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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安眠


    顾宴生快步跟上去,从背后将人抱住。


    “节哀。”


    他已经知道了,他想让时霁不要太难过。


    时霁没有挣开。


    “谢谢你送我过来。”他太累了,累到声音里只剩下无力与疲惫,累到他无法拖动这副生锈的躯体,累到,他已经不想再回应任何人,“我现在想一个人静一下,可以吗?”


    顾宴生僵硬地松开手,“好。”他听见自己的回答,“我送你,好吗?看着你上楼,我就离开。”


    时霁点头,没有拒绝。


    返程的路,顾宴生开得异常的缓慢。仿佛是一个刚拿到驾照上路的新手,过分谨慎与小心,一路无言,不敢再刺激时霁,他只能偶尔通过车前镜看到时霁憔悴不堪的神情,再多一场暴雨,再多一次骤风,都可能摧毁掉他。


    那一瞬,顾宴生突然想到了那枚同样珍稀而又脆弱的胸针,时迁的遗世之作——the trembling butterfly,颤翅的蝴蝶。


    他一向不信这些,可此时此刻,这诅咒又应验在时霁身上。


    他很想多陪伴一下时霁,可惜,路有尽时,在他提出想要陪同一起上楼的请求时,留给他的只有时霁陌生的背影和无声的婉拒。


    电梯门合上。


    一门之隔,顾宴生被挡在外面,连同那句没能说出口的,无论发生什么,他的电话会一直保持畅通。


    坐在车内,地下停车场的空气沉闷,顾宴生没有抽烟的习惯,但他又一次萌生了这样的想法,第一次是在创业失败走投无路的夜晚,第二次是在订婚宴的前夜,这一次,依然是从咽喉里泛起的苦涩。


    他们竟然不是亲兄弟。


    顾宴生想,他曾暗暗羡慕过时霁拥有的,而现在,这个横在他心里多年的刺松动了。这么多年,时家一直闭口不谈时迁的死因,他当然知道外界纷纷扰扰,传言时迁的死和时霁脱不了关系,可这样的传言,顾宴生只是听听罢了,从未当真,在他眼里,就和当年时霁逃婚的舆论一样荒谬。


    他根本无法相信,时霁会狠得下心,逼死他的大哥。他更愿意相信,是因为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时家隐瞒了部分真相,没有公布与众。


    直到现在,他依然不会相信这样可笑而荒诞的猜测,哪怕时太太带着恨意离世。


    只是,当年的真相究竟是?


    一声不小的动静打断了顾宴生的思绪。


    电话那头,时蕴貌似已经从极度的悲伤抽离出来,只是言语里散发着丝丝不安,顾宴生没有太意外,好像写在时家基因里的信息就是这样,这也让他稍稍放下心来,不再过度担忧酒店楼上的时霁。


    “你现在在哪?”


    “我刚送时霁回酒店,怎么了?“


    长达三秒的沉默。


    “你没有和时霁在一起吗?”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时蕴反问。


    顾宴生被这句话猛地泼醒,霎那间,后背浸出一声冷汗,他不顾没有上锁的车,从安全通道跑上去。


    他怎么能,怎么敢放心时霁一个人?


    被时霁欺骗了这么多次,仍然没有吸取经验,他太容易相信时霁的话了。


    前台得知消息后,立马行动起来,万幸,时霁只拿了一张房卡。


    在电梯里的数十秒,顾宴生一度忘记呼吸,紧张的情绪让他差点呕吐出来。


    如果时霁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不敢想。


    门刷开了,可一条防盗锁链挡住了所有人的行动,顾宴生已经无法思考了,在看到酒店的人找来电锯时,耳鸣突然找了上来,可他什么都顾不得了,只能按住太阳穴强行忍住神经疼痛,在那四处飞溅电火花消失前冲了进去。


    他听到了水声,站在浴室门前,他甚至不敢推门。


    可当耳鸣再次刺痛他的神经时,他又清醒过来。


    看到了,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


    时霁半躺在浴缸里,像一条溺水的鱼,在顾宴生歇斯底里的呼喊中,完全失去对外界的反应。


    顾宴生听到有人在喊。


    被水浸湿的衬衣完全透出苍白的肌肤,顾宴生差点抱不住时霁,他能感到这具躯体的僵硬与冰冷。


    “快,人在浴室。”


    他听不到了,如同闭眼的时霁一样,对外界失去反应。


    他就这样失去了,他就这样失去了?


    他不能接受。


    他将时霁拖住,平稳地放在浴缸旁边的羊毛地垫上,双膝分开,跨坐在时霁没有起伏的腰腹部,抬手强硬地掰开那已经死死咬闭的嘴,只到足以灌入氧气,才将双手放置在离时霁心脏最近的地方,低下头为他做心肺复苏。


    一次、两次,他不断地为时霁渡气,不停地按压他的胸腔,可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他发现他仍无法挽回这条已经溺水的鱼,顾宴生慌了神,手中频率开始紊乱。急救人员在黄金时间的最后片刻赶到了现场,他们将失去理智的顾宴生强硬地拉到一边。


    顾宴生愣在一旁,他的手因为长时间接触冰冷湿透的衣物而变得僵硬泛白,连同他的心脏也一点点冷掉。


    “快,快,患者无自主呼吸,无脉博,AED在哪?”


    “静脉推注肾上腺0.5mg。”


    “我快没力气了,换个人来做心肺复苏。”


    “没有反应。”急救人员扒开时霁的衣服,跪地听心跳。


    “找到了。”一名医护人员拿起刚从浴室垃圾桶里翻找出来的白色药品,“他应该是吞了大量地西泮,可能有60枚。”


    “再推一针肾上腺。”


    “保持侧卧姿势,防止呕吐物堵塞气道。”


    “有脉搏了。”


    万幸,他们从死神的手里抢回了这条生命。


    被一同送往医院,顾宴生出现了轻微的失温症状,在大脑无法正常运转的情况强行喂了一支葡萄糖和披上了医疗专用的救护毯。


    坐在ICU门口的长椅上,顾宴生被毯子罩住,止不住地发抖。


    刚刚送走前来做笔录的警察,酒店的员工报了警,自杀未果,按照要求,他们应该要在当夜做完现场笔录,可顾宴生这副狼狈模样、已接近失语的状态让深夜匆匆赶来的警员在得知时霁还没有被宣告脱离生命危险,本着执法有温度、有人情的原则,他们开了张通知,让顾宴生过两天再去所里便离开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扇冰冷铁门上的红灯,一秒都不敢松懈,哪怕双眼因长时间不曾闭合而酸涩发痛,他都不敢挪开视线。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恐惧,刚刚,就在刚刚,时霁在他的眼前完全失去了生命体征,他尽了他的一切可能想要从死神的手里抢回时霁,可是没有用。


    他就要永远失去时霁了。


    在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痛苦的情绪像无数细密的针将他的心脏一点点刺穿,站在一旁,无能为力的时候,他看着时霁惨白的容颜,悲伤地扶着墙干呕,他甚至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他只觉得自己该死。


    他为什么要耿耿于怀时霁和他的过去,为什么非要强迫时霁刨开他的真心呢?


    他就要那样痛苦地死去了,带着母亲的恨,带着永远不会被原谅的诅咒,带着乔浔的遗憾,带着自己残忍的话痛苦地死去。


    而他都说了什么。


    他说时霁冷血。


    说时霁对什么都不上心。


    说时霁不够认真。


    而他又做了什么。


    他为了报复时霁的拒绝,为了他的骄傲,让他把自己的毕业作品作为自己向他人求婚的礼物。


    在明知道时霁是为了不让自己难堪才牵过自己跳订婚宴上第一支舞的时候,任由外界对时霁议论纷纷。


    在时家遇难、时迁身亡之后,自以为是地向时霁求婚。


    他甚至无端误会了他和乔浔的关系,不断地在时霁面前讽刺乔浔的过往。


    他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谈真心呢?有什么资格去试探呢?


    如果他能醒来,顾宴生想,他会尽他的一切可能弥补。


    如果时霁想,他不会再出现在他的眼前。


    随着一声响动,那盏象征着死亡的红灯终于熄灭了。


    可门依旧没有打开。


    走廊里,只有顾宴生一人,以及来回忙碌的护士。


    他就坐在那里,等待。


    直到身边又坐下一人。


    顾宴生看向时蕴。


    同一天,她差点失去所有的亲人。


    他望着比他更憔悴不堪的时蕴,想说些什么,却又无从开口,良久,他才说出了事实,“他吞了安眠药,在浴室里自杀。"


    时蕴沉默地看向前方,无声地透露着她已经猜到了这样的可能。


    “你应该猜到了,对吗?”


    顾宴生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和时霁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顾宴生沉下头,“嗯。只有他对百合过敏。”


    “嗯。”时蕴点头,“这本该是个秘密的,本该被我的父母带进坟墓,就和时迁的死一样。”回忆起往事,时蕴骤然感到难以启齿,可今夜,她想,她必须告诉顾宴生真相,她不想再看到时霁如此痛苦,“你可能不知道,我的父亲风流成性,和我母亲结婚后,也从没有停止过出轨,可即使是这样,我的母亲还是生下了时迁他在我母亲第二次怀孕的时候爱上了自己的学生,在我母亲生下时麟后,我的父亲本来打算和她离婚,因为那个女人也为他生下了一个孩子。”


    “他这么一个无情的人,为了家族的利益娶了我的母亲,而在他名利双收时,又开始追寻所谓了灵魂伴侣。他计划好了一切,只是,他没有算到,时麟夭折了,我的母亲也因此疯了。他终是没有胆子提出离婚,而那个女人,也就是生下时霁的女人也离他而去并发誓此生不会再回来。那个女人并没有抱走时霁,父亲嫌弃他是个麻烦,想要送他去福利院,是时迁把时霁带回家,送到我母亲身边。再后来的,你大概也听到了。”


    “我知道,时迁对时霁"


    "不。”时蕴突然开口打断了顾宴生的话,而她要揭露的真相就在于此,“你根本不知道。顾宴生。”


    “他恨时霁。”时蕴闭上眼,过往的悲与痛重复上演,“他是我的大哥,我怎么会不知道,他继承了我父亲的才华,也继承了他骨子里透着的薄凉。”


    “当年究竟时迁到底是因为什么离世的?”


    “一切都要从那场毁了我们所有人,改变我们所有人命运的车祸说起。”


    作者有话说:


    鸡蛋友情提示:心肺复苏需要首先确认现场环境安全,其次按压的部位应是成人及儿童为胸骨下半部或两乳头连线中点,而不是靠近心脏,文中描述的并不准确(小顾的做法是错误的,请不要模仿)。


    第32章 变轨(1)


    “那场车祸改变了我们所有的人的命运轨迹。”


    在时蕴带着伤痛的叙述下,记忆被带回了多年以前。


    那时的时迁是天之骄子,是时家没有争议的唯一继承人。


    “我大概猜到,他受了很严重的伤。”顾宴生回忆起过往,车祸发生后不久,时家便封锁了所有渠道的消息,声称时迁需要静养。“你们谢绝了任何探视,包括我们在内。”


    “那是场蓄意的谋杀,是冲着我父亲来的。每年,他都会收到CIBJO的邀请。”时蕴缓缓开口,“我哥,他本可以躲过去的,偏偏发生了两个意外,就在飞往马赛的前夕,我父亲突然发病,只能由时霁代替他前往,可时霁又突然收到好友的邀请,他无法推辞,时迁才会临时替换他上了那辆车的副驾。”


    顾宴生听着,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他到底伤得有多严重?”


