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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复诊


    ◎毫无经验的新店员。◎


    次日一早,瑛瑛和平时一样五点多便醒。她洗漱完毕去客厅,韩政买了鸡蛋和包子回来。


    “你平时都起这么早?”瑛瑛惊讶。


    韩政平时八点左右,但今天要陪张雷他们去香溪赶早市:“我以为你会多睡会儿。”


    瑛瑛顺手把低马尾挽成发髻:“睡不了,习惯了抢早上生意,今天已经起晚了。”


    韩政:“所以你不知道懒觉是什么东西。”


    “当然是好东西。”她笑盈盈地看着韩政,“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韩政学她:“当然很好。”


    “我有磨牙说梦话吗?”


    “没有。你有继续做噩梦吗?”


    “也没有。”瑛瑛笑意更深,“怎么办,我今天看你好像比昨天更帅了一点。”


    “不是好像,是事实。”韩政过去亲她。


    瑛瑛回吻,但察觉到危险,连忙后退。这样下去不要做事了,她不争气地想,一看见他,脑袋里都是活色生香的画面。


    韩政故作无辜:“怎么了?”


    瑛瑛红了脸,佯装镇静地接过早餐:“就这么点?你不吃?”


    韩政笑了:“我去香溪吃。”


    两个人收拾完毕,一起出门。韩政把她送到镇上,因为镇前路堵车,就停在国道边的车位。瑛瑛走后,韩政咽下她喂给他的半个鸡蛋,给张雷发了位置,等他到了再一起出发。


    香溪的早市规模颇大,韩政先找了家打着三十年老店旗号的早点铺,选了几样招牌小吃,他觉得味道一般,张雷和薇薇倒很满意。三个人边吃边逛,挤到早市街中部,再去了一家面馆的二楼,要了两碗拌面。韩政觉得猪油太多,腻口,薇薇则只吃了几筷子,剩下的交给张雷,自己去窗边对着街道拍视频。


    一路逛到九点多,刘子洋的天欲雪也开门了,韩政带他们去那坐了坐,和薇薇敲定时间。薇薇说:“你交代的事我肯定会办,但能不能赶在五一之前,不由我说了算。”


    韩政说:“能帮忙就很好了,我下午让旅行社的人也过去,他手里东西多,你尽管问他要。”


    旅行社已经推出几条省内短途游,香溪早市加永贤夜市是其中之一。张雷在韩政找他帮忙时,说过这是当地政府宣传该操心的事,韩政却说他们宣传他们的,我们宣传我们的,加上永贤不归香溪管,等他们开会联动不如自己发力。


    薇薇所在的电视台是省台底下的经济民生频道,每到假期都会提前预热一批景区,再集中播报假期期间景区的热闹景象,韩政要争取的是旅行社工作人员出镜和香溪永贤人流如织的几秒画面。


    以前上电视要付高昂的广告费,现在电视的广告效果打折,费用当然也打折。贵的自媒体和网络宣传,韩政暂时不出血,相对便宜的电视宣传,能对准想要短途出行的中老年受众,是韩政托关系办事的主要动机。


    薇薇顺水推舟卖个人情:“你这店装修得很好,加上门口都是花,拍起来效果不错。”


    韩政笑着给她倒茶:“不错就好。”


    一壶茶喝完,韩政又提出去附近的民国纪念馆逛逛。


    说是纪念馆,实际是位冯姓高官的故居。韩政之前常路过那,也看到县级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立了许久,可惜一直未对外开放。好在去年正式立项申请了经费,如今也成了香溪古街的重点修缮项目,等到下半年修缮完毕,或许能和周边村镇的抗战历史教育中心一样,成为红色旅游教育基地。


    张雷夫妻跟着韩政兜了一大圈,再到停车场,准备从香溪上高速。韩政感激他们的帮忙,说回去后再请顿像样的,张雷笑笑:“我可不是在乎吃的人。”


    薇薇则看向韩政:“以前老是听张雷说你在哪开店,我以为都是玩票性质的撑撑场面,反正亏了也不心疼,但这次一来,发现你店里的生意都很不错,而且挑的都不是稀奇古怪的地方,难怪他说不会让我白跑一趟。”


    韩政调侃张雷:“敢情你前期都在说我坏话。”


    “天地良心,哪有。”张雷向薇薇求证,“你实话实说,我捧他多还是损他多。”


    韩政笑道:“要是当着我的面还能损我,我做人也太失败了。”


    三个人逛吃到现在,肚子还撑着,连中饭也省了。他们在停车场告别,韩政直奔永贤镇而去,路上接到梁波电话,他和柳杨睡到这会儿才起。


    “寻古的会议几点来着?”


    韩政说:“三点。”


    “那行,不急,我可以带柳杨出去吃。有没有推荐的餐厅?”


    “土菜馆。”


    梁波否决:“菜馆可以,土就不要了。柳杨会嫌弃。”


    “哦,柳杨的洋是洋气的洋。”


    梁波笑了起来:“你会不会说话。”


    韩政放弃建言献策:“那你自己找。”


    梁波又问:“张雷他们回去了吧,你呢?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


    “算了。”


    挂断电话,韩政回到镇上。瑛瑛店里有很多顾客,他没有立即下车,等她生意做完了,他的邮件和其他消息也回完了,他才过去找瑛瑛:“老板,讨杯水喝。”


    瑛瑛一看他就笑:“冷水还是热水?”


    “温水。”


    “自己去倒。”瑛瑛把试穿过的衣服挂回架子上。


    “今天怎么样?”


    瑛瑛眉飞色舞:“一个上午两千多。我要发达了。”


    瑛瑛觉得不可思议,“就冲这段时间的运气,我也得续租,我还要改目标,这家店的流水从保二争三改成保三争四。”


    韩政不扰她的好兴致,问她中午想吃什么:“我来做。”


    瑛瑛意外:“你做?”她以为他会和朋友吃完才过来,准备自己煮碗面将就,“可我连菜也没买。”


    “所以奶奶不在你就胡来。”韩政不容拒绝,“你先煮饭,我去买菜。”


    一小时后,韩政在她拥挤而逼仄的后厨做好了红烧鱼块、白灼虾和豌豆汤,瑛瑛看了眼餐桌,再看他:“你还有什么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韩政摘下围裙:“你现在应该做什么?”


    瑛瑛过去亲他,他却躲开:“没洗脸。”


    “没洗也亲。”她固执得很。


    韩政得到奖励,很快反客为主。他心里颇美,但他的菜却不如他的人。好在瑛瑛不挑,也从不扫兴,吃得心满意足又自觉刷锅洗碗。


    等后厨恢复整洁,瑛瑛看了眼时间:“那——我先带奶奶去岚城了?”


    韩政知道她预约了今天复诊:“真不用我去?”


    “不用,你得开会,在医院容易耽搁。”


    “那你开我的车,我在这歇会儿。”韩政说,“到时间了我再关门。”


    “你替我看店?”


    “卖一单算一单。”韩政想尝试,“女装我直接放弃,男装随便他们穿。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做。”


    “那好吧,卖不出去也没事。”瑛瑛把钥匙交给他,“待不住就直接关门,别勉强。”


    瑛瑛再交代几句,检查完医保卡身份证,开车去找奶奶。王俊峰不在,吴丽娇上班,何素云热了早上的粥,就着红糖吃完,正在干手工活。见了瑛瑛,她撒谎说吴丽娇早上炒了菜,带去厂里一份,留给她一份。瑛瑛问她药吃了吗,何素云点头:“吃了。”


    何素云怕瑛瑛去开橱柜,开冰箱,忙着答应去医院。


    韩政在店里待到两点,没做成一笔。期间有不少顾客进来,但瞧见瑛瑛不在,不是说下次再来就是扭头就走,有关系好的问他是瑛瑛的谁,他听方言听个大概,说是对象,还得跟她们简单交流。


    他不由赞叹瑛瑛的顾客粘性真高,又不得不屡次用微笑送走无所收获的顾客。丽华得了空,过来瞧一瞧:“哟,今天就剩你了?”


    “对,就剩我了。”韩政说。


    “瑛瑛很能干的,你不知道多少人想让她当儿媳妇。”丽华说,“现在好了,你来了,那些当不了她婆婆的要哭了。”


    话是好话,她的语气却令人不适。韩政懒得回,又考虑到瑛瑛和她的关系,只礼貌笑笑。


    丽华还要再说,一位中年妇女和一位染着金发的男人走进店里。


    徐美玲径直往里屋走:“瑛瑛!”


    “她不在。”韩政叫住徐美玲,“你要买什么?”


    徐美玲一愣,狐疑地打量他:“我什么也不买,你是?”


    不等韩政开口,徐美玲恍然:“你是瑛瑛男朋友吧。”


    “我是。”韩政察觉不对,“您是?”


    “我是她妈妈。”徐美玲觉得他比想象中更年轻。


    韩政意外,礼貌问好,又说瑛瑛带奶奶去了医院。


    “这样啊,她怎么没跟我说。真是不巧。”


    闻言,站在一旁的杨天乐双手插兜,开始上下打量韩政。


    韩政和他对视,他却轻蔑地勾了勾嘴角。


    “没想到瑛瑛找了个这样的。”杨天乐先朝韩政伸手,“你好,我是瑛瑛她哥。”


    韩政懒得给阴阳怪气的人好脸色:“不好意思,瑛瑛没跟我说起过。”


    第72章 怒火


    ◎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没跟你说起过?”杨天乐自讨没趣,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看来你们也不是很熟。”


    韩政冷冷一瞥,无视他的挑衅,只跟徐美玲说:“您坐会儿,我去倒水。”


    徐美玲对杨天乐的举动很不满,杨天乐也并不客气:“你不如问问王瑛瑛什么时候回来。”


    徐美玲感到头疼:“你不能凡事都指望我转达。”


    杨天乐脸色变得难看,沉默地走到门口。


    很快,徐美玲接过韩政递来的茶杯,打给瑛瑛。


    瑛瑛正和复诊的医生谈话。医生面无表情:“靶向药得继续吃,本来一天四粒,现在是一天两到三粒?”


    “对,足量吃手指和脚趾会肿,眼睛也模糊看不清东西。”


    “这没办法,副作用大。”医生提醒,“现在吃的已经是进口特效药,药量一减,加上有耐药性,后续效果会再打折,换其他的也不能保证比现在的好。”


    手术成功后,医生让瑛瑛花钱做了切片的基因检测,结合何素云的年龄和身体状况,给过只剩两三年寿命的估计,也给过预后良好长期存活的安慰。瑛瑛担心减量的药阻止不了复发,医生说为了保证血药浓度,尽量不少于三粒。瑛瑛又说奶奶最近瘦了,医生问:“食欲怎么样?大便正不正常?”


