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三年,秋,汝南郡。
枯草丛中,柏柯俯身藏好,半眯双眸,遥遥盯住下方行进的运粮队。
四十辆粮车一字排开,押运士兵不算多,约莫着有两百人,各个头上包裹着黄巾,正沿着坡下狭窄的官道向南行进。
柏柯一边观察,一边暗自默算敌我形势。他所带着的残兵虽说有三千人,但能执刃作战的精壮仅有三百左右,余下的连同他在内,则全都是一群老弱病残,能起的作用有限。
不过,不管怎样,那些粮草他可眼热的很,军中存粮已撑不过三五日,再过几天,他这支老弱病残小队可就要断粮了,再者——
他视线落在车辕那面熟悉的令旗上,面无表情地想,倒是天赐良机,这些粮草都出自他的仇人之手,既能补充粮草,也能打击下仇敌,可谓一举两得。
“系统,明日天气如何?”柏柯心里默问系统。
【请宿主自行探索,系统不提供此项服务。】
“你绑定错人还有理了,快点,后天的也发过来。”柏柯根本不信。
系统短暂卡顿,想起毕竟是它有错在先,终究妥协弹出一段气象报告:
【未来两日受稳定高压控制,区域内无明显降水系统,明日至后天全域持续晴朗,云量稀少,光照充足,昼夜温差小幅拉大,风力平稳。】
柏柯直接打断,“说人话,听不懂。”
系统无语回了柏柯六个省略号,才重新生成了一份。
【来日、后日连日晴明,万里无云,无风无雨,昼夜干爽,官道视野开阔,利于设伏行军。】
天助我也,柏柯盯着下方的运粮队,嘴角上扬。
思绪未落,一道身影踏碎衰草,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如微风轻拂般飘到柏柯身侧。
来人年龄不大,嗓音还带有少年人的清脆,他低声禀告:“先生,探到了,就是李大刀那狗贼的人,正要往兖州去运粮。”
说到李大刀时,这人一时按捺不住,语声骤然拔高了些。柏柯抬手轻敲他后脑,目光示意他压低声音。
“少主,你声音怎么不再大点,让他们也听见。”
张饶挠头讪笑,避开这个话题,“先生,咱抢了他吧!”
柏柯没立即答话,只透过层层枯黄野草,眺望着运粮队。
良久,他回过头,对着旁边急得抓耳挠腮的张饶,语调从容:“当然要抢,并且……”
“要狠狠地抢。”
听到这话,张饶眼神一亮,还没来得及说话,又被柏柯敲了下头。
他捂着脑袋,委委屈屈地嘟囔:“先生,头敲多了,我就长不高了。”
柏柯闻言不由一笑,他唇角微扬,“你才十五,还有的长呢,乱担心什么呢。”
说完,柏柯扭头对着不远处同蹲在草丛的人打了个手势,让人跟上,自己则带着张饶悄悄绕回营地。
消无声息地走了半个时辰后,他才对着张饶点了下头。瞬间,张饶那正处变声期的鸭子嗓便灌满了柏柯的耳朵。
“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先生,我能不能去?”
“先生,要带多少人?”
……
柏柯只觉耳边有一万只鸭子在叫,“明日夜里,能,三百……”他无可奈何地一一回答。
终于,柏柯看见了远处明灭的一小堆火光,在黑夜中格外醒目,他不由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张饶也看到了,也闭上了嘴,脚步轻快地跟着柏柯一起进了营地。
“军师。”驻守在营地前的兵卒看清柏柯的脸后,紧握长矛的手微微松了些。
“王四他们还没歇吗?若没睡,让他们到主帐找我。”柏柯吩咐道。
“是,正等着军师回来呢。”
片刻后,一群人聚在主帐前。说是主帐,实则简陋至极,不过是因柏柯身体差,众人特意为柏柯专门搭的一顶小帐。
柏柯半蹲在帐前的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勾画着地形。周围围着一圈人,却没有人发出半点动静,只有夜风掠过草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柏柯出声:“张饶。”
“先生。”站在旁边早已等待多时的张饶立马应道。
柏柯划掉刚才画的痕迹,在地上重新画了两道并行的横线,代表那段狭窄的官道。他点了点横线中间,“运粮队现在在这个位置,约莫走了三分之一。按他们的速度,明日夜里就会在我们探查的那处扎营,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
他又在横线两侧各画了两条短弧线,代表坡顶的草丛。
“我们有三百左右能作战,数量上虽说占据优势,可军械短缺,完好刀弓仅有十余件,正面硬拼难免吃亏,更何况他们有马。”
“分出三十人为前队,埋伏在这个位置。”,柏柯点向横线前端,“待运粮队全部进入弯道,张饶你带人从坡下突袭,用箭拦住他们前路,注意,不要着急冲杀,让他们向前跑就行。”
“为何不直接斩杀押运兵?”张饶不解发问。
“能不杀就不杀,那些残卒尚有别的用处。”柏柯头也不抬,继续布置。
张饶挠了挠头,“什么用处?”
