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大片大片的白色斑块,也会因此逐渐融合得浑然?一体,尤其在不?同?的光影中,犹如?一条鲜活灵动?的游龙,舒展长尾,漂浮于她的面皮之上。


    刘白龙已经听?不?进去他的话中深意了,喃喃着:“割掉,那就,那就把它割掉……动?手,快点,求你了,快一点!”


    “秦殊,伸手。”


    就在这时,裴昭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秦殊下意识扭头看去,条件反射地立刻伸手去接,随后?只听?“啪”的一声,略有些沉重的长刀落在他手中,已然?出鞘。


    手中传来的刺痛让秦殊心里一跳。是鬼公用过的那把长刀,由于曾在鬼市上短暂流通,刀身透着一股森冷的阴气。


    触感?好似冷铁,刀刃锋利如?新,将秦殊尚未痊愈的掌心又压出几道细小血痕。


    “……这,昭昭……你怎么把刀带上飞机的?刚才又是从哪里拿出来的?!”


    秦殊一边不?敢置信地大声追问,手上动?作也在继续。趁着刘白龙的注意力被他故意诱导到裴昭那边,下一瞬间,秦殊手起刀落。


    一层薄薄的斑驳脸皮,随着刀尖的猛然?甩动?而飞了出去,在半空中撞进凤凰振翅的热流,又因沉甸甸的鬼气攀附而翻滚飘落,径直掉进了地缝深处。


    同?时有丝丝缕缕的白色细线被长刀斩断,从刘白龙被划开的皮肤深处蔓延出来。没?了脸皮,失去了之前那片可供扎根、禁锢的目标,雪白断线们争先恐后?涌了出来,在血肉间漫无目的地蠕动?着,腥气漫天。


    刘白龙的半张脸血肉模糊,她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徒手抓着丝线就开始往外撕扯,任由自己的狰狞右脸愈发皮开肉绽,血珠大颗大颗沿着指缝流淌。而她动?作丝毫未停,像是根本不?知道疼痛,更?像是早已想要将这些“寄生虫”从自己体内除去,直到此时才终于有了机会。


    她不?再在意秦殊,可秦殊却紧握着长刀愣在原地,目光盯向?刘白龙的脸,片刻后?又默默将视线投向?远方。


    因为他脑子?里忽然?被吵得要炸锅了,有道完全陌生的声音,男人?的声音,正在他耳边叫叫嚷嚷地说个不?停,而且秦殊一时半会儿还没?找到究竟是谁的声音。


    ——操!&*%我@#的终于出来了!空气真不?错啊,哇哇我能?飞了!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好!谢谢你啊小兄弟,哥哥以后?罩着你了!


    秦殊被吵得蹙眉:“不?是,你谁?”


    ——嘿,这年?头的鬼将鬼兵们怎么都弱成这个鸟样了?亏我还迫不?及待想爬出来活动?筋骨呢,没?劲。小子?,这些小虾米你自己收拾就够了,我先去找小凤凰玩玩!


    “……不?是,你谁?”


    话音刚落,地脉轰然?震动?,只一道雪色的粗壮光束从那条地缝里直冲而起,掀起尘土、搅动?阴云,猛然?冲向?高空之中。


    幽幽鬼气与之相?触时,像被投入熔岩的寒冰一般发出“滋滋”细响,转瞬就会倾塌溶解,消散无踪。


    那是一条白龙,雪鳞光润、透亮如?玉,背脊棘刺泛着银晖,尺木似的龙角高耸于双鬓,正午阳光破云落下,让那抹雪色闪得刺眼。


    他身躯庞大如?山脊,行动?却是迅猛而灵巧,悬浮于半空时也如?履平地,耀耀白光绕着那只初生的凤凰打了个旋儿,莫名透出些散漫的态度。


    而紧接着,那条半人?粗的龙尾蓦地扬起,尾巴尖儿特意瞄准刘阳阳的心腹部位,不?打招呼便重重地砸了下去,将空气撕开,风裂如?雷声隆隆。


    令人?牙酸的闷响传来,刘阳阳被砸得倾倒过来,倒吊在棺材与丝线的缠连死结之中,七窍流血,浑身颤抖着发出了痛苦的低吼,一声又一声,像只失去理智的野兽。


    而与此同?时,从地缝里爬出的阴兵们也像发了狂。它们长得和人?类毫无区别,面容却如?锅底青黑,身穿古式藤甲,老旧的头盔兵器皆破损不?堪,沾着陈年?老血和赤汞侵蚀的痕迹。


    像恶鬼,更?像即将埋骨于山野的绝望溃兵,双眼似幽幽鬼火闪着狰狞的光。


    在刘阳阳痛苦的、野兽般的嘶吼中,它们一拥而上,亦或是搭着“人?肉梯子?”往那棺材的方向?爬去,亦或是举着破烂的兵器追寻鼓点冲杀而来,如?同?潮水,在白龙卷起的狂风里向?四面八方涌开。


