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最爱你了。”
几乎无人不知,邬彻追了梁仞很多年。不说逢年过节数不胜数的浪漫礼物,就连新闻上都能时常看见他为了维护梁仞的声誉或者梁氏的利益和某某大打出手。
十八岁爬床被拒的沉重打击丝毫没有扑灭他的热情,反而借着表面上的“养兄弟”之便更加死皮赖脸地接近,或是张口就来的情话,又或是自以为是的占有欲,他的爱像是高调且野蛮的牢笼,只恨不得就此框住梁仞。
邬彻从来不在乎外界如何看他,也从来不担心梁仞会真跟他划清界限。
他们已经共同生活了超过十年,学业、习惯、兴趣大范围交织,时间太长也关系太亲,要将过去的情谊一棒子打死不是件易事。
梁仞所做的无非就是视而不见,在公共场合对某人的追求宣称“不熟”“不知情”,又在私下的正常交往里对高频次的表白置若罔闻。
而意料之中,当事人今天也照旧保持沉默,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交叠摩擦,像没听见似的。
“不回答也没关系。”
见人不扭头,邬彻便去就他。
沙发和茶几间的缝隙正好能容纳一个人,他索性盘腿在地面坐好,胳膊肘支在桌面,掌心托腮。先瞥了眼梁仞握着鼠标的手背,停顿片刻后再抬眸去看他的正脸。
“反正你一直都知道”邬彻眨了眨眼睛,唇角保持着自然上扬的弧度。
嗓音柔软,吐露的每个字都轻快而俏皮:
“我最爱你了。”
空气凝滞了好几秒钟。
邬彻无所谓等多久,看热闹似地耸耸肩膀,丝毫没觉得尴尬。
等又过了十来秒,他才发出声惋惜的轻笑,正要自觉回房间时,却意料之外和男人撞上视线。
“挺想的。”
那人瞳孔稍亮,毫无预兆地开口。
邬彻瞬间哽住喉咙,撑在桌面的手指变得僵硬。
他突然听不明白那几个连在一起的字是什么意思了:“什么”
梁仞注视着他,在停顿片刻后又重复了一次:“我说,挺想你的。”
毫无起伏的语气,倒更像是在汇报方案。
邬彻终于听清了这句话,可与其说是惊喜,还不如说是惊吓。
他汗毛乍起,几乎是下意识的,毫无痕迹地将屁股往后挪动些许,和某人隔开点距离,掩饰住话里的干笑:“真的假的?”
“真的。”梁仞点头,目光轻飘地自上而下覆盖全身,看上去并没有太多说服力,“分开这么长时间,的确有点不习惯。”
邬彻抿了抿嘴唇,忽略掉尴尬到发热的耳朵,嗓音很快回归正常。
“我可不信。”
他理所应当将其当作玩笑,顺着台阶往上爬,得寸进尺道:“你要是真这么想,不如早点安排我进总裁办。”
梁仞脸色稍顿,像是对他的反应不太满意。瞳孔闪烁着暗下光亮,并没有马上接话。
他后仰靠进沙发,眼神平静地再次开口:“就这么想进总裁办?”
“当然想。”
邬彻拿之前的话堵他:“你都说想我了,那我不更应该离你近点?”
“我了解你的一切,工作习惯、穿衣风格、茶叶喜好,甚至是言语暗示,还有谁比我更适合当你的生活助理?”
