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为妃第一年 > 13、第 13 章
    自苏良仪查出怀有身孕,谢珩朝堂事务愈发繁忙,日日不得空闲去探望。


    虽不曾前去,但他还是会派人,去毓秀宫问问她的饮食起居与胎相安稳。


    这日入夜,御书房烛火长明。


    冬夜的月光清寒,透过窗棂洒落殿中,似铺了一地薄薄霜色,衬得整座大殿更加冷清寂寥。


    谢珩端坐御案前,堆积如山的奏折铺满御案,其中有一本单独摊开在案上,他执笔许久,迟迟没有落下。


    脑海中反复浮现出苏良仪的倔强,还有那日她含泪求他,放过苏家的卑微。


    为了苏家,她几次三番违逆他,


    不再温顺听话。


    谢珩眉心紧蹙,心绪纷乱。


    就在即将要落笔时,殿外李忠贤小心翼翼上前回禀:“陛下,殿外皇后娘娘求见,说是备了暖汤,想进来陪陛下。”


    谢珩头也未抬,语气淡漠:“不见,让她回去。”


    “是,老奴遵旨。”


    周遭重新归于平静,谢珩垂眸再望那本定罪奏折,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苏文渊死罪”这几个字。


    他看着那些字,眸色沉沉,沉默良久。


    最终,还是放下朱笔,起身走出御书房。


    守在殿外的李忠贤见状连忙躬身问:“陛下,这是要去——”


    谢珩面色平淡,随口吩咐:“摆驾毓秀宫。”


    彼时的毓秀宫,苏良仪躺在软榻上翻来覆去,自上次与谢珩不欢而散,已经过了半个多月,他一次都没有来过。


    这些日子,苏良仪日日派人打探苏家消息,得知父亲暂时无事,心中高悬的大石才稍稍落地。


    为了不惹谢珩生气,她每日都在听话喝安胎药,不希望因为自己再连累到苏家。


    她躺在软榻上,望着头顶垂落的纱帐,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这里是他们的孩子。


    曾几何时,她多么盼着能生下谢珩的孩子,可如今真的怀上,心底却没有半分欢喜,只剩数不尽的苦涩。


    正失神,殿门突然被人轻轻推开,夜半冷风裹挟寒意涌入,有人走了进来。


    躺在榻上的苏良仪知晓是谢珩来了,但此时她不太想见他,索性背对身侧躺过去。


    她闭上双眼,装作已经熟睡的模样。


    脚步越来越近,最终停在榻边。


    苏良仪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冰冷的目光,落在她的背脊上,在审视打量。


    下一瞬,男人低哑的嗓音响起:“皎皎?”


    苏良仪依旧不动,安静了一会儿,她还以为男人走了,没想到片刻后,身上的被子突然被轻轻掀开。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谢珩突然俯身躺了进来,长臂一伸,从身后环住她的腰身,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他故意似地用唇蹭过她脊背的肌肤,带起一阵酥痒,又贴过来在她耳畔低语:“朕知道你没睡。”


    苏良仪被弄得很不舒服,再也不能装睡,但她还是不愿理他,只能缩着肩膀,躲避他的触碰。


    然而,谢珩并不容她退缩,轻轻在她的颈间咬了一口,再次哑声道:“皎皎,朕没有杀你父亲。”


    苏良仪脊背微僵,终于有了一丝反应,却依旧不肯回头看他。


    “朕看在你,还有你腹中孩子的份上,只下令命苏家流放益州,此生不得回京。”


    无人丧命,苏家安好。


    可流放益州,远隔千里,他们分开后,此生或许再无缘相见。


    苏良仪心底五味杂陈,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谢珩,我阿娘身子弱,父亲年事已高,经不起折腾。”


    她伸手攥住他的臂弯,语气卑微:“我父亲已经无官无势,再也威胁不到朝堂,能不能……让他们留在京中?就当求求你,好不好?”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讨价还价,父亲得以活命已是万幸。可她舍不得,舍不得生养自己的家人远赴他乡,更怕这一别,便是终生不见。


    周遭忽然陷入寂静,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与心跳。


    谢珩垂眸凝视着她含泪的眉眼,又因倔强,贝齿轻咬下唇,那模样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他沉默了一会儿,落在她腰肢的手臂缓缓收紧,冷声道:“这是朕最大的让步。”


    “皎皎,莫要得寸进尺。”


    灯影恍惚,纱帐之上映出他们二人纠缠的身影,眼前的男人就像是一块捂不热的寒冰。


    这一刻,苏良仪忽然看不透他。


    她恍惚觉得,在他心中,至高无上的皇权永远排在第一,从来没有半分儿女情长。


    那朔州的一切算什么?


