
六点二十分,他停下看书,开始写信。是孟愁眠布置的情书任务,原本崭新的笔记本已经翘起来一定厚度的卷边,显然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离别的即将到来,压在心里的话越来越多了。
每一页信封都有干花,有的是两个人出去风花雪月的时候买的,有的是他院子里种的,还有一些是平常回家路上觉得好看顺手摘下来的。
他希望孟愁眠回到北京之后,还能闻间云南的花香,想起这里的蓝天白云。
六点五十,他会到洗漱台挤好牙膏、接好漱口水,再走回房间把孟愁眠从床上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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