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员洞里医护人员进进出出,地上的沙石被踢来踢去,不仅地面嘈杂,空气也变得呛鼻起来。
“陆大哥!祁大哥!”
路小鹿朝山洞里走去,边走边喊。
山洞里的血腥气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浓郁,她越是往里走,就越是心慌。
“小鹿姐,这边!”
小童眼神还不错,一眼就在人来人往中找到了病床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快带我过去。”
路小鹿紧紧抓着小童的手臂。
躺在床上的祁民,左胸已经被子弹贯穿,那是心脏的位置。
就凭这荒岭根据地上的医疗条件,根本没办法将子弹取出来。
祁民能吊着最后一口气从外面回来,已经是毅力惊人了。
“小鹿你来了。”
祁民声音虚弱,只剩下零星气息。
他自知活不了多久了,眼下还能在死前见妹妹最后一面,面上全是释然。
路小鹿看不见,甚至连声音都分辨不清。
“是谁?谁在喊我?”
她听见有人喊她了,但没听出是谁的声音,这却莫名叫她更加慌神。
“小鹿姐,是祁大哥。”
小童扶着她的手伸向祁民,路小鹿在小童的帮助下终于抓到了祁民的手。
“祁大哥,是你吗?你怎么样了?你身上的血腥气好重……”
路小鹿的声音越发干哑,呜咽声怎么都止不住。
“小鹿,祁大哥可能不能陪你长大了,别哭。”
祁民的手伸向她的脸颊,颤抖着手替她擦去眼泪。
“祁大哥你别说话,你是不是又流了好多血,我闻到了。”
路小鹿两只手紧紧攥住祁民的手,眼泪糊满了自己的脸和他的手。
“小鹿,生日快乐,以后的路……”,祁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要,要靠你自己了……”
那只宽大的手掌倏然脱力,沉沉地砸在路小鹿手中。
“祁大哥?祁大哥你怎么了?!”
路小鹿无措地摸索祁民的身体,下一瞬,手上沾满粘腻的液体。
她难以置信地放到鼻下闻了闻,浓重的血腥气席卷了整个鼻腔。
她慌忙撇开头,胃里一阵翻涌。
“小鹿姐,祁大哥他已经……已经……”,站在一旁的小童欲言又止。
“陆大哥……还有陆大哥呢?”
路小鹿用尚且干净的手死死抓着小童,哪怕她的眼睛看不见,却还是下意识四处张望。
“小鹿姐,在这边,我带你过去。”
小童扶着她往陆大挺的床边走。
“小鹿。”
陆大挺隔着好几步距离就看见了她,喊道。
“陆大哥!”
她循着声音直接扑到他床边。
“陆大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们会变成这样?”
路小鹿的声音压着哭腔,愤怒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我们连队中了敌军的埋伏,但是很幸运,我和你祁大哥用命给大家换了一条生路。”
陆大挺将手伸向她,她紧紧抓住。
“不幸运,一点都不幸运!你和祁大哥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听着陆大挺愈发虚弱的声音,路小鹿快要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战争就是这样,我牺牲了,我的战友才能活,我们这一代牺牲了,下一代才能活。”
“这是我们的责任。”
“陆大哥……”
路小鹿无法反驳,可为什么是陆大哥和祁大哥?
为什么是他们这一代?
是不是她的明天,也会像两个大哥一样?
“小鹿坚强一点,今天是你15岁生日,我和你祁大哥,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
陆大挺的手颤颤巍巍地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块东西,表面包裹的灰布条染着血渍。
“小鹿靠近一点,陆大哥帮你戴上。”
陆大挺尽量放轻声音。
路小鹿闻言往前走了一步。
陆大挺将手往自己身上干净的地方蹭了蹭,血渍擦干净之后,他将表面的布条解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条干净地白绫。
“蹲下来一点。”
陆大挺替她将那双空洞洞的眼眶用白绫蒙上,然后在后脑勺打了个结。
白绫细腻的触感和平时穿的粗布完全不同,微凉柔软。
“小鹿总说,别人看到自己的眼睛会嫌丑,戴上它,别人就看不到小鹿的眼睛了。”
陆大挺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脑袋,缓缓开口:“小鹿不丑,一直、一直都很漂亮……”
那只手上一秒还在温柔地抚摸着,下一秒就因为脱力沉沉地掉了下去,擦着她的脸、她的肩,重重地砸在床边。
“陆大哥?”
