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延到底被架走了,谁也没在三夫人跟前提这一茬,倒是姑娘们簇拥着许熙宜回府,由裴敏做东,在花厅单开一席庆贺,席间纷纷好奇许熙宜身手。
“我出生时,娘胎里带弱,后来听说,送去道观寄养可驱邪去晦,我娘亲与爹爹遂白日遣人送我去城外青山观玩耍,傍晚接回,一来二去,我便与道观里的师兄们混熟了,学了些拳脚功夫,打马球自是不在话下。”
“原来如此。”
三姑娘裴照举起小粉拳,跃跃欲试,“赶明教我一些拳脚功夫,若未来的夫君不服管教,便揍他一顿。”
“好主意。”
这一夜喝了酒,次日睡到日上三竿方醒,老太太那边听说此事,唯恐许熙宜得罪郡主,特意将人唤去问个究竟,听明缘故后,老太太提点道,“郡主身份尊贵,尽量不要招惹。”
午膳留了饭,待要回房,前厅传来动静,说是成王府来了人。成宁郡主虽刁钻跋扈,成王妃却是极要体面之人,吩咐王府嬷嬷封了一份谢礼给许熙宜,声称得了空请许熙宜去王府做客。
接待王府嬷嬷的正是裴昭钧的母亲李夫人,如今裴府中馈掌在她手里,外头人情接待自然也由她辖管,李夫人平日不显山露水,骨子里却矜傲,不知成王府打着什么主意,并未让许熙宜出来见客。
一来,唯恐许熙宜不通京城人情世故,无意中得罪了勋贵,于她不利。
二则,也担心王府借着这个由头,与裴府牵扯过多,耽误裴昭钧的婚事。
说到底,李夫人夫妇对着成王府是敬而远之。
此事也些说头。
成王府并非皇亲宗室,只因创国之初有功,被封为当朝唯一的异姓王,至今成王府仍手握一支边军。
裴昭钧高中状元那一年,被成宁郡主一眼相中,非他不嫁。偏成王前头生了一箩筐儿子,年过五十方得了这么个娇娇女,宠得没边,自是铆足了劲跟皇帝谈条件。愿将兵权让出,以换取皇帝赐婚裴昭钧。
成王面上溺爱女儿,实则深谋远虑,心知皇帝近来有收拢兵权之势,与其等着被清算,不如主动将兵权让出,换王府未来。裴昭钧此人,无论城府手腕才貌身世皆是首屈一指,若女儿得嫁此郎君,王府往后也算有了靠山。
皇帝颇为心动,斟酌之间,成宁郡主传出一则笑闻。
一日郡主酒后吐真言,“我并非相中了裴昭钧的身世才华,我实则馋他那张脸,那鼻锋哟,当真是峻挺无双。”
此话口无遮拦,实在有失郡主身份,皇帝那边也顿感棘手。
果不其然,此事惹恼了远在道观修行的裴家大老爷。
裴大老爷风风火火赶回京城,一纸状书递去皇宫,同时行文都察院,放话若皇帝将此女赐给裴昭钧,他一头撞死在正阳门前。
“我裴家宗妇必得出身名门,知书达礼,娴静机敏,德才兼备。”
这么一闹,赐婚一事自然是成为泡影。
李夫人没让许熙宜露面,便是委婉且强势地拒绝成王府的来往。
谢礼倒是送来了夕月轩,至于内情,许熙宜一无所知,也不关心。
只是谢礼不甚合许熙宜之意。
几匹绸缎,一套文房四宝。
她要这玩意儿作甚,换成银子多实在。
一笑置之,吩咐琴儿锁去竖柜,拿着昨日马球比试的奖赏,高高兴兴出了门。
昨夜回府的路上,许熙宜便寻裴敏打听过,得知京城有四处集市。
东市、西市,鼓楼下大街的北市,再就是正阳门前的前朝市,其中前朝市毗邻官署区,达官贵人们有事没事常来流连,故而档次最高,人烟最为繁盛。
许熙宜这个宝贝出自内廷,来这里的铺子转卖最合适不过。
打马过街,眼神四处张望,心里实则惦记着裴昭钧。
两日过去,案子进展如何?
怎也不见那位右丞招她去问话?
