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丧尸的第三年，姜慕余偶尔还是会做梦。
不是梦到父母抛下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就是梦到被狗队友骗去吸引丧尸。
“对不起小余，我们需要一个诱饵引走出口的丧尸，否则我们谁也逃不出去。”
“你是队伍里唯一没有任何牵挂的人，可我们不一样，我们家里还有父母姐妹在等着。”
“你没有男朋友，连父母和哥哥都不要你，就算侥幸活了下来，以后你又能去哪里呢？”
“别怪我们狠心，小余，总要有人死的……”
可为什么死的一定得是她？就因为她是队伍里唯一一个单身狗吗？
每每想到此处，姜慕余就气得想捶地，可惜丧尸身体实在不听使唤，连翻个身都慢得像八十岁的老太太，等翻完身怨气也憋没了。
姜慕余实在不理解，为什么变成丧尸后还会做梦，别的丧尸也会这样吗？
她曾贴脸问过几只丧尸，他们似乎都不太愿意搭理她，有的还朝她喷口水，既不卫生也不礼貌。
姜慕余挺受伤的，大家都是丧尸，怎么只有她讲卫生懂礼貌呢？
唉，就挺格格不入的。
做人的时候是这样，做了丧尸还是这样。
此时外面天色蒙蒙亮，估计才五点，姜慕余睡了一半被气醒，这会儿仍半困不困，双眼放空窝在摇摇椅上摇了几下，思考接下来是继续睡个回笼觉，还是直接起来吃早饭。
她和别的丧尸不太一样，不需要吃人类的血肉来补充能量，路边随便抓把草塞嘴里嚼嚼都能补充一丁点维生素能量。
不过能吃别的，干嘛还要吃草？
姜慕余生前做人的时候就贪吃，现在做了丧尸也改不掉这个习惯，末日时代资源紧缺，许多食物虽然都已经过期变质，但对丧尸来说无所谓。
昨天她还超幸运地从一家理发店找到一瓶豆汁，可能是老板去b市旅游带回来的特产。
这玩意如果放在以前，姜慕余连看都不会看，现在竟能面不改色干完一整瓶。
她真棒。
就凭她现在这个退化的味觉，放到末日前准能大战c省的魔鬼辣火锅，辣王之王非她莫属。
想到三年没吃的火锅，姜慕余顿时口舌生津，越想越馋，越馋越吃不到，于是吭哧吭哧蹬了两下腿，算是撒气。
“砰！砰！”
楼下突如其来的响声竟与她蹬腿的节奏合上了，姜慕余歪头仔细听了两耳朵。
哦，是图书馆二楼那只考研的丧尸在发疯。
姜慕余住在网络小说比较多的三楼，一向和二楼的考研丧尸井水不犯河水。
主要是对方实在霸道，独占一层楼，平时见不到人或丧尸还算正常，一见到就发狂，不是拿书砸人，就是拿书砸桌子，颇有无能狂怒之意，丧尸们都不爱和他玩。
姜慕余被他砸过几次，之后就很少再去二楼。
其实想想这尸也怪不容易的，生前起早贪黑地泡图书馆备战考研，死了还在备战考研，真是生命不休，考研不止。
如果哪天丧尸也能考研，这位仁兄想必定会榜上有名，成为丧尸界的一代传奇，只可惜生错了时代。
被小插曲这么一闹，姜慕余顿时没了睡意，随手将压在肚子上看了一半的小说塞到屁股底下，摇摇晃晃地准备起床吃个早饭。
以她现在这具丧尸身体的行动速度，等正经吃完饭天也该亮了，到时候再出去找点别的乐子。
比如给爱喷口水的g省丧尸灌点过期加辣的牛奶什么的。
想想就很开心。
姜慕余从借阅台的小角落里爬起身，绕开两盆水培绿萝和一摞书，从小柜里拖出一个白色零食框。
这里算是她的小窝，之前这层脏东西太多，她花了好长时间才打扫干净，睡觉的竹编摇摇椅也是她费了好大的劲儿从商场拖过来的。
如此安适地住了大半年，她现在已经把图书馆当成半个小家了，毕竟这个世界没有电子产品解闷，平时只能看看实体书打发时间。
到了末日，“书”似乎变成了一堆废纸，人类和丧尸都不太爱驾临图书馆，这对姜慕余来说反倒成了一桩好事。
零食框里还剩最后一瓶草莓味的酸奶，姜慕余恋恋不舍地捏住吸管，一脸认真地对着锡纸孔捅了三次才捅进去。
吸一口。
……没味儿。
姜慕余生无可恋地嘬完一整瓶过期酸奶。
她又得出门觅食了。
·
