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pair.2


    项恒半边身子转回,眼皮半耷拉盯着她:“什么?”


    女人磕磕绊绊话都说不全一句,脸红得跟她扎丸子头用的番茄毛绒发绳的颜色如出一辙。


    圆圆的脑袋顶着个圆圆的丸子头,结果发包顶端还有个毛绒番茄。


    项恒不经意撇开眼,想。


    跟个串起来的糖葫芦似的。


    她眼睛大,哪怕是垂着不敢跟人直视时也像两颗刚出蚌,还含着汁水的珠子一样在眼眶里左右滚。


    再掺上点窘迫,眸丝就更灵动了。


    黄谷月快炸了。


    她臊得七窍冒烟,恨不得把自己捆起来抽个一百鞭子再跟哆啦a梦借个时光机,回到自己说出“你贴没贴”之前那一秒。


    即使低着眼睛也能感受到对方直勾勾的视线。


    时间在无情的流逝,如果自己再不动弹,出洋相后的尴尬效果将会更上一层楼。


    黄谷月僵硬地咧嘴,后退半步,夹起声线,吐出讨好的轻柔:“没什么……我应该是……找错门了……不好意思。”


    走,快走,死腿快撤。


    项恒没说话,瞥过道着歉后撤步的女人,瞧了眼落灰的门板被暴-力拍打后留下的斑斑掌印,视线又往地上掉——


    进门前还好好挂在门边的杜松此刻大半叶子飘零在地上。


    他手臂往门框一撑,盯着那被薅秃的杜松,指关节刮了刮眉弓,意味深长。


    项恒掀眼,对女人的背影开口:“你刚才说我贴什么?”


    黄谷月肩膀一缩,猛地停住脚,缓缓回头,脸色又红上一个饱和度。


    他讲话带着浅淡的鼻音,有种说不出的好听。


    项恒又扫了眼门板,不紧不慢兴师问罪:“我看着不像是找错了。”


    黄谷月进退两难。


    以男人的语气看,仿佛自己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就要报警告她寻衅滋事了。


    她身板僵得像早市晒着的咸鱼干,两三秒的艰难挣扎后,懊恼地扭过头走回去。


    生气归生气,敲门就敲门,你说你薅人家叶子干什么呀……


    黄谷月红着脸承认:“其实那个,好像有个外卖送错到你这里了。”


    “……你看见过吗?一个xx超市的袋子。”


    靠!明明应该是对方理亏自己维权的一个画面,怎么成这狗怂样了!?


    项恒眉峰动了动,多看她一眼,然后支直身子转回去进了玄关。


    黄谷月低着头羞愧,三五秒后听着脚步声走了回来,她抬眼,男人单手拎着个贴着条的塑料兜子——赫然就是那份超市外卖。


    她刚伸手,对方拎着袋突然往上举了举。


    他扫着那张列注了所有商品名称的单据条,核对:“你电话?”


    黄谷月讷讷:“……尾号2020。”


    “怕东西丢就收进来了。”项恒把袋子递给她后伸手带门,又瞟到被薅掉一地的杜松残叶残果,停顿,声线往下掉了几度,“不放心就检查检查。”


    “我贴没贴。”


    黄谷月:“……”


    拼命维持的成年人体面,在这一秒被对方轻飘飘一句揶揄彻底爆破了。


    …………


    “哈哈哈哈哈!所以你当着他面检查没有?”曾美亦笑得前仰后合,咖啡师围裙上的动漫徽章都颤得叮当响。


    黄谷月讲完脸又红了起来,气得手冲壶都端不稳了:“检查什么,扒开他裤子看吗?”


    曾美亦笑出眼泪,边擦边补充笑料:“你那外卖袋子封条都没动过,非要检查的话,只能扒人家裤子咯。”


    “男人说不定也有那么几天需要贴几条呢,让让他呗。”


    她小声嘟囔:“让什么?痔疮犯了要拿这东西垫着吸血啊?”