    “食欲不太好,大便之前两天一次,颜色形状正常,这几天不太清楚。”瑛瑛回答。


    何素云却说都好,都没问题:“我现在很会吃,其他也没不舒服。她太担心我,一点小事都记挂。”


    医生说:“孙女关心你,你要听话。我给你开点营养品。”


    瑛瑛又问医生,做手工活是不是不利于恢复,医生敲着键盘:“老人闲不住,她乐意干你也别拦,就是不要过度。”他开了单子,“去药房吧。”


    何素云解脱,又得到口头支持,赶紧起身,瑛瑛的脚步却和心情一样沉重。等走到停车场,她给母亲回电,得知她在店里,不由意外。瑛瑛转而打给韩政,韩政跟徐冰说了晚点参会,瑛瑛却让他不要迟到。她调整语气,勉强笑了笑:“没事,你忙你的,奶奶一切顺利。”


    韩政犹豫了会儿,决定跟徐美玲道别,叫车去了安溪。


    杨天乐等韩政离开,回了车上,徐美玲坐在店里,心情很是糟糕。


    自打杨天乐回国,她表面高兴,实际心悬在半空。三十七岁的男人,无儿无女,无着无落,改变主意要留在国内,他亲爸亲妈打算扶他接手公司,还打算给他找个对象生孩子。


    人年轻时不怕走南闯北,老了对传宗接代有执念,徐美玲能理解,但她不理解杨天乐向她这个后妈打听瑛瑛对他什么感觉。


    徐美玲习惯了捧着他,顺着他,结果他对瑛瑛起邪念,她只觉得恶心。杨天乐条件再怎么好也离过婚,瑛瑛凭什么接受一个离过婚的男人?可笑的是不止杨天乐,丈夫也觉得这个提议可行,因此过完年后她没怎么联系瑛瑛,生怕夹在中间两头讨骂。然而杨天乐亲妈生病,父子俩竟趁着她去旅游,瞒着她去探望,回来后又装无事发生,最后是保姆说漏了嘴她才知道,这让她心烦又心寒,觉得自己是唯一的外人。


    徐美玲忽然意识到,杨家父子团结起来就容易靠不住,说到底还是亲生子女打断骨头连着筋。她转念一想,撮合瑛瑛和杨天乐未必不是折中的办法,一来瑛瑛不用再起早贪黑,二来不用怕瑛瑛远嫁或在婆家受气,三来自己老了也有所托,加上不会有婆媳矛盾,要是再生个孩子,生活肯定比现在更滋润。结果,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跟瑛瑛提这事,王俊峰却告诉她瑛瑛谈了。


    瑛瑛谈了却不告诉她,无异于打她这个亲妈的脸。她把这事告诉了丈夫和天乐,和她的复杂心情相比,丈夫的反应平平:“谈就谈了,天乐也另找一个。”天乐却似乎不相信:“瑛瑛的眼光向来不怎么样。”


    徐美玲打算找瑛瑛问个清楚,杨天乐却执意要跟。来的路上,她不禁问他是临时起意还是真的对瑛瑛上心,他半真半假地回:“我以前就对瑛瑛有意思,你不知道?”


    徐美玲当然不知道。瑛瑛从来没跟她说过。


    “你们小时候不对付,你又比她大,我总感觉你们没交集。”


    “你记错了。”杨天乐说。


    徐美玲懒得争辩,问他非跟过来干什么。


    “防止你说我坏话。”杨天乐脸皮变厚,“顺便问问瑛瑛,我比她对象差在哪。”


    徐美玲越听越不对劲,谁知到了镇上,意外先和韩政碰了面。客观地讲,韩政比杨天乐长得稍微好一点儿,至于收入、家庭、以及品行这些短时间内看不出的东西,她跟他聊一刻钟也意义不大。


    韩政走后,她在店里等到三点多,终于等到瑛瑛。何素云见了徐美玲,很是高兴,无奈来回奔波,肚子饿了,想吃砂锅。徐美玲借着这个由头脱身:“我陪你去店里吃吧,瑛瑛的新店,我还一步都没踏进去过。”


    瑛瑛疑惑,母亲怎么突然关心她的店,徐美玲却搀着何素云走了。没走几步,她又折返:“天乐有事找你,你脑子拎拎清楚,不要乱答应。”


    没等瑛瑛反应过来,对面的杨天乐下了车。他一进来便盯着她:“你妈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母亲和奶奶不在,瑛瑛懒得粉饰太平,并不搭话。


    “你谈恋爱了?”


    瑛瑛转身去整理货架。


    “看来四十岁前还真有可能把自己嫁出去。”


    “这跟你有关系吗?”


    “以前没关系,但现在有关系。”杨天乐说,“我想请你妈妈当我们的媒人。”


    瑛瑛怀疑自己听错了:“你没病吧?”


    “暂时没有。”杨天乐想了想,“说到底,当年的事是我不对,你怪我也没错。后来我也想过,如果我及时跟你道歉,你会不会原谅我,如果我不那么心高气傲,我们会不会顺其自然地在一起,但是……”


    “杨天乐,”瑛瑛出声打断,看他的眼神像在看怪物,“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那你是要让我扇你?”瑛瑛冷了脸,“别逼我动手。”


    “果然,有人要了就有底气,怎么现在不装模作样喊我天乐哥哥了?”杨天乐忽然逼近,“你年纪大了,胆子也变大,我再摸你的腿,你也不会吓得缩在床角脸色发白了。”


    他语气戏谑又恶劣,似乎等着瑛瑛破防,然而瑛瑛语气难掩厌恶,神情却淡淡:“这么多年相安无事,我还以为你悔改了,转性了,结果还是狗改不了吃屎。这是你的光辉历史吗?你在骄傲什么?我不找你算账也就罢了,你还恬不知耻再提一嘴,怎么,摸我一下能让你爽一辈子?你成天就惦记着**里这点事?”


    杨天乐一时接不住她粗俗露骨的詈骂:“你……”


    瑛瑛随手抄起衣架:“我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贱得特地找骂的,你还想拿我妈当挡箭牌?少做梦,惹急了我连她一起骂。”


    杨天乐还要争辩,见她手臂一挥,下意识后退。


    尘封的往事被掀开,令人作呕的情绪像蛛网般罩在心头。瑛瑛胸口发涨,想要逃离,但时过境迁,她不允许在自己的地盘还被他欺负:“这里不欢迎你,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第73章 母女


    ◎我只有你一个女儿。◎


    柳杨把车停在桥头,正沿着镇中路往36号走,远远瞧见一个金发男人从瑛瑛店里出来。


    他气势汹汹,没走两步又折返,却被飞出的塑料衣架砸中。他捂住脖子,随即伸手指向店里骂了句什么,接踵而至的是再度飞出的衣架。他躲闪不及,接连后退,又泄愤似的将它们踩烂踢飞。


    冲突不小,柳杨忙赶过去,男人却上了停在路边的车。瑛瑛出来拿扫帚,柳杨上前叫她第一声,她没听见,叫第二声时她才回神,眼眶已微微发红。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柳杨关切地问。


    瑛瑛不料她突然出现,刚刚还横冲直撞的羞愤只能仓皇回退。她迅速收拾好心情:“没事,我扫下地。”


    柳杨看着地上的塑料碎片:“刚才是你扔的?那个黄毛怎么你了。”


    “他要退货,我不退。”瑛瑛信口胡诌,语气自然,“塑料衣架质量还是不行,容易老化。”


    柳杨听出她不愿多提,识趣闭嘴。旁边的丽华出来探了眼,发现已经偃旗息鼓便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瑛瑛问柳杨怎么来了,柳杨说:“薇薇她们先回了省城,梁波要开季度会,我一个人无聊,就想着来镇上转转,找你说说话。”


    瑛瑛笑:“好啊。”


    柳杨环顾四周:“镇上有七八家时装店,都是自营吗?我昨天随便过了几眼,款式都不太一样。”


    瑛瑛压下被杨天乐激起的负面情绪,说:“有的自营,从省城的服装市场进货,有的是连锁加盟,由厂家统一配送。女装的款式和版型太多了,上新又快,我这要到五一以后才主推短袖,她们月初就推夏装了。”


    “竞争也挺激烈的,是吧。”


    “是,所以基本不撞款。”


    “你和镇前路那家,还有隔壁的隔壁——倒是都差不多。”


    “我们利润薄,花色面料都受限,没选头,所以只能拼低价,再拼服务态度,尽可能多拉回头客。”


    都说外行人看热闹,柳杨作为半个内行人,知道开店并不容易。父亲靠服装加工起家,她当了这么久的设计总监,是推了几款爆款,但自营的高端品牌始终做不起来。主城区五家直营门店,两家是亏的,另外三家的盈利也得益于铺面是自己的,如果租给别人,每年收的租金并不比单店净利低多少。


    柳杨性格直爽,瑛瑛又向来是一听生意经就竖起耳朵。两个人在店里有来有往地聊着,从公司聊到部门,从设计聊到采购,柳杨作为独女,被父亲寄予厚望,如今有了梁波,又有夫妻分工合作壮大公司的念头。柳杨一边摩拳擦掌,一边压力重重,加上订婚结婚一大堆事,简直分身乏术。


    她讲得过瘾,瑛瑛听得认真,过了会儿,柳杨打算再去时装店打听打听,又问起镇上有没有做裁缝的。瑛瑛会意:“除了流水线产品,还要看‘高端定制’是吗?”


    柳杨笑。


    瑛瑛给她指路,老街上的‘美娟成衣店’是实打实传了有三代人。店主美娟从在家当姑娘时就帮着母亲做,嫁了人也接班干这行。


    “我听我奶奶说,她家以前的手工棉袄是镇上最贵的,后来工厂货一来,成衣店成批倒,就只剩她家撑着,专做薄的单衣单裤。不过,从量尺寸到等成品,还是要好几天,人工费太贵她又卖不出去,所以现在她也不靠这个生活,主要做省力的床品四件套,。”


    柳杨说:“没办法,效率跟工厂走量的没法比,款式又单一,她只有老客户,没有新客户,压力肯定大。”


    瑛瑛说:“好在她儿女孝顺,她店里生意只是捎带,不过,她儿女大概率也不会接班了。”


    “行,我去看看。”柳杨和瑛瑛友好道别。


    她走了没多久,徐美玲独自回来了,说是何素云心情颇好,去徐阿嬷家里坐坐。店里只有许久没见的母女俩,徐美玲想主动开口,瑛瑛的低气压却让她十分为难。


    她斟酌半天:“杨天乐人呢?”


    瑛瑛不说话。


    “他车也开走了,你们聊完了?”


    “……”


    “瑛瑛。”徐美玲难得露出笑容,瑛瑛看着她的眼神却带刺。


    沉默有时比控诉先给人一击,徐美玲心虚了。


    终于,瑛瑛决定质问她:“杨天乐找我谈什么,你知不知道?”


    徐美玲往凳子上一坐:“知道。”


    “那你为什么逃走,不跟他一起找我谈,是因为你张不开嘴?”


    “不然呢?”徐美玲对着瑛瑛没有装模作样的必要,“在我心里,他配不上你。”


    “你既然这么觉得,为什么不阻止他,不替我拒绝他。”


    徐美玲没有直视瑛瑛:“我是想,你一个人辛苦,要是能成,天乐肯定不会亏待你。”


    “别人亏不亏待我我一点都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妈,我妈亏不亏待我。”瑛瑛感到无力,“为什么你总是不会替我想一想呢?你要什么,去争取,我没有阻止过你,可你呢?非要来干涉我,折磨我,哪怕你问问我的意见呢?也不至于让杨天乐这么趾高气昂地来羞辱我。”


    “他对你说了难听的话?我以为他……”徐美玲起身,懊恼道,“算了,看样子他和他爸一样,都是说一套做一套。你拒绝他就拒绝吧,省得麻烦。”


    瑛瑛曾经庆幸自己没把被杨天乐骚扰的事告诉母亲,虽然他从没有正式道歉,只是借口说喝了酒,神志不清,让她假装没发生过。瑛瑛始终觉得不能让母亲难做,硬生生咽了这窝囊气,可是今天,当杨天乐再次堂而皇之地提起,瑛瑛才发现他和她都没让这件事过去。


    没人知道的委屈不算委屈,瑛瑛并不后悔隐瞒,因为母亲就算知道了也未必站在自己这边。然而此时此刻,她后悔自己一次次替母亲着想,因为久而久之,她的感受可以被忽略,换来的只是一次次理所当然的伤害。


    徐美玲见瑛瑛如此排斥和厌恶杨天乐,懒得多问,但也心知这事成不了了。她给自己找补:“你别怪我,我也是想着,等我老了,你能在我身边。”


    瑛瑛冷笑:“在你身边干什么,给你养老?”


