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的肃容镜中有一双通红的耳朵,耳朵的主人一板一眼擦着剑,来来回回,跟块磨刀石似的。
季青砚瞧见这抹红,尴尬苦笑。
裴烬:“我是说她咬我手。其余我不曾留心,洛阳可有消息?”
“还没这么快。”季青砚问,“你觉得她是真公主还是假冒?”
真的。
那日闯进裴烬朱雀台的白裙跃入眼帘,臂间轻纱碧影陷在那团洁白之间,一瞥惊鸿。那张脸就该是公主的脸。
冀州只有杨绍与杨家一名侍卫见过长乐真容,哪怕不经杨绍确认,裴烬也能肯定那就是大梁公主。
梁帝最初还以假公主糊弄他。
浩荡的婚车驶入冀州,凤冠霞帔的美人端坐车内。裴烬当时策马回宫,正在宫门外撞见这一幕。马车上的新娘轩丽美貌,颤着眼睫看了他一眼,端庄地避开视线。
谢毅要去喊杨绍过来认,裴烬已冷冷道:“不必了。”
他冷睨马车上美貌的新娘:“送回去,换真的来。”
只此一句,车上之人的钗翠已抖得发响。
而沈幼辞不一样。
她闯进了他的朱雀台。
裴烬只看了她一眼,夕阳金光万丈,她独立其间,顶着天地的明光,坦荡地看着他,就该是帝女之范。
季青砚道:“等洛京回信罢。”
裴烬颔首,没那么尴尬了,他放了剑回身,季青砚在走神。
“子让想什么?”
“我在想岑先生的建议是不是对的。”方才见裴烬耳朵红了,季青砚内心有些动摇了,“你是不是真该接触些女子,多迎一门妻妾。”
裴烬不赞同,给了季青砚冷眼。
谢毅刚入殿来,听到此话,点头附和:“我觉得没问题,履先是要打天下的,我没见过哪个皇帝或王侯后院只有一个女的。”
裴烬没接他们这话,认真看谢毅,知道他有正事要说。
谢毅才从上兴宫过来,周夫人已养好身体,吴绮玉虽也好转,却还有些体弱。二人说要面见裴烬,谢照拂之情,也关心裴烬征战数月,战中落下的伤势可有大碍。
裴烬已经让谢毅应付了多日,吴鸿闽送来的粮与兵器贵重,他也不能一直不见,遂说:“明日设宴款请周叔母与女郎。”
谢毅点头。
裴烬:“叫上程姬随孤赴宴。”
长乐跋扈恶毒,有她在自然会让吴氏妻女知难而退。
回到寝宫,入内侍奉宽衣的已多了婢女,裴烬展臂任其穿戴,闻到了素日冷冽的殿中多了女子衣上香。
他道:“今后殿前宫娥不可沾香。”
殿中宫女忙惶恐跪下。
裴烬嗓音平静:“退下罢。”
今夜,裴烬竟梦到了一双纤长的手。
这双手用力掐在他颈上,扼杀他所有呼吸,连口边微弱又信赖的呼声都喊不出。
他从梦里醒来,漆黑殿中似乎还残着梦中熟悉的衣鬓香。
长夜难渡,他一夜无眠,即便手边软枕入怀,心底的空恍也难解丝毫。
翌日,佩兰如常来向季青砚禀报云浮宫的情况。
季青砚在裴烬的朱雀宫,裴烬便也听到佩兰道:“侧夫人依旧慵懒,卧榻看书听曲一日,云浮宫并未……”
“侧夫人?”裴烬打断。
佩兰忙道:“是程姬,她不让奴婢们唤她程姬,须唤她夫人。”故而在殿前佩兰便只好唤成侧夫人。
殿上久久未语,佩兰有些惶恐地垂下头,才闻得一道淡音。
“出云浮宫,不必给她尊称。”
“是,奴婢谨记。程姬今日与昨日无异……”
……
晚霞似焰,清风徐徐。
自知晓要陪同裴烬赴宴,沈幼辞便已提前准备周全。今日指尖放血多了些,幸好细微的伤口也不明显。借着宜湘与佩兰的搀扶,她如时来到了裴烬的朱雀宫。
“妾来得可是时候,听佩兰说君上是要宴请臣下妻女?”