    曾美亦笑到打鸣。


    清透的咖啡液顺着滤纸滴落在下壶中,浓郁的咖啡酸香伴着热气飘了起来,荡漾在这间刚进入试营业阶段的小店里。


    好友一向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逗起她来嘴上不把门,黄谷月瘪着脸,盯着咖啡壶恶狠狠解气道:“就该扒他裤子看。”


    黄谷月没想到对方是那种发现自己吃了亏直接故意挑破臊人脸皮的性格。


    当时氛围完全僵在那里,如果没有外卖员打回来的那通电话,她真不知道要怎么脱身。


    外卖员是新入职的员工,对附近的小区还不熟悉,自以为进小区第一栋楼就是一号楼,所以才送错。


    打工人都不容易,外卖员一道歉黄谷月情绪立刻就消了,还把给人家的差评删了。


    ……毕竟。


    比送外卖员更气人的存在已经出现了。


    黄谷月回想那个601男的脸,不服不忿:“长得再帅有什么用,冷冰冰的,连一把破草的肚量都没有。”


    曾美亦摩挲着下巴凑近,捕捉关键:“很帅吗?有多帅?”


    黄谷月撅嘴转过身去取冰:“不记得了,没仔细看。反正不过就是鼻梁高点,眼睛好看点,嘴唇红点,个子高一点,青筋多一点,胸大一点,腰窄一点,还有可能放左边而已。”


    曾美亦沉默:“……”


    你管这叫没仔细看。


    你这都快算是性骚扰了吧!!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我在楼上都听见了。”


    沉逸的男声伴随踩木台阶的嘎吱声一同传来。


    曾美亦和黄谷月齐刷刷扭头看向楼梯口。


    曾美亦乐呵呵的,张嘴就来:“没什么,在聊男人有没有需要卫生巾的可能性。”


    黄谷月无奈地瞪了朋友一眼,望着简徐走近,抱歉道:“师哥你在补觉?我们是不是太大声了?吵到你了?”


    “没事,也差不多到时候了,最近楼上生意还不错,我把营业时间提前了点。”简徐拉开椅子在吧台前坐下,抬腕看了眼时间,“做手冲呢?给我也来一杯吧。”


    承载他们生意的地方是一栋二层小楼,黄谷月在和这位同系师哥重逢之前,他就已经租下了这栋楼,当时一楼租给别人卖衣服,楼上开成了阁楼式的酒吧,已经小有名气。


    后来两人凑到一起,简徐听说了黄谷月创业的想法,就把到期的一楼租给了黄谷月做咖啡店,出资和她合办,整个楼弄成“日咖夜酒”的形态,楼上酒吧叫“repair”(修补),楼下咖啡叫“rebirth”(新生)。


    re系列的两店相辅相成,互相辉映又独立成个体。


    曾美亦支着胳膊趴在吧台,眼睛来回从黄谷月和简徐身上飘动,眼神饶有兴趣。


    她盯着这位帅气师哥,打趣:“生意火爆啊小徐哥,我看都是冲着你的颜值来的吧,最近小某书刷到好多美女客人来打卡呢。”


    专注看着黄谷月做手冲的简徐偏头,下午光线透过他的深棕色眼瞳,令他看人的目光更柔和。


    简徐一笑,故作苦恼:“你说的好像我酒做得很糟糕只能卖脸一样。”


    简徐绝对属于帅哥,五官立体,刘海中分,深棕色的卷发留长了以后扎了个揪揪在脑后,艺术气息浓郁。


    因为脾气好情商高,从来不吝啬自己的笑容和耐心,和任何类型的人都能打成一片,做生意更是有一手。


    所以是那种会让人觉得——拿下血赚被拒绝也不会丢脸的满分帅哥。


    曾美亦可招架不住帅哥撒娇,赶紧摆手:“哎不不,酒好喝才能留住客人嘛。”


    “不管是脸还是技术绝对都是活招牌的级别。”


    黄谷月冷不丁扑哧一笑。


    简徐回过眼,托着腮无奈赔笑:“又想到什么去了。”


    自认惭愧的黄小姐不敢抬头,自己这污到流黄汤的灵魂可招架不住师哥坦荡纯洁的目光。


    咖啡的香气逐渐馥郁,豆子焦糖柑橘的风味隐隐沁入鼻息。


    简徐半垂着视线,视点跟着她冲煮的手移动——或许只有他发现了,看黄谷月做手冲是种视觉享受。


    她的动作干净利索,在当今卷得花里胡哨的咖啡圈里,能凭最简单的技术激发咖啡最好的风味才是王者。


    流程越简练,越说明前期准备的充分,也说明制作者对豆子与材料的把握度和理解程度有多娴熟和自信。


    也正是这样的熟练和信心,黄谷月当初才能凭这套简单的手法在全国手冲大赛上拔得头筹。


    她肤色白得清透,握着壶时隐隐透着青色血管的手腕仿佛都浸了咖啡的香气,夕阳的光线在她指缝间跃动。


    待一杯加冰的手冲咖啡推到面前时简徐才回过神来,他端起杯子闻了闻香气,抬眸笑道:“晚上有空吗?”


