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遍山罗网残缺不齐,好似被捣毁的巨蛛巢穴。
些许丝网上爬满碧莹莹的藤蔓,藤蔓本是借力者,现下反成了护栏不垮的支撑。
尹宿雨沿着过来的路,穿过破毁的罗网,径直朝山下走,不紧不慢,能听见后面有人在追。
离得远,脚步声含糊不清。
野林间,她的身形近乎与虬枝融为一体,俱是笔挺颀颀的,并不白皙,带着大地般的韧劲。
在后方追着的人,还以为那个人形是老树变成的妖怪,乍一眼,吓得胡乱开枪。
“在那里,别让它跑出横案山!”
“追它!”
一群人追上前,看似又快又急,其实跑到前边的人忽然就慢了下来,不敢打头阵。
尹宿雨还是有条不紊地走着,脚步看起来慢,其实变换无形,真就跟鬼魅一般,叫人捉摸不透。
万千的树,她的身影在树间穿梭。
鬼出电入,一会显露踪影,一会又匿在林中。
保安一通扫射,也顾不上会不会浪费子弹了,猛把树木当成人,打靶似的砰砰打了好一阵。
“不能让它靠近……”
话没说完,射出去的子弹竟被弹了回来,险些穿颊而过!
这人僵在原地,石化一样不敢动弹。
很明显在楼内时,那只山魑还是收了劲的,否则以它的能耐,保安队伍怕是早就伤亡过半了。
有些个怕死的,抱着树哆哆嗦嗦,两条腿快要抖出虚影,任由同行者如何拍打,都不肯挪上一步。
还有些个胆大的,还在保持着距离追击尹宿雨。
枪里射出来的子弹比雨点还要密,惊得鸟雀四起,哗哗一阵叶鸣。
子弹破空而出,有在尹宿雨身侧描边,打都打不准的,也有没入了皮肉的。
没入皮肉了,但是……
血呢?
树荫下万物灰黯,但此时到底不是黑夜,众人还是看得清的。
如果是寻常的山林野兽,早被打得血流遍地了,而不会像现在,连半点血色也瞧不见。
那个影影绰绰的轮廓,连步子都不算蹒跚,也没流下半滴血。
“打中了那么多枪,它不可能还跑得了。”
“它肯定是负伤变不回兽形了!”
保安振奋展颜,还想乘胜追击,没料到远处身影一滞,紧接着——
他们的耳膜好像破了。
兽嚎声振林木,带着腾腾的杀意。
众人两耳嗡鸣,半步不敢往前迈,双腿抖筛子似的。
尹宿雨继续往前走,这皮囊看起来柔韧易损,却没有半道狰狞的伤口。
她身上最重的伤,是子弹钻入皮下造成的微微隆起,伤得还不如她自己抠挖的重。
细长的手指往伤口里掏弄,半晌钳出一枚子弹,伤痕很快就愈合了。
跟刮蹭似的,汗淋淋的皮肤上泛起些许白痕。
没有流血,更不可能伤及肉和骨。
这样的山魑即使再被捕进兽场,如何也不可能只排得到下下等。
她藏了巧,在兽场时一是不愿同族相竞,二是不想着了兽场主的道。
即使在那样的年纪,她也不是百依百顺的脾性,兽场管理者见她顽劣不驯,抽打得更是起劲,所以那时的她,身上从来没有一块好皮。
她不是愿当下下等,只是在这等事情上,没必要争个优劣,她更不会依据旁人的一言一语,来确认自己好与不好。
只除了在徐晚慧面前。
在徐晚慧面前时,她希望自己是顶好的。
拔完子弹,周身一轻。
瘦条条的人形陡然又变成兽身,它没下山,而是掣电般袭向一处隐秘的入口。
来时她就留意到,横案山的半山腰上有一处古怪的洞口。
刚才听保安的未尽之言,她愈发确定,那洞口是横案山的秘密,所以众人万般阻拦,怕她靠近。
那个洞口周遭全是密网,寻常人无法入内,它并不天然,看那刀劈斧凿的痕迹,能确定是人为的。
穴道里边也立着防护栏,细密的丝网在暗处尤为隐形,若非径直撞上,一时半会还看不出蹊跷。
尹宿雨蓦地停住,周身寒毛直竖。
她确信自己不可能闻错,徐晚慧与程松旷的气味就是从蹇城一路来到了琨玉大楼。
偏偏气味又是在横案山上忽然消失的,消失得极为果断,有头无尾,好像硬生生就被截断了。
流水都不可能截断到连一滴都不会外溢,更别说气味了。
看拍卖场里奢靡至极的布置,和在场的百来名持枪保安,她就能猜到,这地方绝不简单,说不定……
徐晚慧没有离开,而是被藏在了此处的某个地方。
怪就怪在,徐知景就算被带走调查,调查结果没出,徐家地位还在,不可能有人敢动徐晚慧的一根汗毛。
尤其徐晚慧还是和程松旷一同离开的,除非……
程松旷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两边洞壁上都有一对发光的红点,光点能旋动。
如果说防护栏是蛛网,那这两对红点,分明就是蛛目。
尹宿雨不以为意,猛地奔袭而出,硬生生撞裂了刀锋般密集的罗网。
网破了,而她滴血不流。
红光从孔中斜斜射出,密密麻麻全是烧红的针。
就在这时,警报拉响!