“陆大哥!”
……
“陆大哥!!”
路祁猛地弹起身体,后背直冒冷汗。
她嗷嚎一嗓子也将她身边的江寻生吓了一跳,江寻生连忙靠过去问她怎么了。
路祁呆呆地坐在原地,身上各处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又刺又麻。
呆了好一会的她才开始回神,眼前……不是竹月间?
“小鹿?”
江寻生将手搭在她的大腿上,试探着问:“梦到什么了吗?”
寻生的声音?
对了,她在寻生的家里。
路祁缓缓转头,江寻生看不见她空洞的目光,但是看见了她僵硬的唇角。
“小鹿别怕,这里不是松岭。”
“嗯。”
路祁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瘫软在江寻生的身上。
“到底梦到什么了?”
江寻生扶着她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
“你还记得,我为什么改名字吗?”
路祁语气落寞。
“记得”,江寻生点头应和,“陆大哥和祁大哥牺牲了,你说,你想带着他们的名字活下去。”
陆和祁。
因为陆和路同音,所以保留了爸爸的姓。
白绫下的眉毛越皱越紧,路祁忽然鼻尖泛酸:“我又梦到他们了,梦到他们牺牲的那天。”
“不要去想,不要去想了小鹿。”
“我在你身边。”
“……”
路祁艰难地吞咽,喉咙里勉强挤出一个字,“嗯”。
……
最后一抹橘红在天边燃尽,群山化作沉默的剪影。
筑在山中的第一殿渐渐融入夜色,殿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哗啦”一声,竺玖从温泉中站起,身上的水滴滴答答地流回温泉中。
她擦了身体走进温泉宫中,书房里,锦正凝神看着电脑上的文件。
“锦,你不回去吗?”
竺玖用毛巾卷着头发,走到书桌旁。
闻声,锦抬头就看到靠近的竺玖,“我留下来待几天。”
她的注意力从电脑转移到竺玖身上,语气里没有丝毫被打扰的烦躁。
“为什么?”
竺玖绕到她身后,俯身看向她的电脑。
锦不介意她竺玖看自己的电脑,她也没拦着,只是对于竺玖的问题,她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
“矿脉储量,原石品位……”,竺玖好奇地念着文件上的东西,问她,“嗯?这是什么?”
她和竺玖解释道:“矿脉勘探报告。蒲区有一片储量可观的矿脉,后天的应酬,谈的就是收购的事。”
竺玖看着文件上密密麻麻的图文报告,第一次对锦是个“商人”有了实感。
“看起来好复杂的样子。”
竺玖语气蔫蔫的,倒也不是看不懂,但是这东西的和她之前翻阅的各种论文太像。
只看一眼就仿佛回到那个疯狂看论文的日子,她看着就头疼……
“没事,看不懂就不看了。”
锦忽然注意到她被毛巾裹着的头发,想起来问她:“刚从温泉上来?”
“嗯”,竺玖点点头,“待会去吹头发”。
“别待会了,现在就去。”
她柔声催促。
别一会着凉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竺玖赖着她。
“什么问题?”锦看向她,神色疑惑。
“为什么还不回去?”
竺玖将一开始的问题重复一遍,正是让锦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那个。
她的目光从竺玖的脸下移到衣服,迟迟不做回答。
竺玖俯下身,右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歪头盯着她的侧脸。
锦的耳边响起她的声音:“留下来陪我有这么难说出口吗?”
耳边像是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炸开。
竺玖刚从温泉中上来,身上的源源地散发的热气,一俯身,热气跟着缠上锦。
锦愣在原地,只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在耳边一跳一跳地叫这。
“我去吹头发啦~”
耳边涌进新鲜的空气,带着些许凉意。
锦侧头,竺玖早已抽身离开,她看着竺玖潇洒离去的背影,像是抽了魂。
她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弛下来,眼底像是被春水漫过,漾开一层柔和又清亮的笑意。
她们的关系好像回到了之前,昨天的矛盾像是一首插曲,但插曲之后有些东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三指在电脑触控板上一滑,矿脉勘探报告下的其他资料被调出来。
屏幕上显示着一份地府古籍文书的电子版,是她借着一殿主的权限才调阅到的。
上千页的文档,卷帙浩繁,却也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份。
【老大,文书内容太多,大量涉及九幽烛火记载的,暂时只翻出了这一份。】
屏幕上忽然弹出流石的消息。
【尽快将所有涉及烛火的文书找给我,辛苦你和枕木了】
回完消息后,锦缓缓靠在椅背上,沉重的心情很快就覆盖了先前的喜悦。
锦忽然起身,合上笔记本电脑后朝卧室走去。
“笃笃。”门被叩响。
里面隐约传来吹风机的声音,竺玖似乎没听到敲门声。
锦推门而入,正在吹头发的竺玖果然没发现她。
她走到竺玖身边,竺玖从镜子中看到来人后当即回头。
“锦?”