裴烬卷拢手边竹简,起身从沈幼辞身边行出殿,未给她一字言语。
沈幼辞忙跟上他。
此刻不方便要婢女搀扶,沈幼辞追他有些吃力。她脚步仍软,腰杆都是强挺着,不然只想软软地化成一滩水,什么也不想做、不愿想。
走得累了,沈幼辞终是扶住廊辕停下歇息,白皙玉面潮红渐生,似觉胸前也汗涔涔的。她喘息着,目光尽处,裴烬也自上兴宫外停下,回首看她。
遥遥一眼,只见得远方之人仪伟修挺,虽看不清他眼神,但隔空都有些凉意。
沈幼辞轻握绢帕,极轻地喘着。
宜湘忙借为她面颊施粉,替她遮住了裴烬的视线。
沈幼辞:“我脸颊红吗?”
“嗯,公主走得急了,面颊嫣粉,奴婢已用玉容粉盖住些。公主神色镇定,奴婢看卫侯应是不能起疑。”
沈幼辞颔首,深吐了几口气跟上前。
裴烬还立在殿门外,亲卫躬身候了一堆,有个高挑英俊的男子从门口出来,意气风发的利落。
沈幼辞记得这人,是谢毅,裴烬的结义兄弟。
谢毅也看了沈幼辞一眼,向她略施礼,继续同裴烬说话。待他们说完,沈幼辞道:“殿中所宴何人?”
裴烬根本没看她。
谢毅对她道:“是主君的贵客,乐陵吴氏的主母与千金,主君的叔母。”
沈幼辞面上露出诧异,实则已猜到是吴氏妻女。毕竟裴烬讨厌她,怎么可能会正常地请她来赴宴。
她虽没被培养过一国公主的智谋,但也能猜到裴烬是把她当成挡箭牌捎上。
沈幼辞笑:“哦。”
她踏步朝前,步态凤仪万千。裙动袖摇,发间钗翠却未动分毫,婀娜中至极的端雅绝不是寻常贵女一朝一夕习得。
她在用她的气势给裴烬演挡箭牌。
上宾的座榻间跪坐着周氏母女二人。
周夫人气质雍华,看了沈幼辞与她身侧的裴烬一眼,起身行礼。
吴绮玉清丽秀美,桃花目凝过裴烬后扶身一拜,华裳与全妆将她卫地第一贵女的身份衬得优雅无比。
“今日得见君上无碍,妾身也放心了,君上日理万机,妾身与小女还如此叨扰,实属有愧。”吴周氏言谈有节。
吴绮玉也垂首,嗓音如春雨轻润:“绮玉与阿母拜见君上,阿母是担忧君上身体,恐像在府中那般高热难退,见到君上无恙,我与阿母也敢安心。”
“叔母与女郎不必多礼,孤紧于政务,疏于照拂,乃应孤向叔母问候才是。”裴烬道,“叔母与女郎风寒可愈?”
母女二人同裴烬回着话,吴绮玉道:“此番我与阿母多亏阿兄……我失仪了,是君上。总忆往昔乐陵煎茶赏雪之事,一时失了规矩,请阿兄……君上勿怪。”
裴烬神色看不出喜怒,一声“无碍”也极平静。
周夫人笑了笑,看向沈幼辞:“这位便是大梁公主,程姬?”说罢,她携吴绮玉朝沈幼辞扶身,“妾身与小女拜见程姬。”
沈幼辞浮起笑,嗓音却平淡:“你是何人?”她没给吴周氏答话的机会,接着道:“哦,我听到了,方才君上尊称你为叔母,想来不是你为君上长辈,便是君上礼圣贤之仪,自降身份,对子民以示宽仁。可你能怎自持身份?”
“我乃大梁公主,又是君上内宅之妇,周夫人见我不行公主之仪,又直呼我为程姬。”沈幼辞凝眉摇首,“乐陵?如此僻壤之地,也出得二位佳妇,想来还是我高看一隅望族,应恕尔等无罪才是。”
沉寂得像块平镜的裴烬动了动落在膝上的手指。
他指节敲击着华裳上的鹤纹,虽然神态平静,却颇有几分怡然。
的确很好。
沈幼辞是一块很好的挡箭牌,没有他预想中的跋扈恶毒,她出言有天家风度,这块挡箭牌竟比他想象中更有攻击力,又维系了他的体面。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