    “你无法想象。在高速上,那样的速度被侧面撞击,他坐在后排,被硬生生地甩了出去,肇事的司机的当场毙命,我们也是后来才查到他在一个月前就买好了保险,雇他的人想要我父亲的命,一笔500万的赔偿外加200万的现金,足够他妻女下半辈子不愁我哥被甩出去后,根本来不起站起,后面的车不及反应,车轮轧过他的右半边,他的手还有他的右腿。”


    “我和母亲尝试了一切办法,都没有抱住我哥的右手,只尽力保住了他的右边膝盖和大腿,他就这样残废了,永远永远都没有办法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站起,也无法正常行走,我知道的,我母亲也知道,我哥的人生停滞在了那个夜晚,他的灵魂和希望也在那夜破碎,不再完整,和那一摊无法干涸的血与碾进泊油路面的碎肉一同成了全家人的梦魇。”


    “太,太残忍了。”顾宴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让一个天才活得如同行尸走肉是无法附加的折磨,如果是他,他宁愿命丧当晚,就此陨落,“这样对时迁,太过残忍了。”


    “是啊,太残忍了。可命运很快给我们开了另一个玩笑,我父亲的病有了结果,前列腺癌晚期并伴随着远端播种和转移,医生说,癌细胞浸润的范围太广,不建议手术,保守治疗下最多只有三个月不到的时间。”时蕴想起过往,恨意又涌了上来,“他倒是很豁达,只提了一个要求,和我母亲离婚。母亲同意了,当然,她根本也没理由不同了,这个男人害了她一辈子,她这一生都活在我父亲的欺骗和不忠之下。说实话,我有时根本无法理解母亲的决定,不理解她为什么会和这样一个男人结婚,除了才华,除了年少时的意气风发到底是什么蒙住了她的眼睛,让她前前后后为他生了三个孩子,甚至还有一个夭折了,还要因为这该死的婚姻束缚,把第三者生下的孩子养大。他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顾宴生沉默地听着,他不会反驳,因为在他眼中,他们的父亲就是如此。


    “你不会知道。这不是他第一次提离婚,我母亲才刚刚生下时迁不久,我父亲死性不改,又一次出轨被发现,我父亲下跪认错也提了离婚,母亲却没有同意。她本来就是下嫁,为了嫁给我的父亲,宁愿和父母断了来往她为了颜面不肯和我父亲分开,只能选择原谅,在自我欺骗中看着枕边人一次又一次地背叛,而她自己只能打碎了牙齿,把血吞下去。后来,时麟出生了,你现在也知道了,时霁并不是我母亲亲生的。”


    “嗯。”


    “时麟的名字是我母亲起的,她对时迁给予了厚望,同样也对这个孩子倾注了爱和期望。也许是因为她那时候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也许是因为命运的无情,这个孩子就这样夭亡了,我的母亲也跟着疯了。在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顾宴生点头。


    “我母亲说她那个时候是清醒的,可我并不相信。我能感觉到她对时霁异样的感情,她可能在某一段时间,真的是把时霁当作了时麟,可无论父亲和哥怎么隐瞒,她总有清醒的一天,等她清醒过来,她已经对时霁产生了感情,尽管她不愿意承认,可母性驱使着她违背自己的意愿,而我的父亲经此一遭又因为那个女人的离开,好似终于有点了良心,他又一次发誓要回归家庭,两年后,我出生了。他再没有提过离婚的事。”


    “其实,离婚的手续并不复杂,结束后,我父亲便对外宣称隐退”时蕴无法掩饰她的恨意,带着嘲讽和冷淡,“一个月后,他在大西洋的直升飞机上众身一跃,走的干干净净,甚至不需要我们给他准备葬礼和坟墓。他倒是走得潇洒,把所有的烂摊子留给我们。”


    听到这里,顾宴生突然想到了什么,“你父亲选择了时霁?”


    时蕴摇头,“没有,他什么都没说。时迁本来就是默认的继承人可要一个无法站立、失去能创作的右手的人,要怎样才能让他重新拾起希望,太难,太难了。”


    时迁不是没有尝试过用左手,虽然右手残废了,但他还有一只手,还可以借用机械进行辅助,可命运没有放过他,那场车祸在他的脑中埋下了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受堵塞的血块的压迫,他的视力也受到严重影响。


    “我们试过各种方法,什么都尝试过了,我的母亲甚至祈求过上天、各路神灵,她宁愿宁愿用自己的寿命去换时迁手术的成功,换他的健康,可手术失败了,他不说,我也知道,他的视力不可能回到从前。他认输了,绝望了,他和我母亲一样,在绝望中疯了。”


    时蕴记得时迁把自己关在顶楼的房间里,像一只黑暗里的困兽。而那个房间,偶尔会发出激烈的碰撞声,更多时候,是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母亲敢接近那个房间,定时给时迁送饭,他听得出楼梯上的脚步声。


    她和时霁曾经尝试过上楼,可每一次都被时迁撕心裂肺的咆哮阻拦。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三四个月,有一天,他终于从那扇门里走出来了。那天,我们所有人都在,时霁也在,我和他都以为,我们的大哥又回来了。”


    坐在轮椅上时迁冷漠地看向时霁,他问他,“看到我成了废物,你是不是很高兴。”


    “你很高兴对不对?你抢了时麟的命,现在还要夺走我的对吗?”


    “你为我变成这样,你就可以堂而皇之地继承时家,对吗?可是时霁,你别忘了,你是个野种,你没有资格。”


    “他真的疯了。”时蕴忍住眼泪看向偌大的天花板,“可我没有办法去指责任何一个人。无论是时迁还是时霁,如果我是他,我大概也会疯掉,我也会像他那样把那场车祸全部算在时霁身上,因为如果不是他临时改变主意,时迁他根本就不会上那辆车,可我也没有办法完完全全地站在时迁的那边,因为,时霁也是我的家人,我们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我没有办法恨他,顾宴生。我很自私,但他,他不应该用那么恶毒的话说时霁,从时迁出车祸的那夜起,时霁也跟着消沉下去,他没有一天不在为他的决定赎罪。”


    “时霁没能得到他的原谅。他就站在顶楼,将他之前所有的设计稿都一并烧毁,甚至连成品都一件件砸毁。每毁掉一件,时霁都痛苦一分,时迁在用自己的方式自毁,也在报复时霁。我哥他最出名的一件设计,The trembling butterfly,也就是颤翅的蝴蝶,其实是来源于时霁的灵感,可他那时候太小了,是时迁将他创作出来,第一件作品便送给了时霁。”


    顾宴生不敢想象,当时的时霁有多么心碎,那是最爱他的大哥,那是改变他命运、亲自接他回家的大哥,也是从小爱护自己、不管发生什么都保护着他的大哥。可现在,说他是野种的是他的大哥,亲手抹灭过往所有痕迹的是他的大哥,想要毁掉他的,也是他的大哥。


    再也回不去了。


    所有人的命运就此变轨。


    作者有话说:


    写大纲写到这里的时候,我是真的很难过。那场车祸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无论是时家人,还是顾宴生。时迁比起顾宴生更是天之骄子,可这样的人也是无比脆弱的,就像他的作品一样,颤翅的蝴蝶,时迁失去创作能力的时候,他也就如同断翅的蝴蝶一样破碎了。而时霁,他的人生其实没有多少选择,他是被时迁带回时家的私生子,他也是帮助时夫人恢复的工作,他继承了父亲的才华,可这份才华日后也成了时迁恨他的理由,成了后来无数痛苦的根源,所以他是溺水的鱼,The drowing fish,被天分困住的鱼。


    PS:废话有点多了,能读到这里的友友,鸡蛋十分感谢,鞠躬。


    第33章 变轨(2)


    “我实在无法忍受下去了,我去求我的母亲,求她出面制止,不要让他们更加痛苦。可她没有答应。"时蕴痛苦地回忆起过往,"因为她认为这是时霁欠他们的,时霁的母亲毁掉了她的婚姻,而时霁毁掉了她的儿子。"


    "再后来,时霁终于妥协了,他当众发誓他会脱离时家,永远不会继承时家。他这么做了,他以为就算他仍无法获得大哥的原谅,但至少能让时迁心里好受一点,不要再去伤害自己,以自毁的姿态抹杀以往的痕迹。可大哥他,他做了一件让我也无法原谅的事"时蕴的声音里充斥着悲恸,"他让时霁亲手毁了他的作品。"


    "什么作品?"顾宴生慌张地追问。


    "The drowning fish,溺水的鱼,这是他为了呼应时迁为他而创作的The trembling butterfly——颤翅的蝴蝶而诞生的作品,同样也是一枚胸针,本来,这件作品也有机会和颤翅的蝴蝶一样出现在个人的作品展上,可它永远失去了这个机会。"谈及此事,时蕴难掩悲伤,"也许你不知道,在珠宝设计界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每一个设计师命运都会与他最为珍视的一件作品的灵魂共轨,听着好像是一种带着梦幻色彩的寓言,可它更像是一种诅咒。"


    顾宴生坐着,听到时蕴将说未说,欲言又止的后半句话,猛地打了个寒颤,只在一个瞬间,他就理解了时蕴的意思。那场车祸打碎了时迁,让他无法振作起来,如同他的作品颤翅的蝴蝶一样,当翅膀无法承担它想要飞向远方的梦想时,它就会变得无比脆弱,慢慢走向死亡。而时霁,他从他的父亲那里继承了天赋,可这样的天赋被死死地压制,当他终于有机会崭露头角的时候,命运又跟他开起了玩笑,将他托向水边,将他沉于海底的同样是这样一份被自己的亲人视作威胁的天赋。


    不,又或者说,将他救出的人是他的大哥时迁,可想要拉他一同走向深渊的,也是他的大哥。


    他又一次想到冲进浴室时,看见沉溺在水中,失去呼吸的时霁,他不免后怕,他想,时霁选择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冥冥之中,他再一次和他的作品命运共轨。


    "也就是在那之后,我再也无法做到中立。他不欠他们什么,就算欠,对他的惩罚也足够多了,他失去的也足够多了。不是他选择的出身,也不是他选择要在我母亲身边,代替时麟,继承时家也从来不是他的意愿,他唯一做错的事,就是不该相信时迁,亲手毁了自己的作品。他太天真了,父爱、母亲、兄弟亲情,在这样畸形的家庭里,没有什么是不会变质的。再后来,时霁主动提出想要离开,可母亲不允许,他被迫留在这个地方,这个困了他二十多年的地方,我母亲她仍没有放弃她的梦,她仍盼望着时迁振作起来,于是她要求时霁以时迁的名义继续发表作品,她想以此告诉外界,她的儿子并没有一蹶不振,她的儿子仍是时家唯一的继承人。"


    "可我也是母亲的孩子,我也是时家的孩子。我的身上难道没有流着和他们同样的血吗?我也继承了我父亲的天赋,我和他们拥有一样的家庭背景和家族平台,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起过我,只把我当作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我也渴望母亲的爱,可为什么我的母亲从来都不多看看我,是了,我是跟着父亲长大,可这不是她忽视我的原因。直到她闭眼的前一刻,她的恨都是对着时霁,她甚至没有留给我一句话,无论我怎么无助地呼喊她。"