竺玖关上吹风机,将它放到一旁,“工作忙完了?”
她见竺玖关了吹风机,自然地伸手摸上后者的发梢,还是有些湿。
“不着急”,说完她就拿起吹风机,“头转回去”。
竺玖将脑袋转回去,镜子中的锦重新开启吹风机。
风声呼呼地响,锦的指尖在竺玖浓密的发丝中穿梭。
“你之前,经常帮人吹头发吗?”
竺玖看着镜子中神情专注的人问道。
“没有。”
她的动作娴熟又温柔,揉搓、拨弄,恰到好处的力度让竺玖整个人酥软下来。
“你看起来好熟练,我还以为你经常帮人吹头发呢。”
竺玖的声音夹在暖风中,锦听到了,但是没有回她,手上的动作继续着。
“我是第一个吗?”
竺玖顺水推舟地问她。
“嗯。”
借着风声的掩护,锦小声承认。
镜中的竺玖忍不住勾唇,没长嘴是吧,没关系,可以好好调|教。
……
半夜,卧室里静悄悄的,竺玖扯了一下被子,身边没有人的余温。
察觉不对劲的她缓缓睁开眼,身边果然没有锦的身影。
竺玖光着脚走出卧室,正厅里黑漆漆地,倒是书房的门缝中透出一点光。
锦正坐在电脑前,屏幕正好遮住了房门,竺玖走进来了她也没发现。
直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她的屏幕上,锦这才顺着视线抬头。
“明天再看吧,很晚了。”
也许是刚醒的原因,竺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困意。
竺玖的视线瞥到锦手边的茶杯,茶汤有热气蒸腾上来。
是打算在这待一整晚吗?
“没事,你先去休息吧。”
锦轻声安抚她。
屏幕的光落在锦的脸上,她眼下淡淡一圈黑眼圈被倒映出来。
竺玖探头看了看她的屏幕,角落上是蓝色的word标。
“很着急吗,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竺玖耐着性子问。
“还好,我看完就去休息。”
锦含糊其辞道。
她不问,她不说。
一个小心试探,另一个避重就轻。
竺玖的指尖落在她的键盘上,随手按下ctrl+s后合上了她的电脑。
“是不是在躲着我?”
竺玖开门见山道。
锦被迫将目光移向她,只说:“没有。”
竺玖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她没有闪躲,眼中也没有其他情绪,很是坦然。
竺玖看着却觉得煎熬,有时候她能清楚地察觉到锦对她的在意,有时候,又感觉锦不想她靠近,就像现在。
她总感觉她们之间,有什么东西。
她以为那个东西消失了的时候,其实是锦暂时走出来了,但是那个东西一直存在。
她终于还是退了一步,看似随心地对锦说:“我一个人睡不着,陪你一起看吧。”
锦沉默了好一会,忽然伸手指向一处对她说:“去那边搬个凳子过来”。
竺玖撇着嘴,故意委屈:“不能坐你怀里吗?”
蹬鼻子上脸。
“不能”,锦将屏幕重新打开,避开她灼热的目光,“你太高了,会挡住我”。
“……哦。”
竺玖背身走去搬凳子的时候,脊背忽然泛寒。
她刚刚在想什么?
是不是在想后退了?
被锦一句无关紧要的“没有”吓到了?
不行不行。
一个锦容易胡思乱想就够了,她绝对不能胡思乱想。
锦的嘴惯会骗人了!
她不能听,更不能信。
竺玖拿凳子重新回来坐下的时候,锦已经看到了蒲区矿脉市场价格的横向对比。
看来,准备确实很充分。
她枕着腮好奇道:“到时候谈判,你有多少把握?”