他胸有成竹地等待回答,可那人却不说话了。
梁仞偏开目光,终止掉这个话题。
空气里呼之欲出的焦躁氛围也随之被扼杀在襁褓。
他用指尖敲了敲大腿,公事公办地下达指令:“明天晚上一起回万璟,妈也挺想你的。”
邬彻默了小片刻,没再继续追问。
“好。”
他若无其事地目送梁仞离开客厅:“那我明天接你下班了一块儿回去。”
“不要熬夜,十二点之前上床。”
留下这句话,梁仞便上楼了。他的作息向来健康且规律,每天十一点多准时睡觉。
刚在飞机上眯过好几小时的邬彻毫无睡意,对他的话左耳进右耳出,撑着胳膊摆弄手机用以消磨时间。
等三十分钟过去,估算卧室里的人应该睡着,便静悄悄站起身,顺手从玄关抓了把车钥匙,不声不响地来到车库。
凌晨十二点半,汽车抵达了京南市郊区的墓地。
夜晚的墓园在星空下沉睡,和电影里漆黑的诡异氛围不同,几点昏黄的路灯随着台阶层层攀升,隐约掩映出灌木和碑林,反而显出些许温馨。
邬彻提着打包袋,熟门熟路地登上台阶走到目的地,在面前的两座墓碑前放下一瓶国窖白酒和两盒冒着热气的卤菜。
白酒开瓶装杯,卤菜开盒摆好筷子,都是爸妈生前爱吃的。
自从十三岁时父母因为一场离奇的车祸意外双亡,至今已经十一年了。
也是那一年年末,邬彻运气极佳地被梁仞带进梁家。
照理说,这种年纪的小孩是很低概率能被收养人家看中的。但梁家带走他的原因并不是为了组成家庭,而是那年的事业版图趋近瓶颈,梁氏董事长借慈善开路,另辟蹊径反其道而行,让其子梁仞挑选了一个年龄偏大、看上去懂事听话的孩子作为玩伴抚养。
邬彻想起记忆里多数时间都是寡淡遥远的人脸,又想起片刻之前的那句“挺想你”,身上莫名起了层鸡皮。
他抿了抿唇驱散回忆,动作娴熟地点燃一支香烟咬进嘴唇,深吸一口气。
绵密的白雾袅袅上升,将黑夜混淆成灰色,模糊面庞。
“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邬彻垂眸看向墓碑,自嘲般扯起唇角,突兀开口:“说是要帮你们报仇,可这么久了还是毫无进展。”
他自始自终都没敢告诉梁仞自己在追查父母的死亡真相。
当年事件的主使和梁氏关系匪浅,业务上深度合作,私交上亲如一家。就连自己父母死前参与的最大项目,也是由两家共同牵头。
如果事件曝光,即便已经确认梁氏和当初那件事无关,他们的股票也必然会受到牵连,从而产生巨大亏损。
而凭这么多年来邬彻对梁仞的了解,年轻气盛的新任总裁是不可能会让有损梁氏利益的事发生的。
求人不如求己,他不敢也不能去冒这个风险。
邬彻吊儿郎当地叹出声气,一副半开玩笑的腔调,松弛到像是在闲聊:“谁让你们太厉害,尽参加些那么高级别的项目,又要那么高的查看权限,我才毕业两年,怎么可能就让进总裁办。”
他指尖轻动,用指腹扫落大理石台面上的浮灰。下意识压低声音,没头没尾地说道:“不过没关系虽然这次又折腾了大半年,但好歹也算顺利。”
邬彻想起数个月前和梁氏董事长达成的协议,唇边漾开一个讽刺的轻笑。
诚然,出国这件事是他一手策划的。
实习时给重点项目偷偷捅个篓子,再主动背锅承担后果,最终感情用事地提出补偿条件:外放半年,回来就作为生活助理,全天候照顾好哥哥上班。
总裁办的权限直达所有保密项目,其中就包括了间接导致他父母死亡的那一个。
邬彻等不起那以十年记数的常规晋升流程,这是他能想到最快的捷径了。
没人会怀疑一个拥有六年恋爱脑的纨绔富二代有什么别的企图。外人不会,梁仞也不会,多年的表象经验让他们只会觉得是某人痴心一片,不放过任何机会也要撞撞南墙。
邬彻眼珠微晃,盯着指间燃烧大半的香烟出神几秒,在墓碑前蹲了下来。
“别担心,你儿子又不是真的同性恋,被别人说两句怕什么”
他在大理石台面上捻灭烟头,眼皮半阖着,睫毛寸寸分明的暗影如同阴云投射在眼睑,透出几分压抑。
“就是梁家,到底对不住他们”
“欠他们的,我会补偿。”
他的语速极为缓慢,像是脱水的枯叶,东拐西绕,好半晌才终于落地。
邬彻重新站起身,看向墓碑时眉眼弯弯,笑意温吞。
“晚安。”
“”
矮灌木的枝叶在风中发出沙沙的摩擦,当尾音归于沉寂,墓园里仅存的热闹也没有了。
“背挺直。”
梁仞端着早餐,回头就看见邬彻软绵绵地趴在餐桌,一副没骨头的样子。
“出去一趟饭也不会吃了?”