    一直以来,外界,甚至是设计界都一度忽视了时蕴的存在,作为时峰的女儿,她同样有着灼眼的天赋,只是时迁的成就已著,时霁也同样闪耀着新星的光芒,在这样背景下,她只能作为月亮,藏在身后,隐隐发光。这些,她都可以忍受,因为她知道,她所需要的只是时间,总有一天,人们会想起这轮月亮。可她无法忍受二十余年的冷怠,她不是一次两次被忽视、被抛下,父亲虽然把她带在身边,可他的目光永远不能长驻在她身上,而母亲,母亲的眼里只有时迁,因为丧子,因为父亲的出轨成性,因为她的骄傲,她的不甘,她的遗憾,她把她几乎全部的爱给了时迁,仅剩的那点留给了让她在母亲与背叛的痛苦里来回挣扎牵扯的时霁,最后的最后才会想到她。


    哪怕陪伴她走向命运终点的也只剩她的女儿。


    “她不会想起我。自从时迁的那场事故后,母亲把她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她的儿子身上,可即便这样,时迁还是疯了,到最后,也没有人留住她。”


    顾宴生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听时蕴一点点剖析那晚的细节。


    在她的口中,那是一个非常平静的夜晚,只是听住家的阿姨提过,夜里可能会有一场暴雨,起初,时蕴并没有在意,还是阿姨提醒风起来了,才想起了三楼的书房未关的窗户。


    她起身去关窗,回来的时候,本应该坐在一楼沙发上的时霁不见踪影。


    而宽大的电视机上乔·赖特执导的《赎罪》只进展了一半。


    她匆忙地寻找时霁的身影,直至被仍在厨房忙碌的阿姨告知,楼上刚刚传来不小的动静,好像是时迁在呼唤,时霁便起身上去了。


    这夜的风声的确不小,在三楼的时蕴刚好错过了这一幕。


    她想,可能是时迁遇到了一些麻烦,往常都是母亲上楼帮忙,而今晚,她刚好被琐事缠身不在家,时霁应该是听到了声音才起身上楼。


    她虽这么想着,但还是再次走上楼梯。


    雨很快就要落下来了。


    事实上,阿姨并没有听错,那晚,时迁应该是知道母亲不在家,所以才会喊了时霁的名字。


    他也知道,时霁一定会上楼找他。


    他对时霁提了一个要求,那就是推他上三楼,时霁没有拒绝。将他从二楼的房间里推出,又上了特制的升降梯来到三楼的工作室。


    “我在二楼没有找到他们,就跑到三楼去。我很意外,时迁愿意再次踏足那个房间,那曾是他的工作室,而在他毁了几乎所有的作品和设计稿后,他又命人拆了那间工作室,除了成片的橡木地板,和一扇没有被摧毁的窗户,那里再无其他,同时迁的精神一样,只剩下废墟。”


    “我没敢进去,就躲在门外半米远地方,偷偷观察着他们,而这个距离,我刚好可以听到他们的对话。”


    她听不出异常,反而在时迁平静的语言里产生了一种错觉,一种跨别多日的温馨,时迁他们还是亲如兄弟,而这场对话,也仅仅是晚餐后最为普通不过的对话。


    他让时霁把自己推到窗边,时霁照做了,他又突然问时霁是否还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情形。


    时霁的手握在轮椅的金属推杆上,半响后,他回答了时迁,他说他不会忘记。


    时迁看着窗户外的夜幕,任席卷而来的风吹开他的衣服,也将他的长发卷起。


    他告诉时霁,他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只是一眼,他便认出了他。


    虽然他的眼睛应该是遗传了他的母亲,很父亲并不相像,甚至陪同他的福利院老师也没有提供给他任何照片,但他还是认出来了。在社工身后的那张看起来幼嫩的小脸不像其他同龄小孩轻易地被他手中的玩具吸引,也不像第一次见到陌生人时过分的紧张和局促,他只是一直在观察他,一刻也不停地注视他,让他一下子就想到了还没长大就不幸离开人世的时麟。


    时霁和时麟一样,在见到他时,都会下意识地睁大眼睛。


    可能是因为血缘亲情的关系,可能因为命运就是如此安排,他轻轻地蹲下,朝时霁的方向伸出手,示意他过来。这是先天的信任,时霁朝他跑过来,牵住了他的手,在福利院老师的目送下,离开了院区。


    “你一直很乖,上车了也不喊不闹,我告诉你,我会把你带到母亲身边,她不是你的生母,但她同样也是你的母亲,她需要你的爱,你也是。”时迁抬手将头发拢到身后,“我把你带回家,把你送到母亲身边。现在想想,这也许是个很自私的决定,但我别无选择,时霁,你有怪过我吗?”


    “没有。”时霁想将窗户关上,却被时迁伸手制止,“哥,我没有怪过你。”


    如果当年时霁没有被时迁找到,没有被他带回时家,他也许依然会被一户幸福的人家领养,他依然可能会在某天展现出惊人的设计天赋,他可能仍会来到时迁的学校,继续他的学业并深耕于此,可同样,他也有可能不会被领养家庭选择,在那间小小的房子里生活到十岁,没有机会出去接受教育,只能在福利院里跟着特教的老师学习,更没有机会接触到珠宝设计,又在某个夜晚因为过敏而突然高烧,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太晚,在欠缺医疗和卫生条件无声无息地离开这个世界。


    他不会假设任何一种可能,他已经坦然地接受了他的人生轨迹,甚至感恩于此,他不会责怪任何人。


    作者有话说:


    鸡蛋:下章,小霁就苏醒了


    第34章 接受


    他们又聊了很多,聊到母亲,聊到时蕴的出生,聊到时霁脆弱的儿时,聊到颤翅的蝴蝶的诞生,聊到时霁的第一件作品。


    时蕴回忆道,"就在我期待着他们正常的对话,打算转身离开的时候,大哥他却突然变了性情,他选择用最残忍的方式戳破时霁和我残存的幻想。"


    "他告诉时霁,虽然时霁不会责怪他,但他并不这样想。"


    "如果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情愿不曾带你回来。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迸出,想要砸垮站在他身后的时霁,医生告诉我,我的眼睛再没有恢复的希望了,我该祝贺你的,时霁。"


    而时霁只是站在他的身后,平静地重复着他对时迁的承诺,"我没有想要和你抢什么的,如果你不愿意再看到我,我答应你,我会永远消失在你眼前。"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可以恨我的,哥,你应该恨我的。"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好吗?"


    时迁只是沉默。


    "窗外又是一声惊雷,我站在门外,听到雷声过后时霁踩在橡木地板上向外走的脚步声,我那时想,他们的对话应该结束了,可时迁又叫住了他。"


    "他应该是抱着必死的心,挣扎着从轮椅上站起,他不让时霁关上窗户,就是为了这一刻,在我听到时霁发出那声绝望的不后,我终于忍不住冲了进去,而一切都来不及了,我只在最后的时刻看到了他手中仅剩的那枚颤翅的蝴蝶胸针,他带着他对时霁的恨,残忍地对他说回不去了,我永远不会原谅,便只身跳下了窗户。"


    "这就是真相,等到我和时霁慌不择路地从三楼下去,找到倒在大雨里的人时,他已经停止了呼吸,三楼的高度不足以致命,法医告诉我母亲,时迁在坠楼前曾服用了过量的药物。"


    听完全部,顾宴生只感觉整个身体都冷了下来,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他终于明白了时霁为何闭口不提他和时迁往事,也不愿意告诉他当年时迁离世的原因,对邵惟真的行为会如此过激,他也理解了为什么时霁会选择服药自杀。


    他到现在都没有原谅自己,没有从那场噩梦中真正醒来。


    他原以为他是为了逃避自己,逃避那场戏剧的订婚,现在想想,顾宴生只会认为自己太过自作多情,他是在惩罚自己,他在用行动向时迁"赎罪"。


    是他把时霁想的太简单了,错怪了他这么多年,而现在,他能做的


    "你能不能把最后的那枚胸针借我?"顾宴生看向时蕴。


    "恐怕不行。"时蕴婉拒了他的要求,"我答应了我母亲,这是她写在遗嘱里的愿望,那枚胸针在展示馆里尘封了那么久,现在是时候同她一起安葬了,她不想在示人。"


    顾宴生点头,他能理解时太太的选择,在她活着的时候,这枚胸针是支撑着活下去的精神寄托,而当她离世,作为母亲的她终于可以自私一回了,她不用在提醒这世上的人,她的儿子曾经是多么的优秀,现在,她可以永远地护着他,和他的遗物葬在一起。


    "不过,如果你真的需要的话,我可以借你一枚。"时蕴看向顾宴生,她读懂了他的眼神,她知道顾宴生想要做什么,而她也必须这样去做,"是你救了他,顾宴生,如果你救了他一次,为什么不能救他第二次呢?"


    她终是再次鼓起勇气开口,"能带他走出痛苦的只有你,我留不住他,时家留不住他,只有你了。"


    这一幕太过眼熟,瞬间将时蕴拉回到十数年前,那时的她因为考试失败不敢告诉大哥和母亲,只敢向来家里做客,坐在沙发上等待时霁午睡结束的顾宴生求助,她知道顾宴生一向擅长模仿笔迹,她忐忑不安地开口,原以为顾宴生会拒绝,可他没有,悬着的心落下,她抬眼刚想感谢他,却看到他温柔的笑,那笑不是冲着自己,而是被一旁动静吸引去目光,发自内心温暖和煦的笑,她的目光跟着追随过去,看到了时霁顶着一头杂乱的头发,揉着惺忪的眼走了出来,差点被上下逃窜的猫咪绊倒。


    那时的她,意外地发现了这个秘密,她选择缄默,因为他没有拒绝她的请求,而她发自内心地希望时霁幸福。


    现在,他同样没有拒绝。


    冰冷的手术门拉开了,时蕴站起身,等待着时霁被推出。


    她不止一次的虔诚地希望,她无数次在心中暗自祈求过,她希望,如果可以,时霁能够得到救赎,她抬眼再次看向站在她身边的顾宴生,也希望,从这一刻起,他们能真正拥有幸福


    苏醒时,时霁费力地睁开已然干涸的双眼,眼前是一片雾,朦胧不可视物。他对周遭的一切都很陌生,身子很沉,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地压住胸口,而从下腹蔓延至咽喉的强烈灼烧感又让他无比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不是在做梦。


    他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又好像做了一场很沉很沉的梦,在梦里,他化身成一条金色的鱼,在水里肆意地游,可不知为何,一场风暴袭来将脆弱的他卷起又重重地拍打在海面上,稚嫩的鳍不足以抵抗风暴,他很快失去方向,也失去平衡的支点,氧气一点点耗尽,他也逐渐放弃抵抗,任由自己一点点沉入海中。


    他好累,真的好累,就这样吧,他不愿意在跻身大海。


    可总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呼唤他。


    "时霁"


    像被施以古老咒语的海妖,让他无法抵制诱惑,有了求生的本能。


    深渊太黑、太冷、太暗,只是这样,仍不足够。


    他又一次想要放弃,就这样吧。


    然而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捧起了他,迫使他接受日光的沐浴,也让他重新获得了氧气。


    “醒了?”