“当然是——”柏柯终于抬头,却是看向北面,遥遥望着那边的战场。
对不住了曹老板,这口黑锅你就背了吧。
“祸水东引。”
完全没听懂的张饶满头疑惑,茫然看向北方,北方?他们逃过来的地方,怎么了?
还没等张饶琢磨清楚,柏柯继续排布计策,指向横线后端,“二十人驻守后路,在这里截断后路,再拉一道绊马索就行。”
“剩下的人跟我上坡顶,在草里多插旗杆,人站起来跑动,虚张声势,让敌军以为坡上全是伏兵。听我命令再一起冲下去。”
“记住,冲乱他们即可,保全自己性命最重要。”
旁边一个老兵面露忧色,上前劝道:“军师,三百对二百本就凶险,纵使人数上占优势那也太过危险,您既不善武艺,又体弱多病,还是不要亲赴坡顶为好。”
张饶也连忙附和:“先生,你万一被流矢射中怎么办?你没练过武,跑都跑不快。”
柏柯环看四周的面孔,剩下的人虽没出声,脸上却都是一模一样的担忧。
他笑了笑,“不必担心,我只站在坡顶处喊话、发信号,一遇凶险便立刻撤离。”
“可是,先生你也跑不动啊。”张饶毫不犹豫地拆台。
柏柯脸上笑容一僵,轻咳一声:“少主,我自有分寸。”
张饶拍拍胸脯,“若是先生有危险,我定拼死护你脱身。”
“才多大,就想着救人。”
张饶一挺胸,“我十五了,力气大得很。”
众人闻言再也忍不住,全都笑出声来,霎时间,方才紧绷的气氛消散大半。
柏柯等他们笑完了,才摆摆手,“好了,都去睡吧。明天夜里按计划来,要是还有什么事我明天白天再通知你们。”他顿了顿,又说:“少主。”
张饶刚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他扭头,“先生?”
“顾好自己,别受伤。”柏柯看着他,语气认真地叮嘱道,“你父亲对我有恩,你出了事,我也无颜和你爹交代。”
更何况,你爹临终前那番话,委实有点吓人啊。
弥留之际的中年男人腹部中箭,浑身血污,气息微弱,但竟然还能笑出声来。
“没想到老子竟然栽倒李大刀这鳖孙的手里了。”
柏柯刚想安慰他,张大却话锋一转:“柏柯啊,我们黄巾军的命,就交到你手上了。还有饶儿那孩子,你该打就打,我……”
柏柯差点没绷住表情,忍不住提高音量:“什么黄巾军?!咱们不就是一支普普通通的起义军吗??”
他死死握住张大的手,试图把人晃活,“主公,你把话说明白啊主公!主公——”
男人闭上双眼,彻底没了生息。
柏柯呆愣两秒,猛然直起身子快步走出帐内,却在掀帘的瞬间顿住了。
密密麻麻的人群正沉默地注视着他,连同柏柯身后的帐内。
柏柯轻叹一声,喉咙微动,扭头对着早已闭眼的男人:“你救过我一命,我也当知恩图报。”
一个月前的回忆依旧刻骨铭心,柏柯不着痕迹地晃下头,不再多想。
张饶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低了:“……知道了,先生。”
还没等他走,柏柯又出声:“少主,你最近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出去了?”语气仍是问句,却带着笃定。
张饶如被踩了尾巴的猫,僵在原地,讪讪一笑:“先生,我只是顺便去抢了点粮草。”
“那队里多出来的那几个孩子呢?”
张饶:“先生,他们双亲不在了,在这乱世里,怎么能活下去。”
说完,张饶想起来其中的一家,只是没爹,应该也算吧?但想想那声泪俱下的男孩和那坚强的妇人,张饶内心一动,那孩子的爹属实不是人,妻才刚生完孩子,竟这样就将他们给弃了。
柏柯狐疑地打量他一眼,“你带那些妇孺回来我不拦你,只是别再偷跑出去了,这批粮草足够我们撑到淮南。”
张饶松了口气,连连点头,保证自己绝不偷跑了。
等柏柯问完话,张饶转身朝自己那片小地方走了过去。说是住处,也不过是用干草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就成了几个人露天而睡的床。仅有的几个帐篷都让给了那些体弱的小孩或妇女。
张饶随便寻了块空处躺下,却没有合眼,他睁着眼望着满天的星子,心跳声一下一下,擂在胸腔里。
他按住心口,低声说了一句:
“爹,迟早有一天,孩儿必替你砍下李大刀那厮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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