那厮非不要她跟着,害她跟无头苍蝇一般,只能瞎操心。
心里骂骂咧咧一通,拿着两只珐琅双耳酒盏来到一家金银铺前。
她极是聪慧,先不透露底细,问上店里类似器皿价钱,待心中有了底,再坦白来意。
与掌柜的好一通讨价还价,倒也卖了十二两银子回来。
正打算寻个酒馆大快朵颐,倏忽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熙宜姐姐!”
许熙宜扭头,瞟见蒋茹雪与一年轻男子杵在巷口槐树下,手中拎着大包小盒,看样子在逛街。
“蒋姑娘!”
目光移至她身侧的蒋安柏,一时不知如何称呼。
看到许熙宜,蒋茹雪兄妹别提多高兴了。
适才兄妹二人便在商议从何处着手,偏就遇上了正主,怎能不说是缘分呢。
蒋茹雪连忙拉着哥哥来到许熙宜跟前,指着自家玉树临风的哥哥介绍道,
“熙宜姐,这是我哥哥蒋安柏,与裴府几位公子一道长大,你唤他蒋三便好。”
蒋安伯含笑一揖,“见过许姑娘。”
他生得一双极为好看的眸子,笑起来不会让人觉得轻佻,也不觉清冷,好似如沐春风,是个很容易给人好感的男子。
“见过蒋三公子。”许熙宜笑道,“你们这是在逛街?”
“可不是?”蒋茹雪热忱地寻找话题,“熙宜姐姐你呢?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许熙宜毫不避讳,指了指身侧的金银铺子,“昨个得的那两个酒盏,我无甚用处便来转卖,刚得了银子,准备去吃个酒。”
“好啊好啊,正巧我与哥哥也要下馆子呢,咱们一块吃如何?”她悄悄扯了扯哥哥衣袖。
蒋安伯哪需要她提醒,从善如流道,“许姑娘,昨日比赛承蒙你照料雪儿,领着她得了赏赐,蒋某感激在心,不若今日便让蒋某做东,请你与妹妹吃酒如何?”
许熙宜洒然一笑,摆手道,“蒋公子客气了,你们兄妹好不容易出来逛街,我岂可打搅?”
“诶诶诶。”蒋茹雪生怕许熙宜要走,慌忙往前拉住她手腕,做可怜状,“好姐姐,我与哥哥时常出来逛街,算不得什么,倒是姐姐你,贵人难遇,今日既碰着了,便赏个脸一道吃顿饭吧。我可仰慕姐姐风采了。”
许熙宜此人,旁的都好,最受不得姑娘家与她撒娇,不过是一顿饭,也没什么,遂爽快道,“成。”
蒋茹雪喜得笑眼弯弯,“那姐姐想吃什么?”
许熙宜打眼四望,“听敏儿说,这里有一家西北面馆甚是不错,我想尝尝刀削面。”
“甚好,我就随姐姐吃面。”蒋茹雪应下,将手中一个小包袱塞蒋安柏手中,“哥哥,我去一趟恭房,你先领着许姐姐去面馆。”
“行。”蒋安伯颔首,往前方熙熙攘攘的街道一指,“这一带我熟,许姑娘随我来。”
二人一面说话,一面往斜对面的馆子去,身旁跟着四五丫鬟婆子。
“我听闻许姑娘是浔阳人,怎会喜欢吃面?”
许熙宜笑道,“我父亲祖籍西北甘州,自小遗传了祖上口味,就爱吃一口面。”
“原来如此。不过这一碗刀削面也有讲究。”蒋三公子有风流倜傥之名,吃喝玩乐不在话下,将这一碗面的来历说的头头是道,
“还别说,每每我父亲在都察院夜值,我便亲自打包一碗刀削面送给他老人家。”
一听都察院大名,许熙宜神色微亮,来了兴致,“蒋大人在都察院任职?”
“家父都察院首座蒋荣。”
许熙宜眼神定了须臾。
都察院首座,正二品大员,也是三法司堂官之一。许熙宜这半年查案,对着三法司的流程也摸了个大概,素来是刑部审案,都察院纠察,大理寺复核。爹爹的案子,兜兜转转绕不开三法司。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蒋家兄妹无论如何得结交了。
于是许熙宜生个念头,“蒋公子,不若今日这席面还是我来请吧。”
“为何?”