    时霁听到这温柔的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寻找来源,可比他的视线先一步让他清晰感知到的,是紧紧握住他的手。


    他知道,这次,在他身边的是顾宴生。


    而他的面孔也终于变得清晰。


    察觉到时霁想要起身,顾宴生用另一只手轻轻将他按住,“别动,你现在还不能随便乱动。”


    是吗?时霁想再问些什么,等他尝试着分开双唇,却发现发不出声音,灼烧的痛席卷了他的咽喉,无论多么努力,只能发出一些嘶哑的单音,他甚至无法完整地说出一个长音节。


    “他们给你洗了胃,你现在说不了话。”顾宴生将他的手抽出,故意无视了时霁出于本能追逐的手,又不想让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时霁觉得他太过于冷漠,只能冷下脸,将时霁的有一点点变冷的手塞回被子里,看他眨了眨眼,又安静地闭上眼。“困了就继续睡吧,等你休息好了,我再去找医生。”


    时霁就这样断断续续地睡着,在这期间,他好像一直在重复之前的梦,而每一次梦醒,他都能第一时间看见顾宴生的身影,有的时候是在前来检查的医生的背后,而有的时候,又是在寂寥的深夜,顾宴生背对着他站在窗前。


    就像失去了方向的船只总会期盼黎明前的第一束曙光一样,时霁也会想要能够一睁眼就能看到顾宴生,而顾宴生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会有意让他看见,不费一点力气就能看见他,让他能够安稳地继续睡眠。


    时霁享受了顾宴生难得的体贴与照顾。


    然而,与之相伴的是顾宴生新一轮的“冷暴力”,至少时霁是这么认为的,从他醒来的那天开始算起,顾宴生便强硬地安排了他接下来的一切活动,不允许他随意下床活动,不让他开口,也不和他说话。


    留给他的,多数时间也只是侧脸和背影。


    他知道顾宴生在生气,他也应该生气,可以自己现在的体力和状态,他无力承接他的怒火和指责,所以,聪明的他也知道如何避免这样的困境,那就是闭眼,好在,命运还是眷顾他的,透支的身体使他可以轻松进入睡眠。


    可这样的招数总有被识破的一天。


    某天,当时霁再次醒来的时候,顾宴生正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削苹果。


    “醒了?”顾宴生甚至没有抬头。


    时霁缩在被子里,点了点头,他还是无法发声,不过已经可以吃些易消化的流食。顾宴生的手法实在生疏,时霁偷偷瞥了眼他手里那颗“丑陋”的苹果,又看向顾宴生平静无波的脸。


    捕捉到时霁的目光,顾宴生搁置了水果刀,按下开关,让电动床遥起,“醒了,就吃点东西。”


    时霁吃的很慢,一是因为这已经是本周的第五顿蛋羹,闻着味道都有些反胃,二是他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顾宴生审视的目光,让他连吞咽都有些紧张。


    吃了大半,实在吃不下了。顾宴生也没有强迫他,将东西收走,又执起刀继续削皮。


    时霁半仰着,觉得气氛有些说不出来的尴尬,他够不到开关,而顾宴生又好像故意让他这样悬着,让他等待他把手里的苹果处理完。


    等最后一茬果皮落入垃圾桶,顾宴生抬眼,与时霁的目光相撞。


    “医生说,你可以吃一点水果,不过要切成小块,还要多咀嚼。”


    时霁不能开口,但他实在不太想吃,便侧过头装作没听见。


    “不想吃就算了。”


    等到回复,时霁才肯看向他,又一次视线相撞,时霁顿觉尴尬,用眼神示意宴生按下开关,他想要继续睡觉。


    然而顾宴生却没有动作。


    “你睡太久了。”他告诉时霁。


    作者有话说:


    苹果:两位,不可以浪费粮食


    第35章 你有多久没有哭过了?


    “不能再睡了。”


    时霁仰躺在病床上,有短暂地愣住,又在顾宴生不同于以往的执着的眼神里,安静地点头。


    顾宴生就站在他的身边,很久后开口问道,"为什么要选择自杀?"


    时霁下意识地偏过脸去,他有不回答的权利,何况现在,他根本无法开口说话。


    气氛恢复凝重,然而这次,顾宴生有足够的耐心。


    他不是在逼问,也不会再无端指责,他在等时霁开口,等他不再以逃避的心态面对过往。


    这样的僵持持续了五分钟之久,当时霁意识到顾宴生仍在等待他的回答时,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来,沉默地对着他摇头。


    可显然,顾宴生的眼神并没有一丝退让。


    时霁没有办法,他有些无措地张望四周,因为药物而运转缓慢的大脑指挥着他的视线一次又一次寻觅,一次又一次错过,最后,终于落回到床头可能是哪位粗心的医生查房时不小心遗落,随意摆放的便签纸和黑色水性笔。他看到了,顾宴生也看到了,他顺势拿起,将他放入时霁的手中。


    如果他很清醒,如果他仅仅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时霁大概会因为顾宴生如此冷漠地对待一个病人而感到恼火,可现在,他只能迫使自己集中注意力,在浸了水渍略微泛黄的笺纸上慢吞吞地写字。


    【抱歉。】


    时霁捏着纸张的一角,小心翼翼地试探顾宴生的态度。


    然后得到冷冰冰的一句,"我不需要你的抱歉。"


    好吧,时霁暗自想,他本来也不是真心想要道歉,只是因为他觉得顾宴生想要听这句,他才会写下如此别扭的两个字。


    "你有多久没有哭过了?"


    一瞬的错愕,又很快消散,好像只是一阵风吹过,并没有什么拨动了时霁脆弱的神经。


    "告诉我,你有多久没有哭过?"顾宴生按住时霁的肩膀,让他听清楚这句话。


    时霁茫然地抬头,空洞的眼神里只有一簇未熄灭的光,顾宴生凝视着时霁因为不安而颤动的瞳孔,读懂了他说不出来的话。


    【你在说什么?】


    "乔浔去世了,你回来参加他的葬礼,你告诉我,你并没有感到悲伤。"


    "邵惟真跟踪你,被那样的疯子跟踪,正常人都会感到害怕,但你没有。"


    "你母亲去世了,她对你说了那样的话,她说她不会原谅你。"


    一句一句都在试图刺激时霁的神经。


    "你告诉我,你是真的不难过?还是,你已经做不到了。做不到,像一个正常人那样表达自己的悲伤。"


    那双眼里的光芒又暗了几分,时霁低头,草草地留下一行话。


    顾宴生艰难地辨认。


    【我只是接受了事实。】


    是吗?顾宴生松开了手,向后退了几步,他刻意地拉开他与时霁的距离,好似此刻,他又回到了局外人的身份,又变回了那个冷漠的顾宴生。


    时霁没有多大反应,依旧懵懂地望着顾宴生。


    而这些,顾宴生早已预料到了。


    他看向时霁,在他沉默的注视下,从外衣的内衬中摸出一枚东西,一枚一天前,时蕴才托人转交给他的东西。如果时霁清醒的话,他大概欺骗不了他,可顾宴生偏偏就选择在这个时候,在时霁最脆弱的时候,让他看见,那枚在医院的白织灯下流光溢彩的胸针。


    "这是最后一枚。"


    瞳孔骤然缩小,时霁想要伸手抓住,可他太虚弱了,他根本使不上力,也阻止不了任何事情的发生。


    顾宴生没给他时间,他径直走向离他最近的一扇窗户,让墙外带着寒意和湿气的风涌入,他就这样当着时霁的面,猛地将手中的东西抛入院后无人经过的人工湖泊,留给时霁的,只有呼啸而来的一声脆响,又很快,归于沉闷。


    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落了下来,砸在时霁苍白的手指上,他无从反应,身体的某一处突然碎裂开来,积压数年的情绪凶猛地袭来,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崩塌溃堤。


    太痛了,他想要崩溃地喊出来,可他喊不出来,他只能死死地攥住自己的衣领,他宁愿失去氧气,停止呼吸,好让这爆裂的疼痛停止。时霁在心里咆哮道?为什么?为什么不让他死掉?他已经很累了,他吞了那么多安眠药,他没有打扰任何人,他只想安静地死去?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呢?他都已经不在乎是否被原谅?


    如果真的是因为他,为什么不让他死?


    无数问题如同利箭朝他射出,他感觉自己要被撕扯成无数瓣,剧烈的耳鸣声让他的头疼得快要爆炸。可就在下一秒,只是一秒,他的世界突然静音,一切声响、一切噪音戛然而止,他意识到,他被人死死地抱住了。


    那个人托住了他,他告诉他,不厌其烦地重复,一声又一声,不断加大音量,似要让他的灵魂归位,过滤掉一切干扰,只能听见那人的声音。


    "哭吧。"


    "哭吧。"


    "你得哭出来时霁。"


    "你得活下去。"


    "你得给自己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算我,求你。"


    时霁再也无法抑制,再也无法忍住,他伸手死死地回抱住顾宴生,失声痛哭。


    等到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夜幕低垂,等到身侧的人眼泪已经干涸了,嘶哑喉咙也发不出声音,等到他怀里的身体呼吸变得平稳,一切归于安静,顾宴生才将时霁抱住,让他平躺在病床上,替他掖好被褥,又按下开关,让他能够安稳地入眠。


    夜晚总是如此漫长,等待了几分钟,顾宴生决定起身出去向医生坦白,虽然对方千叮咛万嘱咐让顾宴生无论如何要稳住时霁的情绪。


    只是他很清楚,如果他不这样做,他就无法留住时霁。


    该离开座椅,衣角被轻轻扯动。


    顾宴生看向病床,也许是感觉到了自己要离开,时霁睁开了眼睛。


    顾宴生摸了摸时霁的额头,忍住了像那次一样趁人之危,低头轻吻的欲望,温柔地对时霁说,"睡吧,等下,我去叫医生来看看你。"


    时霁摇头,手在蓬松的被子下动了动,幅度不算大,只是刚刚被整理好的被角也跟着乱了。


    顾宴生看着他,理解了他的意思。他将外套脱下,换下鞋,拉开被子的一侧,将裹在病号服里的时霁抱在怀里,合衣躺下。身上的白色衬衣到底不如居家服那般柔软,但此时此刻,时霁不在意这些,他只想抱着顾宴生,汲取他的温度。


    顾宴生的下巴轻轻挨着时霁头顶的发,胡茬擦过细软的发丝,让他的心也跟着颤动。


    "还记得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顾宴生让时霁靠在自己身上,"你还很小。一个人孤单地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很失落。"


    时霁没有出声,只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枕在顾宴生的右肩。


    "我看了你很多次,你都维持一个姿势。"思绪回到过去,"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你是谁家的小孩。你和他长得很像,唯一不同的,就是你的眼睛。"


    时霁闭上眼,点了点头。他的眼睛来自他的母亲。


    "可惜,我那时没有往那个方向想。我在想,你这么安静,会不会是因为和那些问题儿童一样,有自闭倾向。但很快,这种想法就消失了。找到你的时候,你告诉我,你把你祖父给你的红宝石弄丢了。"


    时霁拱起身子,看向顾宴生。


    "你很着急,急得都快要哭了。"顾宴生抬头,用食指蹭了蹭时霁的鼻梁,又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后背,让他继续躺下去。


    "我问你,你告诉我,那枚宝石,对你很重要。"


    时霁点点头。他背对着顾宴生,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又一次合上眼。他想,顾宴生并不知晓的是,他的祖父在过世前将本属于父亲的财产,赠予了他们兄妹三人,他们一人得到了一枚珍贵的宝石。


    这是时家的传统,每一个孩子自出生起便被寄予厚望,他们拥有平等的竞争机会,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在未来继承时家。


    "我带着你去找。让你在原地等我,等我找到的时候,发现你又不见了。最后我在庭院后的一棵矮树上发现了你。我把你抱了下来,背着你走了很久。"顾宴生语气轻柔,他能感受到身上的人已经进入梦乡。


    而他没说完的,是在那之后。从顾宴生背后下来的时霁,得到了他丢失的那枚宝石,在顾宴生仍保持半蹲的姿势,面对着他,露出灿烂的小时,在他毫无准备的时候,时霁突然亲了他的右脸。