暮色渐浓，夕阳光穿破秋日薄雾，落在c市安全区的两辆太阳能混油军用车上，几名穿着作战服的年轻人干脆利落地下车，支锅烧水开始切肉做饭。
姜徐行独自坐在副驾驶上翻看地图，车外几人聊天的声音伴随食物的香气慢慢飘过来。
“按照现在的速度，不出意外我们明天下午应该就能到a市。”
“我靠，孟鸦，求求你快闭上你的乌鸦嘴吧！前两次暴雨和丧尸潮的教训还没吃够吗？”
“……好吧好吧，我不说话了还不行吗？”
长了张娃娃脸的孟鸦无奈地在唇边比了个拉拉链的手势，其他几人这才收回瞪他的目光，继续忙碌手下的活。
“话说回来，这次的任务地点是a市三山区，我记得姜博士家就在三山区？”
“对，这次任务原本没有姜博士，上头说他是主动申请一起来的，也不知道为啥要冒这个险，我是为了积分，他是为了啥？待在实验室做研究不好吗？”
“哎，我倒是知道一点。”
头戴草莓发卡的巫笙朝几人招招手，示意他们凑近，压低声音开始八卦。
“听说三年前丧尸刚爆发没几天的时候，姜博士父母就被救援人员救走一家团聚了，但姜博士其实还有个妹妹，我听说，真的就是听说，不保真啊——姜博士他爸妈被救走的时候忘了屋子里还有个女儿，又怕姜博士知道真相把他们赶出基地，就骗姜博士说他妹妹变成丧尸被人打死了。”
“什么？！”
“嘘！嘘！”巫笙气得拍他们脑袋，“都说了小声点……姜博士没想到他爸妈会骗他，这几年才一直没有去找妹妹，但上个月基地新接收了一个幸存者，刚好就是姜博士以前的邻居，那个邻居就把真相告诉了姜博士。”
“哇，那姜博士不得气炸了？”
“难怪前段时间有人说姜博士冷血，故意把他爸妈送去守卫队日夜和丧尸对线，原来中间还有这回事啊。”
“不过这都三年了，姜博士妹妹……”
恐怕早就没了。
就算妹妹真的福大命大活了下来，三年过去，说不定人家早就离开a市去了别的基地，哪会一直傻傻地等在原地呢？
孟鸦瞅了眼车里纹丝不动的姜徐行，抱臂摇头道：“也不能说姜博士只是为了找妹妹，毕竟这次任务特殊，很大程度上我们还得靠专业人员帮忙辨认收集资料。”
几人想想也是，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开始聊任务相关的事。
十天前，各大基地得到一条线索，a市三山区某处可能藏有祝白殷的地下实验室。
四大基地的幸存者们都知道，祝白殷此人行踪不定，喜怒无常，且毫无立场之分，每次出现定会不分敌我地引发丧尸潮，造成许多重大灾难，令人恨得咬牙切齿。
但他又实在聪明，智商极高，研发的药剂对人类和丧尸都很有用，如果能得到他的研究资料，或许对研发丧尸疫苗会有重大帮助。
于是北方基地率先派出一支作战小队前去a市寻找这个实验基地，因为要搜集实验资料，所以特地派了一名专业研究员随队，毕竟人手和资源有限，还是尽量拿重要资料比较好。
原本这个随行之人并非姜徐行，是他自己主动申请替换的。
“姜博士，吃点东西吧，晚上咱们还要轮流守夜呢。”巫笙走到车边，她刚才说了一通姜博士的八卦，心里正虚着，特地过来示好以表明自己没有针对他的恶意。
姜徐行折上地图，摇摇头，嗓音冷淡：“你们吃吧，我暂时不饿。”
巫笙以为他生气了，站在原地，有点尴尬地挠了挠头上的草莓发卡。
姜徐行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沉默一秒钟，直接问：“今晚能继续出发吗？”
巫笙愣了下：“啊？可是夜晚出行不安全，路上还要开车灯，比较费能源。”
孟鸦在后面听了一耳朵，追问道：“姜博士，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姜徐行看了眼远处空无一人的街道，皱起眉：“进城的时候我观察了一下，这一路上没看见一只丧尸，之前路过的地方多少会有几只丧尸在附近游荡。”
人口密集的城市区却没有丧尸，只有两个可能。