“咳,结识你们兄妹,我十分荣幸。”
一回生二回熟,案子下回再说。
这事换做旁人,必定不依,哪有让姑娘家请客的道理。但蒋三公子脑回路与旁人不同。
姑娘今日请了他,明日他便有了借口回请。
一来二去,不就熟悉了么。
于是蒋三公子爽快应道,“许姑娘如此盛情,在下却之不恭。”
霞光熹微,暮色四合,一盏盏橘红的街灯次第冉起,晕开在昏黄的晚风里,将迎风飘展的旌旗镀上一层柔和的光煦。到了晚膳光景,街道越发热闹了,一张张笑脸穿街而过,叫卖的小厮扯着嗓门越发卖力,整个前朝市在半明半暗之间,渐渐沸腾。
裴昭钧今日也在前朝市宴饮。
说是宴饮,实则是应酬。马上月底年中考核,依律,各衙门得将本部今年公务分门别类梳理出来,以备内阁查验,此事本该由大理寺左右少卿负责,然这两位却左推右拒,迟迟没给裴昭钧答复。原因倒也不难猜,二人在大理寺深耕多年,如今被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压一头,如何能服。
一旦年中内阁考核会议上,大理寺考核不过关,裴昭钧的脸面便难看了。裴昭钧以史上最年轻的三品大员身份入驻大理寺,满朝瞩目,这三月来,上下各级官员都在看他的表现。
若他能成功坐稳大理寺卿的位置,那么此子未来可期,不负皇帝属望,往后在朝中的话语权渐大。若他接不住这一摊子,能否成为内阁接班人,便要重新评估了。
故而,月底考核,对于裴昭钧来说,乃重中之重。
为此,裴昭钧今日设宴,特请两位少卿喝酒。
先来的是右少卿吴不筹。
只见他堆着个笑脸,捧着一手簿册进了门,不待裴昭钧开口,便恭恭敬敬道,
“裴大人,您要的卷宗名录都在这,只是我还没忙完,您先将就看着。”
虽是喝酒,然裴昭钧目的几何,吴不筹心知肚明,特意做足姿态。
裴昭钧静静看着那册所谓的名录,并不接手,而是缓缓抬起眼,视线落在他面颊。四十岁的中年男子,个头不高,却生得精明,分明心中不喜,却做出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就是故意来恶心他的。
“吴大人先坐,”他朝他示意,“喝茶。”
吴不筹挨着圈椅一角坐了下来,面上仍是恭谨姿态,却没有喝茶的意思。
裴昭钧知道他不给面子,也没打算与他纠缠,开门见山道,
“吴大人,月底年中考核,内阁要审计大理寺,我新官上任,总该交出点成绩,否则就会被人笑话。”
吴不筹笑而不语,也无动于衷。
裴昭钧接着道,“我意在调换你与左少卿执掌,以整顿内务为名,调整人员配置,以为政绩,应付内阁考核,吴大人以为如何?”
吴不筹笑不出来了,神情卡在脸上。
“对调执掌?”
大理寺左右少卿分别执掌不同类型的案卷,并无高低之分,多年来左少卿郑恪执掌刑名案宗,而他因早年与上一任寺卿交好,素来掌管财税类卷宗,这一类案子有油水可捞,譬如他手中正在复核的徐州私盐贩卖一案,便牵扯司礼监、户部、工部等衙门,为此私下各级衙门没少走他的门路,若非皇帝空降裴昭钧为大理寺卿,这个正三品大员的位置就合该他来坐。
一旦裴昭钧调换执掌,他手中的案子便得移交郑恪,如此一来,不仅切断了他与各衙门的来往,甚至很可能查出他的底细,届时他还不知是怎番下场。裴昭钧这么做堪称釜底抽薪,直捣老穴,逼他就范哪。年纪轻轻,手腕倒是不俗。
吴不筹暗自心惊,慌忙自圈椅滑下,跪在了裴昭钧跟前,“裴大人,此举万万不可,下官手中的案子盘根错节,一旦交给郑少卿复核,他老人家又得重新盘查,纯粹是耽误时辰啊,这与大人精简办案的思路不符。”
“这样,下官这就回去重新整理档案,一定与大人同气连枝,过了内阁考核。”
言罢生怕裴昭钧为难,匆匆起身施礼,退了出去。
裴昭钧看着他仓惶的背影,轻嗤一声。
接着等左少卿郑恪,只可惜这一位少卿,资历甚老,年龄在五十上下,压根不给裴昭钧面子,足足让他等了一刻钟方露面,进来时,手中空无一物,神色不耐地朝裴昭钧拱了拱袖,
“裴大人,下官上了年纪,夜里喝不得酒,裴大人有话,不妨直说,下官还得早些回去。”
裴昭钧悠闲地靠在圈椅,手中捏着一方酒盏,慢慢晃荡,“可我怎么听说,郑大人极爱饮一口‘姑苏酒’?”