    顾宴生没有继续下去,他想,也许时霁已经忘记了这件事,但,从那一刻开始,一切悄然发生变化。


    第36章 秘密


    这一晚,时霁睡得十分安稳。


    再醒来时,身边不见顾宴生的身影,只有前来查房的实习医师和进出忙碌的护士,在检查结束后,都会提醒他多注意休息,时霁听话地点头。他的身体比他想象的更加虚弱,往往只是测个体温的功夫,眼睛就快要睁不开了,在急切需要睡眠的原始驱动和药物缓慢释放的双重作用下,他又重新进入了昏睡状态。


    只是偶尔,半梦半醒之间,哪怕对方的动作已足够小心,但他还是能感觉到身边的温度和床的另一侧微微下陷的幅度,他们心告不宣。


    顾宴生会在忙完一天的工作后悄然来到他的身边,钻进被子里,拥他入眠。


    而时霁,则在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刻,渐渐发现他的声音在恢复。


    又是一晚,时霁被拂面的冷风吹醒。前一天,他还听护士提起最近的天气多变,这两天温度可能会骤降,可他偏偏忘记了将窗户关严实。


    时霁眨了眨眼,除了窗外泻下的月光,还有一处微弱的光亮吸引他的视线聚焦。顾宴生的食指轻轻扫过笔电的触摸屏,担心屏幕的光亮会影响到熟睡的时霁,他刻意调暗了光亮。


    时霁侧了侧身,想要知道身旁的人到底在看什么,这么专注,连他醒了都没有注意到。


    见顾宴生仍没有反应,他小心地凑近,和顾宴生一同浏览,长达二十多秒的时间,他都没有获得多少有效信息,直至顾宴生暂停滑动,看见尾页落款的简笔画小鱼,时霁才意识到什么。


    刚想开口,视线却被手挡住。


    "会不会太亮?"越来越清晰的呼吸声让顾宴生发现不太对劲,等他发现时霁已经醒来,此刻,正心虚地趴在一旁够着脑袋偷窥他的笔电时,顾宴生才想起自己没有开灯。


    时霁将他的手按下,默认顾宴生会允许,从他的手中拿过笔电。


    灯打开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网站?"时霁滑动页面,看到自己的落款,漂亮的花体"Roan. S"。


    他曾为此练习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时,他刚刚来到瑞士。起初,他并没有下定决心要在这里长居,只是为了说服自己需要换个环境,而暂时选择了这个地方,为了让这理由更具说服力,他还在当地申报了语言班并开始跟班学习。半年的时间过去,他发现适应这里的生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他也逐渐发现了生命的第二个支点,除了珠宝设计,他惊喜地发现他对建筑同样充满了热情。


    他花了两年多的时间进行深造,而这两年里,他也没有放弃他的"生命"。他依然保持着创作的频率,并有意改变自己的设计风格,他的线条逐渐趋于建筑的硬朗,构图也更加注重整体,而非时家一向擅长和名声大噪的花卉虫鸟、细腻生动。


    他是幸运的,他的导师无意看到了他的设计稿,虽然他对珠宝了解甚少,但他对这样的跨界十分欣赏,并希望时霁将他对于建筑的理解通过珠宝设计来呈现,甚至在此之后数次邀请时霁和他联合办展,他愿意给时霁提供一个独立的展区。只是无一不被时霁拒绝,离开时家后,他发誓不会再顶着时家的名字出现在设计界,这是他对时迁的承诺。


    而他的导师并没有因此生气或是失望,在毕业典礼结束后,他将一本诗选送给了时霁。


    里面的一页被折上了印记——


    "Full many a gem of purest ray serene,


    The dark unfathomed caves of ocean bear:


    Full many a flower is born to blush unseen,


    And waste its sweetness on the desert air."


    托马斯·格雷的《墓园挽歌》中的节选。


    那天以后,时霁不再向以往那般,抗拒命运的安排。他已经做到了他的承诺,他放弃了继承时家,远离他乡,也没有再顶着Ji.Shi的名字继续创作,而是创立了自己的独立网站。三年的时间,他走遍了苏黎世的每个角落,留意过无数人爱侣、恋人佩戴的珠宝,看到了让爱连接的,不仅仅局限于那些昂贵的宝石,最简约的设计,最平常的石头,也能见证珍贵的情感。


    第一个网站的创立初衷便是由此而来,他希望他的顾客能够在享受原创性的首饰的同时也不会因为珠宝本身的定价高昂而感到压力。而这些设计,大多取材于这些年的建筑学深造。他和附近的一家玻璃厂达成合作,虽然不能量产,但他尽可能地保证了出售作品的质量和时效,"病毒式"的网络传播让他的独立网站有了不小的名气,他也借此创立了他唯二的网站。


    顾宴生找到的,便是后者。


    只是他很好奇,顾宴生怎么会知道这个网站的存在?


    "秘密。"顾宴生握着时霁的手,对他恢复发声并不惊讶,将电脑合上,又再次看向他,似乎有其他话想要和他说。


    "哦。"时霁没有反抗。室内过分安静了,他能感受到心脏在加速跳动。


    "能告诉我。"顾宴生用了点力气,他的手掌比时霁的要大出许多,能够轻而易举地包住时霁的手,感受他有些硌人的骨头。


    不知为什么,一种错觉油然而生,顾宴生似乎也在紧张。


    "那时候,我要求你用Moonlight作为订婚戒指的时候。"顾宴生顿了顿,不想让时霁看穿他在故作镇定,"你是什么感受?"


    "你想知道?"时霁看向他,这些天以来,顾宴生也清瘦不少,侧脸的线条也变得更为锋利。


    "嗯。"


    目光短暂的交错。


    "秘密。"时霁久违地露出了笑,是在报复顾宴生刚刚的回答。


    顾宴生也跟着笑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知道时霁一向报复心很重,但他却拿他没有办法,"秘密就秘密吧,你知道的,我最擅长的就是猜谜。"


    时霁仍在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时霁摇头,"只是在想,你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这件事。我以为你会问我,那天我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顾宴生注视着时霁,眼神在问,那你现在,是否愿意?


    时霁同样在等他开口。


    思来想去,顾宴生觉得这样的机会难得,但他又实在是于心不忍,便换了个方式。


    "怎么会有那么多安眠药?"


    "这个啊。"时霁将手抽回,蜷缩起身子,将毛茸茸的脑袋搁在膝上,"出国后不久,我就开始看医生了。"


    "你总是睡不好?"顾宴生摸了摸时霁细软的发,力度不大,也算温柔。


    "嗯。我总是会在深夜被惊醒,也总会做同样一种梦。在梦里,我穿过很长、很长的走廊,走了很久,也没有望见它的尽头,等待着我的永远是同一间房间,我尝试着打开我经过的每一间,可每一间没有任何东西,甚至连窗户也没有。我就这样一直盲目地走,直到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寻着声音找到了那间唯一不同的房间,打开,也是一样的构造,成片的橡木地板,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扇窗,仅此而已。我尝试着靠近窗户,又会被门外传来的声音吸引视线,等我再回头,我才终于见到了他。"


    "你梦到了时迁,对吗?"


    时霁点点头,"他在我的梦里死了无数次。每一次,我都没有拦住他。"


    顾宴生张开手臂,将时霁揽在怀里,"这不是你的错。"


    "我其实并没有骗你。"时霁往左挪了挪,让自己靠近顾宴生,"你问我为什么不难过。我我想我只是在这几年的时间里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嗯?"


    "出国后不久,我就收到了乔浔寄给我的信。他告诉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可在我看来,两个都是坏消息。最近一次的片子显示,他脑中的那颗定时炸弹没有继续增大,只是头痛变得更频繁了。另一个消息则是,他告诉我,邵惟真就要结婚了。那个时候,我在想。"


    "你在想什么?"


    时霁将头埋进顾宴生的肩膀,"想有什么东西是不会变质的呢?最困难的日子,乔浔都挺过去了,可偏偏在他最需要爱情,离幸福最近的时候,邵惟真又抛弃了他。"


    "邵并不值得。"顾宴生从未想过自己有天也会站在乔浔的角度,为他说话。"只是这样?"


    时霁摇头,"不。这只是一个契机。这句话同样也在我的身上应验,从前我以为,我拥有完整的家庭,虽然父母并不相爱,但至少我曾拥有过,知道我清楚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我是父亲出轨生下的私生子。我曾以为,我拥有全世界最好的大哥,我曾仰慕他、跟随他,可那场车祸把一切都毁了,他致死没有原谅我,为了惩罚我,当着我的面自杀好似只要我拥有过的,终将会离开我。"


    "还有我对吗?"顾宴生问,"我选择和别人订婚,还用你的设计作为求婚礼物。"


    "不,你不一样。顾宴生,哪怕你再问我一次,再问我无数次,我都是一样的回答。我承认,我确实有点伤心,但那时,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幸福。就像你说的那样,作为设计师最希望看到的就是他人戴上自己的作品,没有哪个时刻会比这更加幸福。所以,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无论是送出Moonlight,还是和你跳了第一支舞,我都没有后悔过。"


    一瞬的沉默后,时霁听到了耳边短促的吸气声。


    他怕顾宴生会难过,所以他又一次开口。


    "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顾宴生,哪怕时光倒退,一切尚未发生,在明知结果的情况下,我们也许会做出相反的决定,但,即使是这样,我们也终将会失去。"


    作者有话说:


    鸡蛋:阿霁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


    第37章 只要他能够幸福


    “我们也终将会失去。”时霁说完,顾宴生却没有得到他所设想的安慰。


    时霁想告诉他,不要为了过去发生的事情而自责,他已经相信了命运,哪怕再给一次重来的机会,恐怕他们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又或者,即使那时,做出了在现在也许不会另他们后悔的抉择,他们也终会顺着命运的河流一路向下。


    顾宴生迟迟没有说话,等时霁想要在说些什么去抚平顾宴生难过的心时,顾宴生又再次搂紧了他。


    “我知道。”他明白时霁的一丝,可又有什么使他哽咽,“但还是,对不起。”


    时霁静静地躺着,得到顾宴生“原谅”的时刻比想象中要轻松,他原以为自己不需要顾宴生的一句对不起,毕竟,从头到尾,顾宴生都没有做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反而是他,无论是拒绝顾宴生的求婚,还是那日订婚宴上顶替“未婚夫”的角色和他跳了第一支舞,然后又匆匆抛下他逃离现场,还是现在,牵扯他进如此复杂难堪的“漩涡”,让他知道了那么多不堪的往事,时霁想,还是自己亏欠的更多。


    “我也一样。”他同样伸出双臂,回抱那个男人。直到现在,当他圈紧了他的腰腹,感受到肌肉在微微颤抖,他才真正感受到了顾宴生的不安,和他一样的不安,他也会害怕。


    顾宴生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那就答应我。”


    话没有说完,时霁却抢先一步,“我答应你,我不会再自杀了,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除了这个。”顾宴生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侧过脸,故意用挺拔的鼻梁蹭时霁耳侧最敏感也最柔软的部位,他是故意的,他就是要弄痛时霁。“你还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时霁想挣开,但顾宴生死死地桎梏住自己,他只能忍住痛,小声地抽气。


    “秘密。”顾宴生松开了手,让时霁重新获得氧气和空间,“等你好了,我再告诉你。”


    “好。”


    顾宴生抬手按下床头的呼叫铃,又起身,收走了搁置在白色床单上的笔电,他让时霁好好休息,时霁点头


    葬礼举行的当天,时霁并没有出席,顾宴生代替他同时蕴一起走完了流程。


    时蕴剪了利落的短发,也许是素颜的缘故,她看起来有些憔悴,嘴唇不见多少血色,一袭肃穆的黑,只有胸口处佩戴了一朵白色的百合,在顾宴生的记忆里,时蕴鲜少向外人展示自己脆弱的一面,即使是现在,在凛冽的寒风中,她依然站得笔直。


