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拜,去死。


    二拜,去死。


    三?拜,去死。


    没有一字废话,简单直接,虔诚肃穆。


    白龙并不知?道?秦殊做这些有何用?处,但它知?道?秦殊是个弱小又?危险的存在,自然已经心生警惕。


    那条比秦殊本人?还粗的尾巴,早已一圈一圈缠绕在了秦殊腰间,用?略带警告的力?道?缓缓收紧。


    可秦殊也是个力?气很大的人?,当条件满足时,甚至会变成一股不可理喻的、超乎常理的力?量。那条尾巴缠得越紧,他弯腰的幅度反而越深,使白龙无端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悸。


    绷紧的龙鳞被挤压出令人?牙酸的细响,伴随烈火舔舐鳞片时的焦枯灼烧声,秦殊吐出一口炙热的血,他们谁都不好受。


    “操。你对她?做了什?么?我杀不了你,我杀不了你!这该死的……这该死的血契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狂风又?起,心慌至极的白龙再?次口吐人?言,愈发急促的吐息之间有隐隐雷鸣:“你又?不是人?皇,凭什?么你有资格掌握这种破坏规则的手段?!我操,难道?你是玉皇大帝的私生子吗?啊?!”


    “那倒不是,”秦殊放下蜡烛,屈指弹了一下额前独角,发出清脆声响,“我好像是獬豸来着。上辈子,或者?上上辈子。”


    龙息骤停,一片死寂。


    那双金黄的竖瞳几乎瞪成了浑圆形状,裹着浓稠的犹疑与困惑,死死钉在秦殊身上。


    秦殊微微弯唇,扬起一抹柔和的笑,坦然与它对视:“白龙,你知?道?与我有关的事吗?说说看吧。”


    “知?道?……应该知?道?,事情闹得很大,我也算是听说过。你不是死了吗?”


    白龙被秦殊看得极不自在,但它自己心头的困惑太强烈,反而无法移开?视线,低声喃喃:“若你真的,真的是那个家伙……我年幼时确实是听说过的,你胆大包天?吃了黄帝的孙子,却仍横行霸道?千余年,行走人?间屠戮无数。直到一死者?的亲族奋力?苦修,成仙后飞升上界,以一纸泣血诉状把你告进了天?庭,你才得以伏法!”


    “我?我吃了黄帝的孙子?他孙子的数量可不少……按理说,我们人?类都是他的子孙,如果我吃了几个坏人?,好像也挺正?常的,”秦殊似乎听得颇为投入,并展露出极低的道?德底线,“我好像不是这么恶劣的人?。”


    白龙眼含警惕,默默收紧缠在他身上的尾巴,从自己漫长的记忆里找出些许与他有关的碎片:“彼时我年纪还小,只听长辈谈起过。有一年除夕,西乡徐家在珠崖湾为我父皇祭祀祈福,贡品才刚摆好,你就把徐家的族老直接吃了……”


    它顿了顿,语气变得幽怨:“那一整条船的贡品,全都被你抢走,你可知?当年的珠崖湾是何等富庶?大过年的,我父皇连肉星子都没能?吃上,简直是奇耻大辱。父皇心情不好,一宫里的虾虾蟹蟹都要跟着倒霉,连我也莫名其妙被抽了一顿!”


    “唔,我对古代祭祀不太熟悉,徐家那一船的贡品,具体都有些什?么?”


    秦殊挑眉盯着它,抛出问题颇为尖锐。


    白龙又?沉默了少许,声音放低不少:“童男童女为主菜,辅以堪比御膳的山野珍馐。妙龄女子为妃妾,配置十二护卫抬婚轿。金银珠宝不计其数,父皇尤爱羊脂玉,徐家年年都奉上单独一箱,以求风调雨顺,田地富饶,行商无虞。”


    “那我吃掉徐家族老有什?么问题?那一家人?都活该被我吃了。”


    “……”


    “如果有机会,我会把你父皇也吃了。”


    一人?一龙对视片刻,尴尬的沉默再?次蔓延开?来,独留阴风反复拍击着屋内纸窗,像万千亡魂在嚎啕,发出瘆诡不祥的哀戚异响。


    白龙对上秦殊不知?何时泛起暗红的眼睛,张口欲去辩驳,思来想去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嘟嘟囔囔地回了一句:“那时候我还小嘛,什?么都改变不了。”


    “就算长大了,你也从未想过改变什?么,”秦殊冷笑,“否则你也不会抓去坐牢这么多年。一看就是继承了你父皇的衣钵,心安理得,鱼肉百姓。”


    “诬告!那是有人?诬告于我!我被设计陷害了!”