山魑沿着洞道疾奔,前路豁然开朗,两侧石壁打薄,逐渐被黑灰的铁板取替,四壁变得有棱有角。
这哪里还是山洞,说是见不到头的铁匣子也不为过。
深处应当有不少人,从里面逸出的气息混淆杂乱,难以分辨。
就在疾行途中,前方冷不丁砸下一堵闸门,铿的一下,好似天雷劈落。
尹宿雨正想后退,身后也砸下了一堵门,她恰恰被夹在中间,去路和来路都被截断了。
两道门簌簌声挨近,根本是想将潜入者夹成肉饼。
就在两门聚拢之际,尹宿雨借力一蹬,那门跟纸板一样,啪的就裂开了。
偌大一间窃听室,规规整整地摆了十来张桌子,坐了半数的人。
几人原还端端正正坐在桌前,愣了数秒之久,连喊都未喊出声,便通通软着腿往桌底缩。
喉咙如被黏住,牙齿咯咯打颤。
一人三十六颗牙齿,捉对儿厮打,山魑耳力好,还以为哪儿在齐齐敲木鱼。
庞大的山魑近乎挤满通道,它踏进室内,无从落脚,桌椅光是被它挤上一下,就成了木渣。
没有,还是没有。
这里的气息那么混杂,却没有一息是徐晚慧的。
尹宿雨方才还不慌不忙,此刻变得跟无头苍蝇一样,失了线索,眼瞬息就红得滴血。
桌下一人窸窸窣窣地拉动抽屉,取出来一管针剂,满头大汗地将之抽到针筒中。
就在这时,天花板上有声音传出,带着沙沙的电流音。
“你想找谁,不如我们谈一谈。”
是楼中经理的声音。
尹宿雨当然不会变回人形同对方谈判,兽瞳冷若凝霜。
她找不到,自然就走了,没什么好谈的。
不料她正欲转身,后背倏然扎入一样东西,有些刺挠,麻痹感从针眼大的地方扩散开来,令她肌肉疲软。
这点酸软,远不足以令她倒下。
山魑蓦地转头,看向那伏在地上射出针筒的人。
那人满心期待被冷水浇灭,猛地丢开抽空的针剂,摆手说:“不,不,对不起,是他,他让我干的!”
他连忙抬手,指向天花板。
尹宿雨看到针剂上注明,这是注射用稀释荌齑子液。
山魑没有要倒下的意思,室内四角咔哒一声,某个开关被开启了。
躲在桌下的所有人都就变了脸色,一个个都顾不上怕,闷头就往外冲,可惜一个也没能跑出去。
又一道闸门关上,生路变成死路了。
几个人哭喊着砸门,头都不敢回。
人类肉/体的力量比山魑小太多,这点劲根本不足以推开闸门。
有灰烟从四角逸出,像大火肆虐,又急又浓,瞬间就填满整个屋子。
这些烟带着呛鼻的气味,明显有毒,且还是剧毒。
尹宿雨不想祸及旁人,可她周身有些许乏力,还没来得及闯门,门边几人便已软身倒下,癫痫般口吐白沫。
太快了,快到无从阻止。
山魑使劲全力挪步,奋力抓挠数下才撕碎了铁门。
她扭头变作高挑人形,赤足走动,扯断了所有监听仪器和不明设备的线。
沙沙的电流音一下就消失了,屋中阒然无声。
墙上的转盘电话尚且完好,高挑的人影徐徐朝之靠近,伸手拿起听筒。
一只手拨动转盘,转了数下才拨出去一个电话。
电话是打给徐家的,警察大概离开了,所以佣人接起电话时,语气不再生硬。
“喂,请问您找谁?”
尹宿雨没有出声,她想问徐晚慧回去了没有,话到舌根便想到,这里的电话多半也不安全。
佣人又问了一遍:“先生和小姐都还没有回来,请问您是哪位,要找谁?”
尹宿雨没说话,话筒往叉簧上一挂,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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