    “我只有你一个女儿。”


    “养条狗看家护院,都要一日三餐,把它从生喂到熟。你生了我,养了几年,就指望我给你养老,天底下有这么划算的事?”


    “你这叫什么话,你对奶奶好,我说你孝顺,可我一直说不是你的责任不要负。”


    “给你养老的责任,我才不要负。”


    徐美玲忽然气急,瑛瑛却面容平静。她的心已经凉透了,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你和杨天乐以后不要来找我,如果你还想着帮他而不是帮我,以后我也不认你这个妈了。”


    “瑛瑛。”


    “我的话说完了,我很累了。”瑛瑛说,“你走吧。”


    徐美玲走近她,她却后退。她冰冷的态度仿佛打了徐美玲一记耳光。


    徐美玲沉默许久,打电话给丈夫:“过来接我。”


    对面疑惑:“天乐不是载你去了?”


    “他把我丢下了。”徐美玲说,“你的儿子,丢下我,自己走了。”


    对面默了会儿,然后说:“行吧,我让司机来接。”  。


    梁波开完会,和韩政一起拒绝了聚餐邀请,离开寻古。他们刚到地下车库,柳杨已经站在车外等他。


    “这儿!”


    梁波小跑过去:“饿了,晚上吃什么?”


    “问韩政,他当地人。”


    “他又推乡村大院。”梁波笑。


    “那就去呗。”


    梁波问韩政:“要不要接瑛瑛一起?反正你的车还在镇上。”


    柳杨说:“我刚问了瑛瑛,应该不行,她说要送奶奶去她爸那,还要去房东家谈事情。”


    梁波看了眼韩政:“那你怎么安排?”


    “你俩吃吧,我去找她。”韩政重新往上走,拿出手机打车,柳杨却忽然想起什么,叫住韩政。


    “瑛瑛白天好像跟人吵架了。”柳杨看得出瑛瑛不对劲,至少跟一起吃烧烤时的状态很不一样,“被我撞见后,她有点防着我,我也不是很会安慰人,就跟她聊了些别的。”


    韩政问:“看到她跟谁吵架了吗?”


    柳杨嫌弃:“一个黄毛,开了辆911。”


    韩政瞥了眼手机,又看柳杨:“谢了。”


    第74章 包厢


    ◎注意不要动手动脚。◎


    何素云坚持要回王俊峰那,瑛瑛去超市买了面包、牛奶,新鲜的水果,天黑了再送她过去。


    吴丽娇在厨房做饭,王俊峰在修沙发脚。见了瑛瑛,他缓缓开口:“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跟她吵得很凶。”


    瑛瑛无意解释:“没有很凶,只是说不到一块去。”


    王俊峰听了前妻半天气话,挑了个最无关紧要的:“你和那个老板怎么回事,他成天没事做,专门帮你看店?”


    “帮我看店不代表没事干。”


    王俊峰无奈:“跟你妈呛完又跟我呛。你这脾气怎么也改不了。”


    吴丽娇端菜出来,跟瑛瑛打了照面:“吃过了吗?”


    “我和奶奶都吃了。”瑛瑛问起客厅墙角的蛇皮袋。她接奶奶时没注意,这会儿瞧见原来的白色袋子旁边多了个绿色的体积更大的袋子。


    吴丽娇解释:“那是我让你爸去加工点装来的,我自己做,不会让奶奶做。”


    瑛瑛提醒:“这个费眼费手,给的钱也不多。”


    “没办法,厂里效益不好,食堂关了,加班费也没了,家里又都是用钱的地方。”吴丽娇叹气,“涛涛本来说五一去旅游,我不让。佳颖两口子又吵得厉害……”


    瑛瑛没接茬,和父亲说了奶奶的复查结果。王俊峰点头:“知道了。”


    过了会儿,瑛瑛开车去了房东家。她拎了些土特产加两瓶荞麦烧,按照约好的时间上门。房东特意叫了儿子儿媳过来,这在瑛瑛的意料之内,毕竟谈判要的就是红脸加白脸,可惜她没心思和他们唱戏对打,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房东清楚她的来意,先说房租肯定要涨,至于涨多少,由儿子决定。房东儿子点了根烟,慢条斯理地抽着,瑛瑛坐得离他远了些,听他讲完安溪市场如何,永贤老街如何,再让他直接报个底价。


    房东儿子看了眼父亲,再看瑛瑛:“我想,3万7差不多了。”


    瑛瑛现在的房租是3万1,涨了六千摆明狮子大开口。瑛瑛心里咯噔,迎上去一张笑脸:“这个价格我连还价都不敢还了,那就算了吧,我找个厂打工赚得还多些。”


    她说完起身,房东儿子不慌不忙:“打工?你不是还有家小吃店?小吃店的房租比我这高,你都有赚头。”


    瑛瑛就是要他提到小吃店:“不是这么算的,小吃店面积大,每平方米的租金不到800,你倒好,服装店40多平方,单价一下子给我涨到880,我要真租了,别人笑我傻,我晚上也睡不着。”


    房东儿子轻描淡写:“可总价就差几千。”


    “对,但我心里过不去。”瑛瑛为难一笑,“我租到现在,每年都涨,我接受,但涨这么多,就像有人看不得我生意好,我活该付高房租。上回你去我那还说涨五千,现在变六千,我找谁说理去?”


    房东儿子被抓住小辫子,只好转换面孔:“在你之前我们也租过别人,他们没说过我们不好。”


    瑛瑛继续应付他一成不变的优越感:“我知道,我也说你好,不然我每次过来送这送那干什么。”


    房东看了眼她的酒和特产,想起她每年的礼节,主动装修的让步,以及从不麻烦他的自觉:“好了,瑛瑛,我跟你投缘,你说吧,涨到多少你能接受。”


    瑛瑛直接表态:“按800的单价,3万3左右,”


    “这不可能。”房东儿子说。


    “没事,我加几百凑个整,3万4。”瑛瑛继续。


    房东儿子对这个金额当然不满,瑛瑛也装作没得谈:“不行就算了。”


    她礼貌道别,走向门口,房东儿媳以为真没戏,过来相送,正当瑛瑛犹豫着要不要服个软,房东叫住了她:“再谈谈。”


    瑛瑛顿时松了口气。


    对方一示弱,她的攻势就要加强。她开始打感情牌:“阿叔,您让我谈,我怎么谈?高低都由你们说了算,我但凡有其他出路,也不会守着店里一天也不敢歇,低三下四地求来求去。”


    房东儿媳闻言笑了:“怎么是求,我们是正常谈价。不过我也奇怪,你才三十几,继续独当一面做下去,还有时间找对象吗?”


    “没钱找不到好的,男人也不傻呀。”


    房东儿子不信她的鬼话:“你少卖惨,你有开店的本事,怎么会没有谈恋爱的本事?都是跟人打交道,你是专家,嘴巴厉害得很,把我爸的心都说软了。”


    “房东阿叔心软,你不心软,涨多少是你定的。”瑛瑛看向房东儿媳,柿子专挑软的捏,“大姐,你帮我劝劝大哥吧,他这一家之主最有主见,最通情达理,却总是为难我。我为了几千块要磨破嘴皮,可都说租生不如租熟,你租给我就当交了个朋友,不行吗?”


    她这番话把一家三口都捧得高高的,谁也拉不下脸。儿媳看向丈夫,又看向公公,最后是房东拿拐杖点了点地板:“我不为难你,瑛瑛,3万4千5。”


    “阿叔,500块先存我这吧,等老街开发好了,你回镇上看戏,我请你们吃顿好的。”


    “你这丫头,最会得寸进尺,我让你一步,你连半步都不让。”房东笑了,看向儿子,后者会意,懒得再掰扯的同时也没招了,“那就3万4。”


    一声大哥值500,瑛瑛高兴地从包里拿出合同:“那就今天签了吧,我付两万,剩下1万4,到期当天我再付。”


    “捡着便宜,生怕我们反悔是不是?”房东儿子揶揄道。


    “我是怕你说我不诚心,这才上赶着送钱。”瑛瑛才不给他继续涨价的机会。


    大功告成,瑛瑛收好合同,下楼的步伐十分轻松。今天处理了很多事,压抑了很多情绪,但好在与钱相关的都没犯糊涂,都合她心意。瑛瑛此刻很想找人分享,打算联系韩政,却瞧见街边商铺的广告灯牌,决定先去理个发。


    三十分钟后,能够挽成髻的长发变成了披肩发,只能绑成一小撮。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正要付款,发现有多个未接来电。


    她赶紧回给韩政。


    韩政也像松了口气:“在哪?”


    “我在市区。”瑛瑛感到抱歉,“刚才一直在忙,谈事情就静了音。”


    “吃过了吗?”


    “还没,好饿,我想去找你。”瑛瑛说,“开到你的小区大概15分钟。”


    “去乡村大院吧,先吃东西。”


    瑛瑛莫名委屈:“可我想先见你,难道我现在不方便过去找你吗?”


    “是不方便,我在你们村口。”韩政果断掉头,“你再不接我电话,我肚子要饿瘪了。”


    瑛瑛没想到柳杨会把白天见到的一幕告诉韩政,也就没想到他会担心她,会跑去镇上,再去村里,逛完一大圈发现她家里的灯还没亮,就只能在车上每隔十分钟给她发消息打电话。


    顺利见面后,韩政带瑛瑛进了包厢。瑛瑛放下包:“我们就两个人,不去堂食的小桌吗?”


    “用得起大桌,为什么要用小桌?”


    瑛瑛说:“浪费。”


    “没事,不是天天浪费。”韩政递过菜单,“想吃什么点什么。”


    瑛瑛是真饿了,点了包心菜粉丝,糖醋排骨,酸辣汤,韩政再要了份地瓜圆子。瑛瑛想起什么,笑道:“你忘了这是甜品?”


    “那是谁跟我说这是咸的,是你们过年必吃的一道菜?”


    瑛瑛笑着:“是我。”


    喝茶的功夫,米饭和糖醋排骨上了桌。瑛瑛边吃边跟他说续租的过程,奶奶复查的结果,又问他开会顺不顺利。韩政说顺利,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除了这些,你没其他事跟我说?”


    瑛瑛疑惑:“其他还有什么?”


    “不那么顺利的,让你不开心的,影响你胃口的。”


    “没有。”瑛瑛答得不假思索。


    韩政放下筷子。


    瑛瑛接收到信号:“怎么了?”


    韩政把柳杨的话告诉她。瑛瑛沉默了会儿,随即承认:“对,我跟我继父的儿子杨天乐吵架了,后来也跟我妈吵架了。不过,这些无关紧要,也不值一提。”


    “我能知道原因吗?”


    “和杨天乐是历史旧账,和我妈……我和她几乎没有好好交流过。”瑛瑛原先还被这些情绪裹挟,此刻对上韩政认真而满是担忧的目光,“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本来已经好了,你这样会让我感到有人撑腰,有人撑腰是会让人流眼泪的。”


    韩政问:“没人撑腰不会让你流眼泪?”