    都是假的么?那些恩爱都是他的伪装?


    此时此刻苏良仪很想问问,可她又害怕知道真相,最后只能选择保持沉默。


    攥着他臂弯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她哽咽着说:“我知道了。”


    她怎么会痴心妄想,盼他心软留情。


    他现在已经不是朔州那个对她百依百顺的夫君,如今在他的眼中只有皇位。


    想到这里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刺穿,疼得喘不过气。


    她长长的鸦睫微微轻颤低垂,掩住眼底的委屈,孤寂裹着柔弱,好似轻轻一碰便会消散。


    察觉到她的失落,谢珩心头微涩,低头含住她的唇瓣,细细辗转,嗓音低哑:“皎皎,往后不准再闹,养好身子,平安生下朕的孩子。”


    说完,他伸出微凉的手指,小心翼翼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轻轻抚了抚。


    苏良仪曾无数次幻想过,她怀有身孕,谢珩欢喜地抚摸她的肚子,他们如一对平常夫妻那般,一起期待孩子的到来。


    可如今,他手指触碰时,她竟然没有喜悦。


    男人滚烫的呼吸落在她的颈间,又似往日那般动情地吻着她的肌肤,苏良仪缩了缩肩膀,哑声问:“谢珩,苏家什么时候前往益州?”


    “明日。”


    “我能去送送他们吗?”


    谢珩吻她的动作顿住,抬头看向她,眸中的情欲逐渐褪去,“你怀着孩子,经不起折腾。”


    “我求求你。”苏良仪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就这一次,谢珩。过了今日,我或许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们了。”


    殿内陷入长久沉默。


    良久,谢珩才沉沉应声:“好。”


    ——


    翌日天明。


    苏良仪醒来时,身侧早已冰凉,她昨夜被谢珩折腾得,没怎么睡好,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但因为今日是家人离京的日子,她不敢耽搁,早早起身梳洗妥当。


    在春桃的陪同下,她坐上马车,一路去往长安城西门。


    寒风凛冽,城门萧瑟。


    她独自在城门等候许久,终于看见苏家马车驶来。


    苏良仪再也忍不住,快步冲上前去:“阿娘!父亲!”


    车内的人听到她的声音,这才知道她来送他们了,苏夫人被苏时安搀扶着,颤巍巍走下马车。


    “阿娘。”苏良仪上前扶住她手臂,轻声询问,“您身子还安好吗?路上可曾受凉?”


    “安好,我的皎皎别担心。”苏夫人温柔拍着她的手背,“天这么冷,怎么跑来这里受冻?”


    一旁的苏时安立刻解下身上厚实裘衣,披在她肩上,“阿姐,快裹好,别着凉。”


    “时安,阿姐不冷。”她伸手要解开,却立刻被弟弟按住手。


    他执拗道:“阿姐,我皮实,你不穿着,我不放心。”


    听他这么说,苏良仪也缩回手,沉默片刻,还是开口询问:“阿娘……父亲他,还是不愿意见我吗?”


    自始至终,她都未曾见过父亲身影。


    苏夫人眸中含泪,宽慰她:“傻孩子,你父亲是刀子嘴豆腐心,他啊,就是怕见了你,更舍不得走。”


    “嗯……”


    苏良仪低头,心里清楚,


    父亲一定还在怪她,否则怎么见都不愿意见呢?


    寒风卷起车帘一角,她隐约看见车厢内一抹苍老袍角。


    转瞬,帘布落下,再无踪迹。


    苏夫人怕她难过,连忙岔开话题,“皎皎,往后我们不在京中,你万事要小心,好好照顾自己。”


    苏良仪强压下眼中酸涩,勉强扯出一抹笑意,“阿娘,你们放心,谢珩待我很好。”


    说罢,她轻轻抚着自己的小腹,“我还有一件喜事要告诉你们,我怀了身孕,你们快要做外祖母、外祖父了,时安也要做舅舅了。”


    苏夫人瞬间热泪盈眶,欣慰又心疼:“好皎皎,我的皎皎也要做阿娘了。”


    “孩子?”苏时安一时也愣在原地,“我要当舅舅了?阿姐!”


