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
非常渴。
一种填不满的渴。
不止于唇舌，它顺着咽喉一路蔓延下去，五脏六腑仿佛都在啸叫。
曾若华跌跌撞撞走到书案旁边，一把提起茶壶，就着壶嘴便大口灌了下去。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下行，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可是很快这点凉意就被更汹涌的热浪吞没了。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很危险。她对着自己说道。
跳动的烛火此刻在她眼中也变得暧昧不清。她扑过去对着那火苗吹了一口气。烛火应声而灭，书房瞬间暗了，只剩下一点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勉强勾勒出桌椅的轮廓。
她绕过屏风，回到榻上。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热流仿佛有了生命，在她的四肢百骸间游走、盘旋，执拗地寻找着一个出口。
她在榻上打坐，双腿盘起，双手结印搁在膝上，全副心神都贯注在呼吸之上。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她试图将注意力全部锁在气息的进出上，嘴里念道：“静心……静心……”
汗水汹涌地流下来，从额角滚落，沿着下颌滴在衣襟上，打湿了她的外袍。布料黏腻地贴在身上，像一层裹在身上的壳。她大口地呼吸着，手指颤抖着伸向衣带，准备将衣裳脱掉。
忽然，这屋子里有了一丝亮光。
那光从屏风外透进来，微弱而突兀。曾若华浑身一震，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随即，她听见了脚步声，有人提灯进了书房。光更亮了，从屏风的缝隙里透进来，是蜡烛被点燃了。
脚步声一前一后，落地时轻重略有差异，逃不过她此刻异常敏锐的耳朵。是两个人。
曾若华拼命压抑着呼吸。这么晚了，谁会来？为何偏偏是此时？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鬓发散乱，满面潮红，毫无反抗之力。万一被人发现……
“啪嗒”一声，门闩被插上了。曾若华心中一跳，自己全然被困在了这房间里。
沈世璋的声音响起来，语气严肃，又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把那些工匠再关一关，但不必用刑了，几个人的供词都没有可疑。”
“那……火药的事，还能怎么查呢？”齐峥的声音更年轻些，说话更急。
曾若华又是一惊。火药？她心中惊涛骇浪，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
“我细细查问了工匠们，又着人画了图。他们先做好上面的灯笼和装饰，一层一层安在底座上。底座是最后合拢的，外面蒙了锦缎，不拆开根本看不出来。那些工匠，完全有可能被蒙在鼓里，浑然不知自己经手的东西里藏了什么。”
齐峥道：“那鳌山灯的底座有数丈宽，一直放在货仓外的空场上，来来往往的人都能靠近。能做手脚的人太多了。”
“我担心的正是这个。”沈世璋叹了口气，“火药的来源查过没有？”
齐峥小声道：“这几年江州盛行奢华之风，逢年过节，不少官宦人家都购置了大批烟花爆竹，连宫里也采办了不少。来源太杂，流向太广，怕是难以一一查清。”
两个人都沉默了，过了一会，齐峥才道，“皇上原定当天亥时移驾城楼，与百姓一同观灯的。那鳌山灯提前着了火。真是不幸中的万幸。皇上洪福齐天，大人指挥得当，才没酿成更大的祸事。”
“守中，你我之间，何必弄这些吹牛拍马的做作。若说万幸，也是因为那天有个肯舍身救人的少年。若不是他，怕是已经酿成大祸，少说也要死伤百余人。”
“的确如此。”
“这人凭空冒出来又消失了，事后也不要打赏，这般潇洒，实在令人心折。看他的身手，我猜是镖师护院一类的人物，你们多留意。”
“是。”
“嗒嗒”几声，大概是沈世璋用指节敲打桌面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审问般的压迫感。那声音隔着窗纸传进来，落在曾若华耳中，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鳌山灯，火药。凶手到底是谁？飞天遁地，总要有个痕迹。”
短暂的沉默后，他又道：“眼下没有线索，只好再盘问一下工匠，另外查一查货仓，看有什么可疑的人物出入。”
曾若华的脑子里又烧了起来。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屏风和窗棂的轮廓都扭曲变形。她闭上眼睛，将额头死死抵在膝盖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得生疼，好让自己在混沌中留住一丝清明。
不能出声。不能动。不能让他们发现。她咬着牙坚持着，等他们谈完事就会走了。
“火药的事，”沈世璋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绝不能泄露出去。追查下来，怕是有人要人头落地。”
“是。”齐峥的声音干脆利落。
“守中，你先回去吧。”
齐峥低低应了一声“是”，便推门出去了。门扇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
屋里安静了片刻。沈世璋在屋里转了两圈，步子听起来很沉重。接着，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他又坐下了，随即传来翻书页的声音。窸窸窣窣，一页，又一页，不急不忙。