    遗体火化前,她记得母亲最后的遗嘱,她从时家的展馆里取出了时迁的遗物,在盖棺前最后一刻,望着她安详的面容,将那枚承载着母亲和时迁最后的记忆的珠宝——颤翅的蝴蝶,轻轻放在母亲的手中,又取过胸口处的白色百合和她的一缕头发一同放在母亲枕边。


    这是她的决定。


    除了她,谁也没有看到她咽气前流下的最后一滴泪。时蕴想,她宁愿相信母亲是因为饱受了婚姻和丧子的折磨与悲痛,才会变得神志不清,才会对时霁如此的残忍。她不愿意再去细想那些是是非非,她只想记得她的好,她作为母亲的温情时刻,与那些虽然记忆模糊,但真实存在过的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母爱,虽然这样的时刻屈指可数,可时蕴却记得无比清楚。


    庄严的颂歌划上休止符,顾宴生出现在她的身边,让她节哀。他的视线落在她胸口的百合上,他知道时蕴的意思。


    “他的身体还没有恢复。”顾宴生将手帕递给时蕴。”嗯。”时蕴自然地接了过来,这本就是他们一早就商量好的,“我听说,你报了警。”


    “嗯。”顾宴生点头,回忆起几天前。他故意对外散布消息,引邵惟真现身。“当场就控制住了,警方在他身上搜到了管制器械。”


    一天没能拿到乔浔的骨灰,邵惟真就不会放弃任何有可能报复时霁的机会。压到警局时,邵惟真仍不死心,依然歇斯底里地发疯。


    “你告诉他了吗?”时蕴再次开口。


    “嗯。他这么做,无非是想让自己好受一些。"顾宴生冷冷地回应,"而让这样的人心死,最好的办法就是告诉他真相。”


    顾宴生回忆起,当他告诉邵惟真他拿来威胁时霁的不过是劣质的仿品时,邵惟真还没有完全失去反抗的力气,他狰狞地望着他,嘴里还一直在咒骂着时霁,让他将骨灰还给他。


    可当他问起邵惟真,知不知道乔浔生病了时,知不知道他自杀并不是因为邵惟真可笑的背叛,而是因为他自己受不了疾病的折磨才选择死亡时,邵惟真蓦地停止动作,僵硬地跪在地上,茫然地看着膝下干硬的水磨石地面,良久,才抬起猩红的眼,冷笑着,带着笃定的口吻,说顾宴生在骗他。


    而顾宴生没有给他自欺欺人的机会。


    他要的就是杀人诛心。


    他告诉邵惟真,什么才是最为讽刺的。


    对着邵惟真显空洞的眼神,说出最冰冷无情的话。


    “如果他还活着,知道你都做了什么,大概会痛恨自己曾经爱过你这样的人且不说你根本不知道他生病的事,你到底是有多蠢,才会相信他是因为在意你背叛了他才放弃自己生命你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他留恋你简直是太可笑了。”


    字字句句,扎在邵惟真身上。


    顾宴生见他的目的达到了,留下无法强撑,瘫倒在地只剩下躯壳,心死绝望的邵惟真转身离去。在迈出大门的前一秒,又和前来保释他的人擦肩而过。


    顾宴生没有停留,已经没有那个必要。


    "我听说邵惟真的父亲仍在想办法弄他出来。"时蕴挺直身子,遥望对岸一片寂静的雪松,"不过这次,没有那么容易。"


    "不聊这些了。"顾宴生打断了话题,他大概知道时蕴在这件事并没有置身事外,但他也不愿意听更多的细节,正如他想的那样,没有这个必要,这场闹钟可以画上句号了,"你呢,未来有什么打算。"


    此时此刻,时蕴已然是时家毋庸置疑的继承人了。


    顾宴生当然没有怀疑过她的能力,甚至,他在想,如果时迁还活着,他未必是比时蕴更适合的人,他们的妹妹同样拥有不可掩盖的才华,而比起优柔寡断脆弱的时迁、极易沉湎悲伤的时霁,藏锋补拙的时蕴可能才是时家最好的选择,也许只有她,才能延续时家接近百年的辉煌。


    而他这么问,不过是不想他们兄妹二人再生嫌隙。


    "你会怪他吗?怪他没有和你商量,把时家的所有工作都扔给你。"顾宴生问得直白,面对时蕴,他没有必要绕弯子。


    虽然剪了短发,但时蕴仍保留着拨弄耳边碎发的习惯,她一向喜欢干净利落,哪怕风再大,都不会影响她维持自己的形象。整理完头发,时蕴将胸前的百合花取下,"你知道吗?虽然他对百合过敏,但他最喜欢的花就是百合。"


    靠近它便会不幸,可远离它,又会觉得痛苦。


    时蕴轻轻揉捏着百合花娇嫩的花蕊,"对他而言,时家就是如同百合于他一般存在。我反而很感谢他。只有他相信我有能力撑起整个时家。"


    当年,时迁坠亡,母亲一病不起,几近疯癫,没有过多久,父亲也查出了绝症,不剩多少时间。一下子,所有的一切都只能由她和时霁独自面对。她不是不知道,父亲走之前,仍寄希望于时霁,告诉他,不必在乎他的出身,他走了后,对时霁而言,再无阻碍。她当时听到了全部,只是没有声张。


    母亲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而父亲,在离开前,甚至都没有想起过她的存在,她没有选择的机会,只有被迫接受的安排。她对此坦然接受。


    是时霁找到了她,并将祖父赠予他的那枚宝石转交到了她的手上。


    她还记得那时的心情,诧异于时霁的举动,她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可她不敢相信,直到时霁亲口告诉她,他打算远走他乡,不再回来。


    "他给了我自由。"时蕴看向顾宴生,眼神里充满着坚定,"我很清楚这样的自由建立在他的牺牲之上,我不会让他失望的。"


    "嗯。"


    "那么你呢?你有什么打算。"时蕴反问道。


    "我?"顾宴生被问住。


    "你和他,还有机会吗?"一阵寒风吹过,时蕴搂紧了黑色外衣,"你还在介意他当年抛下你的事情吗?即使你知道了真相。"


    "你不要介意我问这么多,顾宴生,我只是希望他能幸福。"时蕴被风吹得有些睁不开眼,"幸福对他来说太难太难,而我唯一能够想到的,就只有你。"


    顾宴生愣了几秒,错开视线,"如果你早一天问我,我也许会想各种方法留住他,但现在我更想还给他自由。"


    时蕴睁开眼,望向顾宴生。


    "你说你希望他能幸福,我也是一样。一直以来是我误会了他,我原以为,他只是对我冷血,不肯以真心待我。那个时候,我很自私,自私地想要把他留在我的身边哪怕我看出来他很痛苦,他在害怕,纵然我不知晓真相,不明白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又在为什么难过,但我到底没能坚定地陪在他的身边。时间无法回溯,我们总是在错误的时间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就像他说的那样,有些东西我们终将失去。虽然我仍然想要挽留他,但现在,我更想他拥有选择的权利,想他获得自由,不要叫任何事情绊住。"顾宴生低头,继续道,"我想我欠他太多。如果这些都太难,如果只能有一个人获得幸福,我愿意放弃一切。"


    "只要他能够幸福。"


    作者有话说:


    小顾和阿霁何尝不是这样,靠近便会“不幸”,远离不见,又会更加痛苦。鸡蛋默默流泪……


    第38章 陪伴


    葬礼结束后不久,时霁被告知可以出院。


    出院的前一天,阮棠捧着花来看望他。


    阮棠从顾宴生哪里得到了消息,得知邵惟真被拘留,除了行政处罚,可能还面临刑事处罚,又看见时霁安然无事的模样,除了脸颊两侧又掉了不少肉,下颌线更为分明后,终于放下心来。


    不过,她仍没有放弃说服时霁留下来接替Endymion的想法,与时霁对视时也难掩心虚。


    时霁不难猜到她犹豫纠结的事,于是他先她一步开口。


    "你在害怕什么?"他问阮棠,"比起相信自己,更相信一个根本没有参与Endymion的人吗?"


    "我。"阮棠欲言又止。"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时师兄。我不想毁掉乔师兄的心血。"


    "可你不是做的很好吗?"时霁淡淡开口,"我回国后,过了这么长时间,不是你一直带领着工作室一起战斗吗?"


    "是这样。可,如果是你,你会比我做的更好,不是吗?"阮棠抬头反问。


    "不。"在片刻的沉默后,时霁给了她十分笃定的回答,"我不会比你做的更好。"


    "为什么?"


    "因为Endymion不是我的故事,我只是它的旁观者。而你不一样,阮棠,你还记得当年你是怎么来到的Endymion吗?"


    阮棠点头,她怎么会忘呢?她是为了追寻乔浔的脚步才成为了他们的师妹,后来,她在时霁的推荐下出国,并顺利进入A家担任设计助理一职,只是她从不满足于此,她不会甘心让人用有色眼镜看待她,认为她这样一个亚洲女孩只能够勉强坐稳助理的位置,她不甘心,所以才会回国。


    是乔浔给了她机会,向她递出橄榄枝,她才正式加入了Endymion,追随她的月亮,感受它的光辉。


    "所以,为什么要纠结于此呢?"时霁重申他一贯的想法,这也是他一直以来先后拒绝的原因,"我不是这场梦的塑造者,我仅仅是作为旁观者,看着Endymion一点一点成长起来。阮棠,难道你忘记了,你才是乔浔真正选择的人,不是吗?"


    阮棠被这句击中,瞬间醒悟过来。


    "所以,不要被那句话困住了,你要相信的并不是一两句话,而是选择,你当初的选择,和乔浔的选择。你有能力带着Endymion走下去的。"


    送走阮棠,时霁完满地完成了一桩心事,刚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水杯,灌了一小口,又等来了第二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只是与阮棠不一样,顾宴生双手空空,神态也更加轻松自如,好似来的不是时霁的病房,他的私人领域,而是他顾宴生的私宅。


    坐在时霁的床边,顾宴生看向床头摆放的花,下意识地扫了眼,确认没有会让时霁过敏的品种。


    "你都偷听了些什么?"时霁放下水杯,没有驱赶顾宴生的意思。


    "听得差不多。"顾宴生毫无歉意地推了推时霁的小腿,让他腾出更多的地方,时霁照做了后,才继续开口,"你对她说了那么多,有什么话是想对我说的。"


    这一句将时霁问住,不怪他如此反应,他确实藏有心事。


    "你要走了,对吗?"顾宴生看穿了他的心思。


    "嗯。正打算和你告别。"气氛尴尬,时霁忍不住搓了搓指腹。"你是时蕴告诉你的吗?"虽然他记得,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是我自己猜到的。"顾宴生低头,从大衣的口袋里拿出首饰盒。


    时霁觉得眼熟,他不是没有认出,他只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这是我欠你的。"顾宴生将盒子握在手心,"虽然你告诉我,你已经不介怀Moonlight的事情了,可我,还是想尽可能的弥补什么。"


    时霁听完,深吸一口气,"顾宴生,你不必。"


    他想说,他没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亏欠。


    可顾宴生打断了他的话,"我去求了我母亲,她同意将这枚戒指作为纪念赠予你,这也是她的意思。"说完,顾宴生郑重地将盒子交给时霁。


    时霁有一两秒的出神,接过戒指的时候,手控制不住地颤抖。顾宴生不会知道这枚戒指对他的意义,虽是顾宴生的无意之举,可他却是无形之中,架起了时霁与他的生母之间的羁绊。


    "谢谢。"时霁哽咽道,"谢谢。"


