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暖和,微风习习,茶室晕香,此情此景若是放在寻常,雷万钧一定会叹一句惬意,但如今他汗流浃背,莫名想跑。
尤其是当上峰手中的短匕接下窗旁一段日光,直直地晃入他眼中时,更是不住心头发慌。
不过待听见那句“与你何干”后,雷万钧瞬间理直气壮地挺直了腰背,“当然有关!若非要查她的事,我又怎会去云川,我不去云川,自然不可能发现他们的蛛丝马迹。”
“仔细说说。”赵崇京把匕归鞘。
他们此番离京,是为了查清边陲异动的真相。而在此之前,赵崇京掌握了几份情报,得知吐蕃派了一批细作潜入大荣。
这批人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少年与孩童。他们行踪飘忽,极难寻觅。
寻常的细作绝无此等本事,因为两族的外貌、习性和语言不一样,只要稍留点心,一瞅就瞅出来了。但这批细作却如鱼入水,可见背后必有人仔细指点过。
对汉人习性如此了解的,除了潜心专研敌方的吐蕃老汉,还有……汉人自己。
雷万钧继续道:“我当时走小巷探查郁家,打算在街里巷口和旁人唠唠,先收集些零碎信息拼合拼合。没料到在路过一户外观平平无奇的民舍时,意外听到屋中人的对话。”
雷万钧是斥候出身,而能被选做担任斥候的,其目力和耳力都要胜过常人一筹。
“说了什么?”赵崇京问。
雷万钧是个憋不住话的,因此没卖关子,“他们说许久未食牛肉,口淡无味,甚是怀念从前。”
赵崇京长指快速点了两下案面,眉目舒展。
牛能负重且柔顺,是耕种劳力者的好帮手,亦是农耕社会中必不可少的一环。
历朝历代对食牛一事向来严苛,除了牛病死或年老力衰无法耕耘之类,其余一律不得宰牛食肉。就算要杀牛,也需向官衙申请,待得了允许之后方可行,否则会被判处徒刑一年半。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有人为了那一口牛肉无所不用,什么牛被猛兽咬死,牛误食毒草而亡,牛疯癫发狂,为防祸乱邻居不得不处置。
不过以上皆是贵族们的借口。平民白丁舍不得为了那点口腹之欲把牛弄死。
此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和大荣明面禁止食牛不同,吐蕃相当推崇吃牛肉。
吐蕃驻扎在高原,他们以游牧为主,耕植为辅。牛于吐蕃人而言,不仅是耕耘役牛,更是能在严寒的高原里为身体提供高热量的肉牛。
在吐蕃吃牛是日常,基本天天都有,就跟中原的饮茶习俗一样。
“他们住的那屋子很是普通,我后来绕着周围走了一圈,确定那就是个一进的屋舍。”雷万钧说。
一进,就是单独的一层院落,许多农户住的都是这种院子。主屋的一墙之外就是街巷,四通八达。
“他们是否有察觉你的存在?”赵崇京又问。
雷万钧一口笃定,“没有!意外听到那句议论后我便加倍小心,保证连一条狗都不会注意到我,就是……”
他支支吾吾,对于话比茶水多的话篓子而言,这情况很是罕见。
“有话就说,嗓子让稻草给噎着了?”赵崇京执起茶壶,给他的空茶杯满上。
雷万钧小声道:“我还听他们提起郁青刚……额,也就是郁大郎,郁夫人的同胞兄长,说是待他回来去问问情况。”
赵崇京斟茶的动作一顿,几滴茶水偏了方向落在了木几上。
房中静谧,雷万钧不由屏息,大气都不敢喘。
赵崇京面无表情地放下茶壶:“让崔观棋去傅家给傅立德传个话,就说我查了他为官生平,还算可圈可点,他若能保证往后安分守己,剩下那一百杖便减一半,再推至月后由他自己人执行……”
“对了,让崔观棋捎上一瓶特制的白马蹄散,别让他在榻上躺太久。传完话后,你回云川盯着那户人家,我不日过去。”
*
马车离开客舍,沿青石板道缓缓驶回傅宅,经郁瓷要求后车驾在侧门停稳。
虽说走出那间厢房已有一段时间,但郁瓷仍觉被那阵强势如雄豹的气息紧密地包裹着。唇舌和脸颊都泛着轻微的疼,她毫不怀疑此时她脸上那块皮肤红彤彤的。
忽地想起什么,郁瓷抬手碰了碰发髻,凭着感觉果然探到了一支发簪。
原木色长簪的一端雕着栩栩如生的桃花瓣,模样甚是眼熟,连簪首那道浅浅的划痕都一模一样。
分明是她在乱葬岗里遗失的桃木簪。
“到了。”荆无辞言简意赅。
郁瓷把木簪收好,脸颊处的火辣感未消,她正想用手捂着脸下车,未料想转头时竟见侧后方放着一顶帷帽。
郁瓷怔住,随即气笑了。
所以那姓赵的派人来接她之前,就已经打算给她个下马威了?
