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家住在清化坊,这边靠近考场贡院,附近住宿的客栈格外多,酒楼相对南市北市要少。但是因为地段贵,租金高,物价也比较高。


    清化坊是洛阳的交通枢纽。坊西有皇城,东城有含嘉仓,是天下粮仓。坊东附近就是北市,胡商众多,极其繁荣;坊南是洛河和大运河码头,河运便利;


    无论是官员、商人、举子还是旅人,都会从这里经过。


    这一次的文会在苏味道家中举行,苏宅位于宣风坊。宣风坊与清化坊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中间隔着整条洛河和皇城,距离相当远。


    杜审言亲自接的荆文贞,文会结束后又要亲自送荆文贞回家,自己还找好了理由:“正好酒喝光了,我顺带沽酒。”


    “是吗,我还以为你要顺便骂我。”


    荆文贞抬头看了看天色,怀疑等杜审言返程时已经要敲闭门鼓,但也不好说不用了的话,笑着调侃了一句。


    杜审言骑着马跟在牛车旁边,笑骂一声:“是该骂,又给我留个半截,回去觉都睡不好。”


    荆文贞看着牛车里的两小只,使坏道:“睡不好正好盯着杜闲杜并练字背书。”


    杜闲杜并齐齐瞪着她。


    “好主意!”杜审言哈哈大笑。


    洛阳入秋后,天色黑得越来越早。


    难得这么晚才回家,可能是心中不安,牛车内光线昏暗,荆文贞撩起窗帘,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街景,恍惚中想起刚刚穿越来大唐的情景。


    她还记得,原身是被毒死的,现在都不知道到底是谁下得毒。


    即使后来侍女也中毒,荆文贞事后故作八卦打听,发现跟原身的中毒模样不一样。


    也就是说,原身被毒死,与俞老夫人之子甄五郎被毒死的毒不一样。原身毒发只是时间凑巧,但并不是同一个案子。


    除她之外,无论是荆家还是江家,没有任何人有过中毒迹象。


    荆文贞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对七岁小孩下毒。


    这事不好大张旗鼓地寻找,她只能自己暗中留意,不然解释不清楚为什么中毒死了,又在完全没解药的情况下活了。


    一直到现在,大家都以为当初她吐血是因为受到刺激吐血。


    心里想着事,时间便过去的格外快。


    车夫一声吆喝,牛车稳稳地停在荆江阁门口,荆文贞还没下车便听到大姊二姊的声音,想来是等急了。


    车帘被掀开,荆文贞刚从马车上跳下来,突然感觉有人在看她。


    她循着视线看过去,看到隔着马路对面,有一个模样有些俊俏的青年看着自己笑了笑。他三十出头的模样,笑起来颇为亲和,穿着小商贩的服装,挑着担子,担子上挂满了各种小玩具,周围还围着许多孩童,笑着闹着,十分热闹。


    荆文贞却感觉那个人给自己的感觉不太好,本能地皱了皱眉:“阿姊,那个人是谁?”


    荆大娘随意看了一眼:“郭货郎,不记得了吗,你以前可喜欢他来了。”


    荆文贞还是没什么印象,荆二娘插话道:“附近小孩谁不喜欢他!卖小孩玩意的,长得俊俏,还出手大方,很会哄小孩儿呢。”


    荆文贞挠挠头:“我光顾着看玩具,没注意人。”


    杜审言笑了笑,逗她:“看不出来,荆娘子还有喜欢小玩具的时候。你喜欢什么,七巧板,孔明锁,还是玲珑球?”


    “都喜欢。”


    荆文贞随意说了句。又想起今日杜审言的各种帮助,总觉得一开始准备的礼物轻了点。


    想想杜审言的爱好,王羲之字帖她是送不起了,另一个爱好她倒是有可能。


    “你稍等一下,我送你壶好酒。”


    “哦,莫不是你家珍藏?”


    杜审言顺口说完,习惯性地看向诗墙,远远地就看到诗墙上贴得文章越来越多,拔腿就朝那边走去。


    杜闲、杜并像两只刚破壳的小鸭子,跟在父亲身后,摇摇摆摆迈着小短腿跟过去,艰难地仰着头看墙上的文字。


    荆文贞提前预警:“我提纯的烈酒,非常烈,一杯就倒。”


    早已喝过荆江阁酒水的杜审言这次根本不信:“哈哈,荆娘子年纪小小,吹牛倒是厉害。”


    “你等着,我去取。”


    荆文贞撂下一句话,“噔噔噔”跑回后院。


    荆江阁是前店后宅的形式,也叫做连家店,在开酒楼的商户中尤为普遍。


    前面是小二层的酒楼,门口悬挂着酒旗,进门就看到几排几案桌椅,再往深处,便是当垆柜台;柜台后排列着酒坛酒瓮。侧面便是后门,从后门直接通向中庭;