他面露不悦,嗓音也渐沉,还是那副熟悉又啰嗦的管教语气。
“很困啊。”邬彻勉强坐直,又打了个哈欠。昨晚被颠倒的时差消磨掉睡眠,凌晨四点就醒了。
他没吭声,定定望向眼前穿着深蓝色家居服的梁仞,又瞥了眼他手里刚煎好的黄油吐司,嗅嗅鼻子,闻到空气里诱人的焦香味。
“你亲自下厨?”
邬彻目光微晃,问得惊讶:“上次给我做饭,该是五六年前了吧。”
五六年前,应该是他们关系最亲的时候。亲到邬彻高中肠胃敏感,读大学的梁仞亲自请假回家,一力担下了他每日三餐的饮食安排。
如此细致入微关怀备至,换作是谁都会怀疑对方是不是意有所图。
所以,邬彻在十八岁那年剑走偏锋,在成人当晚把自己送进了哥哥的被窝。
也怪那时候的他太朴实太单纯,真心实意地被梁仞的一系列举动干扰蒙蔽,更打心眼觉得他钟情于自己,一旦确立关系,就能为了对方赴荡蹈火在所不辞。
而事实是,因为这起恶劣事件,邬彻被梁董责令搬出去独居。再加上那之后梁仞本人的有意避嫌,尽管他们还维持着“兄弟”关系,但就亲密程度而言已经远不如前。
也是从那时开始,他笃定自己没告诉梁仞真相的决定无比正确。
邬彻若无其事地撑住下巴,出言戏谑:“今天什么日子?”
“对我这么好,不怕我多想了?”
也许是这句话勾连起不可言说的过去,梁仞抬眸瞥了他一眼,没有多作回应。
等将做好的早饭放上餐桌、解掉围裙,才对上某人挑逗的视线,淡声开口:“昨晚出去了?”
“啊”邬彻霎时收敛笑意,在脑海里迅速过了遍昨晚是哪个行为导致暴露,一时卡了壳。
“周最请喝酒,想着这么久没见了,就没拒绝。”他面不改色地撒谎,“没玩多久,大概一两点就回来了。”
周最是他的狐朋狗友加挡箭牌,同龄“纨绔富二代”群体里不可或缺的一员。
梁仞没说话,靠坐进椅子,将视线挪到餐桌上的平板,面无波澜地浏览今天的新闻。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金色的阳光穿过方窗直射进餐厅,但屋子里的氛围却静得吓人。
邬彻不太明白这突然的低气压从何而来,自爬床事件之后,梁仞虽然嘴上不忘交代,但也从没真正管过通宵熬夜这类小事。
他轻轻咳嗽一声打破僵局,将自己盘子里的培根片切掉半块分给梁仞,捏着玩笑的语气缓和气氛:“干嘛这个表情,我又没出去跟人挑事”
“别不说话,最怕你这个了。”
梁仞缓缓抬起头,眼神在深陷的眉骨里凝聚,嗓音微沉。
“回家第一天就夜不归宿,”
“出去半年,我连周最都比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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