    他高兴得想要上前抱住阿姐,却反应过来如今她有身子,没敢抱,只一个劲傻笑。


    “嗯,我们时安要做舅舅了。”苏良仪看着他傻笑的模样,勉强笑了出来。


    为了不让家人担忧,她把自己伪装得很幸福,可能只有心知道,她到底有多难过。


    又说了几句话后,便到了启程的时辰,即便苏良仪万般不舍,她同家人也要分开了。


    至始至终,都没见父亲一眼。


    就在苏夫人与苏时安即将要登上马车离开时,苏良仪想到当年与父亲之间的不快,有些话憋在心里。


    此时不说便再也没机会说了。


    下一刻,她跪在地上,声音哽咽:“父亲!当年是女儿不孝,忤逆您的教诲,寒了您的心!”


    “女儿知错了,父亲……您能不能原谅女儿。”


    天空又飘起细碎飞雪,落在她的脸颊,冰凉刺骨,她紧紧咬着唇,像是克制着不哭出来。


    就在这时,车厢车帘忽然被人掀开,苏文渊终究还是心软,看了她一眼。


    刚好苏良仪也抬眸望过去,父女二人对视,她瞧见父亲苍老憔悴的面容,就连鬓边白发丛生,不过三年未见,他似苍老了十岁。


    遥遥对视一眼后,苏文渊便狠心别开目光,吩咐道:“启程。”


    车帘落下,马车渐行渐远。


    苏良仪跪在原地,看着家人消失在眼前。


    阿娘,父亲,弟弟。


    或许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她多想追上去,多想跟着他们一同离去。


    可是她不能。


    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人离开,把她孤零零留在偌大的京城。


    从此万家灯火,她没有家人了。


    她撑着酸软的身子艰难起身,终于忍不住失声落泪,泪水混着碎雪,是冰冷的,如同她现在破碎的心。


    “阿娘……我心好疼……”


    不知在雪中站了多久,她的头顶忽然覆下一方油纸伞,遮住漫天风雪。


    紧接着,一方干净手帕递到眼前,又响低沉的嗓音:“皎皎,别哭了。”


    苏良仪泪眼朦胧,抬眸细看,才看清来人是顾怀瑾。少年意气风发站在她身前,目如寒星眉似剑,肆意张扬。


    她接过帕子,默默擦去脸上泪痕,“阿瑾,你怎么来了?”


    她极力压下哽咽,不想让旁人看见自己这般狼狈失态的模样。


    不过三个月未见,她越来越清瘦单薄,眼底藏着未散的泪光,可怜得让人心疼。


    顾怀瑾垂下眼睫,目光中带着心疼,却又因熟知她的倔强,只能对着她笑道:“苏顾两家本是旧邻,听闻伯父伯母离京,我特意来送一送。”


    他又解释一句,“方才见你与家人道别,便没有上前打扰。”


    “皎皎,你们不过是暂时分别,未必不能再见。”


    少女抬眸望过来,水润的眸子里结满愁绪,叫人忍不住想呵护。


    顾怀瑾抬手想要抚去她眸中的泪花,却又怕吓到她,赶紧缩了回去,耳根悄悄染上一层红晕。


    他压下眸中翻涌的情绪,恢复往日的洒脱,“只要你一句话,我随时可以带你离开京城,去往益州与家人团聚。”


    苏良仪闻言,勉强笑了笑,“谢谢你,阿瑾。”


    顾怀瑾看着她强撑的笑意,喉结微微滚动,“皎皎,我是认真的。”


    如今苏家都离开,难得还有顾怀瑾在京城,也算是她半个家人。


    苏良仪轻轻摇头,低头抚着自己的小腹,“我已经怀了谢珩的孩子,我哪里还有退路,哪里还能走呢。”


    顾怀瑾眸光微微一滞,落在她小腹上,失神片刻。


    随后,他拿出自己的贴身玉佩,递给她。


    “皎皎,你记住。”


    “日后若是想走,只需派人将这块玉佩送来寻我。”


    “天高路远,无论何时何地,小爷我都会拼尽所有,带你逃出去。”


    苏良仪再次红了眼眶,把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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