    中间是中庭,有高高的院墙和取水使用的水井。这里一般不让外人进入,是荆江阁的主仆来往。


    隔着中庭最里面便是宅院,并排着厨房、灶间、酿酒坊、卧房、柴屋、杂屋、牲畜棚等,因为荆江阁女眷多,能来后宅的,也是厨娘侍女之类的女子。


    这一壶酒,是荆文贞自己跟学酿酒的三姊折腾出来的。


    荆江阁是酒楼,而且是比较年轻、根基不太稳的酒楼。目前在清化坊竞争力偏弱,若不是每年科举时举子众多,旺季生意火爆,没准早就被老牌同行挤走了。


    荆文贞记得唐代炼丹术里出现过蒸馏术,她在现代博物馆参观时看到过大唐的银石榴罐,就是从西安何家村出土的炼丹家蒸馏器皿。


    荆三娘正好学酿酒,两姊妹在后院无事时,各种尝试,在自家酒楼后厨各种酒器都具备的条件下,最初尝试的就是“天锅甑法”。


    “天锅甑法”是土法酿酒蒸馏法,荆文贞在乡下亲戚家的白酒作坊见到过,就是用大铁锅、甑、酒甑背等传统酒器来蒸馏,用粗麻布这种比较粗糙的方式进行密封,再用竹管倒流。


    这样也能成功,就是因为密封性不够好,会浪费特别多。


    两姊妹费了不少心力,也浪费了不少荆三娘酿造出来的酒水。


    最后一大地锅酒水,只蒸馏出了小小一坛。其中前段太烈且有杂质,留作他用;中段浓醇,可以饮用;尾段过于清淡,暂时留着。


    荆文贞给杜审言拿出来的就是最好的中段蒸馏酒,从坛中分倒了一壶,提出去给还在喝米酒的杜审言开开胃。


    她捧着那白瓷小酒壶,回到大堂送给杜审言时,不忘提醒他两个儿子:


    “如果你们阿耶醉倒了,别担心,抬回去睡觉就行。第一次喝烈酒第二天可能头疼,是宿醉,正常。”


    “好了,荆娘子小小年纪怎得如此啰嗦,我千杯不醉!”杜审言虽说觉得荆文贞吹牛,看她正色的模样,还是忍不住拔出壶盖。


    一股浓烈的酒香顿时蔓延开来,无比浓烈,无比霸道!


    荆文贞:“我怕你儿子怀疑我在你酒水里下毒……”


    “好酒!好香醇!”不等荆文贞说完,杜审言甚至连酒杯都不需要,提起酒壶就往自己口中倒。


    他仰头灌了一口,然后开始猛烈咳嗽:“咳咳好烈!”


    荆江阁平日这个时辰已经要打烊了,今日为了等荆文贞,特意迟了些,酒楼里还留着少数几位客人,一下子都闻到了这股酒香,顿时被勾起馋虫,朝着杜审言围了过来。


    有人直接解开腰间酒壶,递到杜审言面前:“这位兄台,你若是酒量不行不如让我来,我愿意与你交换……”


    还有人开始解钱袋:“我出钱买!”


    杜审言看也不看,拍开其他手,“不卖!不卖!”嚷嚷几句,继续往口中灌酒。


    喝一口,来一句:“好!好!好!”


    再喝一口:


    “咚——”的一声,杜审言一头倒下。


    杜闲杜并吓得连连喊道:


    “阿耶!”


    “阿耶!”


    早有预料的荆文贞看笑话:“你们阿耶挺会吹牛,还说自己千杯不醉,呵呵。”


    她就知道,以大唐喝米酒的情况,所谓酒量再好的人真喝到了蒸馏后的白酒,很容易一杯就倒。


    旁边的“换酒兄”紧张地抱住杜审言,然后接过杜审言手中的酒壶,把杜审言推到一边,提起酒壶就往口中灌。


    “咚——”


    又倒下一个。


    “出钱兄”抢走剩下的酒壶:“你们酒量太差,看我的!”


    “咚——”


    地上倒下第三个。


    杜闲艰难地搀扶着父亲,看着荆文贞:“你真的没下毒?”


    荆文贞傻眼了:“真得没下毒,我跟三姊都喝过的!醉一晚上明天就好了!”


    “我不信,让我喝一下。”杜并小小年纪已经展现出日后冲动的性子,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竟然从地上醉倒的“出钱兄”手中撬出酒壶,就往嘴里倒。


    巴掌大的酒壶本就没多少酒水,被三个人猛灌,最后只残留了几滴。


    一滴,两滴,三滴……


    滴入杜并口中,他辣得面色通红:“好呛……好辛……好晕……”


    杜并摇摇晃晃走了好几步,荆文贞赶忙上去扶住,谁知杜并双腿一软,傻笑着直接闭眼睡了过去。


    地上躺了四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相继响起,甚至还有了鼾声。


    荆文贞:“……”


    你们是睡眠不好,来荆江阁喝酒助眠了吗?


    剩下的客人齐齐朝着荆文贞蜂拥而上,原本不多的客人硬是挤出了人山人海的架势:


    “让我喝一口!让我喝一口!”


    “荆娘子!你这烈酒怎么卖的!”


    “给我酒壶!我舔一口也可以!!!”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还没酿出来!”


    努力挣扎中,荆文贞感受到一股满怀恶意的视线,穿透了人群,直刺在自己脸上,但是仔细再去看时,又消失不见了。


    等到荆文贞在家人的帮助下头发凌乱地挤出来,并且承诺会尽快上新酒时,下意识朝着马路对面看去。


    不知道何时,那个郭货郎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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