“七成吧。”
锦将文件往下翻了翻。
“这么多?”
竺玖惊讶的语气中,似乎还多了些调侃。
锦好奇地转头,想看看这调侃是从哪来的。
结果一转头就对上了竺玖戏谑的目光,正打趣地看着她笑。
“怎么了吗?”
她被竺玖看得有些发毛。
竺玖笑着摇摇头,朝她摆手道:“没什么,就是突然很好奇,天凉王破从你嘴里说出来,会是什么样的?”
“什么是天凉王破?”锦语气疑惑。
“你没听过?”竺玖问她。
“没有。”锦实诚地说。
“emmm,就是一句很经典的霸总语录,原句是‘天凉了,那就让王氏集团破产吧’。”
“你看你,长这么一张冷脸,有钱有势,太适合这个梗了。”
竺玖越说笑意越甚,眼睛都要眯起来了。
锦那双平日里总是透露着疏离感的眼睛微微睁大,面色呆滞。
“这也太夸张了,我还没这能耐……”
“啊,是吗?那真是太可惜了。”
“……”
到底在可惜什么。
竺玖笑着笑着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中闪着泪光。
“困了就去睡。”锦再次劝她。
竺玖坚持摇头。
两人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安静许久,文件已经翻到尾部。
一颗脑袋忽然朝着锦的肩膀砸过来,在竺玖身体即将失衡的时候,锦连忙出手将人扶住。
她就说怎么这人怎么能消停这么久,原来是睡着了。
“唉。”
锦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像是认命般。
将竺玖抱回卧室后,锦刚打算离开,手忽然被人从后面抓住。
她下意识回头,暗沉的环境中,一双眼睛正幽幽地看着她。
竺玖也不说话了,就抓着她。
说了太多遍了,如果她还是执意要走,那自己就只能……
靠,谁理你?!
竺玖将人拽了回来,通知她一声:“脱鞋,上床睡觉。”
“我还——”
“闭嘴。”
竺玖声音渐冷:“如果你呆在这只是想让我看你冷脸,那你回茶楼好了,这文件你爱看到什么时候看到什么时候。”
辩驳的话到了嘴边忽然说不出口了,这还是竺玖第一次和她这样说话。
竺玖将所有选择精简,根本不给她思考其他借口的机会,她只需要走,或者留。
“知道了。”
锦别开脸,动作利落地脱鞋上床。
看吧,嘴上总是一堆借口,身体倒是老实。
两人相互背对着,中间宽得足以躺下一个人。
鸦雀无声的卧室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节奏都是乱的,就像她们彼此的心情一样。
竺玖忽然翻过身平躺着,看着头上模糊的建筑结构,轻声开口:“锦。”
身边的人没有回她,但她知道锦在听。
“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这样,不用强求自己。”
“想要和不想要都是可以明说的,我不想看到你为难,更不希望你妥协。”
又是一番长久的沉默。
竺玖不再等了,她重新背身,将被子扯上肩膀准备睡觉。
“我需要思考。”
身后响起锦的声音。
竺玖闻言一愣,追问道:“思考什么?”
“我需要思考自己到底想不想要。”
锦的声音全是迷茫。
她已经习惯了掂量能不能要,而不是想不想要。
所以她已经失去判断想不想要的能力了。
“为什么需要思考?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不会说谎的。”
竺玖的语速加快了些。
“我亲近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感受?”
锦思考了一下,说:“应该是开心的。”
竺玖转了过来,锦依旧背着身,被子扯动的触感告诉锦身后的人正在面对她。
“为什么是应该?”
竺玖倏然从背后抱住她,脸埋在她后颈,声音贴着皮肤传过来:“开心吗?”
比她高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睡衣传来,热意从后背蔓延到胸口,再到四肢百骸。
两颗心紧紧贴在一起,彼此的心跳清晰可闻。
果然,锦沉默了。
“马上回答我”,竺玖的手紧了紧,“把你心里第一个出现的念头说出来”。
磨蹭了好一会,锦才开口回答她:“开心。”
竺玖越想越憋屈。
要是哪一天锦落到她手里,她一定要一直吻她,每吻一处就问一句“开心吗?”。
直到锦的回答不需要思考,直到吻遍锦的全身。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