    “那或许,我也可能?是被陷害了。传闻中的我,听上去好像没有任何问题,说不准只是更崇尚公羊呢?”秦殊挑眉,不紧不慢地继续,“上无天?子,下无方伯,九世之仇亦可报……就算现在再?杀你一次,我也挺心安理得的。”


    “……我分不清你们人?类的复杂学说。”白龙眼神游移,最终落在秦殊额前的漆黑兽角上,贴近了些,似乎是想分辨秦殊究竟是不是他口中的那个怪物。


    “正?常,我是个高三?学生,再?过一年我也分不清,”秦殊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但我能?分清,谁是好的,谁是坏的。你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怀疑……你们龙族的血祸,就来自于前辈们犯下的杀孽太重,尤其是你,犯下的杀孽太重,你们的后代才会摊上如此?惨重的因果报应。”


    “我没有!我,我不过是在偶然出游时不小心打了个喷嚏!谁能?想得到,那喷嚏居然是连汤带水的,这才稀里糊涂淹了金娥山……哦对,当时那可不叫金娥山,就是座普通的山!”


    秦殊瞳孔微缩,却只是眯着眼“呵”了一声,任由突然焦急的白龙一个劲儿?地自证清白。


    “再?说了,我打出去的喷嚏也不可能?变成沸腾滚水,老君在上,我是冷血动物,冷血!此?事定然是有人?暗中设计,我又?不是神经病,平白无故的怎会故意把一群村民?煮熟了扔进山洞里,让他们一个个变成行尸走肉的怪物?!”


    “你急了?笑死,好一个杀生无数的道?德模范,”秦殊挑眉,“敢说你没偷看过老龙强抢回家的民?女?真是经典,若我被抓去当龙王的贡品,我定会泣血诅咒你们龙族世世代代……”


    “你!若你非要追溯到更久远时,那我更是无辜。秦殊我告诉你,我和父皇不一样,我此?生从未欺男霸女!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不屑于此?,因为人?类长得丑死了,你也挺丑的,呵。我只喜欢比我厉害的母龙,只喜欢享用?日精月华,你们人?类算什?么,谁会对一群蚂蚁的生活产生丝毫兴趣?!”


    有趣。实在是有趣。


    原来凤凰寨传说里那所谓的“月亮流泪、化作滚烫山洪”,居然只是一条白龙,在无意间打了个喷嚏……听到这等秘辛倒是意外之喜,不过秦殊的本意却并非如此?。


    他只想着稍稍拖延一下时间,没想到白龙反应却这样激烈。最关键之处在于,白龙根本就不是在和秦殊解释这些。


    它是在和铜镜对面的那只母龙说话。


    莫名其妙被秦殊扣了一口大黑锅之后,白龙生怕那只母龙听信了秦殊的话,生怕她?把自己抑制不住的异变与疯狂,把自己染上这场惨烈血祸的最初诱因,全都推到白龙的身上。


    该说不说,这条龙好像真的有点笨。


    它当下的注意力?,似乎永远只能?被一件事情所占据,顾不上去关注周围环境里的其他变化。


    可能?这是因为经历了漫长的囚禁,又?被迫变成青少年形态,白龙还没有习惯自己现在被缩小无数倍的……脑容量?


    无论如何,这对秦殊有利。


    虽然秦殊并不喜欢这样做,但他确实知?道?该如何在特定的时间点,故意说一些挑动他人?情绪的垃圾话。毕竟,有汤睿诚这个擅长在打游戏时挑衅队友的好发小,秦殊早就被迫拥有了这项技能?。


    白龙确实急了,它还在试图证明自己没做错任何事,却浑然不知?周身的环境正?在发生剧变,也没发现……铜镜里的景象也陡然变得不同。


    “我操?!等会儿?,我操!你又?是个什?么邪物!”


    很好,终于发现了。其实不止是白龙,秦殊也被吓了一跳。


    他微微垂眸,看着藏在自己脚边瑟瑟发抖的煤团,险些控制不住自己倒吸凉气的冲动。


    煤球的身体还是那么小小一只,毕竟是个刚长出浓密绒毛的黑色幼鹰,只有秦殊拳头大小。


    但它的脑袋,噢……它的脑袋,几乎占据了这阴森屋子里三?分之二的面积。没有继续变大的理由,纯粹是因为空间不足。


    它幻化出了疯龙的头颅,一对残破的雪色龙角,凹凸崎岖的灰败鳞片,病变似的惨白血肉,有无数双幽暗金瞳从血□□隙里向外窥探。


    而在那两?个没有眼珠的空洞眼眶里,其中一侧依然空空如也。


    难得有机会看清细节,秦殊不动声色地近距离细细检视着,能?看出眼眶内部的腔壁里有破损伤痕,就好像被人?徒手,当然也有可能?是爪子,狠狠抠挖出了她?的龙眼,如今才会留下此?等狰狞的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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