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幼辞被这冷戾吓到,不明白她的示好怎么就让裴烬如此大的反应,像是她辱了他祖坟一样?
如果眼神能化成刀,沈幼辞现在一定已经被裴烬捅穿了。
她眼睫颤动,梨涡漾起温纯的假笑,腰软了,腿也更软了,却作淡然镇定,搀着宜湘扶身离去。
回到云浮宫,宜湘忙屏退了宫人,来解沈幼辞身上华服。
抱腹已被汗湿透,解下是薄薄的一片,身上热气熨着,那湿濡的薄缎香气尤盛。到解下裳,沈幼辞却是让宜湘去备兰汤,宜湘也知她不便,躬身退下了。
寝宫安静,药物强诱的喘息便尤为清晰,沈幼辞解裙带的手指都发着虚。软缎柔滑的女子穷裤上大片晶莹湿腻,教人不忍多视,沈幼辞面颊都红透了。
只怪跌的那一跤,坐在裴烬膝上,这具发软的身体实在难为她掌控。
一番洗浴,沈幼辞连食了两碗冰镇寒桃才觉得好受些。
白日里卧榻太久,她没什么睡意,出了云浮宫,在附近苑中信步。
今夜睡不着的不止她一人。
裴烬回宫也并未安寝。
他照旧忙于卫地的政务许久,行出宫门信步小歇时,月明星隐,盛极的月光照得天际蓝澄澄的亮。
朱雀宫右下连廊处,殿前的守卫依旧严整值守。裴烬喜用玄色,亲兵的罩甲以玄为贵,放眼一片挺拔乌金,被盛极的月华镀得泛冷。
这样明媚的夜晚曾经也见过无数回,记忆最深的是五岁的夜晚,或者七岁。
也有三岁还是四岁,只是那样的记忆重合的太多了,是几岁又有何区别。
“凡草烧之即烬。烬,草也,你就是一株不必起眼的贱草,野草。”
——记忆里的这句话刻在三岁,刻在五六七岁,乃至如今。
裴烬信步下廊,穿过殿庭,不知前处是哪座宫殿。他折身想往朱雀台去,王宫中最高的瞭望楼,可以俯瞰他以血肉打下的疆土。
只是他停在了转身的这一幕。
远处空旷的殿庭中,倚栏站着一对母子。
男儿身穿三等卫兵罩甲,执矛岿然挺立,保持着整肃的军姿。他的身前,年轻的母亲正用蒲扇驱赶着他面庞蚊蝇。
夜深人静,周围同样值守的一个卫兵好笑地咧起嘴。
被母亲照顾的少年郎无奈卸下肃挺军姿,开口似在埋怨。他的阿娘始终笑吟吟的,将水囊拧开给他。
裴烬终是听到清晰的,温柔的嘱咐:“将水喝了,阿娘放了槐花蜜,我儿最喜欢。打盹片刻,咱们卫侯仁善,不会怪罪我儿。”
裴烬果真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到廊轩时还有些无措,好像生怕吵到了这对母子。
柏煊声音也低,解释:“是附近的宫女,季先生所选的粗使宫女以立过功的士兵亲眷为先。”故而才让裴烬看到这母慈子孝的一幕。
裴烬已经立到了廊下阴影中,连月光都被他宽肩躲开,但还是让这对母子瞧见了他。
二人后知后觉看见,忙惶恐地跪下请罪。
裴烬只得负手上前。
年轻的卫兵焦急道:“是属下失职,私见家母,擅违军令!请君上处罚属下,我娘不懂宫规,她的处罚属下代受!”
年轻的母亲面容只三十余岁,双手却有皱巴巴的糙纹。她也跪着慌张认罪:“是奴婢有违宫规,违了时辰擅入了宫禁处,我儿是受母之训才私下饮水,求卫侯处罚奴婢罢!”
“阿娘,须敬尊君上——”卫兵急声提醒,卫侯可不是一个奴婢能叫的。
裴烬负在身后的手有些惶然般,他又后退了一步。幸而多年来的金戈铁马让他喜怒不形于色,他平静问:“巡夜的卫兵几时歇?”
柏煊也不知道,示意那小兵回答。
小兵道:“吾等戌时至寅时收班回署内歇。”
“中途可有小憩之时?”裴烬问。
小兵声音洪亮:“吾等戍卫朱雀台安平,不必有歇!”
“四个时辰……”
原来他的士兵需要不吃不喝不解衣站四个时辰,以守卫他王宫的安平。
裴烬声色平静:“宫中夜深有禁令,你母子二人私下相见有违宫规,谅你母子相护高义,孤今日免于此责,起身罢。”他对柏煊下令,“今夜起,凡子时有饮水登东之歇。准允阖宫无违纪的士兵、奴婢登请探亲。”
裴烬转身离开,身后母子的叩谢声传到耳畔,是沉甸甸的,沉得像是巨石,即便砸落之处是坚硬的地面,也会显现出经年难灭的坑。
他大步穿于皓夜之中,忽然似有感应般,猛地抬眸自漆空处睨去。
远处楼阁除了把守的士兵甲胄,依稀有一道窈窕的影子,薄纱在月下荡起云雾般的影。
那是同样睡不着的沈幼辞。
她在楼阁处看见了这一幕,从裴烬后退两步、望着那对母子时起,一直看到现在。
沈幼辞隔空都能感受到裴烬的冷戾,她对方才的裴烬充满了探究,他怎么会望着一对母子出神?
只是她不会傻到冲下楼假装天真地同裴烬偶遇。
她转过身,规规矩矩避开裴烬的眼刀,假作镇定地跑了。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