郑恪一听“姑苏酒”三字,脸色大变。
郑恪从来不好酒,好一口姑苏酒的另有其人,正是他的独子郑嘉。
郑嘉不仅好酒,且嗜酒成性,分明二十五了,却迟迟不肯娶妻,成日在外头喝酒狎妓,将一点家底挥霍干净,险些将郑恪夫妇给气死。不仅如此,儿子常年酗酒,身子早就垮了,大夫看过,说是子嗣艰难,因着这事,郑恪暗地里没少捶胸顿足,就连衙门那份上进心也没了,成日不过混日子罢。
郑恪极好面子,家事从不与外人道,裴昭钧如何得知?
他深吸着气,眼芒一寸寸扫向裴昭钧,带着忌惮,“裴大人何意?”
裴昭钧迎上他的目光,起身绕出茶台,款步迈过来,眼底半是关怀,半含几分难以探究的深意,
“令郎之所以嗜酒成性,是因有人在酒里下了罂粟,故而越喝越上瘾,只要解了这毒,令郎的病并非不能治。”
郑恪闻言神色大骇,急换了一副语气,“裴大人如何晓得?”
裴昭钧负手,深笑不答,“不如咱们坐下来,慢慢说?”
郑恪哪有心情,看裴昭钧这不露声色的架势,也领会其深意了。
他若不给个投名状,如何从裴昭钧嘴里讨得线索?
当即拱袖长揖,“裴大人,往后下官听凭大人派遣,只是我儿之事,还请裴大人费心。”
一推一拉,打蛇打七寸,便化解了两位少卿的刁难。
裴昭钧扶住老人家胳膊,痛快道,“大人放心,令郎之事我已安排人在查,不日便会顺藤摸瓜,拿到解药,届时再请个大夫给令郎好好瞧瞧,定能好起来。”
得知有治愈的机会,郑恪不由老泪纵横,“多谢了。”
随后揩去眼泪,直起腰身,“裴大人的酒我就不吃了,我这就回值房,整理文档,必不叫公子在内阁失了颜面。”
“如此,多谢老寺卿。”裴昭钧也朝他行了大礼。
亲自将人送出,目光不经意扫去窗外。
十八的月儿果真是圆,早早悬在半空,与那未褪的晚霞交相辉映。
这条前朝市大街,东起崇文门,西抵宣武门,浩浩汤汤一段灯火,点亮整座上京城。
而就在这片灯火中,隐约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裴昭钧视线顿住,再度移去那道巷口,可惜人影一晃而过,已见不着了。
“你看到了吧?”他问身侧的刘楯。
刘楯也吃惊盯着巷口,“看到了。”
“去看看怎么回事?”
裴昭钧立在原处等候,继续拨弄手中书册。刘楯二话不说,拔腿下楼穿过巷子,来到对面长街,一番找寻,弄明白缘故,立即折回来,与裴昭钧拱袖,
“长公子,许姑娘与蒋三公子在西北面馆用膳。”
裴昭钧闻言缓缓自书册抬起眼,漆黑的眸子闪烁疑惑,“她何时认识了蒋三?”
刘楯笑道,“您不知道吧,昨个儿许姑娘跟着府上小姐们去打马球,在马球场大展威风,与蒋四姑娘组队败了成宁郡主,大抵因此结识了蒋三公子。
裴昭钧眉峰微挑,
“就他们两人?”
“是...”
脸色当即沉了沉,捏着书卷抬步,“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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