    自杀式攻击。


    可鬼兵当然?伤不?了凤凰,它们踩着彼此的肩膀向?上攀爬,一个接一个被烧死在神鸟羽翼的余温之下,破烂盔甲上燃起阴森青火,溃散亡魂化作淡淡的阴气散落在地脊山间。


    秦殊没?空去观看那番惨烈的景象,因为他不?会飞……天上在打,地下也在打。


    刘白龙暂时失去了组织能?力,几位老迈的赶尸人?也无法再保持沉默,他们口中喃喃念咒,号令着提前埋伏于山脉的尸体军队迎上鬼兵,守在隆隆作响的大鼓前方。


    有人?在秦殊耳边怒吼:“撑住!听?鼓结阵!凤凰尚未脱困,鼓声绝不?能?停!”


    果然?,凤凰寨对此情形早有防备,但相?比那天上飞舞的神兽,血肉之躯在鬼怪面前却是劣势尽显。阴气扩散得太快,如?同?沼泽般不?断侵蚀着众人?的理智与神魂。


    一旦指挥者受损,受其操控的军队便会随之失去战力,对赶尸人?来说是这样,对刘阳阳而言自然?也是如?此。如?今他们尚在僵持,可总有率先溃败的一方。


    ——嘶,疼疼疼!这小伙子?的身体怎么硬成这样?谁干的好事!简直比我家的龙珠还硬,真浪费啊,把这好皮囊练成法宝岂不?更?好……


    偏偏与此同?时,秦殊脑子?里的噪音仍在继续。他现?在知道这家伙究竟是谁了,就是那条不?断甩着尾巴猛砸棺材的白龙。


    看上去是挺厉害的,结果砸了半天,也不?过是让刘阳阳变成了一个浑身猩红的狰狞血人?,但秦殊眯着眼仔细一看,发现?血都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刘阳阳或许骨折得很严重,可表面上,甚至没?有受到皮外伤。


    这场僵持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秦殊能?做的也只有两件事。


    首先,在脑子?里疯狂吐槽白龙太弱,催它赶紧换个有用的办法,其次……立刻加入战场,杀死所有穿过防线、试图攻击赶尸人?的鬼兵。


    对他来说,其实并不?算难。


    秦殊一手持刀,一手握紧了拳,挡在两名击鼓老者的身前。鬼兵的盔甲在长刀之下薄如?纸片,更?防不?住秦殊的指骨,几乎没?有厮杀的机会,形同?砍瓜切菜。


    小蜈蚣也无需由他指挥,颇为雀跃地冲了出去,在犹如?实质的森森阴气里快速穿行,血红身躯上笼着璀璨的金色盛光,鬼怪邪祟触之即死,恍若神威游龙。


    而煤球居然?难得鼓起勇气,一并跟在元宝后?面扇着翅膀猛追,为了眼前饕餮盛宴般的丰厚食物而拼尽全力。


    直到此时,它依然?顶着那张与陈力蚩完全相?同?的脸。那随着重力颤抖的垂坠眼皮,稀疏白发,青白开裂的嘴唇……□□瘦如?柴的细细脖颈串起来,插在那坨毛绒绒的黑色团子?里,简直比鬼还可怕。


    它们倒是玩得开心,可秦殊的心情并不?美妙。


    一刀,一拳,有人?倒下,有鬼嘶吼,机械性?的动?作在不?断反复。他眼前景象渐渐从清晰变得模糊,像一片黑、白与血红的混沌。


    他觉得自己不?该在屠杀鬼兵时产生快感?,身体却擅自涌起异样的热血沸腾之感?,肌肉与关节擅自发出欢欣的破风声,额前的漆黑兽角也早已擅自撕开皮肉,畅快沐浴在无尽的死亡里。


    秦殊的大脑却觉得这一切都很莫名其妙。因为这场混战,分明缺乏了真正的反派主角。凤凰寨里的鼓楼安静屹立着,幽深洞穴里死寂无声,丝线的源头依然?尚未可知……而他此刻面对的敌军,似乎全都来源于自己人?之手。


    他时不?时扭头看一看裴昭在哪儿,确认没?有任何鬼怪曾对裴昭产生半分注意,确认裴昭仍静静地站在原处,被腕间那串猫眼石所触发的金光笼罩,才会继续举起长刀,重新步入阴气重重的迷障里。


    仿佛只有这样做,才能?让自己的理智维持稳定,与身体里那怪异的畅快感?拉开距离,保持思?考。


    而那条被秦殊骂了好半天的白龙,也终于没?再无视秦殊,有些受不?了了。


    ——我弱?那还不?是因为你弱!谁叫你只有这零星半点的<a href=Tags_Nan/GaoXiao.html target=_blank >搞笑</a>修为,害得我好不?容易解开封印,却要受制于你的上限,甚至都比不?上人?家小凤凰厉害,我能?有什么办法?!


    “……受制于我?”


    秦殊一怔,蓦地意识到了什么,不?仅涌出些许心悸之感?。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一道尚未愈合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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