    “以前会,现在不会。”


    “瑛瑛。”


    瑛瑛牵起他的手:“好吧,我承认,吵架的时候是真难受,但我已经有了应对的办法,要是每吵一次都缓不过来,我现在早就遍体鳞伤了。”


    韩政以为她在假装坚强:“那你为什么剪头发?”


    “天气热,剪短凉快。”瑛瑛又问,“好看吗?”


    “好看。”


    瑛瑛笑了,跟韩政吃饭真好,他从来不说让人倒胃口的话。她兴致勃勃地拿出手机:“今天房租省了三千,我打算给奶奶买个电动轮椅。”


    韩政一愣,随即阻止:“我已经买了。”


    瑛瑛错愕:“什么时候?”


    看店无聊,看了一小时还没一分钱进账的时候。


    韩政说:“奶奶还有社交和活动的需要,轮椅可以代替搀扶她的人,且操作简单,她很快就能学会。”


    瑛瑛:“你为什么不问问我?”


    “问你肯定说你会买。”韩政知道她的脾气,“不要骂我自作主张,这跟卷帘门不一样,我觉得奶奶会需要,但没有其他人必须为轮椅买单。”


    “可你在为我买单。”


    “为你不应该吗?”


    瑛瑛心口一热,眼眶瞬间红了:“你为什么这么好?不仅把我放心上,还把奶奶放心上。”


    韩政用手背摸摸她的脸:“一点小事就让你感动得要哭,说明我好得还不够。”


    “韩政……”瑛瑛撒娇,“我想抱抱你。”


    韩政单手搂她,觉得不亲密,转为双手拥她入怀。


    渐渐地,瑛瑛埋在他肩头:“我现在知道包厢的好处了,能跟你好好说话,对你动手动脚。”


    韩政故意曲解她的话:“在这动动手可以,脚就算了。”


    “为什么?”


    韩政指指角落里的监控。


    “喂!”瑛瑛脸上发烧,“我说的动手动脚是指抱抱你。”


    韩政装作正人君子:“我说的也是。”


    “那你还……”


    “多吃点。”韩政若无其事地给她夹菜,“吃饱了回去才有力气动。”


    瑛瑛的脸红得更厉害了。


    第75章 安慰


    ◎我不比任何人差。◎


    房间里漆黑一片,瑛瑛听着韩政的喘息,身体不受控地开始颤栗。封闭的窗帘阻隔了外界的声响。静谧中,瑛瑛化作一条柔软的蛇。韩政受用此刻温存,大手从她身前一直抚摸到她腰后,他的声音暧昧而晦涩:“下次开灯还是关灯?”


    开灯刺激,神经会兴奋,关了灯的感觉则更强烈,动作也更肆无忌惮。瑛瑛说:“关了好。”


    运动消耗体力,又带来愉悦。两个人冲了澡,躺在床上看电影,看了会儿,韩政有电话进来,瑛瑛把电视调成静音。


    韩政跟梁波聊完,又跟人聊苏州的项目,很快,瑛瑛的手机也响了。她看着来电显示的妈,犹豫着起身。韩政示意她坐着,把房间留给她,自己开门出去。


    瑛瑛想了想,拒接。


    等韩政进来,她已经在继续看电影:“这么快聊完了?”


    “对,敲定了试营业的时间。”韩政关门,“刚才谁找你?”


    “我妈,但我不想理她。”


    韩政没有发表意见。


    “你跟我聊聊苏州那家店吧,感觉落地很快。”瑛瑛忽然说。


    韩政上床,把景区选址,团队引入,餐品筛选等过程简略过了遍。瑛瑛听他仍旧做小吃,仍旧走平价路线:“你的消费习惯和开店模式感觉很不搭调,前者是精装,后者是毛坯。你好像也偏向于走薄利多销的路线。”


    韩政的开店原则有两条,一是不能没有利润,二是不做一刀切生意,有限的利润才能走得长远。他对瑛瑛说:“暴利的生意不是垄断,就是设置了高门槛,一般人进不去。我和你一样,都是干勤行的一般人。”


    瑛瑛好奇:“你开的第一家店是什么?”


    “快餐店。”韩政给她看云相册里的图片。他在ICT公司打工时,很喜欢吃食堂,后来去了资金公司,在CBD,坐班期间每天都得计划中午吃什么,可惜美食广场的东西又贵又难吃。


    “我当时就想,等我有钱了,我就开个物美价廉的食堂,不然没吃没喝,命苦得压根没心情上班。”


    瑛瑛拿过手机翻看照片:“面积还挺大的,启动资金是你爸爸给的吗?”


    “刚开始只有一间,我用打工的存款,再问资金公司贷了20万。”


    “然后一炮打响?”


    “算是。4块钱的东坡肉单品引流,10块钱的东坡肉套餐限量,开业一个月,不用请黄牛,顾客排队就排到了店外。”韩政语气自得,“只有在短时间内吸引到大量的客户,后续才有口碑发酵的可能。”


    “前提是菜的味道过得去。”


    “但凡请个正规烹饪学校毕业的厨师,味道都不会差。”韩政吃过一家连锁面店的牛肉面,大概率请的暑假工,机器面竟然煮不熟,可见完全没有培训,“和这样的对手打擂台,打赢简直是小菜一碟。”


    瑛瑛见识过他的傲气,此刻加了滤镜,不觉讨厌只觉得可爱:“刚开始不亏吗?”


    “亏得不多就是赚。”


    “然后一步一步开到现在?”


    “对。”


    瑛瑛发现他是一个行动力很强的人:“你做事喜欢亲力亲为。”


    “钱是我投的,不亲力亲为等于不负责任,何况人都有惰性,我放水,我管的人再放水,一层层放下去,最快淹死的是我。”


    瑛瑛说:“目前为止你有发过大水吗?”


    “没有。我的运气相当好。”


    瑛瑛笑道:“读书的时候我们夸学霸厉害,学霸都谦虚,说自己运气好。”


    “有的学霸是真谦虚,有的是不想树敌。何况应试经验可以分享,运气分享不了。”韩政像模像样地分析。


    “那你是真谦虚假谦虚?”


    “你觉得呢?”


    “真的,你不像是吝于分享的人。”瑛瑛夸他,“毕竟你的人脉很广。”


    “你的人脉也广。你能在短时间内完成投标、装修、招工,也能抽空给工地送水管,给家居店拉客户,小气的人没这么多朋友。”


    “可是人脉和朋友也分质量。”瑛瑛客观地说,“比如我能联系到银行的客户经理,但你也许能和支行或分行的行长吃饭。我能争取到家居店打折,但你也许能和家居广场的老板称兄道弟。我能找到装修的包工头及时进场,而你也许有自己的装修团队,或有长期合作的装修公司。”


    “不能这么比,这些也许是事实,但更早的事实是,我们的起点不一样。”韩政试图打消她的顾虑,“如果你站在我的起点上,有父母给的资源,有不怕亏的底气,很可能比我赚得更多。我看着不费力,背后可能有很多双手撑着,而你用尽全力,是因为背后空无一人,你在有限的条件下,已经尽可能发挥优势做到最好,过程辛酸,但它并不狼狈,也并不难堪。”


    瑛瑛的心被韩政的话击中了。不论是他郑重其事的语气,还是他精准点破了她的自卑,再看见她,谅解她,安慰她。


    “因为我不比任何人差。”


    韩政重复:“对,你不比任何人差。”


    瑛瑛倾身,用力抱住了他。


    尽管她不止一次给自己心理暗示,但自己认可跟听别人认可,感觉还是不同。


    “韩政,”瑛瑛说,“对不起,我不该,也不想给你打分了。我刚开始提出考察你,是想给自己一个退路,一个随时叫停的机会,可是,跟你谈恋爱原来这么美妙,我暂时不想叫停了。”


    “什么叫暂时?”韩政反问,“暂时是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一辈子?”他贴着瑛瑛的鬓边,“算了,我收回一辈子的选项,这三个字太重,吓到你反而得不偿失。”


    怀里的人轻轻笑了起来。


    然而,韩政的好奇心不合时宜地开始膨胀,虽然他很高兴取得了阶段性胜利,让瑛瑛答应跟他长期发展,但是,分数最能直观反映出现实和理想状态的差距:“我能知道你最终给我打了多少分吗?”


    瑛瑛:“不可以。”


    “反正过及格线了,对吧。总分保密,哪一门最高能不能不保密?性格,财力,外貌,还是床上功夫?”


    瑛瑛笑着捂他嘴:“你真好意思。”


    韩政当然好意思,脸皮厚的人才有恋爱谈。他关了电视,继续和瑛瑛耳鬓厮磨:“今晚再做一次。”


    瑛瑛欲拒还迎:“开灯还是关灯?”


    韩政脱掉她的家居服:“你定。”  。


    第二天一早,瑛瑛想给柳杨选个礼物表示感谢,韩政说柳杨和梁波上午回省城,不一定去镇上,就去书房拿了幅已经装裱好的画:“先送这个意思下。”


    瑛瑛问:“这是你妈妈画的?”


    “不是,朋友送的。”韩政在新居挂了母亲的练笔作,这些就暂存书房。


    瑛瑛服从安排,先行离开。柳杨拿到油画后很是高兴,听韩政说这是瑛瑛的心意,但因为在店里抽不开身,就托他转交,并期待下次再聚。柳杨羡慕道:“瑛瑛就像是你们家里的聚宝盆。”


    韩政笑。


    “也幸亏我俩当初谁都没看上谁,不然都找不到更适合自己的了。”


    “这你倒提醒了我,”韩政忽然反应过来,“我还没跟瑛瑛说我跟你相过亲。万一你哪天说漏嘴,我就惨了,毕竟你跟她说和我主动跟她交代,完全是两码事。”


    柳杨给他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梁波脸上则写满了“你没救了”的鄙夷。


    送走他们两口子,韩政难得有了休息时间。等电动轮椅送到,他自己先试了几遍,确保能正常出入带电梯的小区,也能在水泥和沥青路面,以及老街的青石板路上平稳移动。他还特意去王家村试了试,就算在比较陡的上下坡和土石路面,减震效果也很不错。


    虽然他的预算是瑛瑛的三倍,但瑛瑛见他不断发来前线试驾的视频,也不扫兴说没必要买这么高端智能的,只说很好,奶奶一定会喜欢,然后转了一半的钱给他。


    韩政不收:“别跟我算得一清二楚。”


    瑛瑛坚持要他收:“小件不算,大件AA,这是底线。”


    韩政最后尊重了她的底线。


    这天晚上,瑛瑛关店去接奶奶,到了王俊峰那,奶奶却改了主意。


    瑛瑛摆事实:“你手工活都做完了。”


    何素云却说:“涛涛放假要回来,我想见见他。”


    “……”


    王俊峰也劝瑛瑛:“干脆过了五一,反正你也忙。”


    瑛瑛一时沉默,再给奶奶看了电动轮椅,说她以后可以想去哪去哪,不用别人扶。何素云说:“这很贵吧。”


    “还好,千把块钱。”


    何素云捧场:“好,我到时候开着去徐阿嬷家,让她也坐坐。”


    很快,王俊峰送瑛瑛下楼。他看了眼不远处的黑车:“五一佳颖也会回来,你来吃个晚饭。”


    瑛瑛说:“看情况,晚上有夜市,街上人多。”


    “嗯,你也问问那个老板有没有空。”


    “他没空,”瑛瑛拒绝得直接,“他放假要回家,以后再说吧。”