    黄谷月洗着杯子,呆呆抬起头,用表情询问。


    “今晚有不少朋友定了位子来喝酒,都是附近的老顾客。”简徐说,“你有空就过来帮帮忙?我把你介绍给他们,让他们也照顾照顾rebirth的生意。”


    他想起了谁,多说了句:“尤其有一位,我觉得在他那应该能搞到长期的咖啡订单。”


    …………


    晚上九点半。


    “哎呀扩充客户而已,她不来我也可以代表一下rebirth的嘛。”曾美亦给客人倒了柠檬水,跟吧台里的简徐笑道,“月月刚搬家,这几天又忙着敲定店里的特调,抽不开空也正常。”


    她挤眉弄眼调侃道:“别伤心小徐哥,我干活包卖力的。”


    “我不伤心。”简徐悠悠道,从出单机里抽出订单,笑着弯腰打开保鲜柜,“那今晚就辛苦你了?”


    “不辛苦!你给开这么高的时薪,搞得我都不想跟月月干咖啡了。”曾美亦嘎嘎大笑,声音回荡在吧台这片区域。


    她走过去给刚坐下的新客人递酒单:“帅哥看一下酒单,想喝什么可以让我们帮忙介绍。”


    男人穿着兜帽无袖卫衣,兜帽压着额前碎发,些许挡眼,但在光线下高挺鼻梁和嘴唇依旧夺目。


    他开口带着浅淡的鼻音,言简意赅:“不用,常客。”


    曾美亦余光瞥到他的脸惊艳了一瞬,还没等多细细打量,吧台里的简徐恰好搭话:“下午你和师妹聊什么呢?我怕她害羞没敢多问。”


    简徐做着酒,眉眼带笑:“碰到什么好玩的事了?”


    曾美亦揣着托盘回到吧台里,一聊到八卦嗓门就收不住,碎笑道:“没啥,聊她那卫生巾艳遇呢,可逗了,我跟你说……”


    …………


    黄谷月锁上小电驴,气喘吁吁钻进店里登上二楼的台阶。


    回家以后忙着设计咖啡店用品的图样和菜单,但是她想到简徐说的要介绍客户的事,还是放心不下让曾美亦一个人应付,放下手头的事赶来了。


    这年头,街上的独立咖啡店恨不得比公共厕所都要多,刚起步,不管有没有用,都一定要抓住所有的机遇才对。


    不全力以赴的话,老天是不会白白赏赐运气的。


    隔音玻璃门应声拉开,黄谷月正好撞上从洗手间出来的简徐。


    简徐意外:“怎么又来了?”


    黄谷月忙着问:“你说那个可能下长期单的客人来了没?我没错过吧。”


    “没错过,这回你得谢谢美亦了,那客人往常喝完就走人的,今天因为美亦拉着他聊才一直坐到现在。”他为曾美亦邀功道。


    黄谷月纳闷:“聊什么啊能聊那么嗨?”


    两人往吧台走,简徐微微俯身,指着吧台最外侧的那抹宽阔的身影:“就是那个。”


    她顺着他指着方向看去,视点定在某张脸后猛地顿住。


    曾美亦闻声抬头,扬起笑脸对他俩招手,兴奋地拍拍吧台示意面前的男人:“巧了不是,我说的那个朋友来啦,哈哈哈,你可以听她亲口再跟你吐槽一遍。”


    黄谷月瞪大眼,满脸惊恐。


    别说了。


    曾美亦,给我住嘴!!


    男人端着酒杯,随着曾美亦的呼唤转头看过来——


    黄谷月凝固在原地,故意忽略对方的视线,垂死挣扎地咧出笑:“……吐槽什么啊?在聊什么?”


    万一是别的话题呢,万一不是那个呢。


    对,万一呢……


    不等曾美亦回答,方才坐在那里全程充当听众半个字都没说的男人抢先开了口:“聊卫生巾艳遇,聊小心眼儿的邻居。”


    项恒放下酒杯,伸手把兜帽扯了下去,把整张脸露了出来。


    他左臂撑着台面,懒洋洋接上黄谷月瞪得发僵的双眼,直认不讳——


    “聊你对我的痔疮很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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