    "还记得,我让你答应我一件事吗?"顾宴生握住了时霁的手。


    "嗯。"时霁点头,他还记得那晚,顾宴生没能说完的话,他记得他的承诺。


    "我想陪你一起去找她。"顾宴生一字一字说得很慢,但很清楚,"这次,让我陪你一起去,好吗?就当我最后一次陪伴你。"


    良久后,他得到了答案。


    "好。"


    飞往苏黎世的飞机上,时霁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三年前,他独自一人乘坐飞机,面对未来的不确定性,他感到十分局促与不安。


    他还记得三年前的夜晚,也是这样靠窗的位置,飞机缓缓起飞,不等他看清窗外闪烁跃动的光点,便被空乘提醒要拉下遮挡。


    因为订婚宴上冲昏头脑的一支舞,时霁为他的行为买单,他慌不择路,甚至没有来得及和时蕴她们做最后的道别。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


    他只清楚他有必须离开的理由,当这样的想法反复跳出时,时霁相信了他的直觉,做出了选择。


    夜深了,四周的旅客也放低了音量,逐渐安静下来。没有困意,时霁便摆弄眼前的屏幕,扫过无数评分喜人的爆米花电影,终于也对关卡简单的游戏失去兴趣,时霁放弃抵抗,戴上耳机,试图催眠自己。


    只是刚刚闭上眼睛,无数画面涌上,弄得他心神不宁,一夜未眠。


    而现在,顾宴生就坐在他的身边,他们的肩膀相隔只有一寸不到的距离。


    虽然身上披有空乘送来的毛毯,但仍担心时霁会因为机舱温度而感到不适,顾宴生会在适当的时机,握住时霁的手,等两只掌心的温度相差无几时,又会重新还给时霁自由。


    作为回报,时霁也大方地分享出另一边的耳机,眼前的屏幕播放着上次回国没有看完的悬疑电影,时霁已不记得前半段内容,自然也对后面的剧情没有多少期待,但身旁的顾宴生却看得专注,时霁不想扫兴,只是偶尔侧过头看向窗外,看机翼划过天际,莫名觉得心安。这样的时刻太过平静,即使耳边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和时断时续的雨声,时霁也并未觉得有多烦躁,他甚至,感觉到了一丝困意。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电影已经结束,时霁眨了眨惺忪的眼,看到顾宴生打开了笔记本,正在回复邮件。时霁偷偷瞄了眼,看到屏幕左侧一长串的红点,突然萌生了些许愧疚。他太了解顾宴生了,这一趟行程下来,肯定会耽误不少工作。


    这样想着,时霁小幅度动了动已经僵硬的肩膀。


    动静不算大,但可惜,借着姿势滑落的毛毯还是引起了顾宴生的注意。望见时霁醒了,顾宴生凑过去,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问时霁饿不饿。


    时霁点了点头。


    顾宴生便伸手,越过时霁的身体,按下了服务键。


    选择并不算丰富,主菜只能二选一,甜品也只多了两三种选择。刚醒来其实没有多少胃口,但错过了这一餐,下一餐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时霁便要了一杯冰镇的雷司令,其余的让顾宴生帮忙做选择。


    摆盘还算精致,尽管花样不多,但受限于空中条件和局限的空间,也没有什么好挑剔的。也许是延续K司一贯以来的优秀服务,又也许是因为顾宴生的那张脸,天然带了些精英的气质,和人低声交谈时,低沉的嗓音也极具魅力,送餐的空乘还额外赠送了两只用餐巾折叠摆成的长颈天鹅,倒让面对烤土豆和煎烤牛里脊感到难以下咽的时霁多了一些胃口。


    最后也没能吃多少,时霁干脆放弃折磨自己的胃,小口小口品尝白葡萄酒。等顾宴生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询问。


    "你的工作"


    顾宴生用手帕擦拭了面颊,"我能够处理好。你不用担心。"


    "哦。"时霁没说完的话堵在胸口,他其实想说,他不必一直陪着自己。这样已经足够了。


    "下飞机后,你有什么安排吗?"顾宴生侧过身,看向时霁,酒杯空了大半。


    空乘上前询问是否结束用餐,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收走了餐具。


    时霁摇了摇头,他是个不称职的"导游",他本就没有什么计划。尤其是顾宴生加入后,他变得愈发混乱了。


    "如果你不急着找她。"顾宴生顿了顿,带着点请求的意味问时霁,"那就先和我一起,好吗?"


    因为酒精的缘故,大脑短暂地停止运作,时霁眨了眨眼,无声地问顾宴生是什么意思。


    顾宴生将电脑转向时霁。


    时霁凑上前,艰难地辨认眼前的文字。内容实在有点多,时霁扫了几行,又直接跳到最后,才终于看懂了。


    "你想和我一起吗?"顾宴生狡猾地再次发出邀请。


    这次,没等多长时间,在最后一口滑入咽喉之前,时霁答应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鸡蛋:各位,实在抱歉,鸡蛋下周请一个星期假的,打算从新找房子和搬家,下周可能来不及更新,正好顺一下后面的剧情,米亚内。8月14号更新


    第39章 接住


    顾宴生并没有冒险选择艾格峰这种死亡赛道,又或者是对体能有着格外要求的马特洪峰,他对自己的体能有一定的评估,也很清楚时霁的身体并不适合冒险。


    多番交涉过后,越明朗拜托他在瑞士从事娱乐行业的朋友为他们二人私人定做了一趟行程,六天五夜,安排得紧凑却不算太赶,也很适合他们这样的初级选手。他们的向导Jean虽然较为年轻担任很专业,不仅取得了瑞士登山向导协会的认证还精通德意英法四种语言,并提前告诉他们攀登阿尔特曼峰前需要做好的准备工作,不光是专业的设备以及随时可能救命的应急物品,还贴心地问他们需不需要帮忙预定高山小屋,虽然不算在旺季,但任何不起眼的房间都可能一票难求。


    时霁和顾宴生当然不会拒绝,并在邮件中回复,为表示感谢,他们愿意承担Jean的房费。


    约定的地点需自行前往,和Jean约定后,他们打算在Hoher Kasten的山脚与向导汇合。两个小时的火车并不算折磨,时霁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心情没有被接下来的“冒险”行程所调度,反而一点一点放松下来,只是偶尔会有点遗憾的想法冒出,如果时间充裕的话,他更想乘坐大巴,毕竟以现在的速度,还来不及记住沿途欣赏的美景,景色便从眼前匆匆划过。


    抵达高山小屋后,Jean告诉他们,他刚刚看过APP上的预测,因为突变的天气,明天不一定能够启程。他们最好一起祈祷明天不会是大雾天气,不然他们会白白浪费一天时间困在这里。


    时霁面露遗憾,但内心还是默默盼望着不要那么早出发,真正来到山脚下,办理入住,他发现自己好像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反而有些说不出的忐忑,被攀登之旅的宣传图片和网络视频过分拉高期望好似不能被轻易满足,他只能尝试放空自己,反复告诫无论遇到什么突发情况,都要坦然接受。


    然而,这一点终究还是没有瞒过顾宴生,察觉到时霁的微妙反常,又在他匆匆放下行李,根本无暇顾虑分类便开始来回在房间内踱步,踩得老旧的木地板吱吱作响时,出声提醒他,如果无聊的话,可以去外面转转。


    "那行李怎么办?"时霁没打算抛下顾宴生一个人行动,在陌生的地方,分离有可能会加重他的焦虑,"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顾宴生适时停下动作,手里还握着一卷速干浴巾,眼神透露着丝丝无奈,好像在无声抱怨时霁的"不作为",好似他这样漫无目的地来回游荡反而会干扰顾宴生的有序运转,"去楼下看看吧,我收拾完就来找你。"


    "哦。"时霁点头,便转身离开。


    又收拾了约二十分钟,顾宴生差不多厘清了明天需要的装备。搁置于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一响。


    顾宴生随手拿起一看,一张照片,三行简讯。


    中间是一盘炖肉配土豆,右手边露出小半杯葡萄酒。


    【味道还可以,就是稍微有点咸我应该选择芝士火锅的,但我又很想吃点土豆。】


    【我好像没带房间的钥匙。】


    【你饿了吗?什么时候下来?】


    看完讯息,顾宴生放下手机继续充电,暂时没有回复时霁。毕竟等待他的对方的大包小包,这不是一会儿功夫的事。


    等终于收拾完,仍不见时霁回来,顾宴生取走钥匙,锁门下楼。


    发现时霁时,人正椅靠在玻璃窗上,因为酒精的缘故,显得有些昏沉。餐厅的面积不算大,已过了饭点,除了他们二人,只剩下零星两三位客人,一旁壁炉烧着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爆鸣声,与老旧留声机里的不知名蓝调交织,形成很好的背景白噪,也不怪时霁昏昏欲睡。


    顾宴生在对面坐下。盘子里还剩下大半食物,但已经完全冷掉了,顾宴生便麻烦店家为他重新上一道菜,并顺口回绝了时霁趁机想要再喝一杯的请求。


    也许是喝多了,被拒绝后的时霁难得的对着顾宴生发了脾气,虽然根本不痛不痒。


    "刚刚Jean来找我了。"自知斗不过狡猾的眼前之人,时霁岔开话题,"他说预测好像又发生了变化,我们也许能够按计划出发。"


    "你好像不是很高兴?"顾宴生拿过他的酒杯,将剩下一点葡萄酒一饮而尽。


    时霁眨了眨眼,对这样的举动反应迟缓,目光不自觉地滑至顾宴生的起伏的喉结,好久才偏过视线。"我有什么不高兴的。本来就是陪你才来的。"


    "是吗?"顾宴生放下酒杯,目光缓缓落在时霁的衣领处的银色光亮上。相较于房间,半封闭的餐厅温度要高出不少,时霁将羽绒服脱下挂在一旁的木制鹿角架子上,外面只套了一件薄领的羊绒衫,刚刚好盖住他的锁骨,颈间的项链若隐若现。


    顾宴生知道那是什么。


    "你能陪我,我很高兴。"


    "知道就不要说出来。"时霁小声埋怨,不让喝酒,又赶走他,让他一个人单独行动,他本来就有点怨气,看见顾宴生离他很近的一张笑脸,又更加地生气,"你有带钥匙吗?我头好晕,我想上去休息,你一个人在这里吃,可以吗?"


    "不给。"顾宴生冷漠地拒绝了他,"不是你邀请我和你一起吃吗?"


    "我"时霁一时无法反驳,只好拿出手机重新翻开聊天记录,"我什么时候邀请过你,你都没有回我,我"


    话还没说完,手机就被无情地抽走。


    不等时霁发作,他的右手又被人轻轻覆盖住,"那我现在邀请你,可以吗?不让你喝酒,是因为你已经喝的够多了,再喝就要醉了。让你一个人下来,是担心你会无聊。"


    时霁直直地看向顾宴生,等待他继续解释。


    "至于现在,是因为我想你陪我。陪我吃完,好吗?"


    时霁接受了这个答案,他没有抽出手,只是点头。


    菜很快就上来了,水煮的白肠和芦笋,以及一小块腌制的三文鱼。时霁就安静地坐在窗边等待顾宴生用餐,等着等着,困意消散了大半,人也在一杯接着一杯的白水后变得清醒。


    "顾宴生。"时霁突然喊了下他的名字。


    "怎么了?"