曾若华的心突突直跳。难道沈世璋要在此处过夜？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她快要被药性折磨得神智尽失，若是被沈世璋撞破，后果不堪设想。
事不宜迟。
她拖着酸软的身体往上爬，每挪动一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她咬着牙，手指抠住窗台的边沿。窗户是半开的，她勉强爬过去，身体失去平衡，双脚落地时膝盖一软，整个人几乎栽倒在地。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像拉风箱一样起伏。走了两步，脚下忽然一绊。是一块湖边的石头，半埋在土里，她全没留意，脚踝磕在棱角上，一阵尖锐的剧痛窜上来，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肩膀重重撞在书房的墙根上，发出一声闷响。
“啪”的一声。墙根下搁着的花盆倒了。
那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她僵在地上，连呼吸都停了。
“什么人？”沈世璋的声音从窗内传出来，声音十分凌厉。
曾若华想跑，可是力气只够支撑她站了起来，仍旧摇摇欲坠。
灯影一闪，她已经感觉到有利刃抵住了她的后心。
“转过来。”
灯笼的光晕落在了她的脸上，昏黄的光将她的狼狈照得纤毫毕现。曾若华下意识地偏过头。
沈世璋眉头拧了起来，他将刀刃略偏了一下。“你在这里多久了？”
电光石火之际，曾若华用仅有的一点神智做了判断，再赌一把。
她茫然地看着他，目光散乱，“我……我不该在这儿……”
“你听到了些什么？”他冷冰冰地问道。
“这都是命，不认不行……”她忽然摇了摇头，开口道，“哥，我不恨你，我谁也不恨。”
“你说什么？”
她嘴角竟扯出一个惨淡的笑，“给我找个向阳的山坡，我怕黑……”
沈世璋：“……你疯了？”
曾若华喃喃道，“爹，娘，我来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过身，朝着湖边走了一步，踩上一块石头。月光下，她的身影无比单薄。
沈世璋猛地向前迈了一步，“你给我站住！”
可已经来不及了。下一刻，她径自从石头上跳了下去，扑通一声，溅起大片水花，涟漪一圈圈荡开。
水真凉。凉得她浑身一激灵，她几乎在入水的瞬间便呛了一口。可那凉意猛地将她体内肆虐的火按了下去。水面没过头顶，黑暗裹住她，所有的灼热、躁动、羞耻，在这一刻都被冰凉的湖水吞没了。
意识在冷水里重新聚拢。电光石火间，她想起来了，这水是活水，一定有闸门。
赶快游走吧，过了闸门，就自由了。
她开始舞动手脚，试图往水流动的方向游去。可每一下划动都绵软无力，手臂像被什么东西拽住，身子沉甸甸地往下坠，仿佛有无数只手从水底拽着她的脚踝。
就在这时，又一声“扑通”在身后炸开。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过来，铁钳似的箍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猛地往上提。
那力道又狠又急，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她本能地想挣扎，可那只手箍得太紧，指头嵌进她的皮肉里，全然不可撼动。
不容她多想，沈世璋已经拖着她往岸边游去。曾若华只觉得自己像一片被激流裹挟的落叶。她的意识又开始涣散，眼前的黑暗一阵阵涌上来，险些把最后一点光亮也吞噬干净。
他先上了岸，随即俯身下来，双手扣住她的腋下，将她整个人从水里提了上来，拖进书房。她软绵绵地瘫在石板上，湿发贴在脸颊上，嘴唇乌青，面色惨白如纸，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曾若华！”
她听见了，可是答不出来。
他跪在她身侧，一只手托起她的后颈，另一只手去探她的鼻息，有一丝热气。
“给我醒醒！”
他一把将她翻过来，手掌压在她的后背，用力拍了几下。水从她的口鼻中呛出来。
“别死！”
他又将她翻过来，用手按在她的胸口，拼命压着，一下，又一下，她的肋骨在他力道下微微陷下去。“皇天在上，我没想要你的命，就是想……”
曾若华冷不丁动了一下。
沈世璋浑身一僵，一只手去扒拉她的眼皮。
“哥……”她只说出一个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的呼吸猛地一顿，随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蠢货，你想让我妹妹做寡妇吗？”
她呆呆地看着他。视线还没有完全聚焦，沈世璋的面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模糊又清晰。他的目光扫过她的身体，忽然眉头拧紧了，眼神落在某个部位，那里明显凸出，轮廓分明。
“这般有本钱，倒是少见。”
她头皮都发炸了，慌张地坐起身来。动作太急，袖子里有东西滑落，一本书掉了出来，滚在地上，摊开了。
那实在是一本用料扎实的书，由于是绸缎封皮，里头竟然没被怎么浸透。借着灯光，沈世璋瞥见了其中的图画。画工精细，线条流畅，人物姿态栩栩如生，他不由得愣了一瞬。
“你也算堂堂七尺男儿，实在没出息。”沈世璋直起身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讽，“脑子里就装不下点正经东西？”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