    第76章 姐妹


    ◎十分钟吐吐苦水。◎


    韩政收到群里消息,得知电视宣传的事已落实,他@薇薇和各方的对接人员表示感谢,再群发了大额红包。


    老街的戏台一开,人气就旺了。周围村镇的老人坐着免费的公交结伴出行,小摊贩们也闻讯而动,沿着溪边摆了一长溜。镇政府请的营销公司正式进场,他们在老街入口布置场地,通过幸运大转盘抽取奖品,吸引人们每天来此打卡签到。奖品由低到高,分别是垃圾桶、锅铲、洗衣液、食用油、电饭煲、以及最高奖的空调。同时,他们又组织大家转发和老街相关的宣传推文,进行朋友圈集赞,满38个赞就能去现场领取一支牙刷。


    很快,各类文章和短视频轮番推流,县里电视台的新媒体矩阵和晚间新闻也双双把永贤镇送上头条。一时间,老街上的店铺和手工市集里的特色活动大出风头,就连从城市回来过节的年轻人,也都被家长或当地的朋友带着过来转转。


    瑛瑛早知五一是场硬仗,提前跟小吃店的员工打了招呼,假期期间,早晚营业时间各延长半小时,每人每天涨一百工资。


    赵玮和王一翔欣然接受,凤英却有点为难。她女儿在城里当护士,为了加班的三倍工资,特地跟同事换了班,上三休二,因此4号凤英想在家休息,陪陪女儿。瑛瑛想起王涛放假,便打算让他过来帮忙。


    王涛这次取消旅行,放假憋在家里也难受。他接到瑛瑛电话,一听有事做还有钱拿,自然高兴。他到家和父母一提,王俊峰让他出工出力,不要收钱,吴丽娇则说一码归一码。


    王涛又问二姐几号回来,什么时候一起吃饭,加上姐夫一共七个人,索性去饭店订一桌。


    吴丽娇说:“花那冤枉钱干什么,开店的都指着放假宰客。”


    “大姐也开店,大姐宰客吗?”


    “当然宰。”


    王涛兴致被扫,不说话了。他1号当天在家待着陪奶奶做手工活,2号和同学去了商场,3号便去永贤镇上找瑛瑛。


    瑛瑛这几天生意好,她忙里忙外,除了嗓子稍微哑了,脸上笑容没变。等这波客流过去,她动作利索地收拾包装纸,看见门外的王涛。


    “姐。”


    “什么时候来的。”


    “早来了,你这人多。”王涛说,“你嘴角起泡了。”


    “上火。”


    “二姐今天回来,爸让你晚上去吃饭。”


    “算了。”瑛瑛拿过货架上的金银花茶,见底了。她重新放回,继续收拾,“奶奶睡的是你的房间,你这几天只能睡沙发了。”


    “没事,宿舍的床也不宽。”


    “几号回去?”


    “6号,晚上才有课。”


    瑛瑛说:“你先去小吃店找赵玮,我现在给她打个电话,让她教教你收银和送餐,明天你九点左右到就行。”


    王涛听话去了。他一走,韩政回来了。他去了趟竹塘村,荷塘里的荷叶已悉数出水,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盈盈绿色。连成片的荷塘中间修了供行人走动和拍照的田埂小径,小径尽头即荷塘的中央,还有一间造型别致的茅草屋。


    建达景观精心设计,请的管理人员也用心养护。等到荷花应开尽开,又是一番夏日盛景。韩政见瑛瑛在忙,拿过货架上的杯子,发现空了,进屋给她添了热水。


    出来后,他问瑛瑛:“饿不饿?”


    忙到现在,中午扒拉的几口饭消化得差不多了,瑛瑛说饿:“我想吃菜粿,酸菜肉沫的。”


    韩政便去桥头小吃拿。


    他这两天都围着瑛瑛转,早饭是他买的,中饭是他做的,晚饭他去吃榨菜肉丝面,瑛瑛喜欢煮烂糊的吸汤挂面,没得卖,他就自告奋勇帮忙做,结果两次都失败,色香味一样不占。


    很快,瑛瑛吃到了新鲜出炉的菜粿,又催韩政回省城。韩政原本节前就该回,但韩松柏跟他说公司马上放假,不需要他昏天黑地地加班,奚薇也说家里的花开得很好,不用他记挂,他便顺理成章在这陪瑛瑛。


    此刻店里难得有空,他问瑛瑛:“真不打算让我和你爸正式见面?”


    瑛瑛找了个蹩脚的理由:“见面要准备礼物。”


    韩政:“烟酒茶不是什么难买的东西。”


    瑛瑛笑道:“你为什么急着见面?他说不定要为难你,敲诈你,还要把你跟我继妹的老公做比较。”


    韩政才不怕被比较,他向来自信得很,前段时间被瑛瑛搅得心烦意乱自我怀疑,如今雨过天晴,他又盲目觉得比谁都绰绰有余。


    “你担心我会输?”


    “我担心你会表现自己。”瑛瑛说,“但我压根不想你和他们有过多接触。”


    “但你总要让我多接触对你很重要的人,除了父母,还有其他亲人,朋友,你得让他们知道我们在恋爱。”


    瑛瑛听懂了:“原来你想要名分。”


    “不能要?”


    “能要。”瑛瑛心安,“等忙完这阵,我带你去见我最好的朋友徐思晨。”


    “这还差不多。不然她以为我们俩闹着玩,又开始给你介绍这介绍那。”


    瑛瑛哈哈笑了:“她才不会。”


    韩政心想未必,等她喝了金银花茶,自己非得凑过去喝一口,瑛瑛推他,他不让,正比着谁的力气大,王涛进来了。


    “……姐?”


    瑛瑛莫名害羞,忙松开杯子,摆正神色:“这么快学完了?”


    “点单机有什么难的,上手就行,我收了几笔钱就过来了。”王涛看向韩政,“姐,这位是……我应该叫他……”


    “你可以叫我韩政,也可以叫我哥。”韩政抢在瑛瑛前面回答,“我是你姐的男朋友,在我变成你的姐夫之前,你叫我什么都行。”


    王涛:“……”


    瑛瑛:“……”  。


    王涛回家把和韩政见面的事告诉父母,王俊峰问他有没有邀请韩政来家,王涛说他马上要回省城。吴丽娇又问瑛瑛来不来,王涛摇头:“大姐没空。”


    晚些时候,张佳颖独自到家。吴丽娇已经给她收拾好房间,心疼她长途坐车辛苦,又骂女婿谢林彬意气用事,关键时刻总使不上力。


    “妈。”张佳颖阻止,“你在电话里已经骂得够多了,能不能别再烦我。”


    吴丽娇不说话了。


    晚饭吃得没滋没味,佳颖饭后想出去逛逛,其他四人都在客厅做手工。她看得气闷,回房玩手机,接到谢林彬电话又吵了一架。


    吴丽娇敲门进来:“你怀着孩子,当心身体。”


    “你让我静一静,好吗?”


    吴丽娇再次吃瘪,从外面带上门。


    张佳颖一个人待到九点多,临睡前联系瑛瑛:“让你来家里吃顿饭,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请,架子会不会太大了点。”


    瑛瑛忙了一天,正打算关店门,闻言顿时冒火:“你什么情况?我架子大不大跟你有什么关系?”


    张佳颖又说:“我妈说你找了个男朋友。”


    “碍着你了?”


    “感觉幸福吗?”


    “……”瑛瑛皱眉,“你是不是怀孕以后情绪不稳定?冷一句热一句都把我搞蒙了。”


    “我只是想提醒你,谈恋爱的时候是最幸福的,结了婚就不一样了。”佳颖以过来人的语气说,“我以前不相信婚前婚后判若两人,只相信我选的另一半,和我一样名校毕业,前途光明。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禁不起一点现实的考验。自从失业后,他就像变了个人。”


    “所以呢?”


    “所以我后悔了,我觉得我不认识他了。”


    “你跟我说这些,是单纯想发泄,吐吐苦水,还是想让我给你提供建议?”


    “你毫无经验,哪来的建议。”


    “那你说吧。”瑛瑛坐在凳子上歇力,胡扯道,“我让你说十分钟,十分钟以后我要上床睡觉了。”


    “这么早?我都是12点才睡。”


    “所以我不是你,你也不是我。”瑛瑛打了个哈欠,“你还有九分五十二秒。”


    第77章 上瘾


    ◎该补的都得补回来。◎


    张佳颖原先憋了一肚子气,结果听瑛瑛这么好说话,自己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我以为你不想理我,会直接挂断。”


    瑛瑛不接茬:“你还有九分四十五秒。”


    “喂……”


    瑛瑛:“你到底说不说?”


    张佳颖犹豫着还是说了。她说她和谢林彬吵架,让他去找工作他却只会在家打游戏,她和她妈吵架,因为吴丽娇只会抱怨而不会帮忙解决问题,她甚至跟她闺蜜也闹了不愉快,因为她只想让闺蜜倾听她的烦恼,但闺蜜只会说谢林彬已经够好了,反过来劝她要知足。


    瑛瑛听完:“所以你现在变成炸药桶了,谁点谁炸是不是?”


    “我也不想,但最近很不顺。”


    瑛瑛问出关键:“你向你妈借钱了吗?”


    “没有,她心里只有王涛。”


    瑛瑛怕殃及池鱼:“那你要向我借钱?”


    “不要。”


    “那我不明白,谢林彬失业,你又没失业,为什么你要闹得这么大,感觉像天塌了一样。”


    “因为我有预期管理。”佳颖宁愿付房贷也要买贵的房子,宁愿放弃升职也要怀孕,是对未来有规划,对她们夫妻的收入有信心,“现在林彬突然掉线,强行改变预期,让我很焦虑。”


    “那等他找到新工作,你的焦虑就好了。”


    “可现在很难熬。”


    “难熬也得受着,你也说了他是你自己选的人,难道不能接受他短暂的停摆?他的名校光环、光鲜履历、包括平时和你共同经历的幸福瞬间都忽然作废消失了?”瑛瑛不理解,“将心比心,如果失业的是你,你希望他怎么做?”


    “我当然希望他能理解我,安慰我,但前提是我不会像他一样,丢了工作还有心思打游戏。”


    “打游戏犯法?”


    “不犯法,但是说明他没有上进心。”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新闻里说有些人会假装上班了。”瑛瑛无意插手佳颖家事,谢林彬到底什么做派,自己作为外人不了解,也没必要去了解,但——“你们好好沟通吧。”


    “我沟通过了,他想歇一歇,但我怕他歇了就犯懒。”


    “我不想和你说话了,你的焦虑快传染给我了。”瑛瑛没好气地说。


    佳颖只好软了态度:“如果你是我,你不焦虑吗?我不信你对另一半没要求。”


    “有要求,但我不至于不让他歇。”瑛瑛发现佳颖比她以为的还要紧绷,“你稍微放松点吧。”


    “我也想放松,可是鬼知道放松后会付出什么代价。”张佳颖有理有据地说,“人都会权衡利弊,父母也一样。你可能神经大条,没什么感觉,但我一早就知道,如果我长得难看,又笨又没本事,我压根争取不到什么。我妈对我好,是因为我给她长脸,是有条件的。同理,如果我条件和林彬相差太大,他也不会跟我结婚。”


    “这是你以为,不要把你以为的当成唯一真理。”瑛瑛听不惯这套理论,“你说他们对你的好有条件,但从我的角度看,你妈妈对你的好是别人比不上的。以前的事我就不说了,现在她厂里效益差,工资大概也降了,所以下了班还要做手工活贴补家用,为了谁你应该心里有数。谁都知道钱好,问题是有的人这辈子赚到手的钱就是没那么多,那他就该被厌弃?”