一是丧尸集体离开，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二是丧尸出于某种目的，主动藏起来了。
在场几人都是作战经验丰富的老人，一听他这话，顿时头皮发麻。
队长当机立断道：“东西收起来，立即出发，天黑之前必须离开这里。”
·
好香，是炒腊肉的味道。
姜慕余嗅到远处飘来的食物馨香，馋得瞳孔发颤，她很久没吃过现炒的肉了。
作为一只保留人性意识的丧尸，姜慕余从不吃人，平时只靠捡别人不要的小零嘴补充能量，兢兢业业吃了三年，嘴巴都吃没味儿了。
时隔数月终于嗅到新鲜的炒肉香，她忍不住干咽口水，努力多吸几口香气解解馋，却很有自知之明地不去靠近。
有炒肉香就代表有人在做饭，有人就代表有危险。
过去几年的经验告诉她，当丧尸落单时，最好离人远点。
人类才不管你会不会说话，有没有人类意识，见到丧尸二话不说就是扛起枪突突突。
姜慕余被突过几次，现在不是很想和人打交道。
不过说到落单，她今天在城里逛了一整天，竟然没见到除她以外的第二只丧尸。
连那只朝她喷口水的g省丧尸也不见了。
不对劲，太不对劲，直觉告诉姜慕余可能要出大事。
她是不怕丧尸，但当所有丧尸都不见的时候，只有她一只尸还在外面游荡，那多半就是她要出事了。
为了合群，姜慕余就近找个废弃宠物店躲了起来，折腾了两分钟才勉强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蹲坐下，通过透明玻璃观察外面的情况，因为太过无聊，又顺手捡起一只巴掌大的手持小方镜。
镜面沾了灰，中间还裂了一道缝，把姜慕余的丧尸脸劈成不太对称的两半。
和普通丧尸的长相不太一样，姜慕余的皮肤并没有发青，甚至可以说微白，只是脸颊两侧的皮肤下面遍布青筋，脉络清晰，如同在脸上贴了个蛛网纹身。
瞳色是不健康的青灰，牙齿仍是健康洁白的牙齿，但舌头有些发僵，上下左右移动时不太听使唤，以前她能轻松卷压舌头吹口哨，现在连打个弯都难。
但撇开这些缺点不说，只看脸：犹如戴了美瞳的圆眼睛，又长又黑的睫毛，眼褶颜色偏深，乍看极似眼影，再加上哑光的肤色和嘴唇——
任谁来看都得夸一句“这丧尸还怪漂亮的嘞”！
姜慕余对自己如今的长相还算满意，这两年没白捡美妆店的护肤品。
很快，有两辆车从街道那头开了过来。
姜慕余兴致缺缺地瞄了眼，而后一顿，脖子不由自主地前倾，将脸贴上玻璃。
嗯？她是不是眼花了？刚才过去的那辆车副驾上坐着的男人，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
变成丧尸后，姜慕余的触觉和味觉退化了许多，但听觉和视觉却略有进化，尤其是视觉，从前她是超级大散光，出门必须戴眼镜。
现在不戴眼镜都能看清十米之外路牌上的字。
姜慕余陷入沉默，满脑子问号。
她刚刚好像看见了她哥，可是他不是在北方基地做研究员吗？怎么会出现在c市？
外面很危险，他到底知不知道啊？
姜慕余很想助亲哥一臂之力，但就算她现在立刻追出去，估计也只来得及和那两辆军用车的屁股打招呼。
她哥跑得比她快多了，哈哈……
“原来还有条漏网之鱼。”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那声音像闷在某种罩子里，透出几分模糊的失真，轻飘飘地散落四周。
可落在她耳朵里，却宛若一记重锤。
这里居然有其他人？
姜慕余悚然，嘴角刚扯出来的干笑顿时僵住，浑身汗毛直立，已经停止的心脏被吓得差点恢复跳动。
她没敢转头，死了一般静默数秒，缓慢而又僵硬地转动眼珠，目光控制不住地下垂，静悄悄落在手中那面小方镜上。
裂成两半的冰冷镜面上，此时映照出一道身穿白大褂的修长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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