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针,引,线。因?,果,缠,连。一,引,一,牵,一引,一牵……”


    无比艰难地说到?这里,他笨拙的舌头陡然又追回了曾经的灵巧,渐渐变得连贯流畅。更神奇的事情出现了,秦殊愕然看着?他那佝偻扭曲的脊背一点点在烈火中抽动?、上扬。


    最后只听“咔嚓”一声,驼背几十年的大巫师在众人眼前气质骤变,整个后背被不可思议地掰得笔直,如屹立青松一般挺拔,浑身威压也似涨潮的巨浪向外迅速席卷。


    他仿佛一瞬间回到?了二十多?岁,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连嗓音也变得响亮清朗,挺胸抬头扬声吼道:“一引一牵!魑魅魍魉落九天!”


    “轰隆——!”


    白日?惊雷,紫色的闪电划天而?过,又猛地一刹车,调转了方向。


    它如同一把缀着?电光雷影的长剑,瞄准这场丧葬法事的最中心处,骤然向下劈刺。正?气凌霄,无人可挡。


    紫电“轰”地劈入浴血棺椁之?中。神奇的是?,棺材板居然完全没有碎裂的迹象,却在雷电的洗礼中燃烧起?来,那抹薄薄的血皮子也被烧灼成一片焦黑。


    “小子,顶住。”


    陈力?蚩低声说着?,与此同时双手合拢,随后再?次高高举起?,双掌用力?拍击在棺材板上,反复击打,似某种姿势怪异的驱邪仪式。


    “啪!啪!啪!”


    每一次拍打,都会让天空又降下一道崭新的雷光紫电,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在山谷里飘荡着?,回音久久不息。


    被电得龇牙咧嘴的刘阳阳浑身一颤,大腿肌肉肉眼可见地抽搐起?来,但有大巫师的那句话,他也只能咬着?牙硬撑下去。


    那层焦黑的血皮子终于碎了,在陈力?蚩用尽全力?的剧烈击打之?下寸寸皲裂,而?紧接着?,刺眼的乳白光辉从无数道焦黑裂缝中迸射而?出。


    纯净、圣洁而?迷蒙的白光。


    “棺材变色了……这是?什么东西?白花花的。”秦殊不由?皱眉,拉着?裴昭又往后退了几步。


    “扑通、扑通——”


    他盯着?眼前越来越清晰的乳白棺椁,蓦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过于沉重,而?且越跳越快,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本能的厌恶。身体浑身发热,腰腿绷紧,仿佛是?在战或逃的抉择里,下意识就偏向了“战”的选项。


    拉着?裴昭冰冷的手,才能让他的理智勉强占据主权,忍着?不做出任何莫名其妙的攻击行为。


    “再?等等,让陈力?蚩做完他想做的事。”裴昭捏了捏他的手指,轻声说。


    “……好。”


    就在两人低低交谈之?时,一阵浓郁黑烟从皲裂的棺材表面弥散而?出,但那根本就不是?热雾,而?是?阴冷至极的邪气,在众目睽睽中,随着?火焰燎烧的烟灰一同逸散在阳光下。


    与之?相对,乳白棺材的气息被衬得愈发柔美。


    可秦殊闻到?了一股强烈的异味,却并非来自灰蒙蒙的阴森空气中。他很确定,就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他很难形容那种混合的恶臭……潮湿的土腥味,尸体与植物黏连的腐臭,血肉溃烂的浓稠铁锈味,食腐生?物被灼烧后流淌而?出的脓肿腥膻,总而?言之?,是?极近邪恶的味道。


    疯狂的食欲随之?在他脑中迸发。


    但那不是?秦殊自己的食欲,是?某只无头小鹰的渴求。


    毛绒绒的幼雏在秦殊口袋里扑腾着?翅膀,用自己刚学会的几句短促“人话”不断骚扰秦殊。


    想吃,想吃,想吃……


    秦殊眼皮一跳,一言不发抬手抓住了蹲在肩上的灰白眼球,猛地把它揣回口袋。


    俩小怪物在秦殊的兜里面面相觑、互相挤压着?,煤球瞬间噤声,变成了老实的鹌鹑。


    完美解决了食欲问题之?后,秦殊没有多?说什么,目不转睛继续盯着?棺材。


    因?为就在这时,陈力?蚩终于做出了最后的疯狂动?作。


    不知从何开始,他的两侧手腕缠绕上了细细密密的雪白细线,像被剪碎的丝绸,像新鲜柔韧的蚕丝,也像蠕动?的初生?蛆虫,散发着?与棺材表面如出一辙的乳白莹光。


    晃眼看去,莹光朦胧,好似那藏在云雾里的柔美月色。


    秦殊昨天就见过这样的丝线,缠在裴昭手上,而?且只有一根。


    但陈力?蚩的两侧手腕全是?丝线,密密麻麻缠着?无数根。每当他稍一动?作,那黑紫的雷光电弧就如毒蛇缠绕其上,神秘的美景顷刻间变成了堪称诡谲的折磨与束缚。


    哪怕他此时依然头顶着?火盆,浑身浴火,原先?那套隆重华丽的百鸟衣被烈焰彻底吞噬,甚至使他散发出了淡淡的烤肉焦香……这些丝线也未曾崩裂。


    他行动?艰难,却坚定不移,缓慢地伸出伤痕累累的双臂,把棺材上残留的黑灰痕迹全部抹掉,让乳白柔软的辉光表层如破壳的白煮蛋那样,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恶臭的味道愈发明显,秦殊已经不敢再?用鼻子呼吸,偏头贴在裴昭耳边轻声说:“昭昭,我好像知道这是?什么了……”