    “我没说厌弃,我只是说趋利避害是本能,人得居安思危,有风险意识。”


    “那你就先管控好自己的风险,只要你工作暂时没问题,担心什么呢?你选谢林彬是因为他优秀,他的优秀不会瞬间蒸发,你应该继续相信他。”


    “我也没有不相信他,就是害怕变化。”


    “你只是害怕不好的变化,要是他升职加薪,或是找到薪酬更高的工作,你高兴还来不及。”瑛瑛说,“我不想跟你长篇大论,你心情不好想到我,心情好就忘了我是谁。”


    “怎么会,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


    佳颖被瑛瑛说得一愣。从小到大,她跟瑛瑛争,总体而言赢多输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瑛瑛变得不爱跟她争,她以为瑛瑛是认输了,妥协了,但或许,她是知道没有赢的可能,所以看透了,放弃了,无所谓了。


    “我有时挺羡慕你的,拿得起,放得下,无欲则刚。”佳颖感慨道。


    “听着不像好话。”


    “别这样,我以为你对我没有敌意。”


    “谁说的?”


    “如果有敌意,你为什么愿意给我当伴娘,为什么愿意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要积德,而不是积怨,我要与人为善而不是与人交恶。说几句话并不会让我少块肉,但如果你要每天找我而占据我谈恋爱的时间,那你的电话我一定不会接。”


    佳颖闻言笑了:“瑛瑛,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嘴巴硬得很,但一点都不记仇。”


    “你也没变,你还是一点亏都不想吃。”瑛瑛总结完毕,“今天就到这吧,十分钟早超过了。”


    瑛瑛挂断,关灯关店,回家倒头就睡。次日一早,她看到韩政发给她的消息,打过去解释,韩政正在晨跑。她听他急促而带着节奏的呼吸声:“这么自律。”


    “今天天气还不错,”韩政问,“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


    “我不好,和你睡惯了,一个人睡不着。”


    “可你一个人睡的时间比和我睡的时间多多了。”瑛瑛不解风情地道。


    “所以该补的得补回来。”


    瑛瑛装傻:“补什么?”


    她原不觉得什么,被他一勾,发现自己对他也上了瘾,不亲眼见着,亲手抱着,总觉得空落落的。她岔开话题:“6号梁老板和柳杨结婚,你要当伴郎对吧。”


    “对,你别忘了,柳杨也邀请了你。”


    “我只需要赴晚宴。”


    “那也早点过来陪我。”


    “伴郎的任务是陪新郎,怎么要我陪。”


    “你当过伴娘有经验。”


    “……”两个人不约而同想起去年国庆,瑛瑛穿着伴娘服被卷帘门撞到头,碰巧被韩政撞见。当时他还有心情调侃她不做生意,兼职当伴娘,如今他却开始关心她的兼职范围有没有扩大,要是钱给够,是不是真能兼职当新娘。


    “瑛瑛。”


    “嗯?”


    “说真的,6号早点过来。”


    “多早算早?”


    “5号过来也行。”


    “……”瑛瑛没答应,匆匆挂了电话。


    等到九点,王涛按时来了,瑛瑛让他去小吃店帮忙,中午又让他送了份砂锅。到了下午,陈家村的妇女们结伴到瑛瑛这选衣服,砍到了成本价还要往下砍,瑛瑛不答应,最后只卖出去两件短袖。


    何玉梅带着母亲进来时,瑛瑛这正热闹。何玉梅不明白母亲为何偏爱来这:“这里的东西不比其他地方便宜。”


    “谁说的,老板娘人好,送我裤子穿。”


    “送你的要从你身上赚回去。”


    老太太不理她,叫瑛瑛帮她选套像样的,喜庆的:“我曾外孙满月,我要去孙女婿家喝喜酒。”


    “行,我帮你选。”


    何玉梅皱眉,低声道:“你跟她说什么,很威风吗?我让晗晗带孩子来这里办,她不听,吴一鑫连车都懒得开,还要我接你去他老家。”


    老太太不搭话,接过瑛瑛递来的服装,套上身很满意,自己付了再慢悠悠出门。


    瑛瑛继续招待店里顾客,到了傍晚,她问徐思晨明晚有没有空,安排她和韩政见个面。徐思晨当然有。


    瑛瑛提前说明:“简单吃顿饭,你不要问让人尴尬的问题,他朋友对我很客气。”


    “我不是土匪山大王好吗?”徐思晨说,“反正你当时怎么考江豪,我就怎么考他。”


    “哦。”瑛瑛放心地笑了。


    忙活一天,王涛收工后给瑛瑛带了最后两串鸡肉。瑛瑛问他累不累,王涛揉着小腿:“累死了,不过蛮值得,光晚上这轮就卖了700多。”


    “给你50%的提成。”


    “别呀,姐,一天的赚头都被我拿了。”


    “没事,我平时也没给你什么。”因为不住一起,瑛瑛和王涛的关系不如佳颖和他亲密,但也因此没什么冲突和矛盾,“我也关门了,送你回去。”


    “哦,那我让爸别过来了。”


    瑛瑛轻轻嗯了声。


    她在路上告诉韩政要和徐思晨见面,等她送完王涛回家,韩政给她发了餐厅地址。


    她点开详情:“怎么感觉你在炫富?”


    “难得请客。”韩政问,“明天我去接你?”


    “我坐高铁。假期返程高峰,票好难抢,我运气还不错。”


    瑛瑛给韩政发了班次,第二天他提前半小时就在那等,瑛瑛一出站,一眼就看见站在圆柱旁边的他。韩政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姿态悠闲而放松。瑛瑛快步跑向他,却在最后一秒紧急刹车,把拥抱变为牵手。韩政牵着她去了停车场,一上车便急不可耐地亲她。


    瑛瑛躲不开,迎上去,韩政搂着她的腰:“你身上好香。”


    瑛瑛笑:“我喷了你送我的香水。”


    韩政嗯了声,闭眼继续。


    车里满是湿润暧昧的声响,隔壁的车换了一辆又一辆。


    第78章 留宿


    ◎去我家,住我家。◎


    徐思晨和江豪正式确定关系后,曾请瑛瑛去安溪县城吃肯德基。骄阳似火的暑假,三人坐在空调房里,徐思晨只顾说,瑛瑛只顾吃。


    徐思晨见她漠不关心的馋样:“你就没什么要问的?”


    瑛瑛抬头:“我问了,你能和他分手吗?”


    江豪不满:“你为什么想让我们分手?”


    “现在不是谈恋爱的时候。”


    江豪反感她的家长语气:“我们要是顾忌这个,就不会在一起。”


    瑛瑛疑惑:“既然这样,那我还能问什么呢?”


    徐思晨以为她会吃惊,会好奇,会趁机揪着他们问东问西,但瑛瑛只是默默吃完鸡翅:“我再去买个汉堡,你们要吗?”气得徐思晨把手上的油抹到她脸上。


    高中生恋爱比不恋爱的少,像他们这样的学霸恋爱,惊动了家长反而从地下转明面的更少。瑛瑛虽然吃醋江豪抢了她在徐思晨心里的排位,但江豪不是坏人,她也不能去当恶人,连老师和家长的双重大棒都没打掉这对鸳鸯,那她与其高举狼牙棒,不如摆正自己位置,再吃一根玉米棒。


    徐思晨对瑛瑛“不考”江豪的往事记忆犹新,如今轮到她作为瑛瑛和韩政的见证人,自然也得有样学样。


    韩政选的餐厅很贵,贵就量少,就能多点几道。徐思晨一见面就叫他帅哥,叫完帅哥又等着上菜,时不时地打量他。


    瑛瑛破罐子破摔:“好了好了,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徐思晨故意看向韩政:“我们去年在瑛瑛的店里打过照面,你还记得吗?”


    韩政不记得:“我经常去她店里,你说哪次?”


    第一次。陪前任逛街的那次,给前任买单的那次,被瑛瑛骂冤大头以为不会有交集的那次。


    徐思晨见他神色自然,觉得没劲:“不记得也没关系,反正我们今天正式认识了。”


    “既然认识了,你就叫我韩政吧,被叫帅哥总有种被调戏的感觉。”


    瑛瑛噗嗤一声。


    徐思晨也笑了:“……会吗?”


    会。韩政并不喜欢。他反问徐思晨:“你和瑛瑛从小就认识?”


    “对。”


    “瑛瑛说你帮了她很多。”


    “她也帮了我很多。”徐思晨开启嘴甜模式,“她这人总是说好话,做好事,心眼实得很,不怕别人欠她就怕自己欠别人,只要对她稍微好点,她就恨不能数倍奉还。”


    瑛瑛听不下去:“你不要明褒暗贬,暗戳戳骂我。”


    “我哪有骂你,”徐思晨向韩政求证,“我说得不对吗?”


    “对,她算钱算得清楚,算人情倒没那么仔细。”韩政看向瑛瑛,“这样挺好。”


    思晨又问:“哪里好?”


    “不惦记占人便宜,也不容易生气,晚上不会睡不着。”


    “这倒是,她现在睡眠质量好多了,”徐思晨突然提起往事,“我记得是高一吧,我跟她上下铺,从开学起她的黑眼圈就没消过,那时候可能没适应新环境,压力大,她又不爱跟人打交道,性格还在修正期。”


    “哎呀哎呀,都是十几年前的老黄历了,不提。”瑛瑛把鸡汤转到思晨面前,“你尝尝这个,鸡油刮掉了,汤很清淡,也很鲜美。”


    徐思晨给自己盛了一碗:“是不错。”


    瑛瑛松了口气。


    一顿饭吃到天黑,韩政开车送徐思晨回家。因着江豪妈妈还在这照顾思晨,瑛瑛就没跟进去。徐思晨拎着韩政准备的礼物,在小区门口跟他们道别,瑛瑛回到车上,拆开思晨送给他们的礼物,是一对精巧可爱的杯子。


    她心里一甜,当即拍了照,转而搜索柳杨明天结婚的酒店。酒店在市中心,过于奢华,房价颇贵,她就继续筛选三公里以内的平价连锁酒店,方便明天过去。可是——她很快意识到,她不是伴娘,只是陪韩政接亲,晚上赴宴,那是不是该找离梁波家或柳杨家近的酒店?


    “我们明天在哪碰头?”


    韩政一时没反应过来:“碰什么头?”


    “我明天去哪找你。”


    韩政感到一丝挫败,他竟然会让她担心没地方住:“你来省城,我跟我爸妈说过了。你去我家,住我家。”


    瑛瑛的过夜方案里没有这个选项:“不行。我们在谈恋爱,又没结婚,住你家感觉怪怪的。你爸妈会认为我是个随便的人。”


    “他们不会这样以为,我也不会随便带人回去。”


    “可是……”


    “你要实在不想去,我就陪你去酒店。”韩政看了眼她放在后座的包,“不过,你得陪我回家拿伴郎服,明早我要穿。”


    “行吧。”瑛瑛妥协,“你家是不是特别豪华,特别气派,特别上档次?”


    “没档次。”韩政报了小区名:“你搜搜看,老小区。”


    瑛瑛一搜,离这有十几公里:“你骗人,这分明是独栋大别墅。”


    韩政瞧她气鼓鼓的表情,笑了:“其实跟农村自建房没什么两样。”


    “……鬼才信。”  。


    奚薇听韩政说瑛瑛要来,一早就收拾好了房间。韩松柏下班回来时,她正拿着花瓶往三楼走。韩松柏跟过去,韩政对面的客卧已经打扫一新。


    “你自己收拾的?”