取过帷帽戴上,欲要下车的郁瓷忽闻外面有人在说话:
“李门房,能否帮我传个话给傅家小娘子,就说先前向她借书的文郎君来归还她的游记了,想请她出来当面道谢。”
很年轻的嗓音,应该是刚经历完变声期没多久,还带着点少年健气。
“行,你等着。”李门房应道。
郁瓷下车来,却没有直接进府门,而是走到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站着。
荆无辞见状只沉默地驾车返航。他的任务只是将人送回,如今任务已成,后续那位夫人想去何处是她的自由。
没过多久,傅幼恩出来了。
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几步开外的少年郎,“我的书呢?”
文今皓忙从袖袋里拿出一册书,却没直接递过去,而是问,“傅小娘子,能否借步说话?”
门房还在旁边,有些话他不便说。
就当文今皓以为傅幼恩会像以往一样直接应下时,未料面前的小娘子却忽地上前来,一把将他手里的书夺了,又快步退回去。
“书还了,你走吧,以后莫要来寻我。”傅幼恩看着文今皓,心里有千般情绪掠过,但最后都归于死寂。
她和二房那对淘气的兄弟合不来,以往阿耶阿娘出远门营生时,她都是找隔壁的文家兄妹俩玩耍。
从五岁那年起便是如此。
她和文家兄妹一同长大,和文今皓是青梅竹马。
他会将所以尝到的好东西偷偷留出一份给她,会在二房兄弟欺负她时替她出头,还会“无意间”告诉两家的长辈,以此遏制二房兄弟的恶劣行为。
她真心实意爱过这个幼时像兄长一样无微不至照顾她的竹马,却也同样恨。
恨文家踩低捧高,恨他的不坚定和软弱,恨他违背那些亲口说出的山盟海誓,恨他在她和旁人的一次次冲突里偏袒别人,害得她的孩子未能看过这世间一眼。
“恩恩?!”文今皓惊愕到忘了门房还在,忙追问:“你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你告诉我,我去教训他。”
傅幼恩平静地说:“没有旁人,是我明日要随阿娘去云川了。我往后都会在那边生活,再也不回来,因此叫你不必再来寻我。”
文今皓大惊失色,“这般大的事,怎的以前不曾听你说起,你为何要去云川?云淮不好吗?这可是你生活了十几年的故土啊!是不是……”
“我话已尽,还有别的事要忙,先告辞。”傅幼恩话毕后迅速转身离开。
文今皓欲追上前,却被看了一通热闹的门房拦住。
“这是傅府,还请文小郎君止步。”
门进不去,文今皓在门口张望了好一会儿,而后才失魂落魄地离开。
郁瓷等他彻底离开方从树后出来。
待她回到东院,便见傅幼恩带着长丘,和几个脸生的、瞧着像西院派来的婆子在一同收拾行囊。
程文珠已经知晓郁瓷要离开云淮,其欣喜程度自是不必多言,哪能还和她对着干,当即派了好些人过来帮忙,恨不得当日就将人打包送走。
既是收拾行李,一些带不走的、又无什价值的东西当然会被丢弃。
一趟趟往外面运太麻烦,因此先统一堆在角落里,待全部整理完再送走那些废弃杂物。
郁瓷在杂物堆上看到了一册书,她目力不错,见那是一本游记。
“阿娘,您回来了!”
傅幼恩第一个看见郁瓷,她像只还巢的雀儿一样翩跹过去,扎进郁瓷的怀里。
郁瓷低头,从帷帽下端看见了傅幼恩微红的眼,“受委屈了?”
傅幼恩本来只是泛着浅红的眼周迅速变得通红,她用力埋进郁瓷的怀里,两只带着小肉窝的手紧紧揪着母亲的衣裙。
眼中的热泪终是夺眶而出,在女人的衣襟上晕开,她瓮声瓮气道:“阿娘,他们都欺负我……”
很轻的一句,几乎微不可闻。
郁瓷敛眸,抬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顶。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