    他心里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将手探进袖口:“在那个圣玛丽亚大教堂里,我们是?不是?见过非常相似的东西?”


    裴昭轻轻点头,若有所思:“虫子总是?最怕火的。”


    “为什么许芊的棺材会变成这样,是?秘法的原因??陈力?蚩说所有棺材下葬之?前都要经过他审核,那他肯定知道会发生?什么,”秦殊捏紧了元宝隐约发烫的细小身躯,“所以,他到?底想怎么做,要和这脏东西一起?自焚吗?”


    陈力?蚩即刻就用行动?回答了他的疑惑。


    这个年迈的老头扔下火盆,露出自己被烈火炙烤得面目全非的狰狞吗脸庞,猛地一跃而?起?,朗声大吼:“因?果线,宿命缘……冤孽枷锁缠上身,你我相拥赴黄泉!心火灼魂,我永不涅槃!九幽神到?,我永不超生?!阿树,酒来!”


    吼声落下之?时,他已经重重摔落在棺材上,细密丝线犹如疯狂繁殖的线面,瞬间将他的四肢拉开,牢牢缠绕于棺材顶端。


    乳白棺材立刻激烈地蠕动?起?来,仿佛有什么丑恶至极的污秽之?物挣扎着?想要破壳而?出,但为时已晚。


    刘阳阳大口大口喘着?气,他什么都能忍,直至感受到?后背上柔软冰凉的扭动?黏腻感,心里的防线终于在未知的不安与担忧中崩塌,忍不住口吐芬芳:“我靠!什么鬼东西我操!老头子你干啥你大爷的!我超级怕软体动?物我啊啊啊要晕倒了!”


    “闭嘴!”


    阿树婆婆怒吼一声,随即捧起?另一个熊熊燃烧的、装满米酒的火盆,接着?“砰”地将火盆倒扣在陈力?蚩身上。


    那可怖的烈火如游龙舞动?而?起?,将陈力?蚩与棺材一同被烧灼着?吞吃入腹。


    刘阳阳瞳孔一缩,陡然失声,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头一次露出近乎要当场呕吐的绝望表情。


    “陈力?蚩被烧死了。”裴昭忽然轻声说。


    也正?是?在同一时刻,那阵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气息戛然而?止。


    秦殊有心理准备,但仍感到?一阵心悸似的愕然。他闻到?了浓郁的酒香、肉香,烟熏火燎后的幽幽木质香,紧接着?,丝丝缕缕潮湿的青草味也从山间飘来……下雨了。


    持续了一个早晨的鼓声逐渐停息,细小的雨点淅淅沥沥掉下来,滴落在一张又一张同样愕然失神的人脸上。


    陈力?蚩静静躺在那里,像一只被捆于蛛网之?上的血红凤鸟,与那口异变的棺材共同焚烧于细雨中。


    他没有挣扎,舒展着?伸长的四肢被丝线牵扯出略微上扬的姿态,好似两对红焰般的华丽羽翼,在山风里猎猎舞动?。


    死寂如瘟疫蔓延。


    第74章 有种回家的感觉


    死了一个人, 一个对凤凰寨而言无比重要的人。但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刘阳阳半跪在地上?,扛着棺材与那具烧焦的老人尸体,因为情绪崩溃而浑身颤抖着, 却依然?没有选择把棺材放下。


    没有被?送入坟地下葬的棺材, 绝对不?能?落在地上?,否则这?具棺材里的主人, 会被?游荡在黄泉路中的恶鬼一拥而上?, 哄抢着撕碎骨髓、啃食灵魂,永世?不?得超生。


    而此时此刻,棺材里不?只有许芊,还有张美江的部分尸骨。


    刘阳阳不?会允许他的阿妹遭遇更多劫难, 阿树婆婆也并未阻止他的坚持。


    可是雨越下越大了,好似要将棺材上?的血与火都尽数浇灭。大家呆滞看着这?可怖的画面,无措地站在雨里, 几乎没有人知?道, 陈力蚩究竟为何要在此刻选择去死。


    就连刘白龙也没有被?告知?事件的全貌。她被?叮嘱过, 绝对不?能?靠近棺材, 也无法靠近自己死气沉沉的、只剩一具空壳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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