    “钟点工清洁,床单被套是我换的。”


    韩松柏觉得她多此一举:“你把韩政的房间收拾干净不就行了?”


    “不懂就闭嘴,瑛瑛可以跟韩政睡,也可以自己睡,没有默认她必须跟韩政睡的道理。”


    这倒是,韩松柏心想还是女人周到。他过去开韩政的门,开不动,奚薇嘲讽:“这就是你自以为是的关心,在这住了这么久,只在一楼二楼打转,连儿子的卧室都进不去。”


    “你进得去?”


    韩政有个习惯,不在家时卧室随便人进出,但他在家待着,进卧室就反锁,出门就上锁。


    韩松柏说:“他还是跟以前一样防着我们。”


    “防着挺好,他在家我就不用替他收拾。”


    “懒成什么了你。”


    “韩松柏,”奚薇警告他,“等下请你注意言行,我不想让瑛瑛发现你是一个相当无礼的人。”


    “……”韩松柏认怂,“晚上吃什么?”


    “随便。”


    “那我随便炒两个菜。”  。


    八点左右,韩政和瑛瑛回来了。一进家门,客厅里放着电视,茶几上摆着水果,韩松柏和奚薇难得和平坐在沙发两端,见了他们便起身相迎。


    韩政被他们的郑重其事弄得一愣,倒是瑛瑛先开口叫叔叔阿姨:“不好意思,大晚上的打扰你们了,临时过来也没准备见面礼。”


    “不用客气,你能来我们都很高兴。”奚薇笑着,“要吃点东西吗?还是累了,想早点休息?”


    韩政说:“我回来拿衣服,我们住酒店。”


    韩松柏皱眉:“你又不出差,住什么酒店。”


    “我们已经商量好了。”


    “跟谁商量……”


    “好了。”奚薇截断韩松柏,转向瑛瑛,“我先带你上去看看吧,要是不满意,你和韩政自己安排。”


    这话一说,瑛瑛哪能再安排。奚薇带她去了客卧,里面灯光明亮,宽敞整洁,床上的四件套颜色淡雅,铺得平平整整。


    奚薇客套:“准备得匆忙,只能将就一下了。”


    “不将就,这比酒店好多了。”瑛瑛受宠若惊,“麻烦您了。”


    韩政没想到母亲做得如此妥帖,也没想到他争取不到的事被母亲三言两语便解决。奚薇带瑛瑛楼上楼下逛了圈,又带她去书房看自己画的画。瑛瑛看不懂,只认真听,认真夸,一幅接着一幅,夸的语气层层递进,溢美之词毫不重样。


    奚薇在外收到过老师的认可和好友的捧场,在家却习惯了韩松柏的无视和韩政的冷淡,当下被瑛瑛真心地倾听和夸赞,不禁饶有兴致地解释起画法和灵感,笑得眼纹都出来了。


    韩松柏啧啧称奇,韩政也放了心,先去自己卧室整理杂物。等他整理完出来,三人正在一楼边吃水果边聊天。


    没人理他,他自己凑过去,坐在瑛瑛身边。瑛瑛正在说她妈妈:“我妈是个目标明确的人,想要什么就去争取,就要做到,这点我挺佩服她的。”


    提起爸爸,瑛瑛言语简洁:“他是个会做不会说的人,对我们几个兄弟姐妹都挺好。”


    奚薇又问起瑛瑛继母,瑛瑛想了想:“她很勤劳,很传统,里外分得很清。”


    和上回见面的寥寥数语不同,奚薇今晚似乎在刨根问底,乐此不疲地了解瑛瑛的家人以及和她相关的一切。在瑛瑛的描述里,后爸是经营有道的富商,继兄是个性张扬的海归,继妹高学历高知,从小到大都十分优秀,弟弟也是学习刻苦,一直懂得体谅家人。至于奶奶,瑛瑛说她对自己最好也最重要。


    奚薇听到奶奶重病,不由想起自己父母,服侍父母的那几年,是她最无力悲哀的日子,也是她最知足最珍惜的时光。她轻轻握住瑛瑛的手:“好孩子,等你接回奶奶,我和韩政他爸再去看她。”


    “好,谢谢阿姨。”


    “不谢,再吃块梨子。”


    “嗯,这梨子很甜。”瑛瑛吃了块,又戳了最后一块递给韩政。韩政不接,低头咬了口,倒像是瑛瑛主动喂他。


    他状似无意地问:“几点了?”


    “九点半。”韩松柏说,“奚薇同志,你可以去睡美容觉了。”


    “我不困。”奚薇却唱反调。


    “我困了。”韩政问瑛瑛,“你呢?”


    “我也不困。”


    “可明天要早起。”


    “哦,也是。”瑛瑛不舍地起身,“叔叔阿姨,你们也早点休息。”


    韩政拿起盘子,去厨房冲洗干净,再过来牵起瑛瑛的手:“走吧。”


    第79章 婚礼


    ◎现在特别想亲你。◎


    韩政很快洗漱完毕,在卧室确认明天婚礼的流程。这把年纪结婚,连伴郎都难凑齐,韩政年纪最大,其余两个伴郎是梁波的学弟和远房的研究生表弟。婚礼管家在群里发的文件,韩政已经背熟,梁波的表现却几乎可以用紧张来形容:“明天拜托各位,务必不要出错。”


    婚礼管家立马回复:“请您放心,我们是专业的。”


    过后,梁波给韩政打来电话,让他明天早点到他家,韩政试图安抚他:“你已经叮嘱我三遍了,我跟你保证,八点准时到,不到我不是人。”


    “是不是人另说,你今晚得睡好,明天得帮我爸妈招待客人,得接亲发红包,得当备用司机。”


    “知道,我还得当酒保。”韩政不喜黑西装配黑领结,但现在质疑他和柳杨的审美已经太晚,“我只倒酒不挡酒,希望你尊重我的工作。”


    梁波哈哈笑了,韩政让他赶紧休息,自己穿着拖鞋走出卧室。他原想去冰箱拿点冰水,不料瑛瑛正好从浴室出来。


    她换上了自己的睡衣,头发已经吹干,蓬松地披在肩上。见了韩政,她本能逃往客房,韩政追过去,眼疾手快地抵住门:“躲什么?”


    瑛瑛看着他。


    韩政瞧出她的紧张:“我今晚睡哪?”


    “你爱睡哪睡哪。”


    韩政笑了,低头亲她,趁她意外之时一手揽住她腰,一手扶着她后脑,顺利地挤进房间。


    猝不及防的亲热让瑛瑛瞬间脸红。两个人倒在床上时,韩政熟练地去摸她,然而瑛瑛送上一吻,又率先抽离。她打掉他作乱的手,把手指抵在他的唇边:“No。”


    韩政的眼神从迷离变得清明。


    “到此为止,”瑛瑛露出捣蛋成功的笑容,“我亲够了,回你自己房间去。”


    韩政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我不想继续。”瑛瑛说。


    “原因。”


    “羞耻心。”瑛瑛咬他,“我在这没有安全感。”


    韩政明白了。他卸掉身上力气,平躺着缓了会儿,再坐起:“要命了。”


    瑛瑛凑近,用鼻子蹭他:“什么要命,哪里要命?”


    韩政不语,拽着她的手往某个地方摸,她忙不迭躲开,在床上滚了半圈,笑盈盈看他:“晚安。”


    韩政被她气笑,看了眼半开的房门,又转头:“去我房间坐会儿,不闹你。”


    “你房间有金银财宝?”


    “没有,只有老鼠,蟑螂,吃蚊子的壁虎。”


    “那——有没有蜘蛛?让蜘蛛和壁虎比赛,看看谁吃蚊子更厉害。”


    “应该蜘蛛厉害,蜘蛛可以修炼成精,有法力,我没听过壁虎精。”


    瑛瑛被他逗笑,穿鞋下床,跟他去了他的卧室。他的卧室和安溪那间的简约风不同,东西多得让人眼花缭乱:桌上有台超大的显示器,显示器的增高架下面摆着一大一小两个键盘,旁边是音箱,桌下则是自己组装的海景房主机。墙边除了大号衣柜,还有个小号展示柜,摆着各种奖杯、模型、地球仪,房门背后则贴着一张不知几年前的篮球海报。


    瑛瑛像误入秘境,满是好奇地打量,这里的生活气息过于浓厚,长年累月积攒的喜悦、烦恼、压力都具体地呈现在眼前。


    她问韩政:“你从小就住在这?”


    韩政以前住二楼,父母关系变僵后,他就搬到这,一直住到大学毕业。工作时在外租房,只有休息日回家,往里添的东西远不及中学那会儿多。


    瑛瑛拿起桌上的全家福,年轻的韩松柏搂着奚薇,奚薇抱着韩政,一对中年夫妻则站在奚薇身侧。


    “那是我外公外婆。”


    “你妈妈和你外婆长得好像,都是大美女。”


    “那我长得像谁?”


    “像你妈妈。”


    韩政朝她伸手:“给我看看你的全家福。”


    瑛瑛在他身边坐下:“我没有。”


    “没有。”韩政侧身看她,“不难过吗?”


    “难过。”


    再难过也不撒气,不出恶言,全都一个人受着。韩政想起徐思晨的话,想起瑛瑛在他父母面前对她家人的正面评价:“为什么不说真话,你爸妈对你不好,你却还要维护他们的脸面。”


    “因为我在维护自己的脸面。”瑛瑛说,“除非我跟他们断绝关系,否则我把他们的不好说一遍,既不能换取同情,也不能让我爸妈转性。如果你爸妈会跟我爸妈有频繁的接触,我会把真实情况告诉他们,但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即便真要见面也大概率是点点头,问个好,这样,维持相对良好的印象,不至于添堵,也不至于不体面。”


    韩政说:“知道了,谢谢专家指导。”


    “不客气。”瑛瑛不想变成一个断亲的人,“专家要睡了。”


    她说完回房,韩政却将她拦腰抱起。她被他坚实的臂膀环绕着,一步步走向卧室,等到被放到床上,她故意双手搂着他脖颈:“我后悔了,现在特别想亲你。”


    “少来。”


    “真的,想狠狠亲你。”


    韩政生气,惩罚似的凑近,亲得她呜呜吃疼:“你最好今晚能好好休息,等回了安溪,你说什么都不管用了。”  。


    次日,四个人围坐在一楼吃早餐。奚薇在餐桌上宣布:“我和瑛瑛今天逛街,你们该上班上班,该当伴郎当伴郎,不用管我们。”


    韩政忽然被背刺,跟母亲说:“她今天陪我。”


    “计划临时有变。”


    韩松柏好奇:“你们晚上还参加婚宴吗?”