    "其实,我很高兴,你能邀请我,这三年,我都没有尝试过这样的旅行。但我"


    顾宴生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情绪反常,从前很多时候,他发现了,但他又装作不在意,偷偷放任这些反常的信号溜走,但现在,只要时霁仍在他的身边,他就不会放过任何一种,他都能够稳稳接住。"你在担心什么?"


    "我"听到追问,时霁仍然犹豫,他还不能适应真正袒露自己,即使面对他最信任的人,他依然不能轻松做到这点。


    但好在,现在的顾宴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耐心。


    "你很紧张,时霁,从我们进到房间里,你就很紧张。包括现在。"顾宴生的手再次覆盖上去,他能清晰感觉到时霁不自觉地抖动,他知道这并不是排斥,而是意外,意外他的举动,"所以你才会喝那么多酒,对吗?"


    时霁点头。


    "你喝完后,有好一点吗?"


    时霁摇头,"刚刚好些,现在,我好像心脏跳得更快了。"


    "所以喝酒并不能解决问题。不是不让你喝,而是一两杯就足够了。"顾宴生张开手,与时霁相扣,就这样沉默了五分钟后,顾宴生又再次开口,"现在呢,现在心脏还跳得很快吗?"


    时霁想抽回手,但顾宴生却不放。他想了想,只能坦诚,"我不知道。"


    "那就让它继续保持这个频率跳好了。你的身体比你想象的要强大很多。"顾宴生注视着时霁,"跳得比平常快一些也不会怎么样。你得给自己这样的心理暗示。可以做到吗?"


    时霁没有回答。但他似乎真的有在尝试,顾宴生能看到他在调整自己的呼吸频率,又过了几分钟后,他握住的手才终于放松下来,顾宴生也没再强迫时霁,收回动作。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我"时霁尝试着开口,可话仍堵在喉咙里,他知道顾宴生在等他的回答。明明他习惯将话题叉过去又或者是以一种局外人的视角回答,可他没有,他学着顾宴生教他的,给自己心理暗示,说出来也不会怎么样。


    "如果,你失望了如果,你发现和我在一起只是浪费时间。如果,你安排的一切没有"


    "时霁。"


    时霁猛得抬头,对上顾宴生的眼神。


    "我很高兴。"


    "什么?"


    "我说我真的很高兴,因为你愿意陪我。"顾宴生用无比沉稳的语气,一字一句告诉时霁,"根本不存在什么浪费时间,什么失望。时间本来就是要和喜欢的一起荒废,一起度过,而失望也是因为先有的期待,才会有失望,无论哪一种,都值得体验。所以,不要设想还没发生的事,就当是和我一起浪费时间吧。"


    作者有话说:


    鸡蛋:能感觉到时霁的变化吗?一点点也算。


    第40章 回到原点


    好运终是降临,比预定的闹钟更先一步响起的是Jean的短信,一改之前的预测,是个难得好天气。


    经过一整晚的睡眠,时霁觉得自己做好了准备。


    第一天的安排并不紧凑,很适合用来调整状态。


    时霁穿了一套草绿色Salomon的软壳夹克,配上浅灰色的登山裤,现在的日光还不够充足,他将户外墨镜上推,正好替他盖住额前的碎发。他走在队伍的最后,离顾宴生的距离不算远,刚好能够轻松看见登山杖的一截。


    比起时霁的轻松上阵,顾宴生看上去要"夸张"不少,从背后看,远山青的Gregory背包几乎能将他半个身体挡住,Klattermusen的裁剪比起时霁的款式要更为修身,又故意调整了松紧,两侧与腰线完美贴合。蓟蓝色倒也不显得突兀,只是看起来仍很夸张,看起来不像是去登山的,更像是去走巴黎时装秀,尤其是对比起走在最前面的Jean,仍背着10年前买的旧包,脚上穿着有些"过时"的air Max 360。


    沿着山脊一路往上,与想象中的不一样,周遭十分安静,安静到时霁常常会晃神,反应过来时,已经失神很久,不知不觉跟着前面的两人走了不少距离。


    大约两个小时后之后,Jean找了一个合适的休息点,提议暂时休息一下。小腿有些酸痛,时霁找了一块合适的石头坐下,随手将背包放在地上,便开始闭目养神。


    等他再次睁开眼,Jean已经不知去向。而顾宴生则单膝跪在地上,将镜头对准不远处正在努力整理羽毛的山雀。时霁有些意外,他竟然不知道顾宴生还带了相机,也难怪他会背这么大一个包。


    小家伙一时半会不会飞走,时霁不想打扰到顾宴生,坐在原地,用手腕轻轻托着下巴,思绪又不知道飘去何方。事实上,从刚出门到现在,一开始的激情已经消退,虽然他已经部分认同顾宴生的观点,尽情地挥霍时间,可是这次偏偏又不太一样,他似乎没有办法单纯地从周围的风景得到快乐,情绪也很难被提振,他甚至有点后悔答应顾宴生的邀请。


    又失神了半响,一片树叶从头顶飘落,时霁整理了下头发,将落叶扫去,目光却正好撞见顾宴生的镜头。时霁下意识地回避,却仍然被顾宴生捕捉到了。


    见顾宴生走过来,时霁抬头,"为什么拍我?"


    顾宴生低头倒弄他的相机,从时霁的语气中感受到他的情绪不高,狡猾地问他,饿不饿,他的包里有蛋白棒。


    时霁无奈地用双手盖住视线,声音变得更为沉闷,"顾宴生,你真的很像一个小学生。我们难道是来春游的吗?还有,不要告诉我,你还准备了瓜子和火腿肠。"


    "瓜子和火腿肠是没有。不过巧克力和面包倒是准备了不少。"顾宴生并没有想和时霁分享他的偷拍的打算,顺手将相机收好,又扭头看向状态不佳的时霁,半蹲下去问他,"不开心吗?"


    "没有不开心。"时霁将自己挡在手掌后,避免和顾宴生对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总会这样。我好像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总是很低落。"


    他其实猜到了可能是因为停药的缘故。自从他出院以后,顾宴生就强行地干预了他的治疗安排,并和奥兹医生取得了联系。时霁本以为顾宴生会亲自压他去接受治疗,毕竟他因为时常玩失踪,差点上了湖畔的"黑名单",但他们最后商讨的结果最后居然是让他逐步停药。


    话刚说完,时霁又有点后悔,他们都清楚这是正常的戒断反应,但从他的口里说出来更像是在抱怨,抱怨戒断反应让他无法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控制情绪,抱怨他的无力抵抗,也似乎在抱怨顾宴生的干预。


    顾宴生捏着他的手,让一点光亮能够刺激到时霁紧闭的眼睛。


    "没有关系的,不开心就不开心好了。"顾宴生轻轻开口,也充满了耐心,"我们都知道是因为什么,对吗?"


    时霁小幅度的点头。


    "你要试着慢慢适应现在的状态。当然,肯定会难受一阵,但这些并不是不可以忍受,对吗?我们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并不是。"时霁突然将手挪开,"我,我只是在想,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也有工作需要处理,而我根本就没有办法调整好自己,这样的旅程到底有什么意义呢?我只是觉得,我们真的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在这里。我们明明都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时霁当然清楚这是停药的反应。他不是真的想要责怪顾宴生,他只是没办法开口,直白地说出真相。


    我们明明都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我们明明不应该在牵扯进对方的生活,我们应该试着慢慢脱离彼此,为什么,非要绑在一起浪费时间。


    他们总有一天要分开的,明明分离是那么痛苦,为什么他还要装作不明白呢?


    明明现在,还只是一趟新的旅程的开始,明明还没有到说再见的那天,时霁已经可以预见到两人的痛苦。


    如果是这样,他宁愿即时止损。


    真正该戒断的是他们在一起的所有痕迹,难道不是这样吗?


    他不敢看顾宴生,他知道,他已经搞砸了一切,可他不得不说出来。


    "不是没有意义。"


    "什么?"


    "时霁,其实我很清楚,你到底在想什么,虽然你一直不肯直白地告诉我。你觉得我们总有一天会分开对不对?所以你才一直觉得是在浪费时间。"顾宴生预想过现在的情况,他们的对话又会回到起点,他也根本不指望,昨夜的对话能够彻底让时霁停止内耗。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时霁,因为他总是不能听到时霁的真心话,因为他永远要猜测时霁的话里到底有多少是出于真心,又有多少源自他的逃避和拧巴。


    时霁没有回答,沉默便是答案。


    "既然总有一天会分开,那么你不如现在就把今天当作我们见面的最后一天。"顾宴生仍保持着乐观的心态,认为不需要太过着急,他需要给时霁足够的时间去自愈,"休息的时间已经够久了,Jean还在前面等我们。"


    说完,他伸出手示意时霁起身。


    时霁把这视作暂时停止争论的信号,反正也不能比现在的情况更糟糕了,他同样伸出手回握。


    "你走慢一点,可以吗?"


    顾宴生没想过时霁会突然开口。


    见顾宴生不说话,时霁又一次偏过头去。


    "既然今天是我们见面的最后一天。"时霁顺着顾宴生的意思说下去,"那就不要顺便地把我丢在后面,可以吗?"


    顾宴生忍不住笑了,觉得别扭的时霁也很可爱,"那我走慢一点,可以吗?"


    "嗯。"


    两人很快追赶上了前方的Jean。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去看着一前一后的两人,Jean打趣地问道是什么突然拉近了你们两个人的距离?时霁装作没有听见,倒是顾宴生替他回答,说他的体力并不能支撑太久,不过,让他休息一会就能恢复不少。


    Jean点头,像是相信了这个回答,“那就多休息一下好了。今天的行程并不算很赶,强度也是逐步增加。”说完,他用登山杖抹开了一旁树干上的青苔,露出一处标记,“因为政府封路的原因,这次我没有选择常走的线路。刚刚我就是去找标记去了。”


    Jean用登山杖指向掩在青苔下的箭头标记,一看便知是用较为锋利的小刀划刻的印记,“即使对于经验丰富的攀登爱好者,面对不熟悉的路线也容易迷路,这是很危险的。但好在,不少人会留下这样的标记给后面人信号,这条路是安全可行的。”


    “我想我们很快就要达到Saxer Lucke.”


    “那是什么?”站在一旁的时霁忍不住发问。


    看到一路沉闷的时霁终于给了一点积极的回应,Jean故作神秘,“秘密,你很快就知道了。”


    在横穿整条山脊后,三人终于登上山顶。高悬的太阳无限接近于正中央的最高点,金色的阳光撒在成片的草地上,一阵又一阵带着湿气的微风拂过,在无数细密的露珠上连成线,肆意地摆动形成一条条浮动的光带,时霁抬手戴上护目镜,琥珀色的镜片并没有让原本的世界失真,反而让眼前的景色更为清晰。


    “快看后面。”


    时霁听到不远处的Jean在朝他们呼喊。


    缓缓转过身去,天然岩石缺口形成的巨大断壁出现在视线之中,半截被山体吞噬,在数万年的风雨交加、阴晴变幻中融为一体,另外的半截,如同被天神洒落的银河顺着山体倾斜的角度缓慢流淌而下,原本锋利的棱角也变得柔和起来,在阳光的洗礼下,泛着银色金属的光泽。那形状太过特别远远看上去,如同古希腊神话中的神降临凡间,用他超越现实的神力为这样庞大的山脉”加冕“。


    这一刻的冲击力太大,让站在原地的时霁突然一下失去语言的能力,也情不自禁地摘下了护目镜。


    他想用最原始的方式去观摩这样一处自然奇迹。


    他就这样站着,站了很久。


    直到一旁的顾宴生重新牵起他的手。


    他才意识到,他一直在他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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