    瑛瑛当然参加,奚薇却问:“我也要去?我以为你去就行。”


    韩松柏喝着豆浆:“请柬上请的是全家。”


    “……”


    很快,韩政带上伴郎服,面无表情地出门,瑛瑛小跑着去送他到院里:“我会准时和你汇合。”


    韩政气闷,想和瑛瑛单独待在一块怎么就这么难:“我妈送你什么,给你买什么,你都收着,不用急着回礼。她带你去的地方,你觉得无聊也跟她直说。”


    “好。”


    “我走了。”韩政跟她告别,再回头,瑛瑛已毫无留恋地进了屋。等韩松柏也去上班,奚薇先给瑛瑛看了她收藏的包和香水:“韩政他爸在,我不敢给你看,他每次进来都要心疼,嫌我败家。”


    瑛瑛被它们的数量之多震惊到了:“每天背不同的包,一个月也不会重样吧。”


    不会,但奚薇出门基本只背基础款,香水也只喷常用的香型:“你看一看,试一试,随便挑。”


    瑛瑛笑了:“谢谢阿姨,但我没有要背名牌包出席的场合。”


    “会有的,先备着。”


    盛情难却,瑛瑛只好让步:“那我挑一款香水吧。”瑛瑛拒绝没法估计价值的包,选了小瓶香水,牌子跟韩政送的一样,只是颜色不一样,“真好闻。”


    奚薇不是热情的性格,但瑛瑛的确很符合她对“别人家女儿”的想象。她没有再化身推销好手,等瑛瑛选完,决定带她去家里的公司转转。


    另一边,梁波为了不给一生一次的婚礼留遗憾,大手笔地把老家的亲戚都接了来。韩政作为至交好友,帮着他父母端茶倒水,招待客人,忙得分身乏术,不亦乐乎。柳杨自诩时尚先锋,接受的婚礼倒很传统,梁波给她安排了豪车车队,把她接回家给父母敬完茶,再赶去酒店拍美照。


    前后准备了个把月,紧赶慢赶不过一天。梁波换装跟换睡衣的速度差不多,柳杨换装改装快则半小时,慢则一个钟。梁波等得心甘情愿,时不时傻乐,喊一句老婆真漂亮,看得韩政会心一笑。


    晚些时候,新人开始迎宾,韩松柏穿着正式,带着奚薇和瑛瑛提前到场。


    韩政自觉上前,等他们跟新人父母寒暄完毕,再带他们去祝贺今天的主角。瑛瑛给柳杨送上礼金:“新婚快乐。”


    “谢谢。”柳杨今天美得恍如神女。


    摄影师示意:“来,让我们拍张照。”


    韩松柏和奚薇给年轻人让位,瑛瑛站在柳杨身侧,韩政站在瑛瑛身侧,挽起了她的肩膀。


    第80章 能量


    ◎夸我,帮我,然后爱我。◎


    夜深了,赵晗听到孩子哭,踢了踢身旁的吴一鑫。吴一鑫刚睡着没多久,突然被吵醒:“你去哄。”


    “我哄过了。”


    “你离孩子近,再哄一次。”


    “请阿姨吧,好不好,我有点受不了了。”


    吴一鑫没应。他不理解,为什么在月子中心一切正常,回到家就受不了了。两个大人还搞不定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赵晗把被子拉到头顶,试图阻隔啼哭,可惜收效甚微。她无奈起身,过去哄睡,然而小家伙像跟她作对似的,越哭越大声。她已经喂过奶,尿不湿也是干的,她抱着孩子出去,重重地关上房门。


    何玉梅被这动静吵醒,出来帮忙。她从赵晗手里接过外孙女,边哄边骂吴一鑫偷懒。赵晗听得头疼,不得不承认母亲的精力高过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母亲有比她更好的哄睡的办法。


    渐渐地,啼哭渐止,何玉梅继续在客厅慢悠悠地踱步。她看向赵晗:“你去睡吧。”


    赵晗睡不着,躺在沙发上习惯性地刷手机,很快看到了梁波的朋友圈。


    梁波竟然结婚了。


    自打她和韩政分开,梁波和她就没联系。或许是碍着校友面子,梁波并没有拉黑她,因而她偶尔能看到他转发自己公司和永贤镇上的宣传消息。


    梁波这则动态发送的时间是凌晨一点,配文是顺利完成人生大事,感谢各路亲朋好友,配图有三张,一张只有夫妻二人,一张拍了酒店宴席全景,一张是和重要宾客的合照。


    赵晗并不期待他能邀请自己参加婚礼,但真的被排除在外,她又有些失落。她点开图片,梁波比以前胖了点,新娘长得一般,妆容倒很高级,气质也不错。第二张照片里,酒店的装修富丽堂皇,婚礼场地的布置几近奢靡。最后一张合照里有很多人,应该是宴席结束后,C位的新郎新娘穿着敬酒服,他们身边先是父母,再是亲朋好友。


    韩政呢?韩政没参加吗?


    赵晗疑惑,又莫名有些紧张,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他的消息。直到她在最右边的宾客中找到了熟悉的面孔——韩政穿着衬衫西裤,左手握着捧花,右手则牵着个年轻女人。女人一身浅色的牛仔套装,头发很黑,皮肤很白,笑容随性而灿烂。


    赵晗盯着他俩,一时百感交集。


    何玉梅见她还呆坐着:“别看手机了。”


    赵晗没应,不停地放大照片,像要在女人脸上找到雀斑、痘印、或是浓妆艳抹的痕迹,可惜一无所获。她又看向韩政,他的头发显然被精心打理过,面容一如既往地英俊,他的眼神深邃,笑意明显,赵晗忽然泄气,用手臂压着眼睛,似乎要借此压制住某些情绪的泛滥,但末了只感到一阵悲伤。


    何玉梅看不惯她这副样子,走近拉她起身,不期然看到屏幕上的人脸。


    “你要死啊,”何玉梅反应过来,忍不住道,“被吴一鑫抓到又有得吵了。”


    赵晗抱过孩子:“他有什么资格跟我吵?别人发的照片,我只是恰好看一眼,韩政已经有人了。”


    “他那样的条件,没人才奇怪,我当初让你抓住,你不听呀,怪谁。”何玉梅想了想,“他找的人怎么样?”


    “你自己看。”


    何玉梅拿过手机,看到了瑛瑛。她起先只粗粗一瞥,但越看越眼熟:“她好像……”


    “还不赖,是吧。”赵晗说。


    “她好像是卖服装的老板娘。”何玉梅眯起眼睛,把手机拿远了些,“化了妆,像又不像。”


    赵晗疑惑:“哪个老板娘?”


    “就是永贤镇上的,你外婆老说她人好。”何玉梅一拍大腿,“越看越像,天哪,她什么时候跟韩政勾搭上的。”


    赵晗皱眉:“你确定?”


    “我看人准,绝对是,就是平时没有这么年轻。”何玉梅说,“要死了。”


    赵晗很讨厌母亲近来的口头禅,也不理解母亲的义愤填膺。当初她跟韩政闹得难看,没有复合可能,如今站在他身边的不是这个老板娘也会是其他老板娘,然而她忘了自己当初羞于跟母亲承认自己有错在先,以至于母亲不断地替她出头,要找韩政讨说法,而她为了阻止母亲继续打扰韩政,只能坦陈事实,同时又编排韩政早就心猿意马,是以自己耐不住寂寞,抓不住他心,才跟吴一鑫酒后乱性。


    何玉梅并不知道女儿为了合理化自己的行径,给韩政安了莫须有的罪名,她原想找韩政理论,但吴一鑫求婚心切,女儿的肚子又一天天变大,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只求他俩把日子过好。可惜知人知面不知心,吴一鑫婚前对赵晗百依百顺,婚后巴不得只要赵晗而跟她这个岳母切断关系。


    “你们怎么还不睡?”吴一鑫走到客厅,“几点了?能不能不折腾。”


    何玉梅反击:“谁折腾,你一个当爹的睡得跟死猪一样。”


    吴一鑫觉得厌烦,偏偏理亏:“那我明天让我妈来,你回去吧。”


    “我回哪去?我让你给我买一套,你不听,现在连你的房间我都住不得。”


    “我不是富二代,不是土大款,这套房贷没还完,凭什么买第二套?你当我妈是透明的?”吴一鑫发了火,“你不愿意住可以不住,反正腿长在你身上。”


    孩子因为大人的争吵又开始哭,赵晗在吴一鑫老家就没睡安稳,赶路再赶路,现在愈发烦躁。她抱过女儿直接回屋,然后反锁,把吴一鑫留在外面冷静。


    何玉梅狠狠瞪了眼女婿,懒得再争,恼火离去。  。


    韩政和瑛瑛回到安溪,次日中午就去接了奶奶。何素云坐上电动轮椅,好心情地去徐阿嬷家分享。徐阿嬷五一忙了数日,扫大街扫得腰背直不起来,坐上轮椅直乐:“我要有这个,我就天天去菜市场买菜,比走路省力多了。”


    何素云笑:“是吧。我本来还以为我用不惯,结果一学就会,还有语音播报,不怕忘记。”


    “瑛瑛孝敬你的吧。”


    “没她我哪有这么好的日子过。”


    徐阿嬷羡慕:“我要是你,我就跟着她享福,哪儿也不去。”


    何素云没接话,等徐阿嬷坐过瘾了,再自己开着回了服装店。瑛瑛早已穿起样衣,正在让人试她身上的同款,十分钟后,两件雪纺面料的短袖顺利卖出,何素云问她:“小韩走了?今天还过不过来?”


    “过来,他去香溪有事。”


    “那他要在这待几天?”


    “后天回去,过完母亲节去苏州,再回公司上班,18号左右再过来。”


    何素云懊恼:“那你们也没多少时间待在一块。”


    “没事。”


    “你没事,他有没有事?”何素云说,“我还是住你爸那吧。”


    瑛瑛喝了口水:“你住吧,王涛走了,佳颖走了,你在那白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韩政爸妈月底要来见你,你住那,也不用见了。”


    何素云欣喜:“真的?他们要来见我?那我不能给你丢脸。”


    “你少干活,多吃饭,把自己养胖一点就不丢脸。不然他们以为我不孝顺,虐待老人。”


    “去你的。”何素云打她。


    晚些时候,韩政过来了。他去老街上的饭店打包了几个菜,陪瑛瑛和奶奶吃了,何素云识趣,吃完就开着轮椅出去逛。


    瑛瑛开始理货,韩政则跟她提起旅游路线,他已经把推香溪的那套照搬到永贤镇身上,效果还不错,五一期间有两个中老年团反馈旅游体验比想象中好:行程从西往东,从早到晚,加上住在安溪,顺带把江心公园和江边的古城楼、博物馆一起逛了,再直接从安溪上高速,全程不走回头路。


    韩政说:“等香溪的民国纪念馆开放,可以再增加几个点。我听郭文旭的意思,他们接下去也会推一段时间的自驾游,想把周围的农家乐串起来。”


    “挺好的,旅游最忌讳无聊,选择越多越有意思。”瑛瑛想问他的民宿考虑得怎么样,奚薇的电话却打进。瑛瑛和她聊了几句,再挂断,韩政显然有些不高兴。


    他明白爸妈是好心,但物极必反,过于着急容易把人吓到。尤其是当他知道母亲带瑛瑛去了公司,更有一种强行带瑛瑛融入的刻意。


    眼下,他听瑛瑛应得简单,便知母亲聊的又是无关紧要的琐事:“我妈找你,你不想接可以不接。”


    瑛瑛说:“我想接。”


    韩政帮忙把塑料纸卷塞进蛇皮袋:“不会觉得他们过于热情吗?”


    “热情多好啊。证明他们喜欢我。”瑛瑛贴近他,“他们对我的态度,取决于你对我的态度。他们看重我,是因为你看重我,所以,我很高兴。”


    韩政发现她总能从和他不一样的角度看待问题,且直指问题核心。他既欣赏又敬佩地看着她:“在你眼里,永远是美好的人和事居多。”


    “因为我善于从外界汲取能量呀。”瑛瑛笑着。不管是美好还是丑陋,是顺利还是困厄,生活是多面的,而她偏要把它转到她喜欢的那面。


    韩政低头看进她眼里:“那我能起到什么作用?”


    “夸我,帮我,然后爱我。”瑛瑛挺胸抬头,“做得到吗?”


    “做得到,我正为之努力。”韩政